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柔軟的雪
外面的空氣冷得像被什麼東西照著頭劈了一巴掌。
十二月是那種灰撲撲的冷，天空是鉛色的，太陽藏在雲層後面只漏出一點沒什麼溫度的白光。
街道兩側的房子是磚砌的聯排別墅，紅棕色的牆面，煙囪冒著白煙。
有些人家在窗戶上貼了雪花窗貼，有些掛了彩燈，大部分的草坪都被薄薄的霜覆蓋著。
這附近不是一個漂亮的小鎮，它曾經是一個工業區，河邊廢棄的紡織廠在遠處矗立著，街道的盡頭是煙囪和電線桿。
伊萬斯家的那一片還算體面，草坪修剪過，籬笆刷了白漆。
莉莉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步子比在學校里慢。呼出的白氣在空中散開。
「佩妮以前不是這樣的。」
西爾維把圍巾往上拉了一點遮住下巴。
「在收到霍格沃茨的信之前，我們什麼都一起做。一起挖蚯蚓，一起偷媽媽的口紅，我們會在後花園的鞦韆上比誰盪得高。」
莉莉的目光落在路面上，棕色的皮靴在結了霜的水泥路上踩出脆響。
「信來了之後她變了。先是不跟我一起去後花園了，然後不一起看電視了，後來早飯都不一起吃了，她說要自己先吃，到後來就是你今天看到的樣子。」
莉莉的聲音很平淡，是陳述事實的語氣，西爾維聽出了底下那層東西。
她看著一個愛的人因為自己的存在而受傷，並且無能為力。
「她給鄧布利多寫過信。」莉莉說。
西爾維轉過頭。
「她請求鄧布利多也錄取她。」
空氣冷得發疼，吸進去的時候鼻腔和喉嚨都在抗議。
「鄧布利多回了信，溫和禮貌，但答案是不行。」
莉莉的腳步停了一下，站在一棵光禿禿的山楂樹旁邊，樹枝上掛著殘餘的紅漿果，被霜凍成了暗紅色。
「從那天起她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一個字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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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驕傲。」西爾維說。
莉莉抬頭看她。
「對。」
「她不想讓你知道她在乎。」
「但我知道。」莉莉的綠眼睛在灰色天空下顯得格外深。
兩個人在山楂樹下站了一會。
遠處有教堂的鐘聲傳來，低沉地被冷空氣壓得悶悶的。
莉莉吸了口氣，呼出一團濃重的白霧。
「走吧，西弗的家在那邊。」
她們穿過了幾條街。
街道的面貌開始變化。
籬笆不再是白色的了，有些歪了，有些乾脆缺了一段，草坪從修剪過的變成了雜草叢生，再變成了沒有草坪只有泥地的。
聯排別墅的紅磚牆面開始發灰發黑，窗戶上的玻璃有些裂了，用膠帶貼著。
煙囪冒的煙也從白色變成了灰色。
蜘蛛尾巷。
路牌上的字是鐵製的，鏽跡斑斑，已經掉了半邊。
莉莉走在前面，腳步自然，她來過這裡很多次，路上的每一塊鬆動的石板她都知道在哪裡。
西爾維跟在後面，眼睛在快速打量。
巷子兩側的房子比伊萬斯家小得多，也舊得多。磚牆上有大片的水漬和青苔，排水管是鏽的，有些門的油漆剝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木頭。
巷子盡頭有一條渾濁的小河，河面上漂著不知道什麼東西。
莉莉在一棟房子前停下來，抬手敲門。
木門的漆是深棕色的，但棕色底下透出來的是別的顏色，可能曾經刷過綠漆或者藍漆，被反覆覆蓋後變成了一種陰沉的暗色。
門把手是黃銅的，氧化發黑。
門鎖的聲音響了兩下，斯內普打開了門。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舊毛衣，太大了，袖口垂過了手指。褲子也是黑色的，膝蓋的位置磨得發白髮亮，說明經常跪或者蹲。
黑色的頭髮比在學校的時候更長了，幾乎遮住了眼睛。
他看到莉莉的時候攥著門把手的手指鬆了，嘴角出現了一個很小的弧度，但對於斯內普來說這已經算得上是燦爛的微笑了。
「莉莉。」
「聖誕快樂，西弗！」
然後他的目光移到了莉莉身後。
那個笑容消失了。
他看到了西爾維·羅齊爾站在莉莉後面，奶白色的毛衣和深藍色的裙子，銀色翅膀髮夾，呼出的白氣在臉前面飄散。
他的眼睛在西爾維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快速掃了一眼自己身後。
門縫裡露出了室內的一角。
西爾維的餘光看到了深色的木地板，有幾塊翹起來了，牆壁上的壁紙是泛黃的深綠色，有些地方卷邊，一張舊沙發貼著牆放著，沙發麵上有一個菸灰的灼痕，茶几上放著一個髒杯子和一疊折了角的報紙。
燈光很暗，只有一盞落地燈亮著。
燈罩上有一道裂縫。
不行，不能看了。
她把目光收回來，穩穩地落在斯內普的臉上。
她沒有看到任何東西，就像那個放在中間的砧板和教科書合上了一樣，和他袍子下面磨白的膝蓋一樣，什麼都沒有看到。
裝鴕鳥這門技術她已經爐火純青了。
斯內普的手在門把手上收緊了。
「羅齊爾。」他的聲音硬邦邦的。
「斯內普，聖誕快樂。」
莉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門後面。
她來過這裡很多次，知道門後面是什麼，也知道斯內普為什麼站在門口不動，兩隻手卡在門框上像在守衛什麼。
「今天天氣不錯，想出去走走嗎？」莉莉說。
斯內普的表情鬆了一點。
「……好，等我一下。」
他關上了門。
西爾維聽到了屋子裡面的聲音，嗡嗡聲，然後是腳步聲在木地板上走動，衣架碰撞的叮噹聲。
很快，門重新打開了。
斯內普穿上了一件外套，也是黑色的，領口豎起來遮住了脖子。
外套有點舊但還算完整，紐扣是金屬的，有一顆換過，和其他幾顆顏色不一樣。
他把門拉上，鎖了。
轉身的時候他的目光又掃了西爾維一眼。
這一眼的內容比較複雜。
最表層是你為什麼在這裡的質疑，還有被看到了多少的慌亂，埋得最深的那層是窘迫。
西爾維在心裡給他一個清晰的回答：莉莉帶我來的，什麼都沒看到，你沒有什麼需要窘迫的。
但她一個字都沒有說，因為她什麼都沒看到。
三個人走在蜘蛛尾巷的石板路上。
莉莉走在中間，左邊斯內普，右邊西爾維，和圖書館裡的座位一模一樣。
公園在附近不遠的地方。
一個不大的公園，入口是兩根石柱子橫著一根鐵桿，鐵桿上鏽跡斑斑的字母拼出了公園的名字，有幾個字母缺了筆畫看不太清。
草地被霜覆蓋後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長椅是木頭和鐵架做的，坐面上有薄薄的冰碴，莉莉用袖子擦了一下然後一屁股坐上去了，完全不在乎裙子濕不濕。
西爾維用手掌試了一下溫度，冰得一縮，然後也坐下了。
斯內普靠在長椅旁邊的樹幹上，兩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肩膀縮著，好像想把自己塞進那件不夠厚的外套里。
他冷，但他不會說。
莉莉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了一大把東西扔在長椅上。
巧克力蛙，比比多味豆，太妃糖，兩塊包裝完好的南瓜餅乾，一包薯片。
「聖誕野餐！」
她宣布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亮得能點燃一棵聖誕樹。
斯內普低頭看了一眼那堆零食，那個微不足道的笑容又出現了。
莉莉撕開了一包巧克力蛙遞給斯內普。
「巧克力蛙？我賭又是鄧布利多的卡。」
斯內普從她手裡接過去打開，青蛙從盒子裡跳出來企圖逃跑，他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蛙腿。
翻出卡片看了一眼。
「阿格里帕。」
「好卡！」莉莉湊過去看，兩顆腦袋挨在一起，一個紅一個黑。
西爾維從長椅上拿了一塊南瓜餅乾咬了一口。
餅乾是甜的，帶著肉桂和丁香的味道，在冷空氣里嚼起來格外脆，碎屑掉在她的裙子上。她用手指把碎屑撿起來放進嘴裡。
「西弗，西爾維給我做了護手霜，你看。」莉莉把手伸到斯內普面前，手背朝上。
斯內普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西爾維。
那個目光里的好奇覆蓋住了剛才的窘迫。
他的鼻子微微皺了一下，聞了聞。
「什麼基底？」
「蜂蠟和乳木果油。」西爾維說。
「金盞花的萃取方式？」
「冷浸法，三天。」
「三天太短了，五天效果更好。」
西爾維看了他一眼。
他說得對，五天的冷浸確實能提取更多有效成分，但三天的成品在質地上更輕薄，吸收更快。
「三天是故意的，五天的成品質地太厚，塗在手上會油膩。」
斯內普的嘴閉上了。
「……有道理。」
莉莉在旁邊笑了。
「你們倆是我認識的人里唯一能把聖誕禮物變成辯論的。」
斯內普的耳朵尖紅了。
三個人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了很久，長到莉莉的巧克力蛙吃完了，比比多味豆只剩下幾顆沒人敢碰的灰色豆子，太妃糖被西爾維和斯內普各分了一半。
斯內普最終也坐下來了，坐在長椅的另一端，和西爾維之間隔著莉莉。
他吃太妃糖的方式很有意思，先把糖紙仔細剝開，疊成一個整齊的小方塊，再把糖放進嘴裡。
糖紙不扔，揣進口袋裡。
莉莉靠在長椅上，腿伸直了擱在前面的草地上，皮靴的鞋尖朝著灰色的天空。
「我跟佩妮已經很久沒有像今天上午那樣說話了。」
斯內普沒接話。
他從來不主動提佩妮，在他的世界裡佩妮·伊萬斯的存在只有一個標籤：那個叫他怪人的女孩。
西爾維咬了一口南瓜餅乾。
「她在學校排話劇。」她說，「她演聖誕樹。」
莉莉偏過頭看她，綠眼睛閃閃發亮。
「她跟你說了？她從來不跟我說學校的事。」
「我問了她房間裡的那張話劇海報。」
其實是她自己開始說的，但如果我說「她自己想說」，莉莉會很難過。
「佩妮需要一個和魔法世界完全無關的空間。」西爾維盯著手裡剩下半塊的餅乾。「在那個空間裡她可以擺脫掉『沒有魔法』這個標籤，她就是佩妮。乾花，話劇和時尚雜誌是屬於她的。」
莉莉沉默了一會，她的手從口袋裡伸出來，在長椅的木面上刮著，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我知道。」她說，聲音沉下來了。「但是這很疼，她曾經是我最好的朋友，在一切之前。」
斯內普的目光從膝蓋上抬起來，看了莉莉一眼。
「她在嫉妒。」他說。
莉莉轉頭看他。
「西弗。」
「我不是在刻薄，我在說實話。她做不到你能做的事，這在吞噬她，又不是你的錯。」
西爾維嚼著餅乾。
斯內普說得對，完全正確。
但他漏了一些東西。
佩妮不只是嫉妒，嫉妒只是最外層的殼。
殼底下是失去，她失去了她的妹妹，因為莉莉去了一個她永遠到不了的地方，每年九月坐上一趟她看不見的火車，在一個她進不去的城堡里交一些她理解不了的朋友。
這不僅僅是嫉妒，也是被拋棄。
就像她在對角巷空蕩蕩的工坊里，枕頭上沒有紅毛的那個夜晚。
但她什麼都沒說。
「我試過很多次。」莉莉的聲音繼續往下走，到了更安靜的地方。「暑假的時候我不在她面前提魔法，不談學校的事也不碰貓頭鷹的信。我以為如果我假裝那些東西不存在，我們就能回到以前。」
她的腳在草地上蹭了一下，靴底碾碎了幾根結霜的草葉。
「但行不通，對吧。你沒辦法假裝不知道你已經知道的東西，也不能假裝不是你已經成為的人。」
對，不能。
西爾維知道這一點。
你不能假裝分院帽沒有把你放進斯萊特林，不能假裝你沒有在鼻涕蟲俱樂部上選擇了沉默。
你不能假裝走廊事件沒有發生或者砧板沒有退到中間。
你不能假裝你不是你。
她把最後一口餅乾送進嘴裡，碎屑的甜味在舌尖上散開。
「但是她今天讓我看了她的房間。」西爾維說。
莉莉轉頭。
「她自己布置的那些東西，乾花，海報和書架上按顏色排列的書都是她花了很多時間和心思建造的世界，一個屬於她的世界。」
西爾維把餅乾紙團成一個球攥在掌心裡。
「也許你不需要假裝你的世界不存在，你需要做的是走進她的世界，而不是把她拉進你的。」
莉莉盯著她看了很長時間。
「你今天就做了這件事。」莉莉說，「你在她房間裡聊乾花和話劇的時候。」
「我只是在聊天。」
「你在看她。」
西爾維把紙團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里。
「每個人都應該被看到，以她本身的樣子，不是以她和誰有關係的方式。」
比如不是「羅齊爾的女兒」或「工坊的繼承人」，不是「布萊克的朋友」或「斯萊特林的那個女生」。
斯內普在長椅的另一端安靜地把最後一塊太妃糖紙疊成了一個小正方形。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公園鐵欄杆外面蜘蛛尾巷的方向。
他把糖紙揣進口袋，和其他糖紙擠在一起。
「莉莉，你還有那本中世紀草藥療法的書嗎？我需要查一下烏頭根的製備方法。」
話題轉彎了。
西弗勒斯·轉移話題·斯內普。
西爾維幾乎要笑出來了。他聽到了所有的話，然後決定用烏頭根把氣氛拉回他熟悉的安全地帶。
莉莉也笑了，眼眶有一點紅。
「在我床底下，上面已經被我畫滿了注釋了，你可能看不清原文。」
「你的注釋比原文有用。」
哦。
西爾維聽到了這句話。
斯內普沒有意識到他說了什麼，或者他讚美別人的方式就是裝作那只是一個客觀評價。
莉莉的耳朵紅了。
三個人在長椅上又坐了一會。
天空的灰色開始加深了，鉛雲壓得更低，空氣里有了一種微妙的濕意，要下雪了。
莉莉把剩下的零食重新裝進口袋，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
「我們該回去了，媽媽晚飯做烤肉。」
斯內普也站起來了，他站起來的動作比坐下時自然，在長椅上坐了這麼久之後他終於卸下了一點防備。
西爾維最後一個站起來。
她從毛衣下面的藥劑卷袋裡取出了那個包著筆記本的牛皮紙包裹。
「斯內普。」
他回過頭。
她把包裹遞過去，牛皮紙的顏色和他身上的黑色外套幾乎融為一體。
「聖誕快樂。」
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猶豫了一下，接過去了。
他沒有當場打開。把包裹翻轉了一下，手指沿著細麻繩的結扣摸了一圈，感受了一下重量和形狀。
他低頭看到了夾在繩結里的紙條。
防水的，用得上的話就用。——S.R.
「……謝了。」
他把包裹揣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裡，動作快得像在藏什麼不應該被看見的東西。
三個人走出了公園。
送斯內普回到蜘蛛尾巷的路口時，莉莉抱了他一下。斯內普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放鬆了，手搭在莉莉的背上拍了一下，動作生硬但認真。
西爾維和他隔著一步的距離對視了一下。
斯內普轉身往巷子深處走去，黑色的外套和黑色的頭髮融進了蜘蛛尾巷灰暗的背景里。
莉莉和西爾維並肩走回伊萬斯家。
雪開始下了。
雪是柔軟的，大片大片地從鉛灰色的天空飄下來，落在頭髮和肩膀上，還有莉莉的紅色馴鹿毛衣上。
「西爾維。」
「嗯？」
「我很高興你今天能來。」
西爾維低下頭看著地面。雪花落在她黑色平底皮鞋的鞋面上，融化成微小的水珠。
「莉莉。」
「怎麼了？」
「正常的聖誕節應該是什麼感覺？」
莉莉看了她一會，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然後她握住了西爾維的手。
「就是今天這種感覺。」
十二月是那種灰撲撲的冷，天空是鉛色的，太陽藏在雲層後面只漏出一點沒什麼溫度的白光。
街道兩側的房子是磚砌的聯排別墅，紅棕色的牆面，煙囪冒著白煙。
有些人家在窗戶上貼了雪花窗貼，有些掛了彩燈，大部分的草坪都被薄薄的霜覆蓋著。
這附近不是一個漂亮的小鎮，它曾經是一個工業區，河邊廢棄的紡織廠在遠處矗立著，街道的盡頭是煙囪和電線桿。
伊萬斯家的那一片還算體面，草坪修剪過，籬笆刷了白漆。
莉莉把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步子比在學校里慢。呼出的白氣在空中散開。
「佩妮以前不是這樣的。」
西爾維把圍巾往上拉了一點遮住下巴。
「在收到霍格沃茨的信之前，我們什麼都一起做。一起挖蚯蚓，一起偷媽媽的口紅，我們會在後花園的鞦韆上比誰盪得高。」
莉莉的目光落在路面上，棕色的皮靴在結了霜的水泥路上踩出脆響。
「信來了之後她變了。先是不跟我一起去後花園了，然後不一起看電視了，後來早飯都不一起吃了，她說要自己先吃，到後來就是你今天看到的樣子。」
莉莉的聲音很平淡，是陳述事實的語氣，西爾維聽出了底下那層東西。
她看著一個愛的人因為自己的存在而受傷，並且無能為力。
「她給鄧布利多寫過信。」莉莉說。
西爾維轉過頭。
「她請求鄧布利多也錄取她。」
空氣冷得發疼，吸進去的時候鼻腔和喉嚨都在抗議。
「鄧布利多回了信，溫和禮貌，但答案是不行。」
莉莉的腳步停了一下，站在一棵光禿禿的山楂樹旁邊，樹枝上掛著殘餘的紅漿果，被霜凍成了暗紅色。
「從那天起她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一個字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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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驕傲。」西爾維說。
莉莉抬頭看她。
「對。」
「她不想讓你知道她在乎。」
「但我知道。」莉莉的綠眼睛在灰色天空下顯得格外深。
兩個人在山楂樹下站了一會。
遠處有教堂的鐘聲傳來，低沉地被冷空氣壓得悶悶的。
莉莉吸了口氣，呼出一團濃重的白霧。
「走吧，西弗的家在那邊。」
她們穿過了幾條街。
街道的面貌開始變化。
籬笆不再是白色的了，有些歪了，有些乾脆缺了一段，草坪從修剪過的變成了雜草叢生，再變成了沒有草坪只有泥地的。
聯排別墅的紅磚牆面開始發灰發黑，窗戶上的玻璃有些裂了，用膠帶貼著。
煙囪冒的煙也從白色變成了灰色。
蜘蛛尾巷。
路牌上的字是鐵製的，鏽跡斑斑，已經掉了半邊。
莉莉走在前面，腳步自然，她來過這裡很多次，路上的每一塊鬆動的石板她都知道在哪裡。
西爾維跟在後面，眼睛在快速打量。
巷子兩側的房子比伊萬斯家小得多，也舊得多。磚牆上有大片的水漬和青苔，排水管是鏽的，有些門的油漆剝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木頭。
巷子盡頭有一條渾濁的小河，河面上漂著不知道什麼東西。
莉莉在一棟房子前停下來，抬手敲門。
木門的漆是深棕色的，但棕色底下透出來的是別的顏色，可能曾經刷過綠漆或者藍漆，被反覆覆蓋後變成了一種陰沉的暗色。
門把手是黃銅的，氧化發黑。
門鎖的聲音響了兩下，斯內普打開了門。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舊毛衣，太大了，袖口垂過了手指。褲子也是黑色的，膝蓋的位置磨得發白髮亮，說明經常跪或者蹲。
黑色的頭髮比在學校的時候更長了，幾乎遮住了眼睛。
他看到莉莉的時候攥著門把手的手指鬆了，嘴角出現了一個很小的弧度，但對於斯內普來說這已經算得上是燦爛的微笑了。
「莉莉。」
「聖誕快樂，西弗！」
然後他的目光移到了莉莉身後。
那個笑容消失了。
他看到了西爾維·羅齊爾站在莉莉後面，奶白色的毛衣和深藍色的裙子，銀色翅膀髮夾，呼出的白氣在臉前面飄散。
他的眼睛在西爾維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快速掃了一眼自己身後。
門縫裡露出了室內的一角。
西爾維的餘光看到了深色的木地板，有幾塊翹起來了，牆壁上的壁紙是泛黃的深綠色，有些地方卷邊，一張舊沙發貼著牆放著，沙發麵上有一個菸灰的灼痕，茶几上放著一個髒杯子和一疊折了角的報紙。
燈光很暗，只有一盞落地燈亮著。
燈罩上有一道裂縫。
不行，不能看了。
她把目光收回來，穩穩地落在斯內普的臉上。
她沒有看到任何東西，就像那個放在中間的砧板和教科書合上了一樣，和他袍子下面磨白的膝蓋一樣，什麼都沒有看到。
裝鴕鳥這門技術她已經爐火純青了。
斯內普的手在門把手上收緊了。
「羅齊爾。」他的聲音硬邦邦的。
「斯內普，聖誕快樂。」
莉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門後面。
她來過這裡很多次，知道門後面是什麼，也知道斯內普為什麼站在門口不動，兩隻手卡在門框上像在守衛什麼。
「今天天氣不錯，想出去走走嗎？」莉莉說。
斯內普的表情鬆了一點。
「……好，等我一下。」
他關上了門。
西爾維聽到了屋子裡面的聲音，嗡嗡聲，然後是腳步聲在木地板上走動，衣架碰撞的叮噹聲。
很快，門重新打開了。
斯內普穿上了一件外套，也是黑色的，領口豎起來遮住了脖子。
外套有點舊但還算完整，紐扣是金屬的，有一顆換過，和其他幾顆顏色不一樣。
他把門拉上，鎖了。
轉身的時候他的目光又掃了西爾維一眼。
這一眼的內容比較複雜。
最表層是你為什麼在這裡的質疑，還有被看到了多少的慌亂，埋得最深的那層是窘迫。
西爾維在心裡給他一個清晰的回答：莉莉帶我來的，什麼都沒看到，你沒有什麼需要窘迫的。
但她一個字都沒有說，因為她什麼都沒看到。
三個人走在蜘蛛尾巷的石板路上。
莉莉走在中間，左邊斯內普，右邊西爾維，和圖書館裡的座位一模一樣。
公園在附近不遠的地方。
一個不大的公園，入口是兩根石柱子橫著一根鐵桿，鐵桿上鏽跡斑斑的字母拼出了公園的名字，有幾個字母缺了筆畫看不太清。
草地被霜覆蓋後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長椅是木頭和鐵架做的，坐面上有薄薄的冰碴，莉莉用袖子擦了一下然後一屁股坐上去了，完全不在乎裙子濕不濕。
西爾維用手掌試了一下溫度，冰得一縮，然後也坐下了。
斯內普靠在長椅旁邊的樹幹上，兩隻手插在外套口袋裡，肩膀縮著，好像想把自己塞進那件不夠厚的外套里。
他冷，但他不會說。
莉莉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了一大把東西扔在長椅上。
巧克力蛙，比比多味豆，太妃糖，兩塊包裝完好的南瓜餅乾，一包薯片。
「聖誕野餐！」
她宣布這句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亮得能點燃一棵聖誕樹。
斯內普低頭看了一眼那堆零食，那個微不足道的笑容又出現了。
莉莉撕開了一包巧克力蛙遞給斯內普。
「巧克力蛙？我賭又是鄧布利多的卡。」
斯內普從她手裡接過去打開，青蛙從盒子裡跳出來企圖逃跑，他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蛙腿。
翻出卡片看了一眼。
「阿格里帕。」
「好卡！」莉莉湊過去看，兩顆腦袋挨在一起，一個紅一個黑。
西爾維從長椅上拿了一塊南瓜餅乾咬了一口。
餅乾是甜的，帶著肉桂和丁香的味道，在冷空氣里嚼起來格外脆，碎屑掉在她的裙子上。她用手指把碎屑撿起來放進嘴裡。
「西弗，西爾維給我做了護手霜，你看。」莉莉把手伸到斯內普面前，手背朝上。
斯內普看了一眼她的手，又看了一眼西爾維。
那個目光里的好奇覆蓋住了剛才的窘迫。
他的鼻子微微皺了一下，聞了聞。
「什麼基底？」
「蜂蠟和乳木果油。」西爾維說。
「金盞花的萃取方式？」
「冷浸法，三天。」
「三天太短了，五天效果更好。」
西爾維看了他一眼。
他說得對，五天的冷浸確實能提取更多有效成分，但三天的成品在質地上更輕薄，吸收更快。
「三天是故意的，五天的成品質地太厚，塗在手上會油膩。」
斯內普的嘴閉上了。
「……有道理。」
莉莉在旁邊笑了。
「你們倆是我認識的人里唯一能把聖誕禮物變成辯論的。」
斯內普的耳朵尖紅了。
三個人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了很久，長到莉莉的巧克力蛙吃完了，比比多味豆只剩下幾顆沒人敢碰的灰色豆子，太妃糖被西爾維和斯內普各分了一半。
斯內普最終也坐下來了，坐在長椅的另一端，和西爾維之間隔著莉莉。
他吃太妃糖的方式很有意思，先把糖紙仔細剝開，疊成一個整齊的小方塊，再把糖放進嘴裡。
糖紙不扔，揣進口袋裡。
莉莉靠在長椅上，腿伸直了擱在前面的草地上，皮靴的鞋尖朝著灰色的天空。
「我跟佩妮已經很久沒有像今天上午那樣說話了。」
斯內普沒接話。
他從來不主動提佩妮，在他的世界裡佩妮·伊萬斯的存在只有一個標籤：那個叫他怪人的女孩。
西爾維咬了一口南瓜餅乾。
「她在學校排話劇。」她說，「她演聖誕樹。」
莉莉偏過頭看她，綠眼睛閃閃發亮。
「她跟你說了？她從來不跟我說學校的事。」
「我問了她房間裡的那張話劇海報。」
其實是她自己開始說的，但如果我說「她自己想說」，莉莉會很難過。
「佩妮需要一個和魔法世界完全無關的空間。」西爾維盯著手裡剩下半塊的餅乾。「在那個空間裡她可以擺脫掉『沒有魔法』這個標籤，她就是佩妮。乾花，話劇和時尚雜誌是屬於她的。」
莉莉沉默了一會，她的手從口袋裡伸出來，在長椅的木面上刮著，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我知道。」她說，聲音沉下來了。「但是這很疼，她曾經是我最好的朋友，在一切之前。」
斯內普的目光從膝蓋上抬起來，看了莉莉一眼。
「她在嫉妒。」他說。
莉莉轉頭看他。
「西弗。」
「我不是在刻薄，我在說實話。她做不到你能做的事，這在吞噬她，又不是你的錯。」
西爾維嚼著餅乾。
斯內普說得對，完全正確。
但他漏了一些東西。
佩妮不只是嫉妒，嫉妒只是最外層的殼。
殼底下是失去，她失去了她的妹妹，因為莉莉去了一個她永遠到不了的地方，每年九月坐上一趟她看不見的火車，在一個她進不去的城堡里交一些她理解不了的朋友。
這不僅僅是嫉妒，也是被拋棄。
就像她在對角巷空蕩蕩的工坊里，枕頭上沒有紅毛的那個夜晚。
但她什麼都沒說。
「我試過很多次。」莉莉的聲音繼續往下走，到了更安靜的地方。「暑假的時候我不在她面前提魔法，不談學校的事也不碰貓頭鷹的信。我以為如果我假裝那些東西不存在，我們就能回到以前。」
她的腳在草地上蹭了一下，靴底碾碎了幾根結霜的草葉。
「但行不通，對吧。你沒辦法假裝不知道你已經知道的東西，也不能假裝不是你已經成為的人。」
對，不能。
西爾維知道這一點。
你不能假裝分院帽沒有把你放進斯萊特林，不能假裝你沒有在鼻涕蟲俱樂部上選擇了沉默。
你不能假裝走廊事件沒有發生或者砧板沒有退到中間。
你不能假裝你不是你。
她把最後一口餅乾送進嘴裡，碎屑的甜味在舌尖上散開。
「但是她今天讓我看了她的房間。」西爾維說。
莉莉轉頭。
「她自己布置的那些東西，乾花，海報和書架上按顏色排列的書都是她花了很多時間和心思建造的世界，一個屬於她的世界。」
西爾維把餅乾紙團成一個球攥在掌心裡。
「也許你不需要假裝你的世界不存在，你需要做的是走進她的世界，而不是把她拉進你的。」
莉莉盯著她看了很長時間。
「你今天就做了這件事。」莉莉說，「你在她房間裡聊乾花和話劇的時候。」
「我只是在聊天。」
「你在看她。」
西爾維把紙團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里。
「每個人都應該被看到，以她本身的樣子，不是以她和誰有關係的方式。」
比如不是「羅齊爾的女兒」或「工坊的繼承人」，不是「布萊克的朋友」或「斯萊特林的那個女生」。
斯內普在長椅的另一端安靜地把最後一塊太妃糖紙疊成了一個小正方形。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公園鐵欄杆外面蜘蛛尾巷的方向。
他把糖紙揣進口袋，和其他糖紙擠在一起。
「莉莉，你還有那本中世紀草藥療法的書嗎？我需要查一下烏頭根的製備方法。」
話題轉彎了。
西弗勒斯·轉移話題·斯內普。
西爾維幾乎要笑出來了。他聽到了所有的話，然後決定用烏頭根把氣氛拉回他熟悉的安全地帶。
莉莉也笑了，眼眶有一點紅。
「在我床底下，上面已經被我畫滿了注釋了，你可能看不清原文。」
「你的注釋比原文有用。」
哦。
西爾維聽到了這句話。
斯內普沒有意識到他說了什麼，或者他讚美別人的方式就是裝作那只是一個客觀評價。
莉莉的耳朵紅了。
三個人在長椅上又坐了一會。
天空的灰色開始加深了，鉛雲壓得更低，空氣里有了一種微妙的濕意，要下雪了。
莉莉把剩下的零食重新裝進口袋，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
「我們該回去了，媽媽晚飯做烤肉。」
斯內普也站起來了，他站起來的動作比坐下時自然，在長椅上坐了這麼久之後他終於卸下了一點防備。
西爾維最後一個站起來。
她從毛衣下面的藥劑卷袋裡取出了那個包著筆記本的牛皮紙包裹。
「斯內普。」
他回過頭。
她把包裹遞過去，牛皮紙的顏色和他身上的黑色外套幾乎融為一體。
「聖誕快樂。」
他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猶豫了一下，接過去了。
他沒有當場打開。把包裹翻轉了一下，手指沿著細麻繩的結扣摸了一圈，感受了一下重量和形狀。
他低頭看到了夾在繩結里的紙條。
防水的，用得上的話就用。——S.R.
「……謝了。」
他把包裹揣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裡，動作快得像在藏什麼不應該被看見的東西。
三個人走出了公園。
送斯內普回到蜘蛛尾巷的路口時，莉莉抱了他一下。斯內普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放鬆了，手搭在莉莉的背上拍了一下，動作生硬但認真。
西爾維和他隔著一步的距離對視了一下。
斯內普轉身往巷子深處走去，黑色的外套和黑色的頭髮融進了蜘蛛尾巷灰暗的背景里。
莉莉和西爾維並肩走回伊萬斯家。
雪開始下了。
雪是柔軟的，大片大片地從鉛灰色的天空飄下來，落在頭髮和肩膀上，還有莉莉的紅色馴鹿毛衣上。
「西爾維。」
「嗯？」
「我很高興你今天能來。」
西爾維低下頭看著地面。雪花落在她黑色平底皮鞋的鞋面上，融化成微小的水珠。
「莉莉。」
「怎麼了？」
「正常的聖誕節應該是什麼感覺？」
莉莉看了她一會，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然後她握住了西爾維的手。
「就是今天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