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分你一半
三樓的廢棄教室有好幾間，西爾維從主樓梯下來後連著走了兩條胡同，還路過了一面會嘲笑路人髮型的鏡子。
她推開門，教室的鉸鏈發出了尖銳的呻吟。
教室里只有一扇窗戶沒被木板封住，二月下午的灰白色光線從窗口斜切進來，在地面上畫了一個梯形。灰塵在光柱里浮游。
西里斯坐在窗台上，一條腿搭在窗框上，另一條垂著，鞋底離地面一厘米。
他沒有抬頭。
校袍扔在旁邊的壞桌子上，皺成一團。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領帶松得像一條裝飾用的布條掛在脖子上。
他的手裡捏著幾張疊在一起的彩色紙片，粉紅色和薰衣草紫色，情人節卡片的標準配色。
他在撕那些卡片的邊角。
漫不經心地將那些卡片撕成一小條一小條的，粉紅色的紙屑落在他的膝蓋上和地板上。
西爾維走進去，踩到了一條紙屑。
西里斯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
灰色眼睛在光柱的邊緣，一半明一半暗。眼眶底下的灰色比早上更深了，嘴唇抿的很緊，整張臉上殘留著剛才走廊里那種受傷的痕跡。
他看到是她的瞬間，表情鬆了半口氣，然後又繃回去了。
不想被看到這個樣子。
已經被看到了。
西爾維沒有問他好不好，她把他扔在桌上的校袍往旁邊推了推，在窗台旁邊的破桌子上坐了下來，把課本放在膝蓋上，像坐進了圖書館的老位置。
她打量了一下他手裡的紙片。
「所以。」她說。「情人節過得怎麼樣？」
西里斯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很小的動作，在表演性的不在乎和真實的疲憊之間卡了一下，然後那層表演性的若無其事贏了。
他舉起手裡的紙片晃了晃。
「精彩極了，絕對的精彩。」他的語氣松垮下來，重新掛上了那層她熟悉的漫不經心。「今年收了五封，比去年多兩封。我在成長。」
「五封？」
「五封。」
他把最上面一張粉紅色卡片翻過來，展示給她看。卡片上畫了一顆跳動的心臟，心臟上長著翅膀，用銀色墨水寫著蜿蜒的花體字。
「這封把『欲望（desire）』和『火焰（fire）』押韻了，去年有人把布萊克（black）和心臟驟停（Heart attack）押在一起，至少還算有創意。」
他把卡片甩到桌面上，紙片啪地一聲平攤開來。
「今年這批真的慘不忍睹，有個女孩在卡片上畫了一隻狗。一隻狗，西爾維，她畫了一隻該死的貴賓犬。」
西爾維的嘴角彎了一下。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也許她覺得你會覺得貴賓犬可愛。」
「我不覺得貴賓犬可愛，貴賓犬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是可愛的。它們看起來就像把一隻綿羊送去剪了個爛髮型。」
他在說廢話，但廢話是一種安全的地面，沒有人會因此受傷。
他繼續撕卡片的邊角，粉紅色的紙屑落在膝蓋上。
「問題在於。」
他的語速慢了下來。
「我一個都不認識。那五個女孩，我認得臉，大概知道名字，但我從沒跟她們中任何一個有過真正的對話。一次都沒有。」
他把最後一條紙屑從卡片上撕下來，捏在指尖，看著它。
「所以她們到底愛上了什麼？」
窗外的光線在他臉上移動了一點，下午的太陽在往西沉。
他的語氣還掛著玩笑的外殼，但內核已經露出來了，像一件穿舊了的棉服，棉花從縫隙處鑽出來。
沃爾布加也覺得這個姓氏是全部。
「你以為你是誰家的孩子？」
那些女孩在粉紅色卡片上寫下「西里斯·布萊克」的時候，她們看到的是什麼？
黑色頭髮，灰色眼睛，格蘭芬多的叛逆長子，布萊克家族的金庫，整個英國魔法界最古老的姓氏之一？
還是一個十三歲的男孩在廢棄教室里撕紙片？
「也許她們喜歡的是關於我的那個想法。」他把紙屑彈到地上。「西里斯·布萊克，叛逆者。寫在紙上挺好看的，從大禮堂對面看過來也不錯。」
他偏過頭來看她。
「你會不會有時候覺得煩？知道別人先看到標籤再看到你？」
西爾維想了想。
「一直都是。」
他的灰色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一個很短促的，幾乎不存在的笑。
他迅速把目光挪開了，被燙到了一樣。
手指又開始撕紙片了。
「你呢？」
「我怎麼了？」
「卡片和信，唱歌的豎琴侏儒。你有沒有？」
他的語氣太隨意了。
隨意到了刻意的程度，像一個人故意把雙手插在口袋裡吹口哨表示自己毫不在意。
「沒有。」
他臉上的表情經歷了一次堪比變臉的快速切換。
先是鬆了口氣，非常短暫的放鬆，捏著紙片的手指的力道都鬆了。
西爾維看到了。
你在松什麼口氣？
然後困惑取代了放鬆。
他歪過頭來，眼睛眯了一下，帶著一種她在他臉上不常見的，認認真真地在思考的表情。
「一封都沒有？連一封也沒有？」
「沒有。」她的語氣平常，因為這件事確實是一個不需要情緒的事實。
「但你……」他的手往她的方向虛指了一下，手指在空氣中含糊的比劃了一下。「你知道的。」
「我知道什麼？」
他的嘴張了一下，那句話的後半段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你很好看。
他沒說出來，因為一旦說出來，那就變成了一個他需要面對的事情，而這個事情在這間教室的灰塵和光線里會如何收場他完全無法預判。
他換了一條思路。
「我是說，你……人們應該……」他的手在空氣里畫了更多含糊的弧。「他們是瞎了嗎？」
西爾維看著他在空氣中揮舞的手。
「我不想要情人節卡片，西里斯。」
「那不是重點！」
他從窗台上坐直了，兩條腿都垂了下來，鞋跟磕在牆壁上。
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真實的孩子氣的惱怒，和走廊里的恐懼完全不同。
「重點是這座城堡里有人給陌生人寫情書，給他們從沒說過話的人，憑藉的只不過是頭髮和姓氏，但不知道怎麼回事居然沒有人——」
他的聲音在這裡中斷了。
因為他聽到了自己在說什麼。
居然沒有人看到她。
可是你呢？
你什麼時候開始看到的？
九歲的時候她蹲在巷尾抱著貓，你覺得她挺奇怪的。十歲的時候你在書信里開始喜歡她的冷笑話，十一歲的時候你在分院儀式上失去了她然後發現她對你有多重要。
你用了三年。
然後你在這裡質問其他人為什麼沒看到。
他的嘴閉上了。
惱怒從臉上退了下去，底下露出來的表情更複雜，混合著窘迫和他叫不出名字的發酸的感覺。
西爾維在旁邊的桌子上坐著，課本放在膝蓋上，姿態鬆弛。她真的不在乎這件事。
他手裡還攥著最後一張完整的情人節卡片，薰衣草紫色的，寫了一首押韻很爛的詩，用金色墨水，末尾畫了一顆會眨眼的星星。
他低頭看著那張卡片。
然後他把它從中間撕成兩半。
「給你。」
他把左邊那一半遞給西爾維。
西爾維低頭看著他遞過來的半張卡片。
半顆金色的星星在紙片的撕裂邊緣眨了一下眼。詩只剩下了右半邊的韻腳，脫離了上下文後像在說夢話。
她看了看卡片，又看了看他。
……什麼？
「……這是什麼？」
「半張情人節卡片。」他把自己那一半隨手塞進褲子口袋裡，語速很快，因為再慢一秒他就會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然後撤回這個動作。「現在你有一張我也有一張，問題解決了。」
他的耳朵尖是紅的。
西爾維握著那半張紙片，薰衣草紫色的碎邊蹭著她的指腹，金色星星又眨了一下。
她腦子裡緩緩升起了一個非常大的問號。
一個和這間教室里所有的灰塵加在一起一樣大的問號。
你剛才因為沒有人給我寄情書而生氣。
然後你把自己的撕了一半給我。
這個思路。
這個邏輯是什麼。
「你知道這不算一張『送給我的』情人節卡片吧。」她說。
「為什麼不算？」
「因為這不是你寫的，而且只有半張。」
「我才不會給你寫情書。」
他從窗台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鞋底踩在粉紅色的紙屑上，發出了細碎的沙沙聲。灰塵從他落地的震動中揚起來，在光柱里旋轉。
他站在她面前，逆著窗戶的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表情已經不像走廊里那樣緊繃了。
他做的事情很蠢。
但他的肺里終於能正常呼吸了。
「走吧。」他伸手拍了一下她放在膝蓋上的課本。「我們現在不管什麼課都要遲到了。」
西爾維從桌子上滑下來，把課本夾在胳膊底下。
她跟在他後面走出教室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握在手裡的半張卡片。
金色的半顆星星安靜地待在撕裂的邊緣上，不再眨眼了。
她把它夾進了課本里。
他們走出教室的時候，走廊里的光線已經從下午的灰白變成了傍晚的銅黃。
西里斯走在前面，校袍搭在肩上沒有穿，松松垮垮地拖著半邊袖子。
她跟在他後面半步，課本夾在胳膊底下。
二樓的樓梯口是他們分開的地方，他往上走回格蘭芬多塔樓，她往下走回斯萊特林地牢。
這條路線走了兩年了，他們閉著眼都能走。
他們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西里斯停了下來，走著走著速度越來越慢，最後走路的力氣耗盡了，自然停在原地。
他的手搭在樓梯扶手的石欄上，手指在石頭的凹槽里摩挲。
他沒有轉身。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跟他們一樣？」
他的聲音不大，在樓梯間寬闊的垂直空間裡被石壁吃掉了一半。
不需要問「他們」是誰，「他們」是格里莫廣場12號餐桌上的每一個人，掛毯上沒有被燒掉的每一個名字。
西爾維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著。
她看著他的後背，襯衫從腰帶里松出來了一截，校袍從肩膀上滑了一點，歪歪地掛著。
他問這個問題的姿勢，面朝樓梯不看她，手搭在欄杆上，整個人擺出一副隨便且無所謂的架勢。
他非常所謂。
「你不一樣。」
他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一下。
「但是你做的某些事，那些事背後的邏輯是一樣的。」
肩膀又繃回去了，比剛才還緊。
他轉過來了，灰色眼睛在傍晚的光線里顯得十分暗沉。
「什麼意思？」
「你先看標籤再看人，斯萊特林，食死徒家庭和斯內普。你媽媽做的是同一件事，麻瓜出身，血統叛徒和格蘭芬多。邏輯是一樣的，你只是把它反轉過來了。」
西里斯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石欄上抓緊了，指甲刮過幾百年前被無數學生摸光滑的石面。
他沒有反駁。
因為她說得對。
伊萬斯也說得對。
她們說的是同一件事。
格里莫廣場12號的邏輯是斯萊特林就是好的，純血是好的，你是布萊克就是好的。
而我的邏輯是，你屬於斯萊特林就是壞的，黑魔法是壞的，坐在穆爾塞伯旁邊就是壞的。
翻轉的鏡子，同一面該死的硬幣。
「但問題不在你是誰。」西爾維說。「在於你怎麼想。」
他垂下頭，黑色的頭髮遮住了半邊臉。
然後他笑了，但一點笑意都沒有。嘴角咧開，但眼睛裡空蕩蕩的。
「所以我就是我媽，只是頭髮好看一點。」
他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本來是想把這句話偽裝成笑話的，但它沒能完成任務，整句話從嘴裡掉出來之後砸在樓梯間的石板上，一點都不好笑。
我和沃爾布加做了一樣的事。
八月的時候我說「分院帽確實不會把你放進格蘭芬多」之後就知道了。
同一個結構。
今天伊萬斯用我的家族來反駁我，和我用斯內普參加聚會來定義他，是同一個邏輯。
所以這就是我，布萊克家的長子，從頭到腳都在流著那棟房子的血，連恨的方式都是從那裡學來的。
他靠在樓梯扶手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石欄上，像一棵被風吹歪了懶得再站直的樹。
她推開門，教室的鉸鏈發出了尖銳的呻吟。
教室里只有一扇窗戶沒被木板封住，二月下午的灰白色光線從窗口斜切進來，在地面上畫了一個梯形。灰塵在光柱里浮游。
西里斯坐在窗台上，一條腿搭在窗框上，另一條垂著，鞋底離地面一厘米。
他沒有抬頭。
校袍扔在旁邊的壞桌子上，皺成一團。襯衫袖子卷到手肘，領帶松得像一條裝飾用的布條掛在脖子上。
他的手裡捏著幾張疊在一起的彩色紙片，粉紅色和薰衣草紫色，情人節卡片的標準配色。
他在撕那些卡片的邊角。
漫不經心地將那些卡片撕成一小條一小條的，粉紅色的紙屑落在他的膝蓋上和地板上。
西爾維走進去，踩到了一條紙屑。
西里斯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
灰色眼睛在光柱的邊緣，一半明一半暗。眼眶底下的灰色比早上更深了，嘴唇抿的很緊，整張臉上殘留著剛才走廊里那種受傷的痕跡。
他看到是她的瞬間，表情鬆了半口氣，然後又繃回去了。
不想被看到這個樣子。
已經被看到了。
西爾維沒有問他好不好，她把他扔在桌上的校袍往旁邊推了推，在窗台旁邊的破桌子上坐了下來，把課本放在膝蓋上，像坐進了圖書館的老位置。
她打量了一下他手裡的紙片。
「所以。」她說。「情人節過得怎麼樣？」
西里斯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很小的動作，在表演性的不在乎和真實的疲憊之間卡了一下，然後那層表演性的若無其事贏了。
他舉起手裡的紙片晃了晃。
「精彩極了，絕對的精彩。」他的語氣松垮下來，重新掛上了那層她熟悉的漫不經心。「今年收了五封，比去年多兩封。我在成長。」
「五封？」
「五封。」
他把最上面一張粉紅色卡片翻過來，展示給她看。卡片上畫了一顆跳動的心臟，心臟上長著翅膀，用銀色墨水寫著蜿蜒的花體字。
「這封把『欲望（desire）』和『火焰（fire）』押韻了，去年有人把布萊克（black）和心臟驟停（Heart attack）押在一起，至少還算有創意。」
他把卡片甩到桌面上，紙片啪地一聲平攤開來。
「今年這批真的慘不忍睹，有個女孩在卡片上畫了一隻狗。一隻狗，西爾維，她畫了一隻該死的貴賓犬。」
西爾維的嘴角彎了一下。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解書荒，𝒔𝒉𝒖.𝒕𝒘超全
「也許她覺得你會覺得貴賓犬可愛。」
「我不覺得貴賓犬可愛，貴賓犬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是可愛的。它們看起來就像把一隻綿羊送去剪了個爛髮型。」
他在說廢話，但廢話是一種安全的地面，沒有人會因此受傷。
他繼續撕卡片的邊角，粉紅色的紙屑落在膝蓋上。
「問題在於。」
他的語速慢了下來。
「我一個都不認識。那五個女孩，我認得臉，大概知道名字，但我從沒跟她們中任何一個有過真正的對話。一次都沒有。」
他把最後一條紙屑從卡片上撕下來，捏在指尖，看著它。
「所以她們到底愛上了什麼？」
窗外的光線在他臉上移動了一點，下午的太陽在往西沉。
他的語氣還掛著玩笑的外殼，但內核已經露出來了，像一件穿舊了的棉服，棉花從縫隙處鑽出來。
沃爾布加也覺得這個姓氏是全部。
「你以為你是誰家的孩子？」
那些女孩在粉紅色卡片上寫下「西里斯·布萊克」的時候，她們看到的是什麼？
黑色頭髮，灰色眼睛，格蘭芬多的叛逆長子，布萊克家族的金庫，整個英國魔法界最古老的姓氏之一？
還是一個十三歲的男孩在廢棄教室里撕紙片？
「也許她們喜歡的是關於我的那個想法。」他把紙屑彈到地上。「西里斯·布萊克，叛逆者。寫在紙上挺好看的，從大禮堂對面看過來也不錯。」
他偏過頭來看她。
「你會不會有時候覺得煩？知道別人先看到標籤再看到你？」
西爾維想了想。
「一直都是。」
他的灰色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一個很短促的，幾乎不存在的笑。
他迅速把目光挪開了，被燙到了一樣。
手指又開始撕紙片了。
「你呢？」
「我怎麼了？」
「卡片和信，唱歌的豎琴侏儒。你有沒有？」
他的語氣太隨意了。
隨意到了刻意的程度，像一個人故意把雙手插在口袋裡吹口哨表示自己毫不在意。
「沒有。」
他臉上的表情經歷了一次堪比變臉的快速切換。
先是鬆了口氣，非常短暫的放鬆，捏著紙片的手指的力道都鬆了。
西爾維看到了。
你在松什麼口氣？
然後困惑取代了放鬆。
他歪過頭來，眼睛眯了一下，帶著一種她在他臉上不常見的，認認真真地在思考的表情。
「一封都沒有？連一封也沒有？」
「沒有。」她的語氣平常，因為這件事確實是一個不需要情緒的事實。
「但你……」他的手往她的方向虛指了一下，手指在空氣中含糊的比劃了一下。「你知道的。」
「我知道什麼？」
他的嘴張了一下，那句話的後半段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你很好看。
他沒說出來，因為一旦說出來，那就變成了一個他需要面對的事情，而這個事情在這間教室的灰塵和光線里會如何收場他完全無法預判。
他換了一條思路。
「我是說，你……人們應該……」他的手在空氣里畫了更多含糊的弧。「他們是瞎了嗎？」
西爾維看著他在空氣中揮舞的手。
「我不想要情人節卡片，西里斯。」
「那不是重點！」
他從窗台上坐直了，兩條腿都垂了下來，鞋跟磕在牆壁上。
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真實的孩子氣的惱怒，和走廊里的恐懼完全不同。
「重點是這座城堡里有人給陌生人寫情書，給他們從沒說過話的人，憑藉的只不過是頭髮和姓氏，但不知道怎麼回事居然沒有人——」
他的聲音在這裡中斷了。
因為他聽到了自己在說什麼。
居然沒有人看到她。
可是你呢？
你什麼時候開始看到的？
九歲的時候她蹲在巷尾抱著貓，你覺得她挺奇怪的。十歲的時候你在書信里開始喜歡她的冷笑話，十一歲的時候你在分院儀式上失去了她然後發現她對你有多重要。
你用了三年。
然後你在這裡質問其他人為什麼沒看到。
他的嘴閉上了。
惱怒從臉上退了下去，底下露出來的表情更複雜，混合著窘迫和他叫不出名字的發酸的感覺。
西爾維在旁邊的桌子上坐著，課本放在膝蓋上，姿態鬆弛。她真的不在乎這件事。
他手裡還攥著最後一張完整的情人節卡片，薰衣草紫色的，寫了一首押韻很爛的詩，用金色墨水，末尾畫了一顆會眨眼的星星。
他低頭看著那張卡片。
然後他把它從中間撕成兩半。
「給你。」
他把左邊那一半遞給西爾維。
西爾維低頭看著他遞過來的半張卡片。
半顆金色的星星在紙片的撕裂邊緣眨了一下眼。詩只剩下了右半邊的韻腳，脫離了上下文後像在說夢話。
她看了看卡片，又看了看他。
……什麼？
「……這是什麼？」
「半張情人節卡片。」他把自己那一半隨手塞進褲子口袋裡，語速很快，因為再慢一秒他就會意識到自己在幹什麼然後撤回這個動作。「現在你有一張我也有一張，問題解決了。」
他的耳朵尖是紅的。
西爾維握著那半張紙片，薰衣草紫色的碎邊蹭著她的指腹，金色星星又眨了一下。
她腦子裡緩緩升起了一個非常大的問號。
一個和這間教室里所有的灰塵加在一起一樣大的問號。
你剛才因為沒有人給我寄情書而生氣。
然後你把自己的撕了一半給我。
這個思路。
這個邏輯是什麼。
「你知道這不算一張『送給我的』情人節卡片吧。」她說。
「為什麼不算？」
「因為這不是你寫的，而且只有半張。」
「我才不會給你寫情書。」
他從窗台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鞋底踩在粉紅色的紙屑上，發出了細碎的沙沙聲。灰塵從他落地的震動中揚起來，在光柱里旋轉。
他站在她面前，逆著窗戶的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表情已經不像走廊里那樣緊繃了。
他做的事情很蠢。
但他的肺里終於能正常呼吸了。
「走吧。」他伸手拍了一下她放在膝蓋上的課本。「我們現在不管什麼課都要遲到了。」
西爾維從桌子上滑下來，把課本夾在胳膊底下。
她跟在他後面走出教室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握在手裡的半張卡片。
金色的半顆星星安靜地待在撕裂的邊緣上，不再眨眼了。
她把它夾進了課本里。
他們走出教室的時候，走廊里的光線已經從下午的灰白變成了傍晚的銅黃。
西里斯走在前面，校袍搭在肩上沒有穿，松松垮垮地拖著半邊袖子。
她跟在他後面半步，課本夾在胳膊底下。
二樓的樓梯口是他們分開的地方，他往上走回格蘭芬多塔樓，她往下走回斯萊特林地牢。
這條路線走了兩年了，他們閉著眼都能走。
他們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西里斯停了下來，走著走著速度越來越慢，最後走路的力氣耗盡了，自然停在原地。
他的手搭在樓梯扶手的石欄上，手指在石頭的凹槽里摩挲。
他沒有轉身。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跟他們一樣？」
他的聲音不大，在樓梯間寬闊的垂直空間裡被石壁吃掉了一半。
不需要問「他們」是誰，「他們」是格里莫廣場12號餐桌上的每一個人，掛毯上沒有被燒掉的每一個名字。
西爾維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著。
她看著他的後背，襯衫從腰帶里松出來了一截，校袍從肩膀上滑了一點，歪歪地掛著。
他問這個問題的姿勢，面朝樓梯不看她，手搭在欄杆上，整個人擺出一副隨便且無所謂的架勢。
他非常所謂。
「你不一樣。」
他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一下。
「但是你做的某些事，那些事背後的邏輯是一樣的。」
肩膀又繃回去了，比剛才還緊。
他轉過來了，灰色眼睛在傍晚的光線里顯得十分暗沉。
「什麼意思？」
「你先看標籤再看人，斯萊特林，食死徒家庭和斯內普。你媽媽做的是同一件事，麻瓜出身，血統叛徒和格蘭芬多。邏輯是一樣的，你只是把它反轉過來了。」
西里斯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石欄上抓緊了，指甲刮過幾百年前被無數學生摸光滑的石面。
他沒有反駁。
因為她說得對。
伊萬斯也說得對。
她們說的是同一件事。
格里莫廣場12號的邏輯是斯萊特林就是好的，純血是好的，你是布萊克就是好的。
而我的邏輯是，你屬於斯萊特林就是壞的，黑魔法是壞的，坐在穆爾塞伯旁邊就是壞的。
翻轉的鏡子，同一面該死的硬幣。
「但問題不在你是誰。」西爾維說。「在於你怎麼想。」
他垂下頭，黑色的頭髮遮住了半邊臉。
然後他笑了，但一點笑意都沒有。嘴角咧開，但眼睛裡空蕩蕩的。
「所以我就是我媽，只是頭髮好看一點。」
他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本來是想把這句話偽裝成笑話的，但它沒能完成任務，整句話從嘴裡掉出來之後砸在樓梯間的石板上，一點都不好笑。
我和沃爾布加做了一樣的事。
八月的時候我說「分院帽確實不會把你放進格蘭芬多」之後就知道了。
同一個結構。
今天伊萬斯用我的家族來反駁我，和我用斯內普參加聚會來定義他，是同一個邏輯。
所以這就是我，布萊克家的長子，從頭到腳都在流著那棟房子的血，連恨的方式都是從那裡學來的。
他靠在樓梯扶手上，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石欄上，像一棵被風吹歪了懶得再站直的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