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恐懼穿著憤怒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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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餐時間,灰褐色的貓頭鷹從大禮堂天花板的鉛灰色天空中俯衝下來,腿上綁著羅齊爾工坊深灰色的正式信封和深藍色的蠟封。

  是工坊和客戶溝通時用的那種。

  西爾維把信封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收件人寫的是「西爾維·羅齊爾小姐」。

  好,所以這是一封很正式的公事信。

  達芙妮在她旁邊往麥片裡倒糖,嘴裡含著烤麵包片,帕梅拉在對面默默地往杯子裡加牛奶,眼神不經意地掃了一下信封。

  西爾維把信封塞進書包,然後繼續吃她的煎蛋。

  煎蛋吃起來像在嚼棉花。

  她在魔藥課後打開了信。

  地牢走廊盡頭的凹室,兩座盔甲之間的陰影里,光線只從走廊深處的火把那裡滲過來,勉強能照亮羊皮紙上的字。

  奧古斯丁的字跡和他這個人一樣,工整又無趣。

  第一段是關於二月的訂單情況,聖芒戈的安神劑庫存需要補齊,西爾維可以在復活節假期協助配製。

  第二段的語氣變了。

  「我從格林格拉斯夫人處得知你拒絕了同學的社交邀請,我理解你有課業安排,但我需要你明白,在當前的環境下,社交平台的價值不亞於O.W.L.的成績。你選擇關上一扇門時,應當確保你知道門後面是什麼。」

  我知道門後面是什麼。

  正因為知道,我才關的門。

  「你可能已經從《預言家日報》上注意到了近期的一些事件,外部局勢的變化正在擠壓中立地帶,『只做生意』的立場變得越來越難以維持。我不要求你做政治判斷,畢竟你才十二歲,這不是你應該操心的事。但你需要理解你的行為被解讀的方式,它從來不只代表你自己。」

  「另外,你的堂叔上個月在《巫師周刊》的採訪中公開表達了對傳統價值觀的支持。雖然我們與他那一支已有十餘年未曾往來,但我們共用一個姓氏,外界不會區分哪個羅齊爾說了什麼,他們只會看到『羅齊爾』。這既是限制,也是機會,我建議你思考一下。」

  既是限制,也是機會。

  他在告訴我往那邊靠。

  奧古斯丁從來不下達命令,那不是他培養繼承人的方式。他把所有的信息擺在你面前,讓你自己走到他想讓你走的那個結論上去。

  堂叔站隊了。「傳統價值觀」,好一個中性的詞。穆爾塞伯也用過類似的措辭,「魔法傳統與血統延續」。

  羅齊爾這個姓氏正在被拽向一個方向,被一個她十年沒見過的堂叔拽的,而她什麼都做不了。

  她把信折好塞回信封。

  如果父親最終做出了決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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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念頭在她腦子裡閃了一下,被她迅速按滅了。

  不會的。他是生意人,他不會公開站隊。

  但如果中間地帶真的消失了呢?

  不想了。

  她把信封塞進書包最底層,壓在魔藥課本和一卷空白羊皮紙下面。

  暫時,我能做的就是拒絕所有遞到我面前的邀請,其他的不是我能決定的。

  我才十二歲,父親自己說的。

  她站起來,拍了拍校袍上盔甲凹室蹭上去的灰,走出了走廊。

  塔爾蘇斯在走廊拐角處蹲著,琥珀色眼睛在昏暗中盯著她,尾巴慢悠悠地掃過石板地。

  她彎腰把貓抱起來,貓的呼嚕聲在她胸口響起。

  至少你不在乎我姓什麼。

  消息傳播的速度比她預料的快。

  穆爾塞伯的討論會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里是公開的,參加的人不避諱,不參加的人也不追問,大家維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

  但霍格沃茨是一座城堡,不是保險柜,牆壁有耳朵,畫像有嘴巴,樓梯會動,幽靈會飄。

  到了第四次討論會之後,其他學院的人開始知道了。

  不是什麼大新聞,畢竟斯萊特林搞小圈子這件事對霍格沃茨來說和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一樣稀鬆平常。但當「出席名單」以八卦的形式在走廊里流通的時候,某些名字比其他的更容易引起注意。

  穆爾塞伯,埃弗里,威爾克斯,這些名字沒人驚訝。

  斯內普的名字被提起來的時候帶著不同的意味,因為大家都知道斯內普和莉莉·伊萬斯是朋友,而莉莉·伊萬斯是麻瓜出身。

  二月十四號,情人節。

  這個日期在後來回憶起來會顯得格外諷刺。

  西爾維在三樓的變形術教室外面等下一堂課,走廊里擠滿了人,情人節的糖果和卡片在空中飛來飛去,有個侏儒丘比特舉著豎琴在追一個拉文克勞的女孩,被撞翻的墨水瓶在地上淌出一條黑色的河。

  西里斯從走廊的另一端走過來。

  他走路的方式很不對。

  平時他走路松松垮垮的,重力對他沒有作用力一樣,整個人占據的空間比他實際需要的多得多。

  但現在他走得很直,步子很快。

  他的眼神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找到了她,然後徑直穿過來,兩個低年級學生被他肩膀帶了一下踉蹌著讓路。

  他走到她面前。

  「我們談談。」

  西爾維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繃著,灰色眼睛裡有一種她在格里莫廣場12號走廊見過的東西。

  恐懼穿著憤怒的衣服。

  「在這兒?」她低聲問。

  他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從人群里拽出來,拐進了旁邊一條通往廁所的短走廊。

  這條走廊沒有窗戶,燈光來自牆上兩支半死不活的火把,照出他們臉上一明一暗的陰影,遠處主走廊的喧鬧聲變成了嗡嗡的背景噪音。

  他鬆開她的手腕。

  「斯內普參加了穆爾塞伯的聚會。」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輔音都咬得很重。

  他知道了。

  「我知道。」她說。

  西里斯盯著她。

  「你知道。」他重複了一遍,語調往上抬了。「你知道然後你沒告訴我。」

  「我不覺得這是該由我來說的事。」

  「不是你該——他在跟穆爾塞伯和埃弗里一起開會,就是那幫——西爾維,你每天都見他,你在魔藥課坐他旁邊,你總是在信里提他,現在你覺得我不需要知道?」

  他的聲音越來越快,句子之間幾乎不停頓,剎車失靈了一樣。

  「我拒絕了穆爾塞伯。」西爾維說。

  西里斯的嘴張著,上一句話的尾音還掛在嘴唇上。

  「什麼?」

  「穆爾塞伯也邀請了我,我拒絕了。」

  沉默。

  走廊里那兩支火把噼啪響了一下,火光跳了跳,他臉上的陰影晃動了。

  西里斯看著她的表情變了,憤怒還浮於表面,但底下的東西浮上來了,那層他一直在用力掩蓋的東西。

  你也被邀請了。

  他們也在拉你。

  「你也被邀請了。」他的聲音降了下來,降到了一個不舒服的低音區,喉嚨里卡著。

  「是的,我用斯拉格霍恩的課後輔導做了藉口。他接受了,或者假裝接受了。」

  「但斯內普沒有拒絕。」

  「他不能。他沒有我的條件,我有家族姓氏,家裡有生意,教授會替我說話。他什麼都沒有,如果他拒絕穆爾塞伯,誰來保護他?」

  西里斯往後退,背靠上了走廊的石牆,手掌按在冰冷的牆面上。

  「所以這就是現在的藉口?他沒得選?」

  「這不是藉口,這是正在發生的事。」

  「他可以說不,人永遠有得選。」

  「就像你選擇對你媽媽說不一樣?」

  她說完就知道這句話太重了。

  西里斯的表情僵住了。

  「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他的手指在牆上抓緊了。

  「因為我是真的恨他們代表的那些東西!他不是!他感興趣,西爾維,他從一年級就在讀那些書,他發明了差點砍掉萊姆斯手臂的咒語,現在他每個周六晚上坐在穆爾塞伯的房間裡,你告訴我他沒得選?」

  他的呼吸變重了,胸口起伏的幅度肉眼可見,兩支火把的光在他瞳孔里劇烈地跳動。

  「那你呢?」他的語氣突然轉向了她,「你這次說了不,下次呢?你爸爸叫你說好,讓你站到他們中間的時候呢?」

  她的胃揪緊了。

  因為他戳中了,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人無意中碰到了她書包最底層那封信上的每一個字。

  「我不知道。」她說。

  這句話輕的差點被主走廊傳來的侏儒丘比特的豎琴聲蓋過去。

  西里斯看著她。

  他的憤怒再也維持不住了,那些割裂的碎片傷到了他自己。

  她沒有說「不會」和「不可能」,「我不知道」太可怕了,因為它是真的。

  「西爾維——」

  「我才十二歲,西里斯。」

  她的聲音不大,平靜到她都覺得不像是自己在說話。

  「我可以拒絕一個邀請,但我沒法拒絕我的姓氏。我控制不了我叔叔做什麼,我父親怎麼決定,也控制不了這座城堡外面的世界正在變成什麼樣子。我在做我能做的事,這是我全部的能力了。」

  走廊里安靜了。

  遠處的豎琴聲還在響,叮叮咚咚的,歡快得讓人牙疼。

  西里斯低著頭,黑色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半邊臉。他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抬起頭,眼神里的恐懼沒有減退,反而更清晰了。恐懼不再穿憤怒的衣服了,它赤裸裸地掛在他的灰色虹膜上。

  「那就向我保證。」

  「保證什麼?」

  「你不會去,永遠不會,不管發生什麼。向我保證。」

  我做不到。

  我不能保證一件我不確定自己能控制的事。

  她張了張嘴。

  腳步聲從走廊入口傳過來。

  是莉莉·伊萬斯。

  紅色頭髮,格蘭芬多圍巾,胳膊底下夾著變形術課本。她顯然是來找西爾維的,在走廊入口停了一步,看到了西里斯靠在牆上的姿勢和西爾維站在他對面的距離。

  不,不是現在。

  莉莉沒有停,她走了進來。

  她聽到了多少不清楚,但她聽到了足夠多。因為她走進來時的表情已經組裝好了彈藥。

  「怎麼了?」

  西里斯的目光從西爾維身上移到莉莉身上。

  「跟你無關,伊萬斯。」

  「如果是關於西弗勒斯的事,那就跟我有關。」

  西里斯的嘴角動了一下,扯出了一個沒有笑意的笑。

  「對,你最好的朋友西弗勒斯,每個周六晚上跟一群覺得你偷走他們的魔法的人待在同一個房間裡的那個西弗勒斯。」

  莉莉的綠色眼睛眯了起來。

  她走進走廊深處,課本被她換到另一隻手上,騰出來的那隻手緊緊攥著書包的背帶。

  「他在求生。」

  「你管那叫求生?」

  「是,就是叫求生。他是斯萊特林里的混血,沒有家族關係也沒有錢,除了我和西爾維之外沒有人替他看著後背。你要他怎麼做,布萊克?叫穆爾塞伯滾蛋然後呢?在睡覺的時候被人施咒?東西被毀掉?在走廊里被四個人堵住然後當成笑話?」

  最後那句話在走廊的石壁之間擲地有聲。

  西里斯的臉色變了。

  四個人堵住一個人。

  她在說我們。

  「那——」

  「那怎麼了?不一樣?」莉莉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聲音降到了一個更讓人不適的聲調。

  「你想談談誰站在誰身邊,布萊克?那我們來談。來談你的家族,最高貴的布萊克家族,永遠純粹。你表姐貝拉特里克斯,你媽媽,你爸爸。每一個和你血脈相連的人都覺得像我這樣的人連泥都不如,你站在他們中間,然後你審判西弗勒斯和陌生人坐在一個房間裡?」

  西里斯的後背貼在石牆上。

  他的整個身體都僵住了,從肩膀到手指,被施了石化咒一樣。

  莉莉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在他身上。他沒有辦法閃避或者反擊,站在那裡全部承受了。

  因為她說的每個字都是事實。

  掛毯上被燒掉的名字和沒被燒掉的名字,格里莫廣場12號的每一面牆壁和畫像都在說同樣的話,而他的姓就印在那棟房子的門牌上。

  你和你的家族是一回事嗎?

  不是。

  我從來不是。

  那為什麼你可以「不是」,而斯內普不行?

  他找不到答案,每一個他想說出口的理由都在觸碰到空氣之前就碎了,因為莉莉用的是他自己的邏輯。

  參加不代表認同,出身不代表立場,坐在那個房間裡不代表站在那一邊。

  這是西爾維兩周前在圖書館裡對莉莉說的話,現在莉莉把它拿出來保護斯內普,而這把劍的另一面剛好切在了西里斯最深的傷口上。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西爾維從來沒見過的笑,一種微小而緊繃的,嘴角向上但眼睛不動的笑。

  「說得對。」

  他用這一個短句把所有的傷口粗暴地封住,眼神從莉莉身上移開,掃過西爾維。

  很快的一眼。

  你也覺得她說得對嗎?

  然後他從牆上推開身體,從她們兩個之間的縫隙里走了出去。

  腳步聲在走廊里響了幾下就消失了,被走廊的人聲吞沒。

  走廊里只剩下兩個女孩和兩支快燒盡的火把。

  莉莉的呼吸很重,她的手還攥著書包背帶,指節上的白色在慢慢退去。

  她轉過來看西爾維。

  綠色眼睛裡的戰鬥和防備在消退,她知道自己剛才說了什麼,也知道那些話砸在了什麼地方。

  「我不是——」她開口。

  「我知道。」西爾維說。

  你不是故意要用他的家庭傷害他。

  但你用了,而且你用得很準。

  莉莉閉上了嘴,她的嘴唇抿著,整張臉上的血色在火光下顯得不均勻。

  「他沒有權利——西弗什麼都沒做錯,他只是在——」

  她的聲音在後面斷了,自己也不確定那句話應該怎麼結束。

  西爾維看著莉莉,然後看著走廊的盡頭,西里斯消失的方向。

  兩個她在乎的人,一個剛用她教的邏輯當了武器。

  而她站在中間,兩邊都對,兩邊都錯,兩邊都在流血。

  「莉莉。」

  「什麼?」

  「他和他的家族不一樣,你知道的。」

  莉莉的眼睛紅了,她仰頭看著天花板,呼了一口氣。

  「我知道。」

  「而你剛才說的,和兩周前我對你說的關於西弗勒斯的話一模一樣。參加不代表認同,標籤不能定義一個人。」

  莉莉低下頭看著她。

  「那為什麼感覺這麼糟?」

  因為同一個道理用在不同的人身上會變成不同的形狀。

  你用它保護了斯內普,代價是割傷了西里斯。

  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正確的話也可以是最殘忍的武器。

  西爾維伸出手,輕輕握了一下莉莉的手腕。

  莉莉的手指顫了一下,然後反過來抓住了她的手。

  力氣很大。

  她們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兩支火把先後燒到了盡頭,燈芯塌進融化的蠟燭油里,發出滋滋的聲響,光線暗了下去。

  變形術的上課鈴從遠處傳過來,尖銳而不容商量。

  莉莉鬆開了她的手。

  「我該走了。」

  她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課本,轉身往走廊入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替我告訴他,關於家庭那部分,我道歉。但其餘的我是認真的。」

  她的紅色頭髮在走廊拐角處閃了一下,消失了。

  西爾維一個人站在快要熄滅的火把下面。

  主走廊那頭的侏儒丘比特還在彈他的豎琴,叮叮咚咚的,不知疲倦。

  情人節快樂。

  她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里。

  塔爾蘇斯不在。貓在斯萊特林的公共休息室里,或者在格蘭芬多塔樓的某個窗台上,也可能在海格小屋吃煎魚。

  貓是自由的,有翅膀,雖然飛不起來,但可以去任何它想去的地方。

  她也想飛。

  飛到一個不需要選擇站在哪邊的地方。

  上課鈴的餘音在石壁之間震動了最後幾下,然後安靜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校袍上的灰,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出了走廊。

  變形術遲到了兩分鐘,麥格教授的目光越過半月形眼鏡的鏡框看了她一眼,沒扣分。

  西里斯不在課堂上。

  她看了一眼格蘭芬多那半邊的座位,詹姆坐在慣常的位置上,旁邊西里斯的椅子是空的。

  詹姆轉過來的時候和她對上了視線,他的表情很複雜,嘴角抿著,眉毛微微皺在一起。

  他知道了什麼。

  也許西里斯告訴了他或者他自己猜到了,波特的直覺在某些事情上准得讓人討厭。

  她把視線收回來,翻開課本,開始抄筆記。

  變形術課結束後她在走廊里被詹姆截住了。

  他靠在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圓眼鏡在下午的光線里反射出一個亮點。

  「他在三樓的教室。」詹姆說,語速很快。「別問我怎麼知道的,還有別——」

  他停了一下。

  「別什麼?」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推了一下眼鏡,表情在猶豫和直率之間打了個來回。

  「他不是在生你的氣,他在氣——所有事。但他會沖最近的人開火,他就是這樣,你知道的。」

  我知道。

  「我知道。」

  詹姆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情人節快樂,羅齊爾。」

  他轉身走了,袍子的下擺在轉角處甩了一個又瀟灑又狼狽的弧度。

  西爾維站在走廊里,手裡抱著課本,背上背著裝有父親來信的書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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