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回信（101 加更）
塔爾蘇斯在凌晨抵達格蘭芬多塔樓的窗台。
貓從窗縫裡擠進來的時候發出了一聲不滿的低叫，夜間的風把它的毛吹得炸開。
它跳上了西里斯的床，踩過他的小腿，在他的枕頭旁邊坐下來，把信封蹭在他的下巴上。
西里斯在半夢半醒之間摸到了信封的邊緣。
他的手指捏住信封的時候眼睛還沒睜開，但身體已經做出了判斷。
她的信。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魔杖，低聲念了一個螢光閃爍咒，杖尖亮起一團微弱的藍白色光，勉強夠照亮一頁羊皮紙。
他拆開了信封。
「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他的困意在讀到這一行的時候徹底消失了，清醒到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後槽牙在咬合，牙齒絞在一起的力度讓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
阿爾德里克·羅齊爾。
他知道這個名字，純血社交圈裡的名字他幾乎全部認識，這是沃爾布加從他記事起就往他腦子裡灌輸的東西之一，家族譜系，姻親網絡和社交關係。
羅齊爾家的堂支，比西爾維的父親年長，政客，機會主義者。在《巫師周刊》上的那些文章他沒有讀過，但他知道那些文章在說什麼，因為格里莫廣場12號的客廳茶几上就放著《巫師周刊》，沃爾布加每天都在翻閱。
他的「朋友們」。
他整個人從床上坐了起來，帷幔被他猛地一扯，金屬掛環在橫杆上發出了刺耳的刮擦聲。
詹姆在隔壁床上翻了一個身，西里斯強迫自己不動了。
他坐在床上，光著腳，信紙攥在手裡，螢光咒的藍白色光照著他的臉。
恐懼先來了。
它從他的胃底往上涌，冰冷的，帶著一股酸味。
她在那個地牢里，在那個工坊里。一個支持純血主義的政客走進了她的工坊，她十二歲，坐在那個人對面，被他打量和試探。
她說「如果他接受提案我就沒有藉口了」。
這句話在他的腦子裡像警報一樣尖叫，如果奧古斯丁·羅齊爾接受了那個該死的提案，羅齊爾工坊和食死徒的利益綁定，穆爾塞伯下次邀請西爾維參加他的討論會的時候，拒絕的代價就不只是社交上的邊緣化了。
她會搭上她的家族生意和她父親的全部籌碼。
然後憤怒追上來了。
憤怒比恐懼更熾熱，它從胸口往上燒，燒到嗓子眼的時候他想吼。
他想罵她的堂叔，罵那些躲在「傳統價值觀」後面的偽善者，罵所有坐在馬爾福莊園的長桌旁邊喝茶吃三明治同時討論要怎麼把世界分成「配活著的」和「不配活著的」兩種人的混蛋。
尤其想要罵奧古斯丁·羅齊爾，一個把自己十二歲的女兒當繼承人訓練，當行走的展示櫃使用，在面對政客的招攬時只說了考慮一下的父親。
什麼叫考慮一下？
你的女兒坐在你對面，你在考慮要不要把她一起賣進去？
信紙被他攥出了明顯的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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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憤怒的熱度消退了，底下露出來的東西讓他更難受。
無力感。
他可以反抗自己的家族。
他在格里莫廣場12號的牆上貼了格蘭芬多旗幟和摩托車海報，用永久粘貼咒粘的，沃爾布加撕不下來。
他可以在晚餐桌上說「放屁」，在分院帽底下選了格蘭芬多，然後當著全校的面坐到了斯萊特林的桌上。
他的叛逆是他最好用的武器，他揮舞它的時候從來不需要考慮後果，因為後果是他自己的。沃爾布加可以訓話和禁足，可以吼寄叫信或者燒掉掛毯上的名字，所有的代價都落在他一個人身上，他扛得住。
但她不一樣。
她不會貼海報和摔門，她的反抗方式是寫一份斟酌過後的風險分析，邏輯嚴密，然後得到一句「收到了」。
她會在走廊上微笑著對威爾克斯說一段刻薄的客氣話，然後承受整個斯萊特林的冷淡疏遠和父親的來信。
她的叛逆從來不大聲，從來不燃燒。
他沒有辦法替她反抗。
也許他可以衝到奧古斯丁面前質問他為什麼考慮和食死徒合作，但這只會讓一切更糟。
布萊克家的長子衝進羅齊爾家的工坊大鬧，這個畫面在純血社交圈裡的傳播速度大概只需要兩天，傳到沃爾布加耳朵里的速度更快。
他可以給阿爾德里克·羅齊爾寄一封裝了吼叫信的包裹，但阿爾德里克會把這封信展示給所有人看，作為布萊克家的叛逆長子又在鬧事的證據，然後壓力會轉嫁到西爾維身上，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她和西里斯·布萊克是朋友。
這一次，他什麼都做不了。
這個結論像一塊石頭砸在他的胸口上，悶響一聲，然後沉下去了。
他能打的仗是他自己的仗，她的仗他打不了。
他坐在床上，信紙幾乎要被他攥出破洞。
螢光咒的光在魔杖上飄浮著，藍白色的光照著他的指節和信紙上她整齊的字跡。
「我告訴你這件事不是需要你做什麼，我只是不想再瞞著你了。」
她打開了門。
她把那扇她鎖了好幾個月的門打開了，裡面的東西全部攤在他面前，阿爾德里克和工坊，穆爾塞伯和奧古斯丁。
他放下了信紙。
他拿起羽毛筆的時候手指有一點抖，他不擅長這個。
他擅長的事情很多，騎掃帚、打遊走球、變形術和惹怒沃爾布加。他可以讓一整個公共休息室的人都在笑，但他不擅長在一個人敞開心扉的時候給出合適的回應。
寫信是坐著不動，把腦子裡的東西翻譯成墨水和羊皮紙上的線條。
好吧。
他把螢光咒的光調亮了一點，從床頭柜上抽了一張新的羊皮紙。
他開始寫了。
「我讀了你的信，從頭到尾讀了好幾遍。
我想去把阿爾德里克·羅齊爾的腦袋塞進他自己的坩鍋里。
我想了你爸說『考慮一下』的時候你的臉是什麼樣子，我不用看到也知道，你一定是那種什麼表情都沒有的樣子，因為你在他面前總是那種樣子。
我什麼忙也幫不上，這是最糟糕的想法。
我沒有辦法替你去對付你的堂叔或者你爸。你知道的，如果我衝過去只會讓事情更糟，這是我討厭自己的時候。我只會衝鋒和砸東西，但你面對的不是一堵可以砸的牆。
但是，西爾維。
如果有一天事情變得很糟，真的很糟。
你來找我。
我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很蠢因為我自己也沒有一個安全的家，格里莫廣場12號是全英國最不安全的地方之一。
但是不管我在哪裡，格蘭芬多塔樓、海格小屋、黑湖邊上的草地或者隨便什麼地方，你來的時候我都會在你身邊。
如果這些地方你都到不了，你寫信給我，貓頭鷹也好塔爾蘇斯也好，你寫給我然後我來找你。
我不知道到時候能做什麼，也許什麼都做不了。
但你不會一個人。
S.B.」
他寫完的時候凌晨兩點了。
他把信讀了一遍，皺了下眉。
信寫得很亂，句子的銜接不太通順，有些地方太用力了，有些地方又太笨拙了。「這是我討厭自己的時候」這句話他猶豫著差點劃掉，但最後還是留下了。
因為他承諾過所有。
他把信折好放進信封的時候發現塔爾蘇斯已經在他的枕頭上睡著了，紅色的毛團蜷成一個圓，呼嚕聲均勻而沉穩。
他沒有叫醒貓。
他把信放在枕頭旁邊，明天早上貓醒了就能帶走。
然後他躺下來，閉上眼睛。
睡不著。
腦子裡在轉。
她打開了那扇門，她讓他看到了門後面的東西。
地牢里很冷，冷的東西不只是溫度。
他翻了一個身。
明天給她寫第二封信。不對，明天讓她先收到這封，看她的反應再決定。不對，不要等反應，直接寫第二封，告訴她……告訴她什麼？
他不知道。
告訴她海格小屋的魚肉餅乾還剩一半在鐵罐子裡，月圓之前黑湖淺灘有螢光藻。
告訴她今天他在變形術課上成功把一顆紐扣變成了甲蟲但甲蟲只有半條腿，告訴她所有正常的東西。
她剛把最沉的石頭從胸口搬下來遞給他看，他不應該在上面再加一塊。
他翻了第四個身的時候想到了一件事。
一件和這封信沒有直接關係但因為這封信被聯想到的事。
她在之前的信里輕描淡寫地提到了一句雷古勒斯：「順便說一下你弟弟最近承受了不少壓力，和你坐到我們桌上有關。」
他當時沒有多想，現在他在想了。
雷古勒斯在承受壓力，因為我。
這個事情他早就知道，從他被分入格蘭芬多的那天起，家族的期望就從他身上轉移到了弟弟身上。他知道這件事，理論上知道。
但知道和面對是兩件事。
他坐在斯萊特林桌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雷古勒斯？
想過。在雷古勒斯走進大禮堂的那一刻他想過，他看到弟弟站在入口處停下腳步，也看到了他臉上那道快到來不及掩飾的裂縫。
然後呢？
然後他繼續坐在那裡吃培根了。
因為他當時在做的事情更重要。
更重要？
對誰更重要？
他又翻了個身。
他記得暑假對雷古勒斯說的話，「去當媽媽的完美小繼承人。」
然後坐在走廊地板上被「我和沃爾布加做了一樣的事」壓垮了。
他以為那件事早就已經過去了。
但西爾維在信里提到了雷古勒斯承受的壓力，那些人在通過弟弟打探他的態度，雷古勒斯一個人在應對所有這些。
他的弟弟在替他收拾殘局。
他在十一歲的時候做了什麼？
被分進格蘭芬多，交了新朋友，把舊世界甩在身後大步向前走了。
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嗎？
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繼續走了。
第無數次翻身之後，他決定在明天的信里加一段話。
算了，不等明天了，在還沒寄出的那封信末尾直接加上去吧。
他重新坐起來，從枕頭旁邊摸出了那封已經折好的信，拆開，在最後一行的下面又寫了幾行。
「P.S：你能不能幫我留意一下雷古勒斯？
我知道你肯定已經在做了，但我想正式拜託你。
他不會主動說他不好。他和我一樣，這是我們在那個房子裡學到的唯一相同的東西。
如果他有什麼不對勁，告訴我。
另外如果你方便的話，可以跟他說一句，說他哥問了。
就這一句就行了，他會懂的。大概吧。」
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了枕頭旁邊，然後他終於躺下了。
這次他沒有再翻身。
六月四號，傍晚。
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在六月初的傍晚有一種特殊的安靜，考試臨近讓大部分人都縮在了圖書館或者宿舍里，壁爐旁的沙發區只有零星幾個人。
雷古勒斯·布萊克坐在窗邊的單人扶手椅上。
他膝蓋上攤著一本天文學課本，但他的眼睛沒有在看書，他在看窗外的黑湖。
六月的黑湖在傍晚的光線里變成了一種很深的墨綠色，湖面上偶爾有大型魷魚的觸手掠過，攪起一圈緩慢擴散的漣漪。
西爾維從走廊走進公共休息室的時候看到了他。
她掃了一眼整個房間，壁爐旁的沙發上坐著兩個四年級的女生在低聲交談，角落裡的書桌前有一個三年級的男生在寫作業。沒有穆爾塞伯和埃弗里，沒有任何需要表演的觀眾。
她走到雷古勒斯的椅子旁邊，在對面的窗台上坐下了。
窗台的石頭被湖底的溫度浸得冰涼，透過校裙的布料傳到她的大腿上。
她沒有開口，雷古勒斯也沒有。
安靜持續了大約一分鐘。
窗外的湖水在兩個人之間的玻璃上投下緩慢移動的光影，深綠色的斑點像一群沉默的魚。
雷古勒斯先打破了沉默。
「這周有多少人找你打聽我哥的事？」
他的語氣很平常，好像在問今天的天文作業交了沒有。
「三個。」西爾維說。「你呢？」
「七個。」
他翻了一頁課本，但他的目光沒有在書頁上停留。
「其中兩個是六年級的，有一個是級長。」
西爾維看著他。
他的側臉在湖光里顯得比實際年齡更小，下巴的線條還沒有完全從男孩的圓潤變成少年的稜角，但他眉心的那道淺紋看起來不屬於這個年齡。
「他們來問不是因為關心他。」她說。
「顯然。」
雷古勒斯的手指在課本的書頁邊緣摩挲了一下。
「他們在分析社交關係，誰跟誰近，裂縫在哪裡，布萊克家是不是在分裂。如果是的話，哪一塊值得留。」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但他的指尖在書頁邊緣的力度變重了，紙張發出了輕微的褶皺聲。
「母親知道了。」
西爾維的呼吸頓了一下。
「關於他坐到斯萊特林桌上的事？」
「關於所有的事。桌子，你，他寫信的頻率，還有他穿著格蘭芬多的校袍坐在我們這邊吃雞蛋的事。」
他合上了課本，把它放在膝蓋旁邊的扶手上。
「她提到你的頻率變高了。」
這句話落在西爾維耳朵里的時候，她微微緊繃了一下。
沃爾布加提到她意味著沃爾布加在注意她。
沃爾布加對她的注意從來不是壞事，去年暑假沃爾布加對她走廊事件的讚賞讓她的社交評級上升了一截。
但現在的情況不同了。
現在的情況是沃爾布加的長子在全校面前坐到了斯萊特林桌上，坐在一個純血家族女孩的對面給她盛了雞蛋。
這不僅僅是走廊上回擊了一個四年級的偏見言論這麼簡單的事情，這是一個可以被解讀為「家族聯姻信號」或者「叛逆長子的最新出格行為」的事件。
沃爾布加會怎麼解讀這件事？
「她怎麼說我？」
雷古勒斯看著窗外。
「沒有壞話，暫時還沒有，她還是把你當正面例子用。羅齊爾家的女孩很懂規矩。羅齊爾家的女孩知道怎麼得體地行事，但是語氣在變。不再是讚賞了，更像是……審視。」
審視。
這個詞讓西爾維想到了工坊里奧古斯丁檢驗藥劑成品時的眼神，合格和不合格之間的界限是一條線，藥劑從坩鍋里倒出來之前你不知道它在線的哪一邊。
她被沃爾布加審視了。
從「值得讚賞的榜樣」到「需要審視的變量」。
「我明白了。」她說。
雷古勒斯的灰色眼睛從窗外移回來，落在她臉上。
他看了她一小會，然後他做了一件稍微出乎她意料的事。
「很累。」
他的聲音降到了只有她能聽到的程度。
從雷古勒斯·布萊克嘴裡出來的這個單詞的重量不亞於西里斯在信里寫滿四頁紙。
因為雷古勒斯不說這種話。
他不承認疲憊和壓力，也從來不承認他在替一個選擇了格蘭芬多的哥哥收拾殘局。
西爾維看著他。
十一歲。
他比她還小一歲，校袍扣子永遠繫到最上面那顆，他的表情管理能力是被沃爾布加訓練出來的。
她應該說什麼？
她想了一小會。
「我知道。」
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小塊蜂蜜燕麥餅乾，從中間掰開，把大的那一半放在了他課本旁邊的扶手上。
掰的時候費了點力氣，海格的烘焙製品放了一周之後硬度會接近磚頭。
雷古勒斯低頭看了一眼那半塊餅乾，沒有碰它。
沉默又持續了一會兒。
「他問了你的事。」
西爾維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
雷古勒斯的手指在課本封面上停了。
「在他的信里。他讓我留意你的情況，他還說讓我告訴你他問了。」
雷古勒斯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黑湖上，湖面在傍晚的光線里像一面被磨花了的鏡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然後他伸出手，拿起了扶手上的那半塊餅乾，咬了一口。
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面部肌肉繃了一下。
牙齒和餅乾之間傳來了一聲細微但清晰的悶響。他的咀嚼動作放慢了，慢到西爾維能看出他正在用後槽牙全力碾碎一塊硬度遠超預期的固體。
布萊克家的餐桌禮儀在此刻展現了它的價值，雷古勒斯·布萊克嚼了幾下，咽了，全程維持著非常平靜的表情。
西爾維看著他吞咽完畢。
她大概應該提前告訴他這是海格做的。
「告訴他我很好。」
然後他站起來，夾著課本走了。
西爾維坐在窗台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男生宿舍的走廊盡頭。
她低頭看了一眼扶手上餅乾留下的碎屑。
當天晚上她在信里給西里斯寫了。
「他說他很好。
他吃了一塊……不，半塊蜂蜜燕麥餅乾。他的表情管理能力比你強。
他看起來很累，但他不會告訴你這一點。和你一樣，大概是你們在那個房子裡學到的唯一相同的東西。
下次你給他寫點什麼吧。不用長，幾行就夠了。你知道他不一定會回，但他一定會讀。」
信末附了一個冷笑話。
「漲潮時，海灘說了什麼？好久不見/好久沒有海水。（Long time no sea 諧音 Long time no see）」
她把信折好綁在塔爾蘇斯的項圈上。貓順著通風管道鑽了出去，紅色的尾巴卷著信封的一角消失在黑暗中。
她關上了窗，躺回了床上。
帷幔拉了一半，湖光在天花板的石縫間慢慢遊動。
她在黑暗裡伸出手，碰了一下床頭柜上那顆他在黑湖邊撿的石頭，用指尖感受了一下上面刻著的那顆歪歪扭扭的星星。
她的手指在石頭表面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了，放在胸口的被子上。
她閉上了眼睛。
貓從窗縫裡擠進來的時候發出了一聲不滿的低叫，夜間的風把它的毛吹得炸開。
它跳上了西里斯的床，踩過他的小腿，在他的枕頭旁邊坐下來，把信封蹭在他的下巴上。
西里斯在半夢半醒之間摸到了信封的邊緣。
他的手指捏住信封的時候眼睛還沒睜開，但身體已經做出了判斷。
她的信。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魔杖，低聲念了一個螢光閃爍咒，杖尖亮起一團微弱的藍白色光，勉強夠照亮一頁羊皮紙。
他拆開了信封。
「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他的困意在讀到這一行的時候徹底消失了，清醒到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後槽牙在咬合，牙齒絞在一起的力度讓太陽穴開始突突地跳。
阿爾德里克·羅齊爾。
他知道這個名字，純血社交圈裡的名字他幾乎全部認識，這是沃爾布加從他記事起就往他腦子裡灌輸的東西之一，家族譜系，姻親網絡和社交關係。
羅齊爾家的堂支，比西爾維的父親年長，政客，機會主義者。在《巫師周刊》上的那些文章他沒有讀過，但他知道那些文章在說什麼，因為格里莫廣場12號的客廳茶几上就放著《巫師周刊》，沃爾布加每天都在翻閱。
他的「朋友們」。
他整個人從床上坐了起來，帷幔被他猛地一扯，金屬掛環在橫杆上發出了刺耳的刮擦聲。
詹姆在隔壁床上翻了一個身，西里斯強迫自己不動了。
他坐在床上，光著腳，信紙攥在手裡，螢光咒的藍白色光照著他的臉。
恐懼先來了。
它從他的胃底往上涌，冰冷的，帶著一股酸味。
她在那個地牢里，在那個工坊里。一個支持純血主義的政客走進了她的工坊，她十二歲，坐在那個人對面，被他打量和試探。
她說「如果他接受提案我就沒有藉口了」。
這句話在他的腦子裡像警報一樣尖叫，如果奧古斯丁·羅齊爾接受了那個該死的提案，羅齊爾工坊和食死徒的利益綁定，穆爾塞伯下次邀請西爾維參加他的討論會的時候，拒絕的代價就不只是社交上的邊緣化了。
她會搭上她的家族生意和她父親的全部籌碼。
然後憤怒追上來了。
憤怒比恐懼更熾熱，它從胸口往上燒，燒到嗓子眼的時候他想吼。
他想罵她的堂叔，罵那些躲在「傳統價值觀」後面的偽善者，罵所有坐在馬爾福莊園的長桌旁邊喝茶吃三明治同時討論要怎麼把世界分成「配活著的」和「不配活著的」兩種人的混蛋。
尤其想要罵奧古斯丁·羅齊爾，一個把自己十二歲的女兒當繼承人訓練，當行走的展示櫃使用，在面對政客的招攬時只說了考慮一下的父親。
什麼叫考慮一下？
你的女兒坐在你對面，你在考慮要不要把她一起賣進去？
信紙被他攥出了明顯的紋路。
TW 看書網體驗佳，𝔰𝔥𝔲.𝔱𝔴超讚
然後憤怒的熱度消退了，底下露出來的東西讓他更難受。
無力感。
他可以反抗自己的家族。
他在格里莫廣場12號的牆上貼了格蘭芬多旗幟和摩托車海報，用永久粘貼咒粘的，沃爾布加撕不下來。
他可以在晚餐桌上說「放屁」，在分院帽底下選了格蘭芬多，然後當著全校的面坐到了斯萊特林的桌上。
他的叛逆是他最好用的武器，他揮舞它的時候從來不需要考慮後果，因為後果是他自己的。沃爾布加可以訓話和禁足，可以吼寄叫信或者燒掉掛毯上的名字，所有的代價都落在他一個人身上，他扛得住。
但她不一樣。
她不會貼海報和摔門，她的反抗方式是寫一份斟酌過後的風險分析，邏輯嚴密，然後得到一句「收到了」。
她會在走廊上微笑著對威爾克斯說一段刻薄的客氣話，然後承受整個斯萊特林的冷淡疏遠和父親的來信。
她的叛逆從來不大聲，從來不燃燒。
他沒有辦法替她反抗。
也許他可以衝到奧古斯丁面前質問他為什麼考慮和食死徒合作，但這只會讓一切更糟。
布萊克家的長子衝進羅齊爾家的工坊大鬧，這個畫面在純血社交圈裡的傳播速度大概只需要兩天，傳到沃爾布加耳朵里的速度更快。
他可以給阿爾德里克·羅齊爾寄一封裝了吼叫信的包裹，但阿爾德里克會把這封信展示給所有人看，作為布萊克家的叛逆長子又在鬧事的證據，然後壓力會轉嫁到西爾維身上，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她和西里斯·布萊克是朋友。
這一次，他什麼都做不了。
這個結論像一塊石頭砸在他的胸口上，悶響一聲，然後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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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床上，信紙幾乎要被他攥出破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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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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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了信紙。
他拿起羽毛筆的時候手指有一點抖，他不擅長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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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信是坐著不動，把腦子裡的東西翻譯成墨水和羊皮紙上的線條。
好吧。
他把螢光咒的光調亮了一點，從床頭柜上抽了一張新的羊皮紙。
他開始寫了。
「我讀了你的信，從頭到尾讀了好幾遍。
我想去把阿爾德里克·羅齊爾的腦袋塞進他自己的坩鍋里。
我想了你爸說『考慮一下』的時候你的臉是什麼樣子，我不用看到也知道，你一定是那種什麼表情都沒有的樣子，因為你在他面前總是那種樣子。
我什麼忙也幫不上，這是最糟糕的想法。
我沒有辦法替你去對付你的堂叔或者你爸。你知道的，如果我衝過去只會讓事情更糟，這是我討厭自己的時候。我只會衝鋒和砸東西，但你面對的不是一堵可以砸的牆。
但是，西爾維。
如果有一天事情變得很糟，真的很糟。
你來找我。
我知道這句話聽起來很蠢因為我自己也沒有一個安全的家，格里莫廣場12號是全英國最不安全的地方之一。
但是不管我在哪裡，格蘭芬多塔樓、海格小屋、黑湖邊上的草地或者隨便什麼地方，你來的時候我都會在你身邊。
如果這些地方你都到不了，你寫信給我，貓頭鷹也好塔爾蘇斯也好，你寫給我然後我來找你。
我不知道到時候能做什麼，也許什麼都做不了。
但你不會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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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不著。
腦子裡在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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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一個身。
明天給她寫第二封信。不對，明天讓她先收到這封，看她的反應再決定。不對，不要等反應，直接寫第二封，告訴她……告訴她什麼？
他不知道。
告訴她海格小屋的魚肉餅乾還剩一半在鐵罐子裡，月圓之前黑湖淺灘有螢光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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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第四個身的時候想到了一件事。
一件和這封信沒有直接關係但因為這封信被聯想到的事。
她在之前的信里輕描淡寫地提到了一句雷古勒斯：「順便說一下你弟弟最近承受了不少壓力，和你坐到我們桌上有關。」
他當時沒有多想，現在他在想了。
雷古勒斯在承受壓力，因為我。
這個事情他早就知道，從他被分入格蘭芬多的那天起，家族的期望就從他身上轉移到了弟弟身上。他知道這件事，理論上知道。
但知道和面對是兩件事。
他坐在斯萊特林桌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雷古勒斯？
想過。在雷古勒斯走進大禮堂的那一刻他想過，他看到弟弟站在入口處停下腳步，也看到了他臉上那道快到來不及掩飾的裂縫。
然後呢？
然後他繼續坐在那裡吃培根了。
因為他當時在做的事情更重要。
更重要？
對誰更重要？
他又翻了個身。
他記得暑假對雷古勒斯說的話，「去當媽媽的完美小繼承人。」
然後坐在走廊地板上被「我和沃爾布加做了一樣的事」壓垮了。
他以為那件事早就已經過去了。
但西爾維在信里提到了雷古勒斯承受的壓力，那些人在通過弟弟打探他的態度，雷古勒斯一個人在應對所有這些。
他的弟弟在替他收拾殘局。
他在十一歲的時候做了什麼？
被分進格蘭芬多，交了新朋友，把舊世界甩在身後大步向前走了。
他走的時候回頭看了嗎？
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繼續走了。
第無數次翻身之後，他決定在明天的信里加一段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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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坐起來，從枕頭旁邊摸出了那封已經折好的信，拆開，在最後一行的下面又寫了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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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肯定已經在做了，但我想正式拜託你。
他不會主動說他不好。他和我一樣，這是我們在那個房子裡學到的唯一相同的東西。
如果他有什麼不對勁，告訴我。
另外如果你方便的話，可以跟他說一句，說他哥問了。
就這一句就行了，他會懂的。大概吧。」
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了枕頭旁邊，然後他終於躺下了。
這次他沒有再翻身。
六月四號，傍晚。
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在六月初的傍晚有一種特殊的安靜，考試臨近讓大部分人都縮在了圖書館或者宿舍里，壁爐旁的沙發區只有零星幾個人。
雷古勒斯·布萊克坐在窗邊的單人扶手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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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爾維從走廊走進公共休息室的時候看到了他。
她掃了一眼整個房間，壁爐旁的沙發上坐著兩個四年級的女生在低聲交談，角落裡的書桌前有一個三年級的男生在寫作業。沒有穆爾塞伯和埃弗里，沒有任何需要表演的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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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開口，雷古勒斯也沒有。
安靜持續了大約一分鐘。
窗外的湖水在兩個人之間的玻璃上投下緩慢移動的光影，深綠色的斑點像一群沉默的魚。
雷古勒斯先打破了沉默。
「這周有多少人找你打聽我哥的事？」
他的語氣很平常，好像在問今天的天文作業交了沒有。
「三個。」西爾維說。「你呢？」
「七個。」
他翻了一頁課本，但他的目光沒有在書頁上停留。
「其中兩個是六年級的，有一個是級長。」
西爾維看著他。
他的側臉在湖光里顯得比實際年齡更小，下巴的線條還沒有完全從男孩的圓潤變成少年的稜角，但他眉心的那道淺紋看起來不屬於這個年齡。
「他們來問不是因為關心他。」她說。
「顯然。」
雷古勒斯的手指在課本的書頁邊緣摩挲了一下。
「他們在分析社交關係，誰跟誰近，裂縫在哪裡，布萊克家是不是在分裂。如果是的話，哪一塊值得留。」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波動，但他的指尖在書頁邊緣的力度變重了，紙張發出了輕微的褶皺聲。
「母親知道了。」
西爾維的呼吸頓了一下。
「關於他坐到斯萊特林桌上的事？」
「關於所有的事。桌子，你，他寫信的頻率，還有他穿著格蘭芬多的校袍坐在我們這邊吃雞蛋的事。」
他合上了課本，把它放在膝蓋旁邊的扶手上。
「她提到你的頻率變高了。」
這句話落在西爾維耳朵里的時候，她微微緊繃了一下。
沃爾布加提到她意味著沃爾布加在注意她。
沃爾布加對她的注意從來不是壞事，去年暑假沃爾布加對她走廊事件的讚賞讓她的社交評級上升了一截。
但現在的情況不同了。
現在的情況是沃爾布加的長子在全校面前坐到了斯萊特林桌上，坐在一個純血家族女孩的對面給她盛了雞蛋。
這不僅僅是走廊上回擊了一個四年級的偏見言論這麼簡單的事情，這是一個可以被解讀為「家族聯姻信號」或者「叛逆長子的最新出格行為」的事件。
沃爾布加會怎麼解讀這件事？
「她怎麼說我？」
雷古勒斯看著窗外。
「沒有壞話，暫時還沒有，她還是把你當正面例子用。羅齊爾家的女孩很懂規矩。羅齊爾家的女孩知道怎麼得體地行事，但是語氣在變。不再是讚賞了，更像是……審視。」
審視。
這個詞讓西爾維想到了工坊里奧古斯丁檢驗藥劑成品時的眼神，合格和不合格之間的界限是一條線，藥劑從坩鍋里倒出來之前你不知道它在線的哪一邊。
她被沃爾布加審視了。
從「值得讚賞的榜樣」到「需要審視的變量」。
「我明白了。」她說。
雷古勒斯的灰色眼睛從窗外移回來，落在她臉上。
他看了她一小會，然後他做了一件稍微出乎她意料的事。
「很累。」
他的聲音降到了只有她能聽到的程度。
從雷古勒斯·布萊克嘴裡出來的這個單詞的重量不亞於西里斯在信里寫滿四頁紙。
因為雷古勒斯不說這種話。
他不承認疲憊和壓力，也從來不承認他在替一個選擇了格蘭芬多的哥哥收拾殘局。
西爾維看著他。
十一歲。
他比她還小一歲，校袍扣子永遠繫到最上面那顆，他的表情管理能力是被沃爾布加訓練出來的。
她應該說什麼？
她想了一小會。
「我知道。」
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小塊蜂蜜燕麥餅乾，從中間掰開，把大的那一半放在了他課本旁邊的扶手上。
掰的時候費了點力氣，海格的烘焙製品放了一周之後硬度會接近磚頭。
雷古勒斯低頭看了一眼那半塊餅乾，沒有碰它。
沉默又持續了一會兒。
「他問了你的事。」
西爾維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
雷古勒斯的手指在課本封面上停了。
「在他的信里。他讓我留意你的情況，他還說讓我告訴你他問了。」
雷古勒斯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黑湖上，湖面在傍晚的光線里像一面被磨花了的鏡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然後他伸出手，拿起了扶手上的那半塊餅乾，咬了一口。
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面部肌肉繃了一下。
牙齒和餅乾之間傳來了一聲細微但清晰的悶響。他的咀嚼動作放慢了，慢到西爾維能看出他正在用後槽牙全力碾碎一塊硬度遠超預期的固體。
布萊克家的餐桌禮儀在此刻展現了它的價值，雷古勒斯·布萊克嚼了幾下，咽了，全程維持著非常平靜的表情。
西爾維看著他吞咽完畢。
她大概應該提前告訴他這是海格做的。
「告訴他我很好。」
然後他站起來，夾著課本走了。
西爾維坐在窗台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男生宿舍的走廊盡頭。
她低頭看了一眼扶手上餅乾留下的碎屑。
當天晚上她在信里給西里斯寫了。
「他說他很好。
他吃了一塊……不，半塊蜂蜜燕麥餅乾。他的表情管理能力比你強。
他看起來很累，但他不會告訴你這一點。和你一樣，大概是你們在那個房子裡學到的唯一相同的東西。
下次你給他寫點什麼吧。不用長，幾行就夠了。你知道他不一定會回，但他一定會讀。」
信末附了一個冷笑話。
「漲潮時，海灘說了什麼？好久不見/好久沒有海水。（Long time no sea 諧音 Long time no see）」
她把信折好綁在塔爾蘇斯的項圈上。貓順著通風管道鑽了出去，紅色的尾巴卷著信封的一角消失在黑暗中。
她關上了窗，躺回了床上。
帷幔拉了一半，湖光在天花板的石縫間慢慢遊動。
她在黑暗裡伸出手，碰了一下床頭柜上那顆他在黑湖邊撿的石頭，用指尖感受了一下上面刻著的那顆歪歪扭扭的星星。
她的手指在石頭表面停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了，放在胸口的被子上。
她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