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拆門
五月十八號開始，西里斯·布萊克變得很煩。
那是一種不能辨認出原因的煩躁，和以往不一樣。
以往的煩躁是有跡可循的，比如沃爾布加寄了吼叫信或者魔藥課被扣分，那種煩躁有靶子，有名字，有一個可以被指著鼻子罵的對象。
這種煩躁沒有靶子。
彼得最先中招。
五月十九號早餐，彼得不小心把南瓜汁灑在了西里斯的變形術論文上。
論文墨水暈開了，字跡變成了一團深藍色的水漬。
換了平時西里斯會挑眉，嘖一聲，然後從嘴裡蹦出一句機靈話。他會用魔杖把墨跡吸乾，或者乾脆把論文往彼得臉上糊過去作為報復。
但這次他的反應不對。
他的表情繃緊了，灰色眼睛盯著那團洇開的墨跡看了很久，嘴唇抿的很緊。
「你是認真的嗎，彼得？」
彼得縮了一下脖子，圓臉上的血色退了一點。他張嘴想道歉，但西里斯已經站起來了，把論文從桌上撕下來揉成一團，往彼得面前的盤子裡一扔，南瓜汁濺了彼得一臉。
「擦乾淨。」
然後他走了。
詹姆從隔壁的座位上抬起頭，手裡的叉子懸在半空。
盧平翻了一頁書，沒有抬頭，翻頁的速度慢了一點。
彼得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南瓜汁。
這是第一次。
第二天魔藥課，西里斯被斯拉格霍恩點名回答一個關於安神劑原料配比的問題。
他知道答案，但他的嘴巴比他的腦子快，回答的時候帶了一個完全不必要的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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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教授。連彼得都知道，而彼得以為曼德拉草是一種沙拉的名字。」
全班都笑了，彼得也笑了，但他的笑是那種被笑話的人為了假裝自己也在笑話里而擠出來的。
笑完之後他瞟了一眼斯萊特林那邊的教室，西爾維坐在斯內普旁邊，正低頭在筆記上寫什麼，沒抬頭看他。
她在不在乎我剛才說了什麼？
不，問題不對。
她聽到了嗎？
不，問題還是不對。
為什麼我在乎她有沒有聽到？
他把腦子裡的問號用力按下去。
晚上寫作業的時候煩躁升了級。
他趴在公共休息室的桌上，面前攤著天文學的星圖作業，星座的連線畫了一半，他畫錯了兩次同一條線，因為手在抖。
他腦子裡有一個畫面在反反覆覆地播放。
草地上兩個人並排躺著，星星在頭頂，她說「等你能說的時候，告訴我」。
她接受了，沒有追問。
這應該讓他鬆一口氣的，對吧？她給了他空間，尊重了他畫的線，她甚至用一種讓他覺得舒服的方式說了「好」。
但他就是松不了氣。
因為她說「好」的方式太好了，好到他能在那個「好」字的底下聽到別的東西。
我接受了你的邊界，現在我也有我的。
她在後退。
她還是會在走廊碰面的時候和他說話，在圖書館看到他的時候嘴角彎一下。但那個笑容變小了，從微笑到微微微笑。
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她在社交場合和宴會上用的距離。
得體，溫暖，無可挑剔。
他用羽毛筆的尾端戳了一下星圖上畫錯的線，紙面被戳出了一個小洞。
他把星圖揉了。
盧平在旁邊沙發上看書，抬頭看了一眼。
「這是你今晚畫的第二張星圖了。」
「我知道，謝謝你的實時播報。」
盧平看了他一會兒，目光穿過外殼，落在他身上那層肉眼可見的焦灼上面。
他什麼都沒說，翻回了書頁。
那天晚上西里斯躺在四柱床上，帷幔拉著，黑暗裡只有彼得翻身的聲音和盧平偶爾的呼吸聲。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了那張星圖。
她手繪的生日禮物，右下角有一顆不存在的小星星，寫著跗骨座。
他的拇指在那顆小星上摩挲了一下。
距離為零。
但實際距離不是零，實際距離是一個秘密的寬度，他親手在兩個人之間砌了一面牆。
他知道那面牆為什麼存在，知道它保護的是誰。
但知道和接受從來不是同一件事。
我答應過她「所有」。
聖誕節的筆記本，棕色皮面下的紙頁寫滿了每一天。
他用了「所有」，然後他食言了。
不是故意的，也不是因為他不想，但結果是一樣的。
他躺在黑暗裡盯著帷幔頂部，帷幔的深紅色在沒有光線的情況下變成了一片均勻的黑。
好吧。
如果有一扇門必須鎖著，那我就把其他所有門拆掉。
門框也拆。
連牆也拆。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成型的瞬間，焦灼退了一半。
他有了一個計劃，計劃從第二天就開始執行了。
五月二十號。
西爾維在早餐時間收到了一封信。
信的厚度比以前任何一封都厚，整整四頁羊皮紙，字跡密得像他在和自己的思維賽跑，筆尖追不上腦子的速度。
「你知道我第一次魔力暴動是什麼時候嗎？
六歲。
沃爾布加在晚餐桌上扇了我一個耳光，因為我把烤羊排遞給了克利切。她說布萊克家的人不和家養小精靈共享餐桌。
我不記得當時在想什麼了，但我記得她的手打過來的時候我的臉很燙，然後整張餐桌上的所有東西同時飛了起來。
銀燭台，瓷盤，水晶杯和烤羊排都在天上飄，連桌布都飄了起來。
所有東西在空中懸了一會，然後全部同時砸下來了。
一隻水晶杯砸在奧萊恩的頭上，切開了他的眉骨。
那是我爸唯一一次流血。
沃爾布加沒有尖叫，她只是看著滿桌的碎片，然後看著我，說了一句『至少你有魔力。』
那是她對我說過的最接近誇獎的話。
我以前從來沒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詹姆知道我小時候挨過打，但他不知道具體場景。我沒有講過，因為講了就要重新回到那張餐桌上，聞那隻烤羊排的味道。
現在你知道了。」
第二頁寫的是格里莫廣場12號走廊的布局。
他畫了一張歪歪扭扭的平面圖，用箭頭標出了每一個房間。他的臥室在走廊盡頭，門上貼了一張格蘭芬多旗幟和一張麻瓜摩托車海報，用永久粘貼咒粘的。雷古勒斯的房間在他隔壁，門上什麼都沒貼。
圖的下方寫了一行注釋：「他的門永遠關著，但我能聽到他在裡面走來走去。」
第三頁突然跳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話題。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講冷笑話的？你給我講過的笑話里我最喜歡的是那個關於坩鍋的，我當時笑了。你知不知道那可能是我聽過最爛的笑話，但你說那句話的時候你整個人都變了，你的眼睛從琥珀色變成了更亮的琥珀色，就那麼一下。
我到現在都沒搞清楚是錯覺還是真的，就是亮了一點。那一點算什麼？
行了我說完了。」
信的末尾沒有簽名，只寫了一行字。
「這些門是開著的，全部。你隨時可以走進來。」
第二天又來了一封。
更長了。
這次他寫的是他最喜歡的五首麻瓜搖滾歌曲的名單。
「第一首是Led Zeppelin的『Stairway to Heaven』，詹姆偷偷帶到學校給我聽的，用一台他爸從麻瓜商店買的然後改造的唱片機。整首歌八分鐘，前面我以為是催眠曲，後面我意識到這首歌在講一個人慢慢意識到她追求的所有東西都是錯的。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這首歌。
不對，我知道你會喜歡。
因為你是那種會在一首歌里找到一百層意思的人。」
信里還塞了一個小紙包。
她拆開紙包的時候發現是一顆太妃糖味的比比多味豆，被他用魔杖施了定色咒，表面從原來的棕色變成了銀藍色。
信從每隔一天變成了每天一封，然後變成了一天兩封。
早餐一封用貓頭鷹送，下午一封用塔爾蘇斯帶。
肢體接觸也在變本加厲。
以前他摟她肩膀的時候是松松垮垮的，手臂搭在她肩上。
現在他的手臂會收緊。
走廊碰面的時候他會用兩隻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轉過來面對他，然後用極快的速度檢查她的臉。
你還好嗎？你吃飯了嗎？地牢冷不冷？
他的眼睛永遠在問。
海格小屋碰面的時候他坐得更近了，膝蓋頂著她的膝蓋，手肘抵著她的手肘，整個人貼過來。
他講話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側過頭湊近她的耳朵，即使周圍沒有其他人，即使不需要壓低聲音，呼吸會掃過她的鬢角和耳廓。
他開始往信里塞小禮物。
用彩色墨水畫的塔爾蘇斯速寫，這次貓的紅色是正確的，他終於畫對了顏色。
還有一根從霍格莫德買的銀色書籤，上面刻了一個坩鍋的形狀。
還有一顆他在黑湖邊撿的石頭，圓圓扁扁，適合打水漂，上面用魔杖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星星。
西爾維收了所有的禮物，讀了所有的信。
每一封都讀得很慢，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然後折好，放進抽屜里。
她的抽屜越來越鼓了。
她把銀色書籤夾在魔藥課本里，把石頭放在床頭柜上，把銀藍色的比比多味豆放在一個她從霍格莫德文具店買的小鐵盒裡。
貓的速寫被她貼在了宿舍床頭的牆上。
她做了所有正確的接收動作。
但她的回信漸漸變短了。
他寫四頁的時候她回兩頁，他寫兩頁的時候她回一頁。
她的字跡還是整齊的，內容還是瑣碎的日常，冷笑話還是會出現。
她坐在圖書館的老位置上，面前攤著期末複習的筆記。莉莉在旁邊，斯內普不在，最近他來圖書館的時間越來越晚了。
她的筆尖在羊皮紙上劃出一行關於變形術理論的重點。
她的腦子在處理另一件事。
他在十二月的時候給了我一本筆記本，說了「所有的話」。
然後他有一個不能說的秘密，持續了整個春天。
草地上他告訴了我原因，我接受了，我說了好，我是認真的。
但「好」不等於不難過。
他現在在用翻倍的透明來填補那個空洞，把六歲的魔力暴動寫給我看，把格里莫廣場12號的走廊畫給我看，把他最喜歡的歌單全部攤在我面前。
他在做什麼？
他在道歉。
他在用所有其他地方的門來彌補一扇鎖著的門。
這讓人很感動。
也讓人更疼。
因為他越是拆門，我就越清楚地看到那扇唯一鎖著的門有多重要。
如果那扇門無關緊要，他不需要拆其他的。
他拆得越狠，那扇鎖著的門就越顯眼。
她的筆尖在「變形術」後面停住了，墨水從筆尖滲出一個小圓點，在羊皮紙上慢慢擴大。
不要想了。
期末考試就快到了。
她把注意力擰回了課本上。
變形術，魔藥學，草藥學，天文學，黑魔法防禦術，魔咒學。每一門都需要複習，筆記需要整理。
她把時間表重新排了一遍。
圖書館的時間增加一點，海格小屋的頻率從每周兩次降到一次，走廊碰面的時間縮短。
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我只是需要複習。
但她知道這不完全是真的，複習是一個正當理由，正當到任何人都不能質疑。
一個斯萊特林二年級的學生在期末考試前把更多時間放在學業上，這是世界上最合理的行為。
它同時也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撤退路線。
她把所有多出來的精力倒進了課本和論文裡，每一個需要計算的公式和數字，變形術的法則，草藥的屬性。
知識不會讓人受傷，也不會在你走進一扇門的時候告訴你後面還有一扇。
她在圖書館待到平斯夫人趕人的時間，然後回到宿舍繼續看書，在塔爾蘇斯的呼嚕聲里用蠟燭的光把最後一段筆記抄完。
達芙妮從被窩裡伸出頭：「西爾維，都過半夜了，連拉文克勞都不學這麼晚。」
「快寫完了。」
她沒有快寫完，她在無數次翻到同一頁變形術筆記的時候意識到自己已經在這一頁上停了快一個小時了。
她把書合上了，蠟燭也滅了。
黑暗裡塔爾蘇斯的呼嚕聲從枕頭旁邊持續傳來。
他寫四頁信，我回一頁。
這樣做公平嗎？
不公平。
但公平和保護自己從來不是同一件事。
那是一種不能辨認出原因的煩躁，和以往不一樣。
以往的煩躁是有跡可循的，比如沃爾布加寄了吼叫信或者魔藥課被扣分，那種煩躁有靶子，有名字，有一個可以被指著鼻子罵的對象。
這種煩躁沒有靶子。
彼得最先中招。
五月十九號早餐，彼得不小心把南瓜汁灑在了西里斯的變形術論文上。
論文墨水暈開了，字跡變成了一團深藍色的水漬。
換了平時西里斯會挑眉，嘖一聲，然後從嘴裡蹦出一句機靈話。他會用魔杖把墨跡吸乾，或者乾脆把論文往彼得臉上糊過去作為報復。
但這次他的反應不對。
他的表情繃緊了，灰色眼睛盯著那團洇開的墨跡看了很久，嘴唇抿的很緊。
「你是認真的嗎，彼得？」
彼得縮了一下脖子，圓臉上的血色退了一點。他張嘴想道歉，但西里斯已經站起來了，把論文從桌上撕下來揉成一團，往彼得面前的盤子裡一扔，南瓜汁濺了彼得一臉。
「擦乾淨。」
然後他走了。
詹姆從隔壁的座位上抬起頭，手裡的叉子懸在半空。
盧平翻了一頁書，沒有抬頭，翻頁的速度慢了一點。
彼得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南瓜汁。
這是第一次。
第二天魔藥課，西里斯被斯拉格霍恩點名回答一個關於安神劑原料配比的問題。
他知道答案，但他的嘴巴比他的腦子快，回答的時候帶了一個完全不必要的嗤笑。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𝕋𝕎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
「誰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教授。連彼得都知道，而彼得以為曼德拉草是一種沙拉的名字。」
全班都笑了，彼得也笑了，但他的笑是那種被笑話的人為了假裝自己也在笑話里而擠出來的。
笑完之後他瞟了一眼斯萊特林那邊的教室，西爾維坐在斯內普旁邊，正低頭在筆記上寫什麼，沒抬頭看他。
她在不在乎我剛才說了什麼？
不，問題不對。
她聽到了嗎？
不，問題還是不對。
為什麼我在乎她有沒有聽到？
他把腦子裡的問號用力按下去。
晚上寫作業的時候煩躁升了級。
他趴在公共休息室的桌上，面前攤著天文學的星圖作業，星座的連線畫了一半，他畫錯了兩次同一條線，因為手在抖。
他腦子裡有一個畫面在反反覆覆地播放。
草地上兩個人並排躺著，星星在頭頂，她說「等你能說的時候，告訴我」。
她接受了，沒有追問。
這應該讓他鬆一口氣的，對吧？她給了他空間，尊重了他畫的線，她甚至用一種讓他覺得舒服的方式說了「好」。
但他就是松不了氣。
因為她說「好」的方式太好了，好到他能在那個「好」字的底下聽到別的東西。
我接受了你的邊界，現在我也有我的。
她在後退。
她還是會在走廊碰面的時候和他說話，在圖書館看到他的時候嘴角彎一下。但那個笑容變小了，從微笑到微微微笑。
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她在社交場合和宴會上用的距離。
得體，溫暖，無可挑剔。
他用羽毛筆的尾端戳了一下星圖上畫錯的線，紙面被戳出了一個小洞。
他把星圖揉了。
盧平在旁邊沙發上看書，抬頭看了一眼。
「這是你今晚畫的第二張星圖了。」
「我知道，謝謝你的實時播報。」
盧平看了他一會兒，目光穿過外殼，落在他身上那層肉眼可見的焦灼上面。
他什麼都沒說，翻回了書頁。
那天晚上西里斯躺在四柱床上，帷幔拉著，黑暗裡只有彼得翻身的聲音和盧平偶爾的呼吸聲。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了那張星圖。
她手繪的生日禮物，右下角有一顆不存在的小星星，寫著跗骨座。
他的拇指在那顆小星上摩挲了一下。
距離為零。
但實際距離不是零，實際距離是一個秘密的寬度，他親手在兩個人之間砌了一面牆。
他知道那面牆為什麼存在，知道它保護的是誰。
但知道和接受從來不是同一件事。
我答應過她「所有」。
聖誕節的筆記本，棕色皮面下的紙頁寫滿了每一天。
他用了「所有」，然後他食言了。
不是故意的，也不是因為他不想，但結果是一樣的。
他躺在黑暗裡盯著帷幔頂部，帷幔的深紅色在沒有光線的情況下變成了一片均勻的黑。
好吧。
如果有一扇門必須鎖著，那我就把其他所有門拆掉。
門框也拆。
連牆也拆。
這個念頭在他腦子裡成型的瞬間，焦灼退了一半。
他有了一個計劃，計劃從第二天就開始執行了。
五月二十號。
西爾維在早餐時間收到了一封信。
信的厚度比以前任何一封都厚，整整四頁羊皮紙，字跡密得像他在和自己的思維賽跑，筆尖追不上腦子的速度。
「你知道我第一次魔力暴動是什麼時候嗎？
六歲。
沃爾布加在晚餐桌上扇了我一個耳光，因為我把烤羊排遞給了克利切。她說布萊克家的人不和家養小精靈共享餐桌。
我不記得當時在想什麼了，但我記得她的手打過來的時候我的臉很燙，然後整張餐桌上的所有東西同時飛了起來。
銀燭台，瓷盤，水晶杯和烤羊排都在天上飄，連桌布都飄了起來。
所有東西在空中懸了一會，然後全部同時砸下來了。
一隻水晶杯砸在奧萊恩的頭上，切開了他的眉骨。
那是我爸唯一一次流血。
沃爾布加沒有尖叫，她只是看著滿桌的碎片，然後看著我，說了一句『至少你有魔力。』
那是她對我說過的最接近誇獎的話。
我以前從來沒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詹姆知道我小時候挨過打，但他不知道具體場景。我沒有講過，因為講了就要重新回到那張餐桌上，聞那隻烤羊排的味道。
現在你知道了。」
第二頁寫的是格里莫廣場12號走廊的布局。
他畫了一張歪歪扭扭的平面圖，用箭頭標出了每一個房間。他的臥室在走廊盡頭，門上貼了一張格蘭芬多旗幟和一張麻瓜摩托車海報，用永久粘貼咒粘的。雷古勒斯的房間在他隔壁，門上什麼都沒貼。
圖的下方寫了一行注釋：「他的門永遠關著，但我能聽到他在裡面走來走去。」
第三頁突然跳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話題。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講冷笑話的？你給我講過的笑話里我最喜歡的是那個關於坩鍋的，我當時笑了。你知不知道那可能是我聽過最爛的笑話，但你說那句話的時候你整個人都變了，你的眼睛從琥珀色變成了更亮的琥珀色，就那麼一下。
我到現在都沒搞清楚是錯覺還是真的，就是亮了一點。那一點算什麼？
行了我說完了。」
信的末尾沒有簽名，只寫了一行字。
「這些門是開著的，全部。你隨時可以走進來。」
第二天又來了一封。
更長了。
這次他寫的是他最喜歡的五首麻瓜搖滾歌曲的名單。
「第一首是Led Zeppelin的『Stairway to Heaven』，詹姆偷偷帶到學校給我聽的，用一台他爸從麻瓜商店買的然後改造的唱片機。整首歌八分鐘，前面我以為是催眠曲，後面我意識到這首歌在講一個人慢慢意識到她追求的所有東西都是錯的。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喜歡這首歌。
不對，我知道你會喜歡。
因為你是那種會在一首歌里找到一百層意思的人。」
信里還塞了一個小紙包。
她拆開紙包的時候發現是一顆太妃糖味的比比多味豆，被他用魔杖施了定色咒，表面從原來的棕色變成了銀藍色。
信從每隔一天變成了每天一封，然後變成了一天兩封。
早餐一封用貓頭鷹送，下午一封用塔爾蘇斯帶。
肢體接觸也在變本加厲。
以前他摟她肩膀的時候是松松垮垮的，手臂搭在她肩上。
現在他的手臂會收緊。
走廊碰面的時候他會用兩隻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轉過來面對他，然後用極快的速度檢查她的臉。
你還好嗎？你吃飯了嗎？地牢冷不冷？
他的眼睛永遠在問。
海格小屋碰面的時候他坐得更近了，膝蓋頂著她的膝蓋，手肘抵著她的手肘，整個人貼過來。
他講話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側過頭湊近她的耳朵，即使周圍沒有其他人，即使不需要壓低聲音，呼吸會掃過她的鬢角和耳廓。
他開始往信里塞小禮物。
用彩色墨水畫的塔爾蘇斯速寫，這次貓的紅色是正確的，他終於畫對了顏色。
還有一根從霍格莫德買的銀色書籤，上面刻了一個坩鍋的形狀。
還有一顆他在黑湖邊撿的石頭，圓圓扁扁，適合打水漂，上面用魔杖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星星。
西爾維收了所有的禮物，讀了所有的信。
每一封都讀得很慢，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然後折好，放進抽屜里。
她的抽屜越來越鼓了。
她把銀色書籤夾在魔藥課本里，把石頭放在床頭柜上，把銀藍色的比比多味豆放在一個她從霍格莫德文具店買的小鐵盒裡。
貓的速寫被她貼在了宿舍床頭的牆上。
她做了所有正確的接收動作。
但她的回信漸漸變短了。
他寫四頁的時候她回兩頁，他寫兩頁的時候她回一頁。
她的字跡還是整齊的，內容還是瑣碎的日常，冷笑話還是會出現。
她坐在圖書館的老位置上，面前攤著期末複習的筆記。莉莉在旁邊，斯內普不在，最近他來圖書館的時間越來越晚了。
她的筆尖在羊皮紙上劃出一行關於變形術理論的重點。
她的腦子在處理另一件事。
他在十二月的時候給了我一本筆記本，說了「所有的話」。
然後他有一個不能說的秘密，持續了整個春天。
草地上他告訴了我原因，我接受了，我說了好，我是認真的。
但「好」不等於不難過。
他現在在用翻倍的透明來填補那個空洞，把六歲的魔力暴動寫給我看，把格里莫廣場12號的走廊畫給我看，把他最喜歡的歌單全部攤在我面前。
他在做什麼？
他在道歉。
他在用所有其他地方的門來彌補一扇鎖著的門。
這讓人很感動。
也讓人更疼。
因為他越是拆門，我就越清楚地看到那扇唯一鎖著的門有多重要。
如果那扇門無關緊要，他不需要拆其他的。
他拆得越狠，那扇鎖著的門就越顯眼。
她的筆尖在「變形術」後面停住了，墨水從筆尖滲出一個小圓點，在羊皮紙上慢慢擴大。
不要想了。
期末考試就快到了。
她把注意力擰回了課本上。
變形術，魔藥學，草藥學，天文學，黑魔法防禦術，魔咒學。每一門都需要複習，筆記需要整理。
她把時間表重新排了一遍。
圖書館的時間增加一點，海格小屋的頻率從每周兩次降到一次，走廊碰面的時間縮短。
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我只是需要複習。
但她知道這不完全是真的，複習是一個正當理由，正當到任何人都不能質疑。
一個斯萊特林二年級的學生在期末考試前把更多時間放在學業上，這是世界上最合理的行為。
它同時也是世界上最安全的撤退路線。
她把所有多出來的精力倒進了課本和論文裡，每一個需要計算的公式和數字，變形術的法則，草藥的屬性。
知識不會讓人受傷，也不會在你走進一扇門的時候告訴你後面還有一扇。
她在圖書館待到平斯夫人趕人的時間，然後回到宿舍繼續看書，在塔爾蘇斯的呼嚕聲里用蠟燭的光把最後一段筆記抄完。
達芙妮從被窩裡伸出頭：「西爾維，都過半夜了，連拉文克勞都不學這麼晚。」
「快寫完了。」
她沒有快寫完，她在無數次翻到同一頁變形術筆記的時候意識到自己已經在這一頁上停了快一個小時了。
她把書合上了，蠟燭也滅了。
黑暗裡塔爾蘇斯的呼嚕聲從枕頭旁邊持續傳來。
他寫四頁信，我回一頁。
這樣做公平嗎？
不公平。
但公平和保護自己從來不是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