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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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里斯花了五天才意識到問題。

  他一直知道她的信比他的短,他是從字裡行間的熱情發現的。

  她的冷笑話還在,但笑話的頻率從每封信都有降到了隔一封一個,簽名從「S.R.」變回了「西爾維」。

  這比縮寫更正式。

  他去圖書館找她,她還坐在老位置上,面前堆著幾摞課本和一卷寫了一半的變形術論文。莉莉在旁邊,兩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起在看同一頁筆記。

  他走到她的桌邊站住了。

  她抬頭看他,嘴角彎起來。

  那個笑容的幅度小了,我注意到了,你以為我注意不到。

  「嘿。」

  「嘿,在忙嗎?」

  「嗯哼,準備期末考。」

  她低下頭繼續寫論文了。

  他在她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了一會,看著她翻了兩頁筆記,在論文上寫了幾行字,和莉莉交換了一個關於攪拌方向的看法。

  她沒有再抬頭看他。

  她也沒有刻意忽視,她的餘光偶爾會掃過他的方向,但餘光和目光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東西。餘光是你的身體知道一個人在那裡,目光是你的心在看他。

  他站起來走了。

  走到圖書館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她的紅色頭髮垂在臉側,銀色翅膀髮夾在燭光里反了一下光。她在寫字。

  他的腦子裡「補償」這個詞開始發出警報。

  不夠。

  我做得不夠。

  還是我做錯了?

  她說了好,她說等我能說的時候告訴她,但她在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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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用期末考試當圍牆。

  她知不知道她在後退?

  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

  他回到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的時候心臟跳得很不規律。

  他需要做點什麼。

  信已經寫到了他的極限,他把六歲的魔力暴動和格里莫廣場12號的走廊平面圖全部交出去了,他還剩什麼能給?把腎臟挖出來送?

  ……他在搞笑。

  禮物也到了極限,銀色書籤和太妃糖和石頭和速寫,再往下就只能送作業本了。

  身體接觸也到了極限,他已經把個人空間壓縮到了兩個人挨在一起的時候能感覺到她襯衫底下肩胛骨的形狀的程度。

  但她在後退。

  一種溫柔禮貌的,無可挑剔的後退。

  該死。

  該死該死該死。

  她在用對付沃爾布加那一套對我。

  不對。

  不是對沃爾布加那一套,沃爾布加那一套是面具和表演,她對他的不是面具。

  是距離。

  一種她精心測量過的距離,近到他不會覺得被拋棄,遠到他碰不到她後退的那半步。

  這比面具更讓人發瘋。

  面具你可以摘掉,距離你只能追過去。

  那就追。

  五月二十八號早晨六點。

  大禮堂的天花板上掛著鉛灰色的陰天,飄浮的蠟燭在清晨的光線里顯得昏昏欲睡,大部分蠟燭還沒被點亮。

  六點的大禮堂幾乎是空的。

  赫奇帕奇桌上坐了兩個早起的五年級學生在補作業,拉文克勞桌的盡頭有一個金髮女孩在吃吐司看書,格蘭芬多桌上空無一人。

  斯萊特林桌上有一個人。

  西里斯·布萊克坐在斯萊特林長桌的中段。

  他穿著格蘭芬多的校袍,紅金條紋的領帶松松垮垮掛在脖子上,襯衫扣子系得亂七八糟。黑色頭髮剛睡醒的亂,他顯然沒有費心梳理,整個人看起來像被人從床上拎起來直接扔到了這把椅子上。

  他面前擺著一個空盤子和一杯還在冒熱氣的南瓜汁。

  他在等。

  他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左手擱在桌面上,手指放鬆地搭在深色橡木桌面上。

  他的姿勢鬆弛得過分,帶著一種精心設計過的隨意,像他在這把椅子上已經坐了一輩子。

  進入大禮堂的學生陸續開始注意到了這個畫面。

  拉文克勞桌尾端的金髮女孩從書上抬起頭,往斯萊特林桌的方向看了一眼,眨了兩下眼睛,又低下頭了。

  赫奇帕奇的兩個五年級互相看了一眼。

  七點鐘人開始變多了。

  一個一年級的小男孩走到斯萊特林桌的這一段,看到了西里斯,愣了一下,然後繞到了桌子的另一端坐下,離西里斯越遠越好。

  三年級的兩個女生走過來的時候其中一個的腳步明顯慢了,她扯了一下同伴的袖子,兩個人的目光在西里斯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她們選了靠門口的那一段。

  達芙妮·格林格拉斯在七點過後走進了大禮堂。

  她的圓臉上的表情在看到西里斯的那一刻瞬間從還沒睡醒的迷糊到完全清醒的震驚,中間沒有任何過渡。

  她站在斯萊特林桌的入口處,嘴張著,烤麵包片在手裡舉著沒放下來。

  帕梅拉·帕金森從她身後走出來,跟著達芙妮的目光看過去,眼睛眯了一下,然後她安靜地走到桌子的另一端坐下來了。

  特蕾西·諾特跟在帕梅拉後面。

  穆爾塞伯從大禮堂的側門走進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銀色袖扣在晨光里閃了一下。他的步子從容而均勻,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已經決定好今天的所有事情都不會讓他意外的氣質。

  他看到了西里斯。

  他的腳步沒有變化,步幅和速度完全一樣。他的臉上也沒有出現明顯的表情變化,只是嘴角的角度調整了那麼一點,從平靜偏移到了帶有一絲興味的樣子。

  他在自己慣常的座位上坐下了,距離西里斯大約六個座位。他往西里斯的方向瞟了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敵意和驚訝,只有一種鑑賞者在觀察一件有趣展品的悠閒。

  他拿起了一片吐司開始往上面抹黃油。

  埃弗里走到穆爾塞伯旁邊坐下的時候湊在他耳邊嘀嘀咕咕,穆爾塞伯沒有回頭,只是用抹黃油的刀往西里斯的方向點了一下。

  整張斯萊特林長桌都知道了。

  消息從西里斯坐著的那個點向兩端擴散,竊竊私語的聲音從桌子的各個角落冒出來,像被踩到的冰面底下傳出的細碎裂紋聲。

  西里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完全不受周圍氣氛的影響。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不介意被看。

  在格蘭芬多塔樓里他是理所當然的中心,因為他屬於那裡,但在斯萊特林的桌上做中心需要一種完全不同的能量。格蘭芬多的中心是太陽,你只需要發光就行了。斯萊特林的中心是閃電,你需要在每一個人的警覺的風暴里保持鎮定。

  他做到了,他甚至開始往自己的盤子裡裝食物了。

  煎蛋,培根,一片烤麵包。動作自然得像他每天早上都在這裡吃早飯。

  格蘭芬多桌那邊也開始有人注意到了。

  詹姆·波特在七點十二分走進大禮堂,手裡拿著一根還沒吃完的焦糖棒。

  他在格蘭芬多桌上掃了一圈沒找到西里斯,皺了一下眉,然後他的目光移到了斯萊特林桌上。

  他的嘴停止了咀嚼,焦糖棒懸在半空中。

  然後他笑了。

  一種完全不加掩飾的,發自肺腑的大笑,他不得不彎下腰用空著的那隻手撐住膝蓋,笑聲在清晨半空的大禮堂里迴蕩,撞在石牆上再反彈回來。

  他在格蘭芬多桌上坐下來,朝西里斯的方向舉了一下焦糖棒,一個肅然起敬的動作。

  盧平在他旁邊坐下來的時候看到了斯萊特林桌上的畫面,他嘴角動了一下,端起杯子掩飾。

  七點十五分。

  雷古勒斯·布萊克走進了大禮堂。

  他從主入口進來,校袍穿得整整齊齊,扣子繫到了最上面那顆,綠銀領帶的結打得規矩又緊實。他的頭髮比西里斯短,梳得很服帖。

  他的身量還沒有完全抽條,個子比同齡人矮半個頭,但他走路的方式讓人忘記他的身高。他的步子很窄,每一步都落在一條直線上。

  他走進來的時候目光慣性地掃了一眼斯萊特林長桌,在找到自己座位的同時完成對其他人的打量。

  他停下了腳步。

  一年級的雷古勒斯·布萊克站在大禮堂入口,目光落在斯萊特林長桌中段。

  他看到了他的哥哥。

  西里斯·布萊克坐在斯萊特林的桌子上,穿著格蘭芬多的校袍,吃斯萊特林的煎蛋。

  雷古勒斯的臉上發生的事情不是一般人能看到的。

  他在做什麼?

  最討厭斯萊特林的那個布萊克家的長子坐在斯萊特林桌上,這個畫面在他的人生里能排在荒謬榜的前三。

  然後困惑退了。

  他是來找她的。

  雷古勒斯知道西里斯和西爾維·羅齊爾的關係,他不只知道,他可能是整個霍格沃茨除了掠奪者之外對這段關係了解得最深的人。

  因為他從八歲開始就在格里莫廣場12號的走廊里聽到他哥哥房間裡貓的聲音,從九歲開始在晚餐桌上聽到沃爾布加提起「羅齊爾家的女孩」。

  他知道西里斯會偷偷寫信,他在枕頭底下藏了一張手繪星圖,他在聖誕晚宴被訓話之後把自己鎖在房間裡不出來。

  他從來沒問過,從來沒追問過。

  但是現在他在做什麼?

  西里斯坐在那裡,在一個他不屬於的地方,用一種他特有的張揚和不計後果,宣布了某種他自己可能都沒完全理解的東西。

  雷古勒斯站在大禮堂入口處,周圍的學生從他身邊走過去,有人碰了他的肩膀,他沒有動。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穆爾塞伯在看你,整張桌子都在看你,今天晚上之前整個學校都會知道。沃爾布加最遲下周就會從某個家長的信里得到消息。

  你在做什麼?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後他的表情恢復了平靜。

  他邁步走向斯萊特林長桌,在慣常的位置上坐下了。

  他的座位離西里斯遠遠的,中間隔著幾個低年級學生和一段無人區。

  他坐下來之後沒有再看他哥哥,他拿起了南瓜汁的壺,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開始吃烤麵包。

  他沒有抬頭看西里斯,自始至終都沒有。

  七點十八分。

  西爾維·羅齊爾從大禮堂的側門走進來。

  她走的是通往地牢的那條路線,從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上來經過走廊,穿過大禮堂的側廊進入正廳。

  她在側門停了一步。

  因為達芙妮此刻正站在側門的門框旁邊,圓臉上寫滿了「我有重大情報」的興奮,她的手抓著西爾維的袖子,聲音壓到了最低但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西爾維西爾維西爾維,你得看看這個。馬上,立刻,現在就看。別慌但也許可以稍微慌一下。」

  西爾維被她拽著走進了大禮堂。

  她的目光跟著達芙妮的方向落在了斯萊特林長桌的中段。

  她停住了。

  她的腳在石板地上釘死了。

  什麼。

  她的第一反應沒有很震驚。

  震驚需要一個「這不可能」的前提,而西里斯·布萊克做出不可能的事情對她來說已經不是新聞了。

  他在九歲的時候收養了一隻陌生人的貓,在十一歲的時候成為布萊克家族歷史上第一個格蘭芬多,在十二歲的時候把自己最私密的想法寫滿了一本筆記本然後當聖誕禮物送出去,在情人節的時候撕了卡片然後揚言要分她一半。

  所以她的第一反應是恍然。

  當然你會這麼做。

  你做不到用信件和禮物把我拉回來,所以你直接把自己搬過來了。

  你的解決方案永遠是肢體上的。

  走不過去就跑過去,跑不過去就飛過去,飛不過去就把牆拆了。

  你拆了斯萊特林餐桌的牆。

  你這個……

  她找不到一個詞。

  混蛋不準確,瘋子太輕,天才太誇張。

  他在斯萊特林的桌上,穿著格蘭芬多的校袍,吃著斯萊特林的煎蛋。

  全校都在看,而他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表情像這個世界上不存在他不敢坐的椅子。

  他的眼睛在她走進來的那一秒就鎖定了她,灰色在清晨大禮堂的灰白光線里亮得很不合理。

  然後他笑了。

  西爾維·羅齊爾站在大禮堂的側門口,達芙妮的手還抓著她的袖子。

  她的心臟在做一件很蠢的事。

  它在跳,跳得又重又快。

  你這個笨蛋。

  你絕對的,徹底的,無可救藥的笨蛋。

  她鬆開了達芙妮的手,把書包的帶子在肩膀上正了正。

  然後她走過去了。

  她的腳步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表情是平靜的。

  她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整張斯萊特林長桌上的竊竊私語聲驟然降低了。

  西里斯從盤子裡叉起了一塊培根,舉到她面前。

  「吃早飯?」

  他的語氣自然到了荒謬的地步。

  西爾維看著那塊懸在她面前的培根,再看看他灰色眼睛裡那層毫不掩飾又熱烈的,帶著一點忐忑的光。

  她從他的叉子上把培根拿走了,咬了一口。

  「你瘋了。」

  「我瘋了這件事又不是個新聞。」

  他把叉子放下,往她的盤子裡裝了兩顆煎蛋,動作自然得像他給她盛早飯已經做了一輩子。

  竊竊私語的聲音又升起來了,這一次明顯高於之前。

  達芙妮在旁邊呆呆地坐下來,帕梅拉的眼睛從她的位置上快速掃過來又收回去。

  穆爾塞伯的黃油塗完了,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從西里斯和西爾維身上慢慢移到了別處。

  格蘭芬多桌上詹姆把焦糖棒的最後一截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然後仰頭望天。

  「他真做了。」

  盧平切了一顆烤土豆。

  「他當然。」

  長桌的另一頭,雷古勒斯·布萊克咬下了最後一口烤麵包。

  他的手還放在桌面上。

  他在看自己面前的空盤子。盤子底部有一道很淺的釉面裂紋,他的目光沿著那條裂紋走了一遍,從左邊到右邊,好像那道裂紋才是這張桌子上最值得關注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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