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聖誕之後
壁爐里的火焰在她落地的瞬間從綠色變回了橙色。
工坊一樓的小客廳，橡木家具，藥草味，安安靜靜的灰色牆壁。
沒有聖誕襪和格子桌布，當然也沒有缺了口但裝著熱茶的雛菊杯子。
塔爾蘇斯從樓梯口飛奔下來，紅色的毛球撞進她懷裡，背上那對巴掌大的黑色翅膀張開又合上，呼嚕聲瞬間響起來。
西爾維抱著貓站在壁爐前。
鞋面上的雪水化成了小水窪，在石板地上擴散開。毛衣上還帶著伊萬斯家廚房的味道，黃油和肉桂和烤蘋果，混著飛路粉的硫磺氣息。
她把臉埋進貓的紅毛里。
貓的呼嚕聲在耳邊穩定又可靠。
今天發生了很多事。
被一個從未謀面的女人叫了寶貝，用一個缺了口的杯子喝了茶，在結了霜的公園長椅上和兩個朋友分了太妃糖，看了一個金髮女孩按顏色排列的書架。
雪落在莉莉的睫毛上。
我想把今天告訴西里斯。
這個念頭來得很急，她快步上樓。
閣樓臥室的窗戶上結了薄薄的霜花，對角巷的聖誕燈光在霜花的折射下變成了模糊的暖色光斑。
她把塔爾蘇斯放在床上，貓立刻跳到枕頭上，踩了兩圈，原地變成一個紅色的甜甜圈。
她坐到書桌前。
抽出一張新的羊皮紙，蘸了墨水。
然後她停了一下。
這封信應該怎麼開頭？
她最後省略掉了稱呼，直接以一個句子開頭。
「你猜我今天做了什麼。
莉莉邀請我去她家過聖誕節。是的，你沒看錯。她家，麻瓜的家，在一個有紡織廠煙囪和生鏽鐵欄杆的地方。我用飛路粉過去的，差點把她家壁爐架上的聖誕襪打翻。
她家有聖誕襪，一排四隻，上面繡著每個人的名字，莉莉的那隻最鼓。
她媽媽叫我「寶貝」，我只是一個剛從壁爐里摔出來的，臉上沾著飛路粉灰的陌生女孩，她就叫我「寶貝」。
她媽媽給我的杯子缺了一個口，在我爸的工坊里缺口的杯子當天就會進垃圾桶。在你家大概缺口杯子根本不會被允許存在，但在伊萬斯家，缺口杯子裝著茶，遞給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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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爸爸穿著一條印著「我愛烹飪」的紅綠條紋圍裙，洗盤子的手伸過來跟我握手，手心是濕的，他說莉莉從九月開始就沒停下來說過我的事。
莉莉有一個姐姐叫佩妮。你沒見過，她是麻瓜，不是女巫。她把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書架按顏色排列，干薰衣草掛在床頭。她穿灰色拖鞋，把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
她給鄧布利多寫過信，請求也被錄取。鄧布利多拒絕了，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提過這件事。
午飯後我們去找了斯內普。你現在可以翻白眼了，翻完了繼續讀。
我們在公園的長椅上坐著吃巧克力蛙和太妃糖，天冷得鼻子疼。斯內普把太妃糖的糖紙疊成小方塊揣進口袋裡，莉莉的皮靴踩在結了霜的草地上咯吱咯吱響。
然後下雪了。
莉莉握著我的手走在雪裡。我問她正常的聖誕節應該是什麼感覺。她說「就是今天這種感覺」。
我以前不知道。
我不知道聖誕節應該是什麼感覺，我爸不過聖誕節。
現在我知道了，正常的聖誕節是有人給你倒茶，問你吃不吃布丁，在你走的時候往你口袋裡塞一塊薑餅。
今天是我有記憶以來最好的聖誕節。
銀色翅膀髮夾全程都在，我想你應該知道這件事。
聖誕快樂，西里斯。
——S.R.」
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用蠟封了口。
這次用了的是她自己買的淡灰色信封，蠟印是一顆星星的形狀，在霍格莫德文具店花了兩個銅納特買的。
工坊的貓頭鷹在窗台上等著，灰褐色的羽毛上落了雪。
她把信綁在貓頭鷹的腿上。
「格里莫廣場12號，西里斯·布萊克。」
貓頭鷹展翅飛進了雪夜裡。
她看著那個灰褐色的影子消失在鉛灰色的天空中。
然後她關上窗戶，爬上床，把毯子拉到下巴。
貓從枕頭上挪過來，整個身體貼著她的脖子，呼嚕聲從喉嚨傳到她的鎖骨上。
對角巷的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橙色光帶。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還在轉，伊萬斯夫人的聲音，佩妮的書架，莉莉的手，公園的雪，斯內普疊糖紙的手指。
還有一個她沒有寫進信里的念頭。
如果西里斯也在場就好了。
在伊萬斯家客廳，坐在缺了口的杯子和紅綠格子桌布旁邊，被一個穿圍裙的麻瓜男人往盤子裡夾火腿。
他會怎樣？
他大概會愛死那個地方的。
然後他回到格里莫廣場12號會更痛苦。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算了，不想了。
格里莫廣場12號。
十二月二十六號清晨。
貓頭鷹在清晨抵達西里斯臥室的窗台。
信到的時候他已經醒了，他從凌晨三點就沒睡著，昨晚的聖誕晚宴在他腦子裡嚼不爛。
沃爾布加在晚宴上花了四十五分鐘講述布萊克家族的光榮歷史，從菲尼亞斯·尼格魯斯講到現在，中間穿插了無數次對他的點名批評。
其中有一句是「如果你把花在和那些人鬼混上的精力放在你應該做的事情上」，當然，「羅齊爾家的女孩」也被提了。
「那個孩子的年終成績報告我看了，全優。奧古斯丁·羅齊爾一個人把她養大，看看人家。你有父母和一整個家族的資源，你給我交了什麼回來？」
他在桌子底下把餐巾揉成了一團。
雷古勒斯坐在對面，表情沒有變。他弟弟用沉默當盾牌，把自己縮進一個別人看不到的角落裡。
奧萊恩坐在桌頭，存在感接近於零。
聖誕節本來可以不是這樣的。
詹姆邀請他了。
十二月中旬的信里詹姆寫了一整頁關于波特家聖誕節的計劃：他媽媽做的全英國最好吃的肉餡餅，他爸爸的魔法煙花，後花園的雪仗和飛天掃帚。
信末尾寫著：「你來不來？我媽說你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
他真的去跟沃爾布加提了。
沃爾布加看了他半天。
「波特家？」
然後她笑了。
那種笑比罵人更可怕，因為裡面有憐憫，好像他說了一個天真到讓她覺得心酸的笑話。
「你以為你是誰家的孩子？」
對話結束。
他回到臥室，給詹姆寫了一行字：「來不了，典獄長不批准。」
詹姆的回信只有一個詞：「放屁。」
然後是一長段關於如何翻牆逃跑的詳細方案，包括路線圖和時間表。
現在是二十六號清晨六點，貓頭鷹在窗台上用爪子撓玻璃。
他翻下床去開窗。
冷空氣湧進來的時候他的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只穿著一件睡衣褲子，赤腳踩在地板上。
淡灰色的信封，蠟封是一顆星星。
他坐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腰上，拆開了信。
「你猜我今天做了什麼。」
他往下讀。
莉莉邀請我去她家過聖誕節。
哦。
他的腦子在這行字上卡了一下。
她家。麻瓜的家。
好吧。
她家有聖誕襪，一排四隻，上面繡著每個人的名字。
繼續讀。
她媽媽叫我「寶貝」。
他的手指在信紙邊緣捏緊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樣的反應從自己身上冒出來。
應該高興的對吧？她過了一個好的聖誕節，喝到了熱茶，還有人叫她「寶貝」。
這些是她從來沒有過的東西，也是他從來沒有過的東西。
她得到了。
好，很好。
他繼續讀。
午飯後我們去找了斯內普。你現在可以翻白眼了，翻完了繼續讀。
他翻了白眼，然後繼續讀了。
斯內普把太妃糖的糖紙疊成小方塊揣進口袋裡。
莉莉握著我的手走在雪裡。
今天是我有記憶以來最好的聖誕節。
他讀完了。
信紙放在膝蓋上，被子底下他的腳是冰的。
她的最好的聖誕節里有莉莉的手，佩妮的書架甚至是斯內普的糖紙。她有缺口的杯子和紅綠格子桌布。
沒有他。
這不是她的錯。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這是沃爾布加的錯，是格里莫廣場12號的錯，是該死的學院壁壘的錯，是整個腐爛的純血社交體系的錯。
但此刻這些原因毫無意義，因為他坐在格里莫廣場12號的冰冷床鋪上，赤腳踩在地板上，手裡拿著一封信，信里描述的溫暖他一個字都分不到。
那又怎樣。
我應該為她高興。
他是為她高興的。
真的。
只是高興的底下墊著別的東西，酸的跟剛咬了一顆檸檬味的比比多味豆一樣。
他想回信。
他拿起羽毛筆蘸了墨水。
筆尖碰到羊皮紙的那一瞬間，樓下傳來了腳步聲。沃爾布加的腳步聲，高跟鞋敲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清脆得像倒計時。
他把羽毛筆放下了。
信紙塞進枕頭底下，和那張星圖擠在一起。
沃爾布加最近查他的信件越來越頻繁了，他寫的每一封她都會看，還會問。「今天收了誰的信？寫了什麼？你回了嗎？」
如果他被逮到在給「羅齊爾家的女孩」寫信，沃爾布加不會發怒，但是更糟。
她會滿意，她會覺得這證明了她的理論：西里斯終於開始懂得和「正確的人」維持關係了。她會把這件事列為一件值得感到滿意的成就，變成「布萊克家的長子和羅齊爾家的繼承人保持適當的社交聯繫」。
他寧死也不讓沃爾布加碰這封信。
所以他沒有回。
一天沒回，兩天沒回。
到了第三天沃爾布加開始準備新年宴會的事宜，注意力終於從他身上移開了，但他已經錯過了回信的窗口。
她會理解的。
她總是理解的。
他討厭這個「總是」。
他沒法回信的那些天裡，他做了別的事。
這件事從十二月二十號就開始了，在他收到西爾維的信之前就開始了。
他需要準備給西爾維的聖誕禮物。
問題是他沒有她的手藝。
西爾維會做藥劑，會做護手霜，他會做什麼？
他的繪本已經用過了，再畫一本就是自我重複。
髮夾也做過了，粗糙的銀色小翅膀，她一直別在頭髮上。
他在格里莫廣場12號的臥室里坐了一整個下午，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想。
然後他翻出了一個空的皮面筆記本。
深棕色的封面，巴掌大，是去年從萊姆斯那裡收到的生日禮物的備用品。
萊姆斯送了他兩本，因為他總是把東西弄丟。
第一本確實被他弄丟了，第二本一直空著，塞在抽屜底層。
他把它抽出來，翻開一張空白的紙頁。
十二月二十號。
今天沃爾布加在晚飯時說「坐直」，雷古勒斯坐得比尺子還直，她還是在說。我想告訴你這件事但我發不了信，所以寫在這裡。
貓不在，你也不在。整個房間只有該死的克利切在走廊里的趿拉聲。
十二月二十一號。
詹姆的邀請被沃爾布加駁回了，原話是「你以為你是誰家的孩子」，我覺得這句話應該印在格里莫廣場12號的門牌上，效果比「永遠純粹」好多了。
波特家的肉餡餅是全英國最好吃的，詹姆說的。我沒吃過，但我信他。
十二月二十二號。
今天在走廊里碰到雷古勒斯，他在看一本關於占星術的書，坐在窗台上。我走過去的時候他把書合上了，跟被抓到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一樣。
我想跟他說話但不知道說什麼。道歉我說不出口，關心的話他會把這當成侮辱。
最後我什麼都沒說，走了。
我很爛。
十二月二十三號。
你的正式禮物應該到了，估計又是六瓶藥劑套裝，沃爾布加肯定很滿意。
我收到了你的正式禮物，六瓶藥劑套裝，沃爾布加很滿意。
我們在做一模一樣的事，把真實的東西藏起來，把殼送給審查者。
我討厭這個。
十二月二十四號。
平安夜，格里莫廣場12號不過聖誕節，沃爾布加的版本的聖誕節是一頓比平時更長的正式晚宴和一次比平時更長的訓話。
我在想你在幹什麼，大概在工坊里，在閣樓的窗戶旁邊看對角巷的燈。塔爾蘇斯肯定在你膝蓋上，然後你也在想這個問題：聖誕節應該是什麼樣的。
我也不知道。
但我覺得應該是有人在你旁邊的那種，不一定要說話，就在旁邊。
十二月二十五號。
聖誕快樂，西爾維。
你看不到這行字因為我寄不出去，但我還是寫了。
你大概在做什麼很厲害的事，比如在坩鍋前面調配某種能讓人打嗝的藥劑，或者在給貓講冷笑話。你的貓聽力很好。
詹姆給我寄了一包黃油啤酒味的太妃糖，藏在一個偽裝成書的盒子裡混過了沃爾布加的檢查。我吃了半包，剩下半包留給你。
今天的晚宴上沃爾布加提了好多次我的名字，其中有一半帶了你的名字。
她說「羅齊爾家的女孩成績全優」，我想告訴她那個全優的女孩會講世界上最爛的冷笑話，她的貓有一對不會飛的翅膀，她在她討厭的人面前笑得最好看然後在我面前把所有面具一起摘掉。
但我什麼都沒說。
十二月二十六號。
你的信到了。
你去了莉莉家，過了最好的聖誕節。
我很高興。
我是說真的。
但是如果你以後能不能在描述「最好的聖誕節」的時候稍微考慮一下你的讀者正坐在格里莫廣場12號，在心裡數沃爾布加的訓話次數這個事情，我會非常感激。
好吧我不感激，我只是酸。
你去了斯內普家。
我翻白眼了，翻完了。
他疊糖紙這件事蠢透了。
好吧那還挺……算了。
你的最好的聖誕節里沒有我，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是這整個見鬼的世界的錯。
明年我要在場，不管怎麼樣。
距離為零。你寫的。
我也寫。
每一頁都是不同的墨水顏色，他換了好幾次墨水瓶，有些地方字跡潦草得幾乎看不清，有些地方反覆描了好幾遍，筆尖戳破了紙面。
十二月二十七號到一月三號之間還有幾頁，越往後內容越碎，有些只有一兩句話，有些畫了塗鴉，最後一頁是一月三號。
明天上火車了，終於。我要把這個給你。
我不知道這算什麼禮物，不是藥劑或者髮夾，也不是去年的繪本，只是一堆你不在的時候我想跟你說的話。
這些就是我想告訴你的。
所有的話。
一月四號。
霍格沃茨特快列車在上午十一點從國王十字站台發車。
雨夾雪從鉛灰色的天幕里斜著打下來，站台上的蒸汽和雪混在一起變成一層冷膩膩的白霧。
西爾維在九號和十號站台之間的柱子前被一隻手從人群里拽出來了。
「你遲到了。」西里斯的聲音從她頭頂上方砸下來。
「我早了一分鐘。」
「對我來說就是遲到。」
他拽著她的手腕穿過人群的時候她注意到他又瘦了。
聖誕假期讓他的五官更明顯了，眼窩底下有淺淺的灰色，說明睡眠質量不好。
黑頭髮長了一點，快遮到耳朵了。校袍穿得很隨意，領口的扣子開著兩顆。
但他在笑。
掠奪者的包廂已經被占領了。
詹姆橫躺在座位上用腳抵著對面的牆，手裡舉著一本魁地奇雜誌，封面上的追球手在猩紅色的底色上翻跟頭。萊姆斯和彼得坐在對面。
火車開了。
倫敦的灰色屋頂在窗外向後退去，雨夾雪在玻璃上畫出歪歪扭扭的水痕。
西爾維從校袍內側取出了那個瓶子。
瓶子不大，掌心長短，細長的玻璃管身，軟木塞封口。
裡面的液體是銀藍色的，在火車的震動中輕輕搖晃。
銀色的微粒在液面下旋轉、漂浮、沉澱，又被搖晃重新攪起來。
在包廂里還看不太出來，因為窗外的光太亮了。
但如果用手掌捂住瓶身，從手指的縫隙里看進去，你能看到液體內部發出了微弱的、流動的銀藍色光。
像一瓶裝起來的星空。
「聖誕快樂，西里斯。」
她把瓶子遞過去。
西里斯接過來。
他把瓶子舉到眼前，轉了一下，銀色的微粒在液體裡畫了一個漩渦。
然後他把手掌包住了瓶身，從手指的縫隙里往裡看。
銀藍色的光從他的指縫裡漏出來，映在他的下巴和嘴唇上。
他看了很久。
詹姆從雜誌後面探出頭：「那是什麼？」
「星星。」西里斯說，沒有抬頭。
「裝在瓶子裡？」
「對。」
詹姆看了一眼西爾維，西爾維看了一眼窗外的雨。
盧平的書翻了一頁。
西里斯把瓶子小心地放進校袍內側的口袋裡，手掌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確認它穩穩地待在那裡。
「所以。」他靠回座位上，胳膊搭在椅背上從她背後繞過去。「你度過了你人生中最好的聖誕節。」
「是的。」
「有布丁。」
「嗯哼。」
「還有一棵聖誕樹上面頂著一個歪的天使。」
「歪得很厲害。」
「還用缺口的杯子喝了茶。」
他的語氣聽起來像在背課文，每一個細節都從她的信里複述，按照順序排列，用平淡到刻意的聲調複述。
「還有人叫你寶貝。」
「是的。」
「一定很好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著，目光看著包廂頂部，手指在她肩膀後面的椅背上。
她看著他的側臉。
酸。
非常酸。
酸得像他那堆比比多味豆里被歸類到「寧死不碰」區域裡的檸檬豆。
「是很好。」她說。
他的手在椅背上抓緊了一下。
「好。」
「你下次可以來。」
他的手指僵住了。
「什麼？」
「莉莉的媽媽做太多布丁了，她自己說的，總是多一個位置的。」
他沒有回話。
詹姆在對面的座位上翻了一頁雜誌。他的眼睛從雜誌上方看過來，在西里斯和西爾維之間掃了一個來回，然後縮回去了。
火車駛出了倫敦，郊區的綠色田野在窗外展開來，雨停了，雲層的縫隙里漏出了幾縷稀薄的冬日陽光。
西里斯從校袍的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東西。
一個深棕色的皮面筆記本，巴掌大。
封面有使用痕跡，角上磨出了淺色的毛邊，說明被反覆翻開過。
他把它放在她的膝蓋上。
「這是你的。」
西爾維低頭看著膝蓋上的筆記本。
「這是什麼？」
「信。」
她抬頭看他。
「我寄不出去的信。」
他的沒有看她，目光看著窗外蘇格蘭高地的田野從綠色變成棕色。灰色眼睛在冬日的陽光里淺得能看見虹膜上細小的紋路。
西爾維的手指落在筆記本的封面上。皮面被體溫捂得微微溫熱，他揣了一路。
她翻開了第一頁，往下讀，讀得很慢。
火車的震動讓紙頁在她手裡微微顫抖。
包廂里的聲音在她耳朵里變遠了，詹姆和彼得在爭論魁地奇規則的某個細節，盧平翻書的沙沙聲，車輪碾過鐵軌的咣當咣當。
全部退成了背景噪音。
這些就是我想告訴你的，所有的。
她合上了筆記本。
窗外的風景已經變了，綠色的丘陵和灰色的湖泊在陰沉的天幕下展開，蘇格蘭高地的輪廓開始出現在地平線上。
她的手指按在筆記本的封面上，按得很緊。指甲短短的，指腹的力道讓皮面凹進去了一點。
她沒有抬頭，因為如果她抬頭她不確定自己的表情會是什麼樣子。
她用了幾輪呼吸讓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然後她抬頭看他。
西里斯還在看窗外，灰色眼睛和灰色天空混在一起。他的臉側著，表情繃得很緊。
他在等她的反應。
裝作不在等。
裝得很差。
「西里斯。」
「怎麼。」他還是沒有轉頭。
「看著我。」
他轉過來了。
她把筆記本舉起來。
「我會把它放在我枕頭底下，和繪本放在一起。」
他的灰色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會。
他的嘴角動了，先是抿著，然後抿不住了，從嘴角開始往兩邊裂開，裂成了一個很大很亮，什麼都藏不住的笑。
「好。」
工坊一樓的小客廳，橡木家具，藥草味，安安靜靜的灰色牆壁。
沒有聖誕襪和格子桌布，當然也沒有缺了口但裝著熱茶的雛菊杯子。
塔爾蘇斯從樓梯口飛奔下來，紅色的毛球撞進她懷裡，背上那對巴掌大的黑色翅膀張開又合上，呼嚕聲瞬間響起來。
西爾維抱著貓站在壁爐前。
鞋面上的雪水化成了小水窪，在石板地上擴散開。毛衣上還帶著伊萬斯家廚房的味道，黃油和肉桂和烤蘋果，混著飛路粉的硫磺氣息。
她把臉埋進貓的紅毛里。
貓的呼嚕聲在耳邊穩定又可靠。
今天發生了很多事。
被一個從未謀面的女人叫了寶貝，用一個缺了口的杯子喝了茶，在結了霜的公園長椅上和兩個朋友分了太妃糖，看了一個金髮女孩按顏色排列的書架。
雪落在莉莉的睫毛上。
我想把今天告訴西里斯。
這個念頭來得很急，她快步上樓。
閣樓臥室的窗戶上結了薄薄的霜花，對角巷的聖誕燈光在霜花的折射下變成了模糊的暖色光斑。
她把塔爾蘇斯放在床上，貓立刻跳到枕頭上，踩了兩圈，原地變成一個紅色的甜甜圈。
她坐到書桌前。
抽出一張新的羊皮紙，蘸了墨水。
然後她停了一下。
這封信應該怎麼開頭？
她最後省略掉了稱呼，直接以一個句子開頭。
「你猜我今天做了什麼。
莉莉邀請我去她家過聖誕節。是的，你沒看錯。她家，麻瓜的家，在一個有紡織廠煙囪和生鏽鐵欄杆的地方。我用飛路粉過去的，差點把她家壁爐架上的聖誕襪打翻。
她家有聖誕襪，一排四隻，上面繡著每個人的名字，莉莉的那隻最鼓。
她媽媽叫我「寶貝」，我只是一個剛從壁爐里摔出來的，臉上沾著飛路粉灰的陌生女孩，她就叫我「寶貝」。
她媽媽給我的杯子缺了一個口，在我爸的工坊里缺口的杯子當天就會進垃圾桶。在你家大概缺口杯子根本不會被允許存在，但在伊萬斯家，缺口杯子裝著茶，遞給客人。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她爸爸穿著一條印著「我愛烹飪」的紅綠條紋圍裙，洗盤子的手伸過來跟我握手，手心是濕的，他說莉莉從九月開始就沒停下來說過我的事。
莉莉有一個姐姐叫佩妮。你沒見過，她是麻瓜，不是女巫。她把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書架按顏色排列，干薰衣草掛在床頭。她穿灰色拖鞋，把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顆。
她給鄧布利多寫過信，請求也被錄取。鄧布利多拒絕了，從那以後她再也沒提過這件事。
午飯後我們去找了斯內普。你現在可以翻白眼了，翻完了繼續讀。
我們在公園的長椅上坐著吃巧克力蛙和太妃糖，天冷得鼻子疼。斯內普把太妃糖的糖紙疊成小方塊揣進口袋裡，莉莉的皮靴踩在結了霜的草地上咯吱咯吱響。
然後下雪了。
莉莉握著我的手走在雪裡。我問她正常的聖誕節應該是什麼感覺。她說「就是今天這種感覺」。
我以前不知道。
我不知道聖誕節應該是什麼感覺，我爸不過聖誕節。
現在我知道了，正常的聖誕節是有人給你倒茶，問你吃不吃布丁，在你走的時候往你口袋裡塞一塊薑餅。
今天是我有記憶以來最好的聖誕節。
銀色翅膀髮夾全程都在，我想你應該知道這件事。
聖誕快樂，西里斯。
——S.R.」
她把信疊好裝進信封，用蠟封了口。
這次用了的是她自己買的淡灰色信封，蠟印是一顆星星的形狀，在霍格莫德文具店花了兩個銅納特買的。
工坊的貓頭鷹在窗台上等著，灰褐色的羽毛上落了雪。
她把信綁在貓頭鷹的腿上。
「格里莫廣場12號，西里斯·布萊克。」
貓頭鷹展翅飛進了雪夜裡。
她看著那個灰褐色的影子消失在鉛灰色的天空中。
然後她關上窗戶，爬上床，把毯子拉到下巴。
貓從枕頭上挪過來，整個身體貼著她的脖子，呼嚕聲從喉嚨傳到她的鎖骨上。
對角巷的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畫了一條細細的橙色光帶。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還在轉，伊萬斯夫人的聲音，佩妮的書架，莉莉的手，公園的雪，斯內普疊糖紙的手指。
還有一個她沒有寫進信里的念頭。
如果西里斯也在場就好了。
在伊萬斯家客廳，坐在缺了口的杯子和紅綠格子桌布旁邊，被一個穿圍裙的麻瓜男人往盤子裡夾火腿。
他會怎樣？
他大概會愛死那個地方的。
然後他回到格里莫廣場12號會更痛苦。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算了，不想了。
格里莫廣場12號。
十二月二十六號清晨。
貓頭鷹在清晨抵達西里斯臥室的窗台。
信到的時候他已經醒了，他從凌晨三點就沒睡著，昨晚的聖誕晚宴在他腦子裡嚼不爛。
沃爾布加在晚宴上花了四十五分鐘講述布萊克家族的光榮歷史，從菲尼亞斯·尼格魯斯講到現在，中間穿插了無數次對他的點名批評。
其中有一句是「如果你把花在和那些人鬼混上的精力放在你應該做的事情上」，當然，「羅齊爾家的女孩」也被提了。
「那個孩子的年終成績報告我看了，全優。奧古斯丁·羅齊爾一個人把她養大，看看人家。你有父母和一整個家族的資源，你給我交了什麼回來？」
他在桌子底下把餐巾揉成了一團。
雷古勒斯坐在對面，表情沒有變。他弟弟用沉默當盾牌，把自己縮進一個別人看不到的角落裡。
奧萊恩坐在桌頭，存在感接近於零。
聖誕節本來可以不是這樣的。
詹姆邀請他了。
十二月中旬的信里詹姆寫了一整頁關于波特家聖誕節的計劃：他媽媽做的全英國最好吃的肉餡餅，他爸爸的魔法煙花，後花園的雪仗和飛天掃帚。
信末尾寫著：「你來不來？我媽說你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
他真的去跟沃爾布加提了。
沃爾布加看了他半天。
「波特家？」
然後她笑了。
那種笑比罵人更可怕，因為裡面有憐憫，好像他說了一個天真到讓她覺得心酸的笑話。
「你以為你是誰家的孩子？」
對話結束。
他回到臥室，給詹姆寫了一行字：「來不了，典獄長不批准。」
詹姆的回信只有一個詞：「放屁。」
然後是一長段關於如何翻牆逃跑的詳細方案，包括路線圖和時間表。
現在是二十六號清晨六點，貓頭鷹在窗台上用爪子撓玻璃。
他翻下床去開窗。
冷空氣湧進來的時候他的皮膚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只穿著一件睡衣褲子，赤腳踩在地板上。
淡灰色的信封，蠟封是一顆星星。
他坐回床上，把被子拉到腰上，拆開了信。
「你猜我今天做了什麼。」
他往下讀。
莉莉邀請我去她家過聖誕節。
哦。
他的腦子在這行字上卡了一下。
她家。麻瓜的家。
好吧。
她家有聖誕襪，一排四隻，上面繡著每個人的名字。
繼續讀。
她媽媽叫我「寶貝」。
他的手指在信紙邊緣捏緊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樣的反應從自己身上冒出來。
應該高興的對吧？她過了一個好的聖誕節，喝到了熱茶，還有人叫她「寶貝」。
這些是她從來沒有過的東西，也是他從來沒有過的東西。
她得到了。
好，很好。
他繼續讀。
午飯後我們去找了斯內普。你現在可以翻白眼了，翻完了繼續讀。
他翻了白眼，然後繼續讀了。
斯內普把太妃糖的糖紙疊成小方塊揣進口袋裡。
莉莉握著我的手走在雪裡。
今天是我有記憶以來最好的聖誕節。
他讀完了。
信紙放在膝蓋上，被子底下他的腳是冰的。
她的最好的聖誕節里有莉莉的手，佩妮的書架甚至是斯內普的糖紙。她有缺口的杯子和紅綠格子桌布。
沒有他。
這不是她的錯。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這是沃爾布加的錯，是格里莫廣場12號的錯，是該死的學院壁壘的錯，是整個腐爛的純血社交體系的錯。
但此刻這些原因毫無意義，因為他坐在格里莫廣場12號的冰冷床鋪上，赤腳踩在地板上，手裡拿著一封信，信里描述的溫暖他一個字都分不到。
那又怎樣。
我應該為她高興。
他是為她高興的。
真的。
只是高興的底下墊著別的東西，酸的跟剛咬了一顆檸檬味的比比多味豆一樣。
他想回信。
他拿起羽毛筆蘸了墨水。
筆尖碰到羊皮紙的那一瞬間，樓下傳來了腳步聲。沃爾布加的腳步聲，高跟鞋敲在走廊的木地板上，清脆得像倒計時。
他把羽毛筆放下了。
信紙塞進枕頭底下，和那張星圖擠在一起。
沃爾布加最近查他的信件越來越頻繁了，他寫的每一封她都會看，還會問。「今天收了誰的信？寫了什麼？你回了嗎？」
如果他被逮到在給「羅齊爾家的女孩」寫信，沃爾布加不會發怒，但是更糟。
她會滿意，她會覺得這證明了她的理論：西里斯終於開始懂得和「正確的人」維持關係了。她會把這件事列為一件值得感到滿意的成就，變成「布萊克家的長子和羅齊爾家的繼承人保持適當的社交聯繫」。
他寧死也不讓沃爾布加碰這封信。
所以他沒有回。
一天沒回，兩天沒回。
到了第三天沃爾布加開始準備新年宴會的事宜，注意力終於從他身上移開了，但他已經錯過了回信的窗口。
她會理解的。
她總是理解的。
他討厭這個「總是」。
他沒法回信的那些天裡，他做了別的事。
這件事從十二月二十號就開始了，在他收到西爾維的信之前就開始了。
他需要準備給西爾維的聖誕禮物。
問題是他沒有她的手藝。
西爾維會做藥劑，會做護手霜，他會做什麼？
他的繪本已經用過了，再畫一本就是自我重複。
髮夾也做過了，粗糙的銀色小翅膀，她一直別在頭髮上。
他在格里莫廣場12號的臥室里坐了一整個下午，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想。
然後他翻出了一個空的皮面筆記本。
深棕色的封面，巴掌大，是去年從萊姆斯那裡收到的生日禮物的備用品。
萊姆斯送了他兩本，因為他總是把東西弄丟。
第一本確實被他弄丟了，第二本一直空著，塞在抽屜底層。
他把它抽出來，翻開一張空白的紙頁。
十二月二十號。
今天沃爾布加在晚飯時說「坐直」，雷古勒斯坐得比尺子還直，她還是在說。我想告訴你這件事但我發不了信，所以寫在這裡。
貓不在，你也不在。整個房間只有該死的克利切在走廊里的趿拉聲。
十二月二十一號。
詹姆的邀請被沃爾布加駁回了，原話是「你以為你是誰家的孩子」，我覺得這句話應該印在格里莫廣場12號的門牌上，效果比「永遠純粹」好多了。
波特家的肉餡餅是全英國最好吃的，詹姆說的。我沒吃過，但我信他。
十二月二十二號。
今天在走廊里碰到雷古勒斯，他在看一本關於占星術的書，坐在窗台上。我走過去的時候他把書合上了，跟被抓到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一樣。
我想跟他說話但不知道說什麼。道歉我說不出口，關心的話他會把這當成侮辱。
最後我什麼都沒說，走了。
我很爛。
十二月二十三號。
你的正式禮物應該到了，估計又是六瓶藥劑套裝，沃爾布加肯定很滿意。
我收到了你的正式禮物，六瓶藥劑套裝，沃爾布加很滿意。
我們在做一模一樣的事，把真實的東西藏起來，把殼送給審查者。
我討厭這個。
十二月二十四號。
平安夜，格里莫廣場12號不過聖誕節，沃爾布加的版本的聖誕節是一頓比平時更長的正式晚宴和一次比平時更長的訓話。
我在想你在幹什麼，大概在工坊里，在閣樓的窗戶旁邊看對角巷的燈。塔爾蘇斯肯定在你膝蓋上，然後你也在想這個問題：聖誕節應該是什麼樣的。
我也不知道。
但我覺得應該是有人在你旁邊的那種，不一定要說話，就在旁邊。
十二月二十五號。
聖誕快樂，西爾維。
你看不到這行字因為我寄不出去，但我還是寫了。
你大概在做什麼很厲害的事，比如在坩鍋前面調配某種能讓人打嗝的藥劑，或者在給貓講冷笑話。你的貓聽力很好。
詹姆給我寄了一包黃油啤酒味的太妃糖，藏在一個偽裝成書的盒子裡混過了沃爾布加的檢查。我吃了半包，剩下半包留給你。
今天的晚宴上沃爾布加提了好多次我的名字，其中有一半帶了你的名字。
她說「羅齊爾家的女孩成績全優」，我想告訴她那個全優的女孩會講世界上最爛的冷笑話，她的貓有一對不會飛的翅膀，她在她討厭的人面前笑得最好看然後在我面前把所有面具一起摘掉。
但我什麼都沒說。
十二月二十六號。
你的信到了。
你去了莉莉家，過了最好的聖誕節。
我很高興。
我是說真的。
但是如果你以後能不能在描述「最好的聖誕節」的時候稍微考慮一下你的讀者正坐在格里莫廣場12號，在心裡數沃爾布加的訓話次數這個事情，我會非常感激。
好吧我不感激，我只是酸。
你去了斯內普家。
我翻白眼了，翻完了。
他疊糖紙這件事蠢透了。
好吧那還挺……算了。
你的最好的聖誕節里沒有我，這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我的錯，是這整個見鬼的世界的錯。
明年我要在場，不管怎麼樣。
距離為零。你寫的。
我也寫。
每一頁都是不同的墨水顏色，他換了好幾次墨水瓶，有些地方字跡潦草得幾乎看不清，有些地方反覆描了好幾遍，筆尖戳破了紙面。
十二月二十七號到一月三號之間還有幾頁，越往後內容越碎，有些只有一兩句話，有些畫了塗鴉，最後一頁是一月三號。
明天上火車了，終於。我要把這個給你。
我不知道這算什麼禮物，不是藥劑或者髮夾，也不是去年的繪本，只是一堆你不在的時候我想跟你說的話。
這些就是我想告訴你的。
所有的話。
一月四號。
霍格沃茨特快列車在上午十一點從國王十字站台發車。
雨夾雪從鉛灰色的天幕里斜著打下來，站台上的蒸汽和雪混在一起變成一層冷膩膩的白霧。
西爾維在九號和十號站台之間的柱子前被一隻手從人群里拽出來了。
「你遲到了。」西里斯的聲音從她頭頂上方砸下來。
「我早了一分鐘。」
「對我來說就是遲到。」
他拽著她的手腕穿過人群的時候她注意到他又瘦了。
聖誕假期讓他的五官更明顯了，眼窩底下有淺淺的灰色，說明睡眠質量不好。
黑頭髮長了一點，快遮到耳朵了。校袍穿得很隨意，領口的扣子開著兩顆。
但他在笑。
掠奪者的包廂已經被占領了。
詹姆橫躺在座位上用腳抵著對面的牆，手裡舉著一本魁地奇雜誌，封面上的追球手在猩紅色的底色上翻跟頭。萊姆斯和彼得坐在對面。
火車開了。
倫敦的灰色屋頂在窗外向後退去，雨夾雪在玻璃上畫出歪歪扭扭的水痕。
西爾維從校袍內側取出了那個瓶子。
瓶子不大，掌心長短，細長的玻璃管身，軟木塞封口。
裡面的液體是銀藍色的，在火車的震動中輕輕搖晃。
銀色的微粒在液面下旋轉、漂浮、沉澱，又被搖晃重新攪起來。
在包廂里還看不太出來，因為窗外的光太亮了。
但如果用手掌捂住瓶身，從手指的縫隙里看進去，你能看到液體內部發出了微弱的、流動的銀藍色光。
像一瓶裝起來的星空。
「聖誕快樂，西里斯。」
她把瓶子遞過去。
西里斯接過來。
他把瓶子舉到眼前，轉了一下，銀色的微粒在液體裡畫了一個漩渦。
然後他把手掌包住了瓶身，從手指的縫隙里往裡看。
銀藍色的光從他的指縫裡漏出來，映在他的下巴和嘴唇上。
他看了很久。
詹姆從雜誌後面探出頭：「那是什麼？」
「星星。」西里斯說，沒有抬頭。
「裝在瓶子裡？」
「對。」
詹姆看了一眼西爾維，西爾維看了一眼窗外的雨。
盧平的書翻了一頁。
西里斯把瓶子小心地放進校袍內側的口袋裡，手掌在口袋外面按了一下，確認它穩穩地待在那裡。
「所以。」他靠回座位上，胳膊搭在椅背上從她背後繞過去。「你度過了你人生中最好的聖誕節。」
「是的。」
「有布丁。」
「嗯哼。」
「還有一棵聖誕樹上面頂著一個歪的天使。」
「歪得很厲害。」
「還用缺口的杯子喝了茶。」
他的語氣聽起來像在背課文，每一個細節都從她的信里複述，按照順序排列，用平淡到刻意的聲調複述。
「還有人叫你寶貝。」
「是的。」
「一定很好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著，目光看著包廂頂部，手指在她肩膀後面的椅背上。
她看著他的側臉。
酸。
非常酸。
酸得像他那堆比比多味豆里被歸類到「寧死不碰」區域裡的檸檬豆。
「是很好。」她說。
他的手在椅背上抓緊了一下。
「好。」
「你下次可以來。」
他的手指僵住了。
「什麼？」
「莉莉的媽媽做太多布丁了，她自己說的，總是多一個位置的。」
他沒有回話。
詹姆在對面的座位上翻了一頁雜誌。他的眼睛從雜誌上方看過來，在西里斯和西爾維之間掃了一個來回，然後縮回去了。
火車駛出了倫敦，郊區的綠色田野在窗外展開來，雨停了，雲層的縫隙里漏出了幾縷稀薄的冬日陽光。
西里斯從校袍的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東西。
一個深棕色的皮面筆記本，巴掌大。
封面有使用痕跡，角上磨出了淺色的毛邊，說明被反覆翻開過。
他把它放在她的膝蓋上。
「這是你的。」
西爾維低頭看著膝蓋上的筆記本。
「這是什麼？」
「信。」
她抬頭看他。
「我寄不出去的信。」
他的沒有看她，目光看著窗外蘇格蘭高地的田野從綠色變成棕色。灰色眼睛在冬日的陽光里淺得能看見虹膜上細小的紋路。
西爾維的手指落在筆記本的封面上。皮面被體溫捂得微微溫熱，他揣了一路。
她翻開了第一頁，往下讀，讀得很慢。
火車的震動讓紙頁在她手裡微微顫抖。
包廂里的聲音在她耳朵里變遠了，詹姆和彼得在爭論魁地奇規則的某個細節，盧平翻書的沙沙聲，車輪碾過鐵軌的咣當咣當。
全部退成了背景噪音。
這些就是我想告訴你的，所有的。
她合上了筆記本。
窗外的風景已經變了，綠色的丘陵和灰色的湖泊在陰沉的天幕下展開，蘇格蘭高地的輪廓開始出現在地平線上。
她的手指按在筆記本的封面上，按得很緊。指甲短短的，指腹的力道讓皮面凹進去了一點。
她沒有抬頭，因為如果她抬頭她不確定自己的表情會是什麼樣子。
她用了幾輪呼吸讓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然後她抬頭看他。
西里斯還在看窗外，灰色眼睛和灰色天空混在一起。他的臉側著，表情繃得很緊。
他在等她的反應。
裝作不在等。
裝得很差。
「西里斯。」
「怎麼。」他還是沒有轉頭。
「看著我。」
他轉過來了。
她把筆記本舉起來。
「我會把它放在我枕頭底下，和繪本放在一起。」
他的灰色眼睛在她臉上停了一會。
他的嘴角動了，先是抿著，然後抿不住了，從嘴角開始往兩邊裂開，裂成了一個很大很亮，什麼都藏不住的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