第61章 失眠(91 評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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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天夜晚。

  熄燈之後的斯萊特林女生宿舍沉在黑湖的底部,如同被吞進湖泥里的石頭。

  窗外沒有月光,只有湖水透過厚玻璃滲進來的那種微弱而幽綠的光,不夠照亮任何東西,只夠讓人知道黑暗是有顏色的。

  達芙妮的呼吸聲從隔壁床傳過來,又勻又沉,她向來睡得快,腦袋挨上枕頭馬上就會徹底斷線。帕梅拉的帷幔拉得嚴嚴實實,特蕾西偶爾發出輕微的鼻息聲。

  西爾維·羅齊爾躺在自己的四柱床上,帷幔拉了一半,眼睛睜著。

  塔爾蘇斯在她腳邊蜷成一團紅色的毛球,呼嚕聲持續了一會終於變弱了,貓的尾巴搭在她的腳踝上,溫熱的重量讓那一小塊皮膚比身體的其他部分暖。

  她翻了一個身,面朝牆壁。

  牆上貼著那張貓的速寫,黑暗裡看不清細節,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

  她閉上眼睛。

  睡覺。

  她在腦子裡下了一道命令。

  沒有用。

  她翻回來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石縫在湖光里變成了一道道暗綠色的紋路。

  好吧。

  她又翻了一個身。

  問題出在早上。

  她以為她把早上那件事消化完了。

  整個白天她都在做正確的事情,幫雷古勒斯擋了兩輪試探,給達芙妮一個無懈可擊的回答,複習了變形術筆記,吃了晚飯,洗了臉,然後躺下來。

  標準的一天。

  但她沒消化完。

  她以為自己完全沒有吃驚,他坐在那裡的時候她走過去了,坐下了。她從他叉子上拿走了培根,說他瘋了,一套自然而流暢的應對,沒有任何遲疑。

  你真的沒有吃驚嗎?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跳了一下,那種又重又快的跳法,和早上走進大禮堂時一模一樣。

  她的身體記住了,就算她的大腦想忘記也沒用。

  好吧,我吃驚了,一點點。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手指揪著被角。

  然後呢?

  她開始想另一件事。

  她去過格蘭芬多的桌子,西里斯總是把她強行拽過去。尤其是生日那天,她也做了一件跨越邊界的事,穿著灰藍色的長裙走進了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在一群紅金色的人中間站了整晚。

  但那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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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不一樣?

  她在黑暗裡睜開了眼睛。

  生日那天她進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之前做了什麼?

  她找了莉莉,莉莉說我全程都會在,為了你。她換了衣服,脫掉校袍和綠銀領帶,穿上灰藍色長裙。

  她走進去的時候,詹姆遞給她黃油啤酒的姿勢和遞給盧平一樣隨意,彼得遞了太妃糖,盧平微笑打了招呼。

  整個房間裡每一個人的態度都在告訴她你可以待在這裡。有人給她遞酒,有人和她說話,所有人都在她身邊製造出一個安全的,被歡迎的空間。

  就算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一眼,她的朋友們也會通過支持和接納的方式替她擋住那些目光。

  今天早上西里斯坐在斯萊特林桌上的時候,沒有人邀請他。

  更沒有人歡迎他。

  沒有人會遞給他南瓜汁,也沒有人用友好的態度替他創造安全的氛圍。

  低年級的繞著走,達芙妮震驚,穆爾塞伯用那種眼神打量他,整張桌子上所有人的反應都是防禦警惕的。

  他一個人坐在那裡,穿著格蘭芬多的校袍,被整個斯萊特林桌的目光包圍。

  他自己走進來的。

  沒有莉莉說「我全程都會在」,沒有詹姆的接納和歡迎,他仍然選擇走進了這裡。

  就像……

  就像她在西里斯十三歲生日那天走進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

  那天她對莉莉說了什麼?莉莉問要不要借格蘭芬多圍巾,她拒絕了。

  「我不想假裝自己是別的什麼人。」

  他今天穿著格蘭芬多的校袍坐在斯萊特林桌上,領帶松松垮垮掛在脖子上,他也沒有假裝自己是別的什麼人。

  她盯著天花板上的石縫看了很久。

  湖水的綠光在石縫之間緩慢地移動,投下一隻在水底游弋的巨大水母的影子。

  他在做什麼?

  她知道答案,她在白天就已經知道了,從側門走進大禮堂看到他坐在那裡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她只是不想把那個答案在腦子裡說出來。

  因為如果她說出來,後面會跟著一串她更不想面對的問題。

  好吧。

  他在追我。

  這個概念在她腦子裡落地後,整個身體從頭皮到腳趾過了一陣電流。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在追我,因為我在後退。

  這是邏輯鏈的下一環,自動浮現出來的,她擋不住。

  她用期末考試當圍牆,把回信的長度縮短。她把走廊碰面的時間壓縮,在圖書館裡對他只分配了一點餘光。

  她做了所有這些事情,每一步都有道理,可以被解釋成忙、期末周或者給彼此空間。

  每一步都做的很成熟。

  你真的覺得自己很成熟是嗎?

  她把臉從枕頭裡抬起來,翻了個身,面朝被拉開一半的帷幔,帷幔外面的宿舍很暗。

  好吧,仔細想想。

  既然睡不著,就想一下吧。

  她在腦子裡排列自己這兩周做過的事。

  回信變短了,這是第一個。

  理由是什麼?他寫四頁她回兩頁,他寫兩頁她回一頁。她對自己的解釋是:他在用透明度來補償那扇鎖著的門,而他越是拆門,她越清楚地看到那扇門有多重要,所以她需要保護自己,建立邊界。

  理由好體面。

  但實際上呢?

  實際上他把六歲的魔力暴動寫給她看的那天晚上,她讀完那四頁信,把信折好放進抽屜的時候是喘不過氣的。

  那封信太重了,重到她的抽屜快放不下了,她的心臟在收到每一封信的時候都要做一次準備動作,像站在水邊準備往下跳時一樣需要深吸一口氣。

  然後她做了什麼?

  她回了一頁半,語氣溫暖但克制,末尾附了一個冷笑話,簽名用了「西爾維」。

  他給了她格里莫廣場12號走廊的平面圖和沃爾布加那一巴掌的聲音。

  她回了一頁半和一個冷笑話。

  這叫建立邊界?還是叫別的什麼?

  她在被角上用力攥了一下,指甲陷進了布料里。

  他在陽光下揮棒的側影從記憶深處湧上來了,紅色和金色的飛行軌跡在她眼前重新點亮。格蘭芬多贏的那一刻她鼓了掌,手掌拍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身體比大腦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好吧,再繼續想一想。

  她後退的原因。

  他有一個秘密,不能告訴她,因為那是別人的。他在黑湖邊的草地上告訴她了,用他能給的最大程度的誠實。

  她說了好,接受了,她說了「等你能說的時候告訴我」。

  她是認真的。

  理智上她完全理解。他在保護朋友的秘密,四個人的事,他給了她輪廓和原因和認真的承諾。他做的是正確的事。

  她理解。

  但理解不等於不難過。

  不,不對。

  她在腦子裡急剎車。

  理解不等於不難過,這句話是對的,但她把這句話當成了盾牌在用。

  這句話聽起來多合理多成熟啊。一個十二歲的女孩能說出「我理解你的立場但我保留我的感受」,這簡直是教科書級的情緒管理。

  但她的感受到底是什麼?

  難過?

  難過什麼?

  難過他有一個不能告訴你的秘密?

  可是你也有不能告訴他的事,阿爾德里克來工坊,奧古斯丁的考慮,穆爾塞伯的邀請,這些你都沒有告訴他。

  你自己也鎖著一扇門,有什麼資格因為他鎖著一扇門而難過?

  沒有資格,毫無道理。

  她難過得毫無道理,而她花了兩周時間用成熟和邊界感把這份毫無道理的難過包裝成了一個可以被接受的形狀。

  像她從小被訓練出來的那樣。

  找到別人想聽的版本,穿上它,系好扣子,走出門。

  她對自己做了同樣的事。

  那真正的版本呢?

  真正的版本很醜,因為真正的版本是她在置氣。

  它從她腦子的底層浮上來的時候,一塊沉在湖底的石頭被水流翻了個面,底下的淤泥和腐葉全暴露了。

  她在置氣。

  他有了一個不能告訴她的世界,一個她被排除在外的房間。她理解這件事的必要性,她的理智完全同意,但她的情緒拒絕簽字。

  她的心在說:憑什麼?

  憑什麼你給了我一本筆記本寫了所有,然後你鎖了一扇門?憑什麼我要做那個大度的、說「好」的人?

  憑什麼我說了好之後還要假裝我真的好?

  她把被子拽過了頭頂,整個人縮進了被窩裡。

  被窩裡很悶,她自己的呼吸打在布料上又回來,溫熱的氣流糊在臉上。

  你在做什麼,西爾維·羅齊爾?

  她在懲罰他。

  回信變短是懲罰,用期末考試當圍牆是懲罰,在圖書館只給他餘光是懲罰。

  她沒有吵架或者質問,沒有哭也沒做出任何明顯的攻擊行為。她做的一切都可以被解釋成合理又體面的,甚至值得讚賞的維持邊界。

  但她知道效果是什麼。

  效果是他會追過來。

  他的信會更長,禮物會更多,他會更透明,更用力和不計後果。

  因為他以為她在離開。

  她沒有在離開,她在等他追。

  她用後退製造了一個空隙,然後坐在另一端,看著他拼命往裡面填東西。

  這叫什麼?

  這叫用沉默施壓,同時保持道德上的無可指摘。

  她的每個理由都對,每個理由都是藉口。

  她從被子底下把頭探出來了,深吸了一口宿舍里潮涼的空氣。

  貓在她腳邊翻了一個身,呼嚕聲又響起來了。

  她的眼睛盯著帷幔的深綠色布面。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學會了用體面的方式讓別人難受?

  從小。從奧古斯丁的工坊開始再到沃爾布加的客廳,每一次成為別人喜歡的樣子。

  這套技能用在純血宴會上叫社交能力,用在西里斯身上叫什麼?

  她又翻了一個身,面朝床頭櫃。

  床頭柜上放著那顆石頭。他在黑湖邊撿的,圓圓扁扁,上面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星星。

  黑暗裡看不清星星的形狀,只能看到石頭的輪廓。

  「告訴我,就算我什麼也做不了也告訴我。」

  那封信。

  一年級的時候塔爾蘇斯走丟了四天,她一個人在城堡里找,沒有告訴他。後來他在信里寫了這句話。

  她當時把這封信收進了枕頭底下。

  他在說你不需要一個人扛,就算我幫不了你,我想知道。

  而她這兩周做了什麼?

  她把自己的難過藏起來了,用「成熟」封好口,放進一個他打不開的抽屜里。

  她這樣做的意思是什麼?

  我不告訴你,你鎖了一扇門,所以我也鎖一扇。你讓我難過了,所以我要讓你知道我可以在沒有你的地方過得很好。

  哦不。

  她閉上眼睛,整個人陷進枕頭裡。

  他走進了我的世界。

  他今天早上穿著格蘭芬多的校袍,一個人坐在斯萊特林桌的中間,他坐在那裡給她盛了顆煎蛋。

  他一直在走進來。

  而我呢?

  她做了什麼?

  她在他的每一步之後都後退了半步,那種恰到好處的,不會被任何人指責為後退的後退。

  你一直在關著門。

  這句話在她腦子裡出現後,她整個身體僵住了。

  她的眼眶變燙了。熱度從眼球後面往前推,推到眼眶的時候停住了,出不來。

  她不想哭,哭不出來。羞恥比委屈更乾燥,它把所有水分都蒸發掉了,只剩下一種燒灼感,從臉頰燒到耳根。

  你為什麼關門?

  因為如果門開著,他就會走進來。

  但是他一旦走進來,他占據的面積就會大到無法忽視。

  他已經在枕頭底下了,在床頭柜上和牆上的速寫里,在抽屜的每一封信里。那顆銀藍色的比比多味豆還有頭髮上別著的銀色翅膀髮夾里。

  如果她承認這些,承認他在她心裡的分量已經大到了讓她因為一扇鎖著的門就開始置氣的程度。

  那她就必須接受一個事實。

  他在她心裡的位置已經越過了朋友的安全線,遠遠地越過了。

  朋友不會因為對方有一個保護別人的秘密就開始置氣,也不會把回信的長度當成武器。

  更不會在對方說了認真的話之後用沉默來回應,也不會因為他和其他朋友在一起的時間比和我在一起的時間多這種想法就難過。

  朋友有安全距離,她沒有安全距離了。

  她對西里斯·布萊克的安全距離在很久以前就消失了,她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但它已經不在了。

  而她一直在假裝它還在。

  因為如果她承認安全距離不在了,她就要面對許多她還沒準備好面對的東西。

  她翻過身,面朝牆壁,把膝蓋蜷起來,整個人縮成一團。

  臉很燙。

  她把臉貼在枕套上,枕套是涼的,溫差讓她的臉更熱了。

  西爾維·羅齊爾,你這個虛偽的……

  她用了整整兩周的時間騙自己說她在做理智的選擇,實際上她在做一件二年級的女孩最常做的事。

  賭氣。

  最普通,最幼稚的賭氣。

  你讓我難過了所以我也要讓你難受一下。

  區別在於她把這個賭氣做得太高級了,連她自己都信了。

  你用自虐的方式懲罰他。

  她縮短回信懲罰他,於是他更用力地寫長信來彌補,她在抽屜里看著信件越來越厚,知道他在焦慮,他以為她在離開。

  她知道。

  她知道他在焦慮,她讓他焦慮了,然後她用「我什麼都沒做錯」來堵住自己的良心。

  這和沃爾布加有什麼區別?

  這個念頭從腦子最深處衝上來,她的整個人僵住了。

  沃爾布加用西爾維的名字來鞭打西里斯,西爾維用沉默和距離來鞭打西里斯。

  邏輯一樣,都是在用對方在意的東西當武器。

  她把臉更深地埋進了枕頭裡。

  熱度從臉頰擴散到了整個頭皮,耳朵燒得跟被人用手掌捂住了一樣。

  羞恥是一種很具體的身體反應,她以前不知道。

  她以為羞恥是一種情緒,但它有溫度和重量,它從臉上開始燒,沿著脖子往下走,走到胸口的時候變成了一種實體的壓迫感。

  所有人都在睡覺,只有她醒著,被自己扒掉了所有偽裝,赤裸裸地躺在自己的醜陋面前。

  好吧。

  你置氣了,懲罰了他。你做了一件很幼稚很自私的事情然後用「成熟」糊了一層漂亮的外殼。

  然後呢?

  然後她必須承認另一件事。

  她之所以會因為一扇鎖著的門就做出這些,是因為她想要所有的門都對她打開。

  全部。

  他說了所有,她信了,她要了。

  她要他的六歲和他的走廊,要他的歌單和他的噩夢,就連她在格里莫廣場12號地板上坐著寫了一個「S」又揉掉的廢紙也要。

  她全都要。

  但這種全都要超出了朋友的範疇。

  好吧。

  門關著的那個人是我。

  明天得做點什麼。

  做什麼?

  她還不知道。

  但不知道比假裝知道誠實。

  她翻過身,面朝天花板。

  湖光在石縫間慢慢遊動,綠色的暗影從左到右移過去,一條條水草在水底隨波逐流。

  她閉上了眼睛。

  塔爾蘇斯在她腳邊伸了一個懶腰,黑色的小翅膀在被子上支棱了一下又放平了,呼嚕聲的頻率降了,貓睡沉了。

  西爾維·羅齊爾在塔爾蘇斯睡沉之後大約又過了半個小時才睡著,這半個小時裡她的腦子是空白的。

  像暴風雨過去之後的地面,一片濕漉漉的泥濘的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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