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考試
奧古斯丁在四月十一號給她發了一隻貓頭鷹。
灰褐色的貓頭鷹降落在她的麥片碗旁邊，抖掉羽毛上的水珠，腿上綁著深灰色蠟封的信封。依然是工坊用的正式信封，和上次那封一模一樣。
她拆開信，內容只有三行。
「復活節假期回家，我需要你在工坊，日期已與學校確認。
——A.R.」
奧古斯丁·羅齊爾從來不下達命令，除非這件事不容討論。
達芙妮在旁邊好奇地伸脖子看了一眼。
「復活節回家嗎？」
「是的。」
她把信折好塞進書包。
當天下午她在走廊碰到西里斯。
他靠在通往變形術教室的石柱上，一隻腳踩著牆，校袍領口照例松著兩顆扣子。他看到她的時候眼睛亮起來，然後在她說出「我復活節要回家」之後暗了一點。
「噢。」
他把踩著牆的那隻腳放下來。
「多久？」
「一周，也許更久。我爸需要我去工坊幫忙。」
他的灰色眼睛在她臉上掃了一下。
他在判斷她說的話是真正的原因還是包裝過的藉口。
你這學期學會了分辨這兩樣東西，對吧。因為你自己也在做同樣的事。
「好吧。」他說。
他沒有追問。
以前的他會追問，然後皺著眉頭說「那多無聊啊」，纏著問她能不能提前回來，開玩笑地說「如果你在家裡待超過五天你會發霉的」。
現在他只說了一個好吧。
和她上次在大禮堂門口對他說的那個「好吧」一模一樣的音調和音量。
我教了你這個。
還是你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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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寫信。」他加了一句。
「我會的。」
她轉身走了。
四月十三號。
飛路粉的綠色火焰在壁爐里閃了一下，西爾維踩著旋轉的餘韻落在了工坊一樓客廳的石板地上。
貓沒有跟著她。
塔爾蘇斯留在霍格沃茨了，她讓它留在了海格和西里斯那裡，它不喜歡飛路粉，上次它被綠色火焰嚇得炸毛了。
客廳很安靜，工坊內的裝潢沒有變化，鞋櫃旁邊多了一雙鞋。
男鞋，尖頭，深棕色龍皮，鞋面打了蠟。不是奧古斯丁的。
奧古斯丁穿黑色方頭皮鞋，同一個款式穿了二十年，因為他對鞋子的要求和對坩鍋的要求一樣，耐用就行。
深棕色龍皮尖頭鞋是定製的款式，鞋跟比普通男鞋高了一點，這是一個在意外表的人穿的鞋。
聲音從工坊的後面傳過來，穿過走廊，隱隱約約能聽到兩個男人壓低的對話聲。
她把旅行箱放在樓梯腳下，換上了室內鞋，整理了一下旅途中弄皺的校袍領口，然後她沿著走廊往後走。
走廊的盡頭是工坊的會客室，比前面的客廳正式一些，放了深色木桌和四把高背椅，一面書架上擺滿了魔藥學術期刊和歷年訂單檔案。
奧古斯丁坐在桌子的一側，姿態和他在這張桌子上談二十年生意時一樣，桌子的另一側坐著阿爾德里克·羅齊爾。
她沒有在日常生活中見過這個人，她對他的全部記憶來自幼年時期模糊的印象，一個和父親長得有幾分相似但更高更瘦，笑容更多的男人。
阿爾德里克比奧古斯丁大三歲左右，是奧古斯丁的堂兄，兩人共享一個祖父，之後各自的父親走了不同的路線，奧古斯丁這邊做魔藥，阿爾德里克那邊做了別的。
這個「別的」在過去幾年裡變得越來越具體。
阿爾德里克坐在高背椅里，姿態比奧古斯丁鬆弛得多，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手臂擱在扶手上。他的袍子是深灰色的，剪裁精良，領口有銀線刺繡，看起來像去參加晚宴而不是走親戚。
她站在走廊的拐角，還沒有走進會客室，聲音就從門縫裡漏出來。
「……家族應該團結，奧古斯丁。我就是這個意思，我們羅齊爾從來都是互相照應的，一直都是。」
阿爾德里克的聲音和他那雙打了蠟的鞋子一樣，每一個音節都圓潤而妥帖，沒有稜角。
奧古斯丁沒有立刻回話。
沉默持續了一會，她認識這種沉默，這是奧古斯丁在思考。他不會在思考完成之前開口，哪怕對面坐的是他的親堂兄。
「外面的局勢一天比一天不穩定，你也看了報紙。魔法部正在失去掌控力，而當魔法部開始鬆手的時候，人們就會開始尋找新的供應商和合作夥伴，新的……保障。」
阿爾德里克的語速不急不緩地陳述著，但陳述本身就是一種高級的施壓。
「我有幾個朋友，奧古斯丁，他們的需求量很大。我說的不只是數量，是品質，只有你的工坊能提供的那種品質。利潤會……相當可觀。」
她站在走廊里，後背貼著牆壁。
利潤、朋友、需求和品質，所有的詞都是乾淨的，每一個單獨拿出來都可以出現在任何一份商業提案里。
但她知道那些「朋友」是誰，阿爾德里克把政治包裝成了生意。
西爾維知道政治運動需要經濟基礎來支持。
一個高端魔藥供應商，客戶群覆蓋聖芒戈到各大純血家族，原材料渠道穩定，產品質量有四十年的口碑背書。
這是一個極具價值的資源點，他們不只是要買藥，他們要買的是一個工坊。
奧古斯丁的聲音終於出現了。
「我考慮一下。」
阿爾德里克笑了，笑聲穿過門縫傳出來，溫和且不催促。
「當然了，你慢慢想，我完全不急。但是奧古斯丁，聖芒戈不會永遠是現在這個樣子。管理層遲早要洗牌的，到那個時候，你會希望自己坐在桌子正確的那一邊。」
腳步聲出現了，有人站了起來。
她迅速從牆邊退後兩步，走回客廳的方向，在樓梯底部站定，手搭在旅行箱的把手上，擺出一副剛到的樣子。
走廊盡頭的門打開了。
奧古斯丁先走出來，他看到她的時候表情沒有變化，大概在他眼裡她和一件準時到達的快遞沒什麼區別。
「你到了，很好。」
阿爾德里克從他身後走出來，他看到西爾維，笑了。
「喲。」他走過來，在她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打量了一下。
「我上次見你的時候，你才這麼高。」他的手在自己腰部的位置比了一下。
「阿爾德里克叔叔。」她微微欠身，「好久不見了，您看起來氣色很好。」
「奧古斯丁。」阿爾德里克轉頭看向她父親，語氣裡帶著讚賞。「這孩子有教養，現在這樣的後輩可不多了。」
奧古斯丁在走廊的燈光下站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在正常情況下不會做的事。
「西爾維，給阿爾德里克叔叔倒茶，用大吉嶺的。」
工坊的日常待客用伯爵茶，大吉嶺低調昂貴，符合老派貴族正式會客時的體面，是留給聖芒戈的採購主管和馬爾福家的管家來談大單時才會用的。
他在讓我招待客人，他想讓我留在房間裡，讓阿爾德里克看看他的繼承人。
或者，是讓繼承人看看阿爾德里克。
她去廚房拿了茶壺和茶葉，把茶端回會客室，三個杯子擺在桌上，茶湯的顏色澄澈。
阿爾德里克接過茶杯，手指很自然地摸了一下杯沿，他喝了一口，贊了一聲，然後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麼，西爾維。」
他的語氣從問候切換到了談正事，過渡絲滑，他把茶杯擱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扶手上，手指交叉。
「霍格沃茨二年級，對吧？學校感覺怎麼樣？」
「很好，叔叔。斯拉格霍恩教授一直很照顧我，我的魔藥成績是年級最高分，和另一個同學並列。」
她隱瞞了莉莉，選了斯拉格霍恩，因為斯拉格霍恩是一面所有人都承認的旗幟。不管你站哪邊，你都不會否認鼻涕蟲俱樂部的人脈價值。
「斯拉格霍恩，是的，他確實有眼光。」阿爾德里克點頭，目光從她臉上沒有離開。「另一個學生是誰？和你並列的那個？」
第一個陷阱。
她可以選擇的回答方式有三種，說名字，不說名字，或者說一半。
如果說名字，西弗勒斯·斯內普，阿爾德里克一定會查，查完之後他會發現斯內普出現在穆爾塞伯的名單上，這對斯內普來說也許不是壞事，但它會引出下一個問題：「那你和他關係如何？」
不說名字又會顯得有所隱瞞，阿爾德里克會追問。
「一個斯萊特林，非常有天賦，尤其是理論方面。斯拉格霍恩一直在關注他。」
學院，天賦和斯拉格霍恩的認可，都是安全的標籤。沒有名字和血統，沒有任何需要他追查的線索。
阿爾德里克的嘴角動了一下。
「朋友呢？你這樣的家庭出身，社交圈一定不小。」
哦。他在提醒她姓什麼。
「可以應付的範圍，我的圈子不大，父親總說質量大於數量。」
她看了奧古斯丁一眼。
奧古斯丁坐在旁邊，手裡端著茶杯，表情如常，他確實說過這句話。
阿爾德里克把手指的交叉鬆開了，換了一個更隨意的姿勢。
「當然了，當然了。你的圈子裡，有我可能認識的名字嗎？」
有。
有你絕對認識的名字。
布萊克。
你肯定認識這個名字，因為你表嫂的女兒嫁給了布萊克家的一個遠親，而西里斯·布萊克是格蘭芬多的第一個布萊克，半個純血社交圈都在談論這件事。
她在腦子裡瞬間就對自己的社交圈完成了篩選。
「格林格拉斯家的，達芙妮是我室友。帕金森家和諾特家的，關係深淺不一。」
全部是斯萊特林的純血，安全的名字。
她沒有撒謊，這些都是事實，她只是省略了一些名字。
阿爾德里克聽完這些名字後點了點頭，滿意轉瞬即逝。
「那麼，斯萊特林之外呢？」
他的語氣依然溫和不催促，但這個問題的指向性比前面所有問題都尖銳。
他知道霍格沃茨不是一個封閉的系統，他知道跨學院交往在學校里是存在的，他在問她的邊界在哪裡。
「我以學業為主，跨學院的社交在我這個年紀……比較有限。鼻涕蟲俱樂部是我接觸其他學院學生的唯一場合，而且那裡也主要是學術交流。」
每個詞都是真的。
我沒有撒謊，我只是把真相的邊切掉了。
和斯內普面對那張報紙時做的事一模一樣。
阿爾德里克靠回了椅背里。
他的評估應該暫時告一段落了，接下來的問題應該是收尾性質的。
「跟我說說，西爾維。」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動作悠閒得像在自家花園裡午後品茶。「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父親告訴我你每天早上讀《預言家日報》。你怎麼看最近發生的這些事？那些事件，關於麻瓜出身融合問題的討論。所有這些。」
對某些問題的看法。
穆爾塞伯會問你怎麼看魔法傳統的保存，他十六歲，措辭還帶著演練的痕跡。
而阿爾德里克是四十多歲，他的措辭已經被打磨到了你找不到稜角的程度。
你怎麼看？
這個問題有三百種錯誤的回答方式。
如果我說「那些襲擊太可怕了」，他會判斷我站在魔法部和鄧布利多那一邊。
如果我說「麻瓜出身確實是個問題」，他會判斷我可以被拉過去。
如果我說「我才十二歲我不太關心政治」，他會判斷我不夠資格做繼承人。
奧古斯丁讓我回來不只是為了在工坊幫忙，他讓我回來是為了讓阿爾德里克親自確認這個繼承人值不值得投資。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
茶湯微涼了，大吉嶺的花香和苦澀混在一起，在舌面上留下清冷的回甘。
她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回碟子上，瓷器碰瓷器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脆。
這幾秒鐘的間歇是故意的。
在純血社交里，端茶的時間是你唯一合法的思考時間。
灰褐色的貓頭鷹降落在她的麥片碗旁邊，抖掉羽毛上的水珠，腿上綁著深灰色蠟封的信封。依然是工坊用的正式信封，和上次那封一模一樣。
她拆開信，內容只有三行。
「復活節假期回家，我需要你在工坊，日期已與學校確認。
——A.R.」
奧古斯丁·羅齊爾從來不下達命令，除非這件事不容討論。
達芙妮在旁邊好奇地伸脖子看了一眼。
「復活節回家嗎？」
「是的。」
她把信折好塞進書包。
當天下午她在走廊碰到西里斯。
他靠在通往變形術教室的石柱上，一隻腳踩著牆，校袍領口照例松著兩顆扣子。他看到她的時候眼睛亮起來，然後在她說出「我復活節要回家」之後暗了一點。
「噢。」
他把踩著牆的那隻腳放下來。
「多久？」
「一周，也許更久。我爸需要我去工坊幫忙。」
他的灰色眼睛在她臉上掃了一下。
他在判斷她說的話是真正的原因還是包裝過的藉口。
你這學期學會了分辨這兩樣東西，對吧。因為你自己也在做同樣的事。
「好吧。」他說。
他沒有追問。
以前的他會追問，然後皺著眉頭說「那多無聊啊」，纏著問她能不能提前回來，開玩笑地說「如果你在家裡待超過五天你會發霉的」。
現在他只說了一個好吧。
和她上次在大禮堂門口對他說的那個「好吧」一模一樣的音調和音量。
我教了你這個。
還是你教了我？
TW 看書網藏書廣，𝓼𝓱𝓾.𝓽𝔀超實用
「給我寫信。」他加了一句。
「我會的。」
她轉身走了。
四月十三號。
飛路粉的綠色火焰在壁爐里閃了一下，西爾維踩著旋轉的餘韻落在了工坊一樓客廳的石板地上。
貓沒有跟著她。
塔爾蘇斯留在霍格沃茨了，她讓它留在了海格和西里斯那裡，它不喜歡飛路粉，上次它被綠色火焰嚇得炸毛了。
客廳很安靜，工坊內的裝潢沒有變化，鞋櫃旁邊多了一雙鞋。
男鞋，尖頭，深棕色龍皮，鞋面打了蠟。不是奧古斯丁的。
奧古斯丁穿黑色方頭皮鞋，同一個款式穿了二十年，因為他對鞋子的要求和對坩鍋的要求一樣，耐用就行。
深棕色龍皮尖頭鞋是定製的款式，鞋跟比普通男鞋高了一點，這是一個在意外表的人穿的鞋。
聲音從工坊的後面傳過來，穿過走廊，隱隱約約能聽到兩個男人壓低的對話聲。
她把旅行箱放在樓梯腳下，換上了室內鞋，整理了一下旅途中弄皺的校袍領口，然後她沿著走廊往後走。
走廊的盡頭是工坊的會客室，比前面的客廳正式一些，放了深色木桌和四把高背椅，一面書架上擺滿了魔藥學術期刊和歷年訂單檔案。
奧古斯丁坐在桌子的一側，姿態和他在這張桌子上談二十年生意時一樣，桌子的另一側坐著阿爾德里克·羅齊爾。
她沒有在日常生活中見過這個人，她對他的全部記憶來自幼年時期模糊的印象，一個和父親長得有幾分相似但更高更瘦，笑容更多的男人。
阿爾德里克比奧古斯丁大三歲左右，是奧古斯丁的堂兄，兩人共享一個祖父，之後各自的父親走了不同的路線，奧古斯丁這邊做魔藥，阿爾德里克那邊做了別的。
這個「別的」在過去幾年裡變得越來越具體。
阿爾德里克坐在高背椅里，姿態比奧古斯丁鬆弛得多，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手臂擱在扶手上。他的袍子是深灰色的，剪裁精良，領口有銀線刺繡，看起來像去參加晚宴而不是走親戚。
她站在走廊的拐角，還沒有走進會客室，聲音就從門縫裡漏出來。
「……家族應該團結，奧古斯丁。我就是這個意思，我們羅齊爾從來都是互相照應的，一直都是。」
阿爾德里克的聲音和他那雙打了蠟的鞋子一樣，每一個音節都圓潤而妥帖，沒有稜角。
奧古斯丁沒有立刻回話。
沉默持續了一會，她認識這種沉默，這是奧古斯丁在思考。他不會在思考完成之前開口，哪怕對面坐的是他的親堂兄。
「外面的局勢一天比一天不穩定，你也看了報紙。魔法部正在失去掌控力，而當魔法部開始鬆手的時候，人們就會開始尋找新的供應商和合作夥伴，新的……保障。」
阿爾德里克的語速不急不緩地陳述著，但陳述本身就是一種高級的施壓。
「我有幾個朋友，奧古斯丁，他們的需求量很大。我說的不只是數量，是品質，只有你的工坊能提供的那種品質。利潤會……相當可觀。」
她站在走廊里，後背貼著牆壁。
利潤、朋友、需求和品質，所有的詞都是乾淨的，每一個單獨拿出來都可以出現在任何一份商業提案里。
但她知道那些「朋友」是誰，阿爾德里克把政治包裝成了生意。
西爾維知道政治運動需要經濟基礎來支持。
一個高端魔藥供應商，客戶群覆蓋聖芒戈到各大純血家族，原材料渠道穩定，產品質量有四十年的口碑背書。
這是一個極具價值的資源點，他們不只是要買藥，他們要買的是一個工坊。
奧古斯丁的聲音終於出現了。
「我考慮一下。」
阿爾德里克笑了，笑聲穿過門縫傳出來，溫和且不催促。
「當然了，你慢慢想，我完全不急。但是奧古斯丁，聖芒戈不會永遠是現在這個樣子。管理層遲早要洗牌的，到那個時候，你會希望自己坐在桌子正確的那一邊。」
腳步聲出現了，有人站了起來。
她迅速從牆邊退後兩步，走回客廳的方向，在樓梯底部站定，手搭在旅行箱的把手上，擺出一副剛到的樣子。
走廊盡頭的門打開了。
奧古斯丁先走出來，他看到她的時候表情沒有變化，大概在他眼裡她和一件準時到達的快遞沒什麼區別。
「你到了，很好。」
阿爾德里克從他身後走出來，他看到西爾維，笑了。
「喲。」他走過來，在她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打量了一下。
「我上次見你的時候，你才這麼高。」他的手在自己腰部的位置比了一下。
「阿爾德里克叔叔。」她微微欠身，「好久不見了，您看起來氣色很好。」
「奧古斯丁。」阿爾德里克轉頭看向她父親，語氣裡帶著讚賞。「這孩子有教養，現在這樣的後輩可不多了。」
奧古斯丁在走廊的燈光下站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然後他做了一件他在正常情況下不會做的事。
「西爾維，給阿爾德里克叔叔倒茶，用大吉嶺的。」
工坊的日常待客用伯爵茶，大吉嶺低調昂貴，符合老派貴族正式會客時的體面，是留給聖芒戈的採購主管和馬爾福家的管家來談大單時才會用的。
他在讓我招待客人，他想讓我留在房間裡，讓阿爾德里克看看他的繼承人。
或者，是讓繼承人看看阿爾德里克。
她去廚房拿了茶壺和茶葉，把茶端回會客室，三個杯子擺在桌上，茶湯的顏色澄澈。
阿爾德里克接過茶杯，手指很自然地摸了一下杯沿，他喝了一口，贊了一聲，然後把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麼，西爾維。」
他的語氣從問候切換到了談正事，過渡絲滑，他把茶杯擱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扶手上，手指交叉。
「霍格沃茨二年級，對吧？學校感覺怎麼樣？」
「很好，叔叔。斯拉格霍恩教授一直很照顧我，我的魔藥成績是年級最高分，和另一個同學並列。」
她隱瞞了莉莉，選了斯拉格霍恩，因為斯拉格霍恩是一面所有人都承認的旗幟。不管你站哪邊，你都不會否認鼻涕蟲俱樂部的人脈價值。
「斯拉格霍恩，是的，他確實有眼光。」阿爾德里克點頭，目光從她臉上沒有離開。「另一個學生是誰？和你並列的那個？」
第一個陷阱。
她可以選擇的回答方式有三種，說名字，不說名字，或者說一半。
如果說名字，西弗勒斯·斯內普，阿爾德里克一定會查，查完之後他會發現斯內普出現在穆爾塞伯的名單上，這對斯內普來說也許不是壞事，但它會引出下一個問題：「那你和他關係如何？」
不說名字又會顯得有所隱瞞，阿爾德里克會追問。
「一個斯萊特林，非常有天賦，尤其是理論方面。斯拉格霍恩一直在關注他。」
學院，天賦和斯拉格霍恩的認可，都是安全的標籤。沒有名字和血統，沒有任何需要他追查的線索。
阿爾德里克的嘴角動了一下。
「朋友呢？你這樣的家庭出身，社交圈一定不小。」
哦。他在提醒她姓什麼。
「可以應付的範圍，我的圈子不大，父親總說質量大於數量。」
她看了奧古斯丁一眼。
奧古斯丁坐在旁邊，手裡端著茶杯，表情如常，他確實說過這句話。
阿爾德里克把手指的交叉鬆開了，換了一個更隨意的姿勢。
「當然了，當然了。你的圈子裡，有我可能認識的名字嗎？」
有。
有你絕對認識的名字。
布萊克。
你肯定認識這個名字，因為你表嫂的女兒嫁給了布萊克家的一個遠親，而西里斯·布萊克是格蘭芬多的第一個布萊克，半個純血社交圈都在談論這件事。
她在腦子裡瞬間就對自己的社交圈完成了篩選。
「格林格拉斯家的，達芙妮是我室友。帕金森家和諾特家的，關係深淺不一。」
全部是斯萊特林的純血，安全的名字。
她沒有撒謊，這些都是事實，她只是省略了一些名字。
阿爾德里克聽完這些名字後點了點頭，滿意轉瞬即逝。
「那麼，斯萊特林之外呢？」
他的語氣依然溫和不催促，但這個問題的指向性比前面所有問題都尖銳。
他知道霍格沃茨不是一個封閉的系統，他知道跨學院交往在學校里是存在的，他在問她的邊界在哪裡。
「我以學業為主，跨學院的社交在我這個年紀……比較有限。鼻涕蟲俱樂部是我接觸其他學院學生的唯一場合，而且那裡也主要是學術交流。」
每個詞都是真的。
我沒有撒謊，我只是把真相的邊切掉了。
和斯內普面對那張報紙時做的事一模一樣。
阿爾德里克靠回了椅背里。
他的評估應該暫時告一段落了，接下來的問題應該是收尾性質的。
「跟我說說，西爾維。」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動作悠閒得像在自家花園裡午後品茶。「你是個聰明的孩子，你父親告訴我你每天早上讀《預言家日報》。你怎麼看最近發生的這些事？那些事件，關於麻瓜出身融合問題的討論。所有這些。」
對某些問題的看法。
穆爾塞伯會問你怎麼看魔法傳統的保存，他十六歲，措辭還帶著演練的痕跡。
而阿爾德里克是四十多歲，他的措辭已經被打磨到了你找不到稜角的程度。
你怎麼看？
這個問題有三百種錯誤的回答方式。
如果我說「那些襲擊太可怕了」，他會判斷我站在魔法部和鄧布利多那一邊。
如果我說「麻瓜出身確實是個問題」，他會判斷我可以被拉過去。
如果我說「我才十二歲我不太關心政治」，他會判斷我不夠資格做繼承人。
奧古斯丁讓我回來不只是為了在工坊幫忙，他讓我回來是為了讓阿爾德里克親自確認這個繼承人值不值得投資。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
茶湯微涼了，大吉嶺的花香和苦澀混在一起，在舌面上留下清冷的回甘。
她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回碟子上，瓷器碰瓷器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脆。
這幾秒鐘的間歇是故意的。
在純血社交里，端茶的時間是你唯一合法的思考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