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佩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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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綠色的火焰把她從壁爐里推了出來。

  腳踩到了地毯上時她的膝蓋彎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旁邊的什麼東西穩住身體。

  手掌下面的觸感是木頭,很光滑,上面放著什麼軟綿綿的東西。

  她低頭看了一眼。

  一隻聖誕襪。

  紅色的絨面聖誕襪,頂端縫著白色的毛絨邊,上面用金色的線繡著一個名字:佩妮。

  她的手正按在伊萬斯家壁爐架上,壁爐架上一排四隻聖誕襪,從左到右分別繡著爸爸、媽媽、佩妮、莉莉。

  每一隻都鼓鼓囊囊地塞著東西,莉莉的那隻最鼓,有一根棒棒糖的棍子從襪口翹出來。

  掛襪子原來長這樣。

  壁爐架上方的牆上掛著一面鏡子,鏡框是深棕色的木頭,有點舊了,右上角的漆掉了一小塊。

  鏡子裡映出她自己,奶白色高領毛衣,深藍色及膝裙,銀色翅膀髮夾,臉上沾了一點飛路粉的灰,左邊臉頰上蹭了一道綠色的爐灰。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客廳不大。

  這是她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判斷,然後她立刻把它掐掉了,因為不大是用羅齊爾工坊和布萊克家的格里莫廣場12號做參照,而這個對比在此刻毫無意義。

  客廳是溫暖的,從視覺上就是。

  牆壁刷成了淺黃色,靠窗的位置擺著一棵聖誕樹,比她在馬爾福莊園見過的任何一棵都小,大概只到她胸口的高度,但上面掛滿了東西。

  彩色玻璃球,錫箔紙折的星星,用紙板剪的雪花,一串不會飛但是發光的彩燈。

  樹頂歪歪扭扭地戳著一個用鋁箔紙包的天使,天使的翅膀一高一低,身體往右傾斜,看上去隨時要掉下來。

  茶几上放著一盤餅乾和一壺茶,餅乾是薑餅人形狀的,有幾塊已經被咬掉了頭。

  電視機。

  她聽說過這個東西,但是從來沒見過。

  電視上方的柜子里放著一排相框,照片是不動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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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女孩在花園裡,年齡大概六七歲,較小的那個紅頭髮,較大的金頭髮。

  兩個人都笑得很厲害,紅頭髮的那個嘴裡缺了一顆門牙。

  「西爾維!」

  莉莉從廚房的方向衝出來。

  她穿著一件聖誕紅的毛衣,毛衣正面印著一隻馴鹿,馴鹿的鼻子是用一顆縫上去的立體紅色絨球,從毛衣表面突出來。

  她的腳上穿著毛絨絨的棕色拖鞋,做成了熊掌的形狀。

  「聖誕快樂!」

  莉莉抱住了她,抱得很緊,馴鹿鼻子上的紅色絨球硌在西爾維的肋骨上。

  「聖誕快樂,莉莉。你的馴鹿在咬我。」

  莉莉笑著鬆開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毛衣上的絨球。

  「這是我媽媽織的,她每年給全家每個人織一件聖誕毛衣,每年的動物不一樣,去年是企鵝,但是佩妮拒絕穿企鵝。」

  莉莉的手抓著她的袖子往廚房拉,熊掌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響。

  「爸媽在廚房,快來,布丁真的做太多了,你一定要幫忙吃點。」

  廚房比客廳還暖。

  烤箱在工作,空氣里瀰漫著黃油,肉桂和烤蘋果混在一起的味道,濃郁到幾乎是固體的,一口吸進去能在舌頭上嘗到甜味。

  操作台上擺著三個大小不一的布丁,最大的那個有西爾維的腦袋那麼大,頂上澆了焦糖醬,旁邊是一盤切好的火腿片和一碗蔬菜沙拉。

  一個中等身材的男人站在水槽前洗盤子,圍著一條紅綠條紋的圍裙,圍裙上印著「我愛烹飪」。

  他轉過身來的時候西爾維看見了莉莉的眼睛。

  顏色不一樣,但形狀是一樣的。

  「啊,你就是西爾維!」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一種讓人放鬆的熱情。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然後伸出來和她握手。

  「歡迎來我們家。」掌心有點濕,大概是洗盤水。「莉莉從九月開始就沒停下來說過你的事。」

  「爸爸!」

  「怎麼了?是事實啊。」伊萬斯先生的表情是那種被女兒抗議但完全不打算收回發言的父親專用表情。

  一個女人從烤箱旁邊直起腰來。

  她的頭髮是紅色的,用一根髮帶往後攏著,臉頰因為烤箱的熱氣而泛紅。

  圍裙和伊萬斯先生的是配套的。

  「你一定是西爾維。」她的聲音比伊萬斯先生柔和,帶著溫柔的從容。

  她走過來的時候用手背推了一下額前滑落的碎發。「我希望你餓了,我們的布丁夠餵整條街的。」

  「謝謝你們,伊萬斯夫人。非常感謝你們的邀請。」

  話出口的時候她聽見了自己聲音里那個微妙的調子,太客氣了,太疏離了。

  和她在沃爾布加和格林格拉斯夫人面前是同一個聲調。

  伊萬斯夫人看了她一眼,然後做了一件讓她措手不及的事情。

  她把手裡的烤箱手套摘下來,走過來,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叫你西爾維就好,寶貝。坐下來,喝杯茶。」

  寶貝。

  這個稱呼在純血家族那套社交體系里不存在。

  在那個體系里,稱呼是仔細斟酌過後的產物。羅齊爾小姐、令嬡、貴家的孩子,每一個稱呼都有一個背後的含義。

  沒有人會這樣叫她。

  莉莉把一杯熱茶塞到她手裡,杯子是白色的瓷杯,杯身上畫著一叢雛菊,杯沿有一小塊缺口,大概是在洗碗的時候磕的。

  她接過杯子的時候手指碰到了缺口的邊緣,毛糙的瓷面輕輕颳了一下指腹。

  在羅齊爾工坊,一個有缺口的杯子會在被發現的當天進入垃圾桶。

  在布萊克家,一個有缺口的杯子可能從來不會存在,因為沃爾布加不允許不完美的物品出現在家中的任何角落。

  伊萬斯家的杯子有缺口,但它仍然裝著熱茶,仍然被遞到客人手裡。

  哦。

  她低頭喝了一口茶。

  紅茶,比她自己泡的淡一些,加了牛奶,溫度剛好不燙嘴。

  腳步聲從樓梯方向傳來。

  佩妮·伊萬斯出現在廚房門口。

  她比莉莉高半個頭,金色頭髮是直的,用一個發箍整整齊齊地攏在腦後。

  臉型比莉莉窄,下巴尖一些,嘴唇抿著,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成。

  穿著一條深灰色的格子裙和一件淡藍色的針織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顆。

  腳上是規規矩矩的灰色棉拖鞋,和莉莉的馴鹿毛衣形成了鮮明對比。

  她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廚房,在西爾維身上停了一會。

  那個目光。

  西爾維在瞬間看到了一層鎧甲。

  這個女孩在自己的家裡武裝到了牙齒。

  西爾維太熟悉這種姿態了,把自己包起來,每一個細節都安排妥當,不留任何可以被挑剔的縫隙。

  區別在於她是被訓練出來的,而佩妮看起來是自己選擇的。

  佩妮的緊繃是一種驕傲,她不想被憐憫。

  這個判斷清晰地浮出水面。

  佩妮不想讓任何一個從「那個世界」來的人用任何一種帶著優越感的目光看她。

  她是麻瓜,她妹妹是女巫,她的日常生活里永遠充滿了她永遠無法參與的東西,貓頭鷹,飛路粉和壁爐里冒出來的陌生人。

  每一個從壁爐里走出來的人都在提醒她,有一個世界你進不去。

  所以她穿上鎧甲。

  「佩妮,這是西爾維。西爾維,這是我姐姐,佩妮。」莉莉的聲音里有一點小心翼翼,如果不是西爾維對她足夠了解,恐怕不會察覺。

  莉莉在緊張。

  「你好,佩妮。謝謝你們邀請我來。」

  她的聲音自然地調整了,把語速放慢了一點,笑容的幅度縮小到恰好能表達友善但不表達熱情的範圍。

  熱情會被解讀為居高臨下的親切,佩妮不需要熱情,她要的是平等。

  「你好。」佩妮說。

  聲音不冷不熱,下巴還是抬著。

  伊萬斯夫人把布丁端上桌的時候叫了所有人過來坐下,餐桌是張很大的橡木桌,鋪著紅綠格子的桌布,桌子中央放著一個插著冬青和紅漿果的小花瓶。

  伊萬斯先生坐在桌頭,伊萬斯夫人在他旁邊,莉莉拉著西爾維坐在她對面,佩妮坐在莉莉旁邊。

  伊萬斯先生開始切火腿,他切火腿的方式讓西爾維想起奧古斯丁切藥材根莖的方式,但隨意多了。

  「那麼,西爾維,莉莉說你是個魔藥專家。」伊萬斯先生一邊切一邊說,語氣很輕鬆。

  哇哦,莉莉在家裡用這個詞形容她。

  「不算專家,我父親開藥材店,所以從小接觸。」

  「就像家庭藥房一樣!」伊萬斯夫人從沙拉碗裡舀了一勺到她的盤子裡,動作自然得和給自己孩子盛飯一樣。「真好,我父親其實也是藥劑師。」

  「是嗎?」

  「已經退休了,但他每年冬天還自己做止咳糖漿,味道可怕極了。」伊萬斯先生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和莉莉一模一樣。

  這頓早午餐在一種西爾維從未經歷過的氛圍中進行。

  沒有任何規矩。

  沒有人檢查她用哪只手拿叉子,留意她的坐姿是否足夠端正,或者在她說話之前用目光衡量她的措辭是否得體。

  伊萬斯先生往她盤子裡夾火腿時只說了一句「你太瘦了」,伊萬斯夫人在她喝完第一杯茶之後自然地給她續了第二杯,莉莉在旁邊嘰嘰喳喳地給父母翻譯魔藥學的各種概念。

  佩妮安靜地吃她的布丁。

  西爾維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佩妮每次在莉莉提到任何和魔法有關的詞彙時神色都會變得微妙,幅度很小,如果不刻意觀察根本看不出來。

  然後她會用更專注的方式切她盤子裡的火腿,切得更用力。

  飯後。

  莉莉在洗碗的時候西爾維幫忙擦盤子,莉莉洗碗的方式充滿了她個人風格的粗放,水花四濺,泡沫飛得到處都是。

  「我早上收到了你的禮物。」莉莉側過頭看她,手泡在洗碗水裡,綠眼睛裡亮著光。「銅罐子上的花是百合對嗎。」

  「嗯。」

  「我塗了。」

  莉莉把右手從水裡抬起來伸到西爾維面前,手背上的皮膚在冬天的乾燥空氣里仍然有些粗糙,但指尖和虎口的位置有了一層薄薄的潤澤。

  她湊近聞了聞自己的手背。

  「聞起來像……金盞花和蜂蜜?」

  「金盞花,蜂蠟和乳木果油,用月桂精油調的香味。」

  「你自己做的。」

  「我只會做這個。」

  莉莉看了她一會,濕漉漉的手從水裡出來,在圍裙上隨意擦了兩下,然後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我很喜歡。」她認真地說。

  佩妮在客廳的沙發上,膝蓋上放著一本雜誌,翻得很慢。

  西爾維擦完最後一個盤子,把毛巾掛回架子上,走進了客廳。

  莉莉在廚房和媽媽說話,聲音從門後面模模糊糊地傳過來。

  佩妮抬起頭,發箍下的金髮紋絲不亂。

  「我可以坐這裡嗎?」西爾維指了指沙發另一端。

  佩妮緊張了一下,然後鬆了。

  「當然。」

  西爾維坐下來,保持了一個讓對方舒適的距離。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靠墊的寬度。

  沉默持續了一會,佩妮翻了一頁雜誌,目光沒有真的在看文字。

  西爾維的餘光掃到了雜誌的封面,一本時尚雜誌,封面是一個穿著藏藍色大衣的金髮女人。

  「我沒有給你帶合適的禮物。」西爾維開口了。

  佩妮抬起眼看了她一下,表情沒有變化。

  西爾維把手伸到毛衣下擺底下,從藥劑卷袋裡取出一個小瓶子。

  瓶子和她平時攜帶的標準藥劑瓶一樣大小,巴掌長,細長的玻璃管身,軟木塞封口,瓶身上沒有羅齊爾工坊的銀標籤,是她自己貼的手寫小紙條。

  裡面的液體是淡紫色的,搖晃時能看到細微的銀色微粒在液面下旋轉。

  「這是一瓶香水。」她說,「我偶爾會做一些。這瓶是紫羅蘭和香草味的,沒有任何……特殊效果,只是香味。」

  她故意選了特殊效果這個委婉的說法。

  佩妮的目光落在瓶子上。

  「你……做的這個?」

  「對,大概保質期有三個月,在手腕上點一滴就夠了。」

  佩妮伸出手。

  她的手指修長,指甲剪得整齊,塗了一層透明的指甲油。

  接過瓶子的動作很小心,兩隻手捧著,像捧一個容易碎的東西。

  她拔開軟木塞,湊近聞了一下。

  紫羅蘭的清甜和香草的柔暖從瓶口飄出來,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里瀰漫開。

  佩妮的的嘴角出現了一個很小的笑容。

  「很好聞。」

  莉莉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到了這一幕,腳步頓了一下。

  她沒有打斷,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兩杯熱可可。

  佩妮把軟木塞重新塞回瓶口,把香水瓶放在膝蓋上,指尖在玻璃瓶身上摩挲。

  「佩妮,熱可可要嗎?」莉莉走過來,把杯子遞給佩妮。

  佩妮接過去,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點奶沫。

  莉莉坐到了她們中間那個靠墊的位置上,三個人排排坐在米色沙發上,聖誕樹上那個歪歪扭扭的鋁箔天使閃著銀光。

  「佩妮,給西爾維看看你的房間嘛。她自己布置的,真的很好看。」莉莉試探性的說。

  佩妮的表情又緊繃了起來。

  「她不想看我的房間,莉莉。」

  「我想看,真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佩妮認真地審視了一會她的表情。

  「……好吧。」

  三個女孩上了樓,佩妮的房間在走廊右邊。

  推開門的時候西爾維的第一反應是:哦。

  很整齊。

  床鋪得一絲不苟,淡藍色的床單拉得平平整整,枕頭擺在正中間,靠墊疊成梯形。

  書桌上的東西按照大小順序排列,筆筒,檯燈,練習簿,一個花瓶插著乾花,薰衣草和滿天星。

  牆上貼著幾張海報,畫著倫敦風景和芭蕾舞劇的宣傳畫。

  書架上的書按照顏色排列,深色在下淺色在上。

  整個房間散發著一種被精心規划過的秩序感。

  和斯萊特林地牢里某個人的抽屜一模一樣。

  佩妮·伊萬斯,你是一個斯萊特林。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閃過的時候她差點笑出來,但她忍住了,因為在所有可能冒犯佩妮的話裡面大概能排在前三。

  「這個房間很像你。」

  佩妮挑了一下眉毛,不確定這是不是在誇她。

  「我喜歡干薰衣草,如果先倒掛兩周再插瓶,薰衣草能保持更久。」

  這是真話,奧古斯丁的工坊長期使用薰衣草作為鎮定劑的基底原料,她從小就知道各種花材的保存方法。

  佩妮的嘴角彎了一下。

  「我知道,我從書上看到的。」

  聰明的女孩。

  莉莉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們的交流,嘴裡含著熱可可的杯沿,綠眼睛在兩個人之間來回走,沒有插話。

  三個人在佩妮的房間裡待了大概半小時。

  話題從乾花保存法蔓延到了今年春季的流行趨勢,佩妮對時尚和流行有非常詳細的見解,然後到了佩妮正在學校排練的聖誕話劇。

  她們聊到了莉莉小時候在後花園挖蚯蚓嚇佩妮的往事,最後到了伊萬斯夫人的布丁食譜和伊萬斯先生用榨汁機榨出來的各種可怕顏色的蔬菜汁。

  佩妮在談論自己熟悉的領域時完全變了一個人。

  聲音從冷淡的單音節擴展到了完整的句子和段落,手勢開始出現,她甚至笑了幾次。

  西爾維全程沒有提過一個和魔法有關的詞,莉莉也沒有。

  她不確定莉莉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但效果是一樣的。這段時間裡佩妮的房間是一個安全區,一個不存在貓頭鷹,飛路粉和分院帽的世界。

  在這個世界裡佩妮·伊萬斯不是「那個沒有魔法的麻瓜姐姐」,她是一個喜歡薰衣草和時尚雜誌,把房間收拾得無可挑剔的十三歲女孩。

  下樓的時候莉莉湊近西爾維的耳朵。

  「謝謝你。」聲音輕得幾乎是氣音。

  「我什麼都沒做。」

  「你什麼都做了。」

  一樓。

  莉莉在門廊穿外套的時候回頭喊了一聲。

  「佩妮,我們去找西弗,你要一起來嗎?」

  佩妮站在樓梯拐角,手扶著扶手。

  她的表情在瞬間變了,剛才在房間裡展開的那些東西,鬆弛的肩膀,偶爾出現的笑容,關於話劇和乾花的熱情,全部收回去了。

  她重新穿上了鎧甲。

  「不了,謝謝。我有事做。」

  莉莉的手在外套拉鏈上停了一下,她的嘴張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好,我們晚飯前回來。」

  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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