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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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覺得……」她開口了,語速很慢。

  「那些事件當然令人擔憂,但更讓我在意的是不確定性。當《預言家日報》連誰幹的都說不清楚的時候,意味著要麼魔法部不知道,要麼他們知道但不說。不管哪種情況,對生意都不好。」

  她停頓了一下。

  「至於關於麻瓜出身融合的爭論,我覺得我還沒有資格對此發表什麼意見。我才十二歲,但我知道在魔藥領域,天賦不附帶血統證書。我們這個領域裡一些最優秀的創新者,出身都……不太常規。」

  不太常規。

  一個中性,柔軟,不得罪任何人的詞。

  它的範圍足夠寬,可以暗指尊重有天賦的人,也可以表示承認個別例外,但不挑戰整體秩序。

  阿爾德里克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

  「不太常規。」他重複了一下這個詞,嘴角掛著一個微笑。「對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來說,這個詞選得很圓滑。」

  好吧,他沒有被糊弄。

  穆爾塞伯會被我的斯拉格霍恩藉口打發走,因為他十六歲,他還在學習。

  阿爾德里克四十多歲了,他已經畢業了。

  「我換個方式說吧,西爾維。」

  他往前傾了一點,姿態更親密了。

  「天賦就是天賦,這個沒人爭論。但天賦是存在於一個語境裡的,而現在的語境是社會正在變動,結盟正在形成。提前做好準備的家族,在塵埃落定之後會坐在桌邊,但等太久的嘛……嗯。」

  他沒有說完那個「嗯」後面是什麼。

  「我不是要你選邊站,親愛的,你才十二歲。我只是說把眼睛睜大,你要知道家人永遠在你身邊。我們所有人。」

  親愛的。

  伊萬斯夫人叫她「寶貝」的時候,那個詞溫暖得像一杯熱茶,但阿爾德里克叫她「親愛的」的時候,這個詞像一枚棋子被放上棋盤的聲音。

  「謝謝您,叔叔,我會記住的。」

  她露出一個完美的,得體到無可挑剔的微笑。

  奧古斯丁在旁邊坐著,茶杯已經空了,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插。

  他在看他的女兒如何應對這場考試,他給了她一個舞台,然後坐在台下做評委。

  阿爾德里克在一個半小時後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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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穿上深棕色龍皮尖頭鞋之後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奧古斯丁。

  「考慮考慮吧,堂弟,不著急。」

  他笑著走了。

  門關上之後工坊里安靜了下來。

  對角巷的晚間人流聲從窗外傳進來,有人在隔壁大聲討價還價。

  奧古斯丁站在會客室的桌邊,開始收拾茶具。他的動作和平時一樣有條不紊,茶杯放回托盤,把茶壺的蓋子蓋好,用抹布擦了一下桌面上的水漬。

  西爾維站在門口。

  「爸爸。」

  奧古斯丁依舊低著頭在擦桌面。

  「嗯。」

  她在阿爾德里克坐過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椅子的坐墊還帶著體溫。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你已經在問了。」

  她知道奧古斯丁還在思考,他的思考是在日常動作里進行的,他在擦桌子的時候就在計算。

  奧古斯丁·羅齊爾說考慮一下的意思就是你給的條件還不夠讓我立刻說好,但足以讓我不說不。

  他心動了。

  阿爾德里克說的是生意人的語言,那是奧古斯丁的語言。

  她知道對奧古斯丁說不毫無意義,奧古斯丁不關心對不對,他只關心值不值。

  所以她要用他的語言。

  「如果我們和阿爾德里克叔叔那邊走近……」

  她用了一個條件句式做起手式。

  「聖芒戈現在的採購委員會之所以用了我們二十年,就是因為我們的口碑建立在中立之上。我們向所有人供貨,不欠任何人。如果他們聽說我們和……和那個圈子走近了……他們會不會換供應商?」

  她在「那個圈子」這個詞上咬了一個重音。

  奧古斯丁停下了擦桌子的手,抹布搭在桌沿上。

  他抬起頭看她。

  「這是個好問題。」

  所以他承認這個風險存在,但又不覺得這個風險足以讓他拒絕。

  她咽了一下口水。

  「聖芒戈占我們年營收的將近一半,爸爸。如果他們轉向其他工坊,我們就需要阿爾德里克叔叔的『朋友們』來填補這個缺口。到那個時候我們就不只是靠近他們了,我們會依賴他們,那不是合作關係,那是……一根繩子。」

  繩子可以指很多東西,項圈,鎖鏈,頸上的枷鎖。

  奧古斯丁·羅齊爾在乎的不是道德,他害怕的是失去自主權。

  四十年來他維持中立的目的是獨立,他不欠任何人,不靠任何人,客戶均勻分布,雞蛋不放一個籃子裡,這是他的生存策略。

  阿爾德里克的風險不是道德問題,一旦最大的客戶從聖芒戈換成了「那個圈子」,工坊就被迫從一個獨立的供應商變成了一個受控的附屬品。

  奧古斯丁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拿起抹布,把桌子最後一個角擦乾淨後把抹布疊好放在托盤旁邊。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你想問題的方式和我一樣。」

  他端起托盤走出了會客室。

  「去整理行李,七點吃飯。」

  她坐在阿爾德里克坐過的椅子裡,聽著奧古斯丁的腳步聲沿著走廊走遠,進了廚房,茶具碰撞聲從遠處傳來。

  所以他的意思是他聽到了這個論點,會將其加入考量,但最終決定權不在你手上。

  她攥緊了椅子扶手。

  我做了我能做的,我用他的語言說了他能聽進去的話。

  如果他最終還是決定接受阿爾德里克的提案……

  那我就什麼都做不了了。

  她在閣樓臥室里坐了很久。

  旅行箱打開了一半,衣服還疊在裡面沒有取出來。窗戶對著對角巷的後巷,天色已經暗了,街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橙色的光透過窗簾落在天花板上。

  枕頭底下是空的。

  所有的東西,繪本和信還有貓全部留在了霍格沃茨的宿舍里,房間很安靜,能聽到樓下奧古斯丁在廚房裡切菜,刀刃碰砧板的規律節奏。

  阿爾德里克的朋友們,這些人後面跟著的是這些人的孩子。穆爾塞伯,威爾克斯,在空教室里開會的那些人。

  如果奧古斯丁最終選擇和阿爾德里克站在一起,「羅齊爾」這個姓氏就會出現在那邊的名單上。

  然後穆爾塞伯下次再來邀請我的時候,我就沒有斯拉格霍恩的課後輔導可以拿來當藉口了。

  因為他會說:「你父親和我父親是合作夥伴,羅齊爾,你還在猶豫什麼?」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抓得太用力,指甲嵌進了裙子的布料里。

  我不能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莉莉會理解,但理解之後莉莉會擔心會害怕,她想幫忙,但她幫不了。

  莉莉是麻瓜出身,在這件事上沒有任何力量可以用,告訴莉莉只會讓莉莉多一件需要害怕的事。

  斯內普正在穿著蛇形袖扣去穆爾塞伯的討論會,他是最不應該知道這件事的人。

  如果她告訴西里斯,西里斯會做什麼?

  他會憤怒,然後大喊「那就離開你家」,他的解決方案永遠是反抗或者離開,從來不會說留下來慢慢周旋,因為在他的世界觀里,留下來等於投降。

  但他不了解,她離不開。

  她不是西里斯·布萊克,她十二歲,所擁有的東西是一隻她自己都守護不住的貓。

  如果她告訴了西里斯,他會整個假期都在格里莫廣場12號的臥室里焦慮和恐懼,然後寫長信,在信里填滿憤怒和焦急,一封充滿了解決方案和行動計劃的長信。

  而她能做的只是寫回去:「我在處理了。」

  然後他會更焦慮,因為這句話的意思是把門關上之後在裡面獨自戰鬥,而西里斯最無法忍受的就是這種被擋在門外面的感覺。

  他會難受。

  告訴他不會讓事情變好,只會讓兩個人一起難受。

  他在十月份時,貓走丟那次說過「告訴我,就算我什麼也做不了,告訴我」,可是他最近也在對她有所保留。

  所以我不說。

  她靠在床頭,膝蓋抬起來抱著。

  他有一個不能告訴我的世界,我問了他在忙什麼,他說了「一些事情」。

  我把他的「一些事情」琢磨來琢磨去,從走廊碰面的頻率和信件的空白里找線索。

  我生氣了,但是是那種做得太好了所以沒人看得出來的生氣,我在大禮堂門口說了「好的」然後轉身走了,戴著我得體的好面具。

  因為他在向我隱瞞,而現在我在做同一件事。

  她終於鬆開了膝蓋上的裙子,揉揉被指甲掐出的褶皺痕跡。

  他不說是因為那個秘密不是他的。

  我不說是因為說了也沒用。

  理由不同,結果都是我和他之間多了一道縫,我自己鑿的。

  樓下奧古斯丁在叫她。

  「西爾維,吃飯。」

  她從床上下來,穿上拖鞋,在鏡子前面整理了一下頭髮。

  銀色翅膀髮夾在鏡子裡反射出一小點光。

  粗糙的做工,左右不對稱。

  他做這個髮夾的時候十歲。

  十歲的西里斯·布萊克不知道什麼叫政治運動,資源,站隊,獨立性和中性詞彙,十二歲的西里斯·布萊克大概也不知道。

  但十二歲的我知道。

  她下了樓。

  廚房的桌上擺著兩盤菜和一壺水,奧古斯丁已經坐好了。

  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拿起叉子。

  晚餐在安靜中進行。

  魚肉派很好吃,奧古斯丁做的魚肉派永遠是同一個配方,口感毫無變化。她在霍格沃茨吃了七個月的大禮堂食物之後,這種毫無變化反而讓人安心。

  她咽下最後一口,奧古斯丁把報紙折好放在桌旁。

  「你之前的問題問得不錯。」

  她抬起頭。

  「聖芒戈的角度,我已經考慮過了,但你也想到了,這很好。」

  意思是他在我開口之前就已經考慮過這個風險了。

  那為什麼他還在猶豫?

  因為他在等阿爾德里克出一個足夠好的價碼,好到能覆蓋失去聖芒戈的風險。

  或者他在等聖芒戈先動搖。

  如果聖芒戈的管理層真的換了血,新的採購委員會裡坐的是阿爾德里克的「朋友們」推薦的人,那和阿爾德里克走近會失去聖芒戈這個前提就不成立了。

  到那個時候她的論點就失效了。

  她所有的論點都建立在「聖芒戈還是現在的聖芒戈」這個前提上,但阿爾德里克說了「遲早要洗牌」,到時候她的防線和藉口就沒了。

  「爸爸。」

  「嗯?」

  「你決定了嗎?」

  奧古斯丁看了她一眼。

  「還沒有。」

  他站起來開始收拾碗碟,背對著她。

  「去睡吧,明天早上你在工坊幫忙,五點半起床。」

  她從桌邊站起來,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爸爸。」

  「什麼事。」

  別站隊。

  不要變成他們的一部分。

  「晚安。」

  她上了樓。

  關上閣樓臥室的門,脫掉鞋子和外衣,在床上坐下來。

  窗外對角巷的街燈還亮著,她拿起床頭的羊皮紙和筆,開始寫給西里斯的信。

  應該寫什麼?


  廢話,安全的廢話,全都是被切掉邊的真話,每一句都是真的,每一句都什麼都沒說。

  她蘸了墨水。

  「復活節快樂,西里斯。

  ——S.R.」

  她把信折好,裝進信封,用蠟印封口,明天讓工坊的貓頭鷹送。

  她把信放在床頭柜上,躺了下來,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光帶在黑暗中細長而孤獨。

  他寫了所有的話,但她只寫了一半。不是不想寫,但她的所有太沉重了,一個她還不知道結局的懸念掛在頭頂,像一把劍。

  我在保護他,就像他在保護他的朋友一樣。

  我做的是對的。

  但正確的事和不疼的事從來不是同一回事。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牆壁的灰色和斯萊特林地牢的石壁顏色很接近。

  好吧。

  我們都在說「一些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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