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弱點
復活節假期一共九天，每一天都長得一模一樣。
起床時天還沒亮，對角巷的石板路上只有送報的貓頭鷹和早起的老巫師。
她穿好圍裙走進工坊操作間，奧古斯丁已經站在長桌前了，坩鍋底下的火焰燒得旺。
操作間的光線永遠是昏黃的，石牆上掛著乾燥的藥草束，氣味混著銅鏽和硫磺的底調，構成了這間屋子幾十年不變的背景味道。
工作內容枯燥得令人髮指。
安神劑，聖芒戈的季度訂單，配方和火候是固定的，攪拌的方向和次數是永恆不變的，唯一能變的是西爾維切草根的速度。
奧古斯丁站在她旁邊，他的刀工比她快，每一刀的間距和角度幾乎相同。他不說話，偶爾看一眼她切出來的根莖斷面，如果角度偏了就用刀尖點一下。
下午她切到手指麻木，右手食指的虎口磨出了一個水泡，她把受傷的手指放到嘴邊吹了一下，然後繼續切。
奧古斯丁看到了但沒有讓她停下來。
她知道他不是不心疼，他只是覺得水泡是工作的一部分。
就像他年輕時肯定也磨出過水泡，然後水泡變成繭子，繭子變成了他現在切草根時那種毫無感覺的精準。
他在教她長繭子。
每天傍晚準時收工，吃飯，洗碗，上樓，臥室的窗戶對著對角巷，她可以看到隔壁店鋪的門和一個堆滿了空木箱的角落。
沒有貓也沒有呼嚕聲。
她在工坊幫忙的第四天收到了西里斯的回信。
灰褐色貓頭鷹在早餐時間落在廚房窗台上，腿上綁著一封用格蘭芬多深紅色蠟封的信。
奧古斯丁坐在桌對面吃烤麵包片，目光掃了一眼信封的蠟印顏色。
她把信塞進圍裙口袋裡，等到午休時間才拆開。
操作間角落的高腳凳上，她背靠著牆，膝蓋上攤著信紙。
信不長。
「復活節快樂，西爾維。
霍格沃茨的假期很無聊，大部分人都回家了，大禮堂空得跟被施了驅逐咒一樣。詹姆在家，萊姆斯也走了，彼得好像去找他媽媽了，城堡里安靜得可以聽到皮皮鬼放屁。
我留校了，你知道原因的。
小翅膀昨天從格蘭芬多塔樓跑到海格小屋住了兩天，海格給它做了一條新的魚乾項鍊，掛在脖子上，背上的翅膀和魚乾一起飄，它看起來像一隻參加派對的紅毛蝙蝠。
你呢？工坊忙嗎？你手上有沒有被燙到？你每次幫你爸配安神劑都會被銅鍋的邊燙到手腕，別跟我說沒有。
這裡有一些事情在進行，我不能告訴你具體是什麼（我真的不能），但我想讓你知道，這是好事。不是危險的事也不是壞事，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必須保密的好事。
小心你的水泡。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
對了，我在圖書館找到了一本關於鳥類骨骼結構的書，猜猜誰會因為自己給貓起的名字有學術意義而得意？是我，因為我替你得意了。
——S.B.」
她讀完信，把信紙折好，放進圍裙口袋裡。
他主動告訴她了。
她沒有追問但他說了，因為他自己想說。
上次在大禮堂門口，他的回答是「一些事」和飄走的目光，這次他寫了「我想讓你知道」。
也許信任的形狀不止一種。
有一種信任是把門全部敞開讓你走進來，有一種信任是把門關著，但在門上開了一扇窗，讓你看到裡面的燈是亮的。
好吧。
既然你的燈是亮的，那我也給你開一扇窗吧。
她在午休剩下的時間裡寫了回信。
「謝謝你告訴我。
工坊很忙，安神劑的季度訂單。我的手沒有被燙到，但右手虎口磨了一個水泡。
你猜的真准，我恨你。
家裡來了客人，我爸的親戚。不太愉快，但我在處理。
這也不是壞事，只是不太舒服。
回去之後告訴你，也許吧。
別讓貓的魚乾項鍊太長了，它會被自己絆倒的。
——S.R.」
家裡來了客人，不太愉快，我在處理。
她也打開了窗，但裡面具體是什麼你看不清楚。
她把信折好封了口，讓工坊的貓頭鷹帶走了。
假期剩下的時間裡她沒有再收到信，但這一次沉默舒服多了。
他在忙他的好事，她在忙她的安神劑，兩個人各自待在自己的空間裡，門上的窗都開著。
四月二十二號，霍格沃茨特快列車上午十一點準時發車。
返校的列車比去程安靜得多，車廂里只有零散的學生，大部分都在補作業，剩下的在吃零食打牌。
西爾維在斯萊特林的車廂里，達芙妮在旁邊講一整個假期她家族在法國南部度假的故事，帕梅拉在對面翻《預言家日報》，表情平淡。
火車到達霍格莫德車站的時候天已經暗了，蘇格蘭高地的晚春帶來濕冷的泥土味和遠處黑湖的腥氣。
她拖著行李箱走過城堡大門，一個紅色的毛球從台階上方飛撲下來。
塔爾蘇斯。
貓砸在她胸口，黑色小翅膀撲棱了兩下，呼嚕聲震得她鎖骨發麻。魚乾項鍊果然還掛在脖子上，乾魚片在貓的胸前晃蕩，散發著一種難以描述的咸腥味。
她把臉埋進貓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氣。
貓毛的味道和海格小屋的煙火味，還有一點點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壁爐里燒松木的煙氣。
她把貓抱緊了。
回來的第一周她觀察到了一些變化。
斯萊特林的公共休息室在黑湖底下，光線永遠是冷綠的，湖水透過高大的拱形窗戶投射進來。
公共休息室的座位分布有它自己的規律。
壁爐旁邊的沙發是高年級的領地，窗邊的長桌屬於學習小組，角落裡的單人扶手椅是那些需要獨處的人的。
斯內普以前坐在角落的單人扶手椅上。
那把椅子靠牆，旁邊是一盞鐵架燈和一個小書架，光線夠讀書，位置偏僻，整個人縮在那裡不會被注意到。
現在他不坐那把椅子了。
那天晚上她晚自習結束後她回到公共休息室，斯內普坐在窗邊長桌的末端。
那是公共區域的邊緣，不夠中心但也不算隱蔽，是一個可以被看到但不會被盯著的位置。
而且他不是一個人。
穆爾塞伯坐在他斜對面，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座位，穆爾塞伯在看一本精裝的厚書，斯內普在寫筆記。
他們沒在交談，但距離本身就是一種語言。
埃弗里從壁爐旁邊走過來，手裡端著兩個杯子，他把一杯放在穆爾塞伯面前，另一杯放在斯內普旁邊。
斯內普抬頭看了一眼埃弗里，點了一下頭。
埃弗里給斯內普端了茶，而一年前埃弗里在走廊里絆過斯內普的腳。
在穆爾塞伯的社交圈裡，他對斯內普的態度徹底地改變了，從「可以忽略的混血」升級成了「有價值的成員」。
埃弗里端茶是穆爾塞伯的信號，它告訴整個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這個人現在有我的人在服務了。
斯內普喝了那杯茶。
他捏著杯子，銀色蛇形袖扣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他不只是在被接納了，他在被需要。
這兩樣東西的差別很大。
被接納是被允許坐在桌邊，而被需要是有人給你端茶。
她回了一個同樣禮貌的點頭，走上了通往女生宿舍的樓梯。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斯內普在公共休息室里出現的頻率穩步增加。
他以前在這裡通常是拿了東西就走，現在他會待一個小時，有時候更久。
他的姿態也在變。
以前斯內普的身體總是在收縮，肩膀向內卷，手臂貼著身體，整個人占據的空間被壓縮到最小。
在蜘蛛尾巷的破房子裡被迫和醉酒父親同處一室時養成的，因為縮小自己不被注意到等於安全。
現在他的肩膀展開了。
他坐在椅子上，背靠著椅背，手肘放在扶手上，黑色筆記本攤在桌面上，筆尖穩定地移動著。
他的呼吸均勻而鬆弛。
雖然不知道斯內普家裡的具體情況，但西爾維猜得到大致。
霍格沃茨的掠奪者在走廊里四對一，斯萊特林的人也沒歡迎過他，十二年來，西弗勒斯·斯內普從其他男性那裡收到的全部反饋就是拳頭、嘲笑和漠視。
然後穆爾塞伯拍了他的肩膀，埃弗里給他端了茶，威爾克斯在他走進公共休息室時朝他點了個頭。
這些動作單獨看都微不足道。
但對一個從來沒有從同性身上得到過任何正面反饋的人來說，一杯茶的重量等於一整顆行星。
穆爾塞伯很聰明。
他不需要說教和強迫，他只需要遞給斯內普一把椅子，一杯茶和一個點頭，然後那個在蜘蛛尾巷長大的男孩就自己走過來坐下了。
四月的最後一周。
圖書館的老位置上，三個人還是原來的樣子，莉莉在中間，西爾維在右邊，斯內普在左邊。
但氛圍不一樣了。
以前這張桌子有一種她形容不出來的東西，三個人的呼吸節奏是同步的，安靜也是舒服的。
現在安靜里有了雜質。
斯內普的筆記本還是攤開的，但他翻到某些頁面的時會在紙面上多停一下，這一點猶豫足以讓她注意到，他在考慮她們能不能看到這一頁的內容。
他的筆記本里有了不能給她們看的東西。
他在寫什麼？
她不知道，也不打算偷看。
莉莉注意到了嗎？
她側頭看了一眼，莉莉在寫論文，紅色頭髮垂在臉側，筆尖沙沙作響，表情專注且平靜，似乎什麼都沒注意到。
四月三十號是一個星期三，這一天本身沒有什麼特殊，一切都很正常。
西爾維從黑魔法防禦術課出來的時候走的是二樓東翼的走廊，這條走廊通往大禮堂的側門，在午餐時間會有大量學生從這裡經過。
她看到了莉莉。
莉莉一個人走在走廊前方，胳膊底下夾著課本，紅色的馬尾在背上輕輕晃動，在往大禮堂的方向走。
然後她撞上了從對面走來的一群人。
穆爾塞伯走在最前面，銀色袖扣在走廊的光里閃，埃弗里在他左邊，威爾克斯在他右邊後方。
斯內普走在穆爾塞伯的右側。
兩撥人在走廊中段相遇。
莉莉看到了他們，腳步慢了一下。
西爾維站在走廊後方，距離不近不遠，能看到所有人的表情但聽不太清說話的聲音。
莉莉的目光找到了斯內普。
一個很自然的尋找，在走廊里看到斯內普第一反應是打招呼，兩年了，這個反應已經被訓練成了肌肉記憶。
斯內普的目光和她對上。
那個瞬間他的表情細微地變化了一下，他認出了她，然後他迅速地低下了頭。
視線從莉莉的臉上滑落到地面，腳步甚至沒有放慢，就跟著穆爾塞伯的步伐繼續往前走。
莉莉站在走廊中間，紅色頭髮和格蘭芬多圍巾在一群黑色校袍中間格外顯眼。
她的嘴張了一下。
西弗？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然後威爾克斯的聲音從那群人里飄出來了。
不大不小，剛好夠讓走廊這一段的人聽到，剛好夠讓莉莉聽到。
「看看誰在這兒，小泥巴種小姐，就她一個人。」
埃弗里笑了，聲音從鼻腔里擠出來，短促而輕蔑。
穆爾塞伯微笑著，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斯內普沒跟著笑，也沒抬頭，腳步聲混在那群人里，就那麼從莉莉身邊走了過去，校袍下擺幾乎蹭到了莉莉的書包帶子。
就這麼走了。
莉莉站在走廊中間，周圍的學生來來往往，赫奇帕奇的一個胖男孩差點撞上她，繞了一下才過去。
她沒動。
手緊緊攥著課本的邊緣，指節發白。
西爾維從後方快步走上去，在莉莉身邊停下來。
莉莉轉頭看她。
綠色的眼睛很陌生。
二月那次在走廊里和西里斯吵架的時候，莉莉的眼睛裡有火，憤怒明亮熾熱，總是有一團燒得很旺的火焰。
現在沒有火了。
結了冰一樣。
他走過去了，他看到了我，然後他走過去了。他們叫我泥巴種，而他什麼都沒說。
莉莉慢慢地把攥緊的手指鬆開，課本的邊緣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壓痕。
然後她把課本抱在胸前，轉身繼續往大禮堂的方向走。
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
她走的方式和西爾維上次在大禮堂門口轉身離開時一模一樣，得體且完美地克制著不崩潰，一點都不失態。
西爾維站在走廊里看著莉莉的紅色馬尾消失在大禮堂的側門後面，手還攥著自己書包的背帶。
你這個懦夫，西弗勒斯。
不對。
不是懦夫。
懦夫是知道該做什麼但不敢做，斯內普是知道該做什麼但選擇不做，因為不做能換來穆爾塞伯拍他肩膀說「做得好」。
這比懦弱更可怕，這是交易。
他用莉莉的信任當籌碼，去換一個拍肩膀。
他知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她懷疑他知道，也懷疑他不知道。
他可能真心覺得自己可以同時站在兩邊，星期六晚上去穆爾塞伯的房間，星期天下午回到圖書館的老位置，兩個世界，兩套規則，他在中間切了一條線，左邊是蛇，右邊是百合。
但這條線不是他畫的。
穆爾塞伯讓他走過莉莉身邊不說話，這是一個測試。
穆爾塞伯不在乎斯內普願不願意，他在乎的是斯內普能不能在需要的時候優先服從他。
當圈子的規矩和莉莉的友情發生衝突的時候，你選哪個？
斯內普選了圈子。
他做到了，然後穆爾塞伯就知道了他的弱點在哪裡。
起床時天還沒亮，對角巷的石板路上只有送報的貓頭鷹和早起的老巫師。
她穿好圍裙走進工坊操作間，奧古斯丁已經站在長桌前了，坩鍋底下的火焰燒得旺。
操作間的光線永遠是昏黃的，石牆上掛著乾燥的藥草束，氣味混著銅鏽和硫磺的底調，構成了這間屋子幾十年不變的背景味道。
工作內容枯燥得令人髮指。
安神劑，聖芒戈的季度訂單，配方和火候是固定的，攪拌的方向和次數是永恆不變的，唯一能變的是西爾維切草根的速度。
奧古斯丁站在她旁邊，他的刀工比她快，每一刀的間距和角度幾乎相同。他不說話，偶爾看一眼她切出來的根莖斷面，如果角度偏了就用刀尖點一下。
下午她切到手指麻木，右手食指的虎口磨出了一個水泡，她把受傷的手指放到嘴邊吹了一下，然後繼續切。
奧古斯丁看到了但沒有讓她停下來。
她知道他不是不心疼，他只是覺得水泡是工作的一部分。
就像他年輕時肯定也磨出過水泡，然後水泡變成繭子，繭子變成了他現在切草根時那種毫無感覺的精準。
他在教她長繭子。
每天傍晚準時收工，吃飯，洗碗，上樓，臥室的窗戶對著對角巷，她可以看到隔壁店鋪的門和一個堆滿了空木箱的角落。
沒有貓也沒有呼嚕聲。
她在工坊幫忙的第四天收到了西里斯的回信。
灰褐色貓頭鷹在早餐時間落在廚房窗台上，腿上綁著一封用格蘭芬多深紅色蠟封的信。
奧古斯丁坐在桌對面吃烤麵包片，目光掃了一眼信封的蠟印顏色。
她把信塞進圍裙口袋裡，等到午休時間才拆開。
操作間角落的高腳凳上，她背靠著牆，膝蓋上攤著信紙。
信不長。
「復活節快樂，西爾維。
霍格沃茨的假期很無聊，大部分人都回家了，大禮堂空得跟被施了驅逐咒一樣。詹姆在家，萊姆斯也走了，彼得好像去找他媽媽了，城堡里安靜得可以聽到皮皮鬼放屁。
我留校了，你知道原因的。
小翅膀昨天從格蘭芬多塔樓跑到海格小屋住了兩天，海格給它做了一條新的魚乾項鍊，掛在脖子上，背上的翅膀和魚乾一起飄，它看起來像一隻參加派對的紅毛蝙蝠。
你呢？工坊忙嗎？你手上有沒有被燙到？你每次幫你爸配安神劑都會被銅鍋的邊燙到手腕，別跟我說沒有。
這裡有一些事情在進行，我不能告訴你具體是什麼（我真的不能），但我想讓你知道，這是好事。不是危險的事也不是壞事，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必須保密的好事。
小心你的水泡。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
對了，我在圖書館找到了一本關於鳥類骨骼結構的書，猜猜誰會因為自己給貓起的名字有學術意義而得意？是我，因為我替你得意了。
——S.B.」
她讀完信，把信紙折好，放進圍裙口袋裡。
他主動告訴她了。
她沒有追問但他說了，因為他自己想說。
上次在大禮堂門口，他的回答是「一些事」和飄走的目光，這次他寫了「我想讓你知道」。
也許信任的形狀不止一種。
有一種信任是把門全部敞開讓你走進來，有一種信任是把門關著，但在門上開了一扇窗，讓你看到裡面的燈是亮的。
好吧。
既然你的燈是亮的，那我也給你開一扇窗吧。
她在午休剩下的時間裡寫了回信。
「謝謝你告訴我。
工坊很忙，安神劑的季度訂單。我的手沒有被燙到，但右手虎口磨了一個水泡。
你猜的真准，我恨你。
家裡來了客人，我爸的親戚。不太愉快，但我在處理。
這也不是壞事，只是不太舒服。
回去之後告訴你，也許吧。
別讓貓的魚乾項鍊太長了，它會被自己絆倒的。
——S.R.」
家裡來了客人，不太愉快，我在處理。
她也打開了窗，但裡面具體是什麼你看不清楚。
她把信折好封了口，讓工坊的貓頭鷹帶走了。
假期剩下的時間裡她沒有再收到信，但這一次沉默舒服多了。
他在忙他的好事，她在忙她的安神劑，兩個人各自待在自己的空間裡，門上的窗都開著。
四月二十二號，霍格沃茨特快列車上午十一點準時發車。
返校的列車比去程安靜得多，車廂里只有零散的學生，大部分都在補作業，剩下的在吃零食打牌。
西爾維在斯萊特林的車廂里，達芙妮在旁邊講一整個假期她家族在法國南部度假的故事，帕梅拉在對面翻《預言家日報》，表情平淡。
火車到達霍格莫德車站的時候天已經暗了，蘇格蘭高地的晚春帶來濕冷的泥土味和遠處黑湖的腥氣。
她拖著行李箱走過城堡大門，一個紅色的毛球從台階上方飛撲下來。
塔爾蘇斯。
貓砸在她胸口，黑色小翅膀撲棱了兩下，呼嚕聲震得她鎖骨發麻。魚乾項鍊果然還掛在脖子上，乾魚片在貓的胸前晃蕩，散發著一種難以描述的咸腥味。
她把臉埋進貓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氣。
貓毛的味道和海格小屋的煙火味，還有一點點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壁爐里燒松木的煙氣。
她把貓抱緊了。
回來的第一周她觀察到了一些變化。
斯萊特林的公共休息室在黑湖底下，光線永遠是冷綠的，湖水透過高大的拱形窗戶投射進來。
公共休息室的座位分布有它自己的規律。
壁爐旁邊的沙發是高年級的領地，窗邊的長桌屬於學習小組，角落裡的單人扶手椅是那些需要獨處的人的。
斯內普以前坐在角落的單人扶手椅上。
那把椅子靠牆，旁邊是一盞鐵架燈和一個小書架，光線夠讀書，位置偏僻，整個人縮在那裡不會被注意到。
現在他不坐那把椅子了。
那天晚上她晚自習結束後她回到公共休息室，斯內普坐在窗邊長桌的末端。
那是公共區域的邊緣，不夠中心但也不算隱蔽，是一個可以被看到但不會被盯著的位置。
而且他不是一個人。
穆爾塞伯坐在他斜對面，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座位，穆爾塞伯在看一本精裝的厚書，斯內普在寫筆記。
他們沒在交談，但距離本身就是一種語言。
埃弗里從壁爐旁邊走過來，手裡端著兩個杯子，他把一杯放在穆爾塞伯面前，另一杯放在斯內普旁邊。
斯內普抬頭看了一眼埃弗里，點了一下頭。
埃弗里給斯內普端了茶，而一年前埃弗里在走廊里絆過斯內普的腳。
在穆爾塞伯的社交圈裡，他對斯內普的態度徹底地改變了，從「可以忽略的混血」升級成了「有價值的成員」。
埃弗里端茶是穆爾塞伯的信號，它告訴整個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這個人現在有我的人在服務了。
斯內普喝了那杯茶。
他捏著杯子，銀色蛇形袖扣在燈光下閃了一下。
他不只是在被接納了，他在被需要。
這兩樣東西的差別很大。
被接納是被允許坐在桌邊，而被需要是有人給你端茶。
她回了一個同樣禮貌的點頭，走上了通往女生宿舍的樓梯。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斯內普在公共休息室里出現的頻率穩步增加。
他以前在這裡通常是拿了東西就走，現在他會待一個小時，有時候更久。
他的姿態也在變。
以前斯內普的身體總是在收縮，肩膀向內卷，手臂貼著身體，整個人占據的空間被壓縮到最小。
在蜘蛛尾巷的破房子裡被迫和醉酒父親同處一室時養成的，因為縮小自己不被注意到等於安全。
現在他的肩膀展開了。
他坐在椅子上，背靠著椅背，手肘放在扶手上，黑色筆記本攤在桌面上，筆尖穩定地移動著。
他的呼吸均勻而鬆弛。
雖然不知道斯內普家裡的具體情況，但西爾維猜得到大致。
霍格沃茨的掠奪者在走廊里四對一，斯萊特林的人也沒歡迎過他，十二年來，西弗勒斯·斯內普從其他男性那裡收到的全部反饋就是拳頭、嘲笑和漠視。
然後穆爾塞伯拍了他的肩膀，埃弗里給他端了茶，威爾克斯在他走進公共休息室時朝他點了個頭。
這些動作單獨看都微不足道。
但對一個從來沒有從同性身上得到過任何正面反饋的人來說，一杯茶的重量等於一整顆行星。
穆爾塞伯很聰明。
他不需要說教和強迫，他只需要遞給斯內普一把椅子，一杯茶和一個點頭，然後那個在蜘蛛尾巷長大的男孩就自己走過來坐下了。
四月的最後一周。
圖書館的老位置上，三個人還是原來的樣子，莉莉在中間，西爾維在右邊，斯內普在左邊。
但氛圍不一樣了。
以前這張桌子有一種她形容不出來的東西，三個人的呼吸節奏是同步的，安靜也是舒服的。
現在安靜里有了雜質。
斯內普的筆記本還是攤開的，但他翻到某些頁面的時會在紙面上多停一下，這一點猶豫足以讓她注意到，他在考慮她們能不能看到這一頁的內容。
他的筆記本里有了不能給她們看的東西。
他在寫什麼？
她不知道，也不打算偷看。
莉莉注意到了嗎？
她側頭看了一眼，莉莉在寫論文，紅色頭髮垂在臉側，筆尖沙沙作響，表情專注且平靜，似乎什麼都沒注意到。
四月三十號是一個星期三，這一天本身沒有什麼特殊，一切都很正常。
西爾維從黑魔法防禦術課出來的時候走的是二樓東翼的走廊，這條走廊通往大禮堂的側門，在午餐時間會有大量學生從這裡經過。
她看到了莉莉。
莉莉一個人走在走廊前方，胳膊底下夾著課本，紅色的馬尾在背上輕輕晃動，在往大禮堂的方向走。
然後她撞上了從對面走來的一群人。
穆爾塞伯走在最前面，銀色袖扣在走廊的光里閃，埃弗里在他左邊，威爾克斯在他右邊後方。
斯內普走在穆爾塞伯的右側。
兩撥人在走廊中段相遇。
莉莉看到了他們，腳步慢了一下。
西爾維站在走廊後方，距離不近不遠，能看到所有人的表情但聽不太清說話的聲音。
莉莉的目光找到了斯內普。
一個很自然的尋找，在走廊里看到斯內普第一反應是打招呼，兩年了，這個反應已經被訓練成了肌肉記憶。
斯內普的目光和她對上。
那個瞬間他的表情細微地變化了一下，他認出了她，然後他迅速地低下了頭。
視線從莉莉的臉上滑落到地面，腳步甚至沒有放慢，就跟著穆爾塞伯的步伐繼續往前走。
莉莉站在走廊中間，紅色頭髮和格蘭芬多圍巾在一群黑色校袍中間格外顯眼。
她的嘴張了一下。
西弗？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然後威爾克斯的聲音從那群人里飄出來了。
不大不小，剛好夠讓走廊這一段的人聽到，剛好夠讓莉莉聽到。
「看看誰在這兒，小泥巴種小姐，就她一個人。」
埃弗里笑了，聲音從鼻腔里擠出來，短促而輕蔑。
穆爾塞伯微笑著，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斯內普沒跟著笑，也沒抬頭，腳步聲混在那群人里，就那麼從莉莉身邊走了過去，校袍下擺幾乎蹭到了莉莉的書包帶子。
就這麼走了。
莉莉站在走廊中間，周圍的學生來來往往，赫奇帕奇的一個胖男孩差點撞上她，繞了一下才過去。
她沒動。
手緊緊攥著課本的邊緣，指節發白。
西爾維從後方快步走上去，在莉莉身邊停下來。
莉莉轉頭看她。
綠色的眼睛很陌生。
二月那次在走廊里和西里斯吵架的時候，莉莉的眼睛裡有火，憤怒明亮熾熱，總是有一團燒得很旺的火焰。
現在沒有火了。
結了冰一樣。
他走過去了，他看到了我，然後他走過去了。他們叫我泥巴種，而他什麼都沒說。
莉莉慢慢地把攥緊的手指鬆開，課本的邊緣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壓痕。
然後她把課本抱在胸前，轉身繼續往大禮堂的方向走。
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
她走的方式和西爾維上次在大禮堂門口轉身離開時一模一樣，得體且完美地克制著不崩潰，一點都不失態。
西爾維站在走廊里看著莉莉的紅色馬尾消失在大禮堂的側門後面，手還攥著自己書包的背帶。
你這個懦夫，西弗勒斯。
不對。
不是懦夫。
懦夫是知道該做什麼但不敢做，斯內普是知道該做什麼但選擇不做，因為不做能換來穆爾塞伯拍他肩膀說「做得好」。
這比懦弱更可怕，這是交易。
他用莉莉的信任當籌碼，去換一個拍肩膀。
他知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她懷疑他知道，也懷疑他不知道。
他可能真心覺得自己可以同時站在兩邊，星期六晚上去穆爾塞伯的房間，星期天下午回到圖書館的老位置，兩個世界，兩套規則，他在中間切了一條線，左邊是蛇，右邊是百合。
但這條線不是他畫的。
穆爾塞伯讓他走過莉莉身邊不說話，這是一個測試。
穆爾塞伯不在乎斯內普願不願意，他在乎的是斯內普能不能在需要的時候優先服從他。
當圈子的規矩和莉莉的友情發生衝突的時候，你選哪個？
斯內普選了圈子。
他做到了，然後穆爾塞伯就知道了他的弱點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