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聖誕
十一月以一種陰沉的勻速向前推進，黑湖的水面在無風的日子裡幾乎看不出流向。
期中考試來了又走了，草藥學論文交了，變形術實踐考核結束了。
弗立維在魔咒課上教了修復咒和惡咒反轉，布賓奇教授在魔法史課上把妖精戰爭反反覆覆地講了好幾遍。
掠奪者和斯內普之間的無聲休戰繼續維持著它脆弱的表面。
盧平手臂上那道疤痕讓所有人都意識到下一次升級的代價會更高，所以他們選了一種折中方案。
不動手，但也絕不假裝沒事。
走廊里兩撥人擦肩而過的畫面總是掠奪者四人組和斯內普各站一邊。
詹姆的下巴會故意抬高，目光從斯內普頭頂上方掃過去，西里斯的手漫不經心地插在口袋裡，看著正前方，只有經過斯內普的時候會微微收緊。
盧平正常走路，正常呼吸，正常存在，長袖遮著左前臂。
彼得走在最外側，緊張地縮著脖子，眼珠子在兩撥人之間快速彈跳。
斯內普從另一邊走過來，右手插在袍子裡裝魔杖的那個口袋中，手指握著杖身，這個姿勢從那天起就沒鬆開過。
兩撥人交錯的瞬間會緊張地對視片刻，然後各自繼續走，後背互相暴露在對方視線中直到走廊拐角吃掉其中一方的身影。
每天如此。每天如此。
莉莉看到了每一次。她在圖書館的座位可以透過窗戶看到三樓走廊的一段，有兩次她抬頭的時候剛好看到那個擦肩的畫面。
她的羽毛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圖書館三人組維持著它自己的平衡，同樣脆弱但穩定。
莉莉的聲音在兩個方向之間均勻分配，和西爾維討論草藥學論文的結構，轉頭問斯內普對黑魔法防禦課新咒語的看法。
她是橋，但橋也是有承重極限的。
斯內普保持著他一貫的沉默。
他會開口，但只在被直接問到的時候說，而且回答的長度比上學期縮短到了極限。
魔藥課上和西爾維依舊配合，砧板穩穩停在中間。
教科書依舊合著，翻自己那本的時候手會擋住書頁上的筆記。
西爾維注意到了他的退縮，她繼續假裝沒有注意到。
因為她不知道該做什麼。
十二月來了。
蘇格蘭高地的十二月是真正意義上的寒冬，那種把你的鼻尖在走出城堡大門瞬間內變成冰塊的寒冷。
黑湖徹底結冰了，厚度據海格估計能扛住一隻成年獨角獸。
禁林變成了一片黑色和白色交織的版畫，斯萊特林地牢的溫度降到了需要在被子上疊兩條毛毯的程度，達芙妮每天起床時都要磨蹭半天才能說服自己把腳從被窩裡伸出來。
西爾維在十二月的第一個周末就開始準備聖誕禮物。
這件事能讓她暫時不去想那些她處理不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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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上的無聲對峙，砧板的位置，莉莉眼底偶爾閃過的那道難過，西里斯每天早上摟她肩膀時多出來的那一點力度。
這些東西她沒有處理方案，但禮物她有。
禮物是她會的語言。
當你不知道怎麼用嘴巴說出感情的時候，就用手做出來。
奧古斯丁教過她如何完美地包裝藥瓶：銀標籤要貼在瓶身正中偏上的位置，絲帶要用雙環結不要用蝴蝶結，禮品盒內襯的顏色要比藥液顏色深。
把心意變成實物，這個我會。
莉莉的禮物她想了一整周。
去年莉莉送了她《小婦人》，那本書現在在她的行李箱裡，書脊已經被翻出了細紋。
我要回贈什麼？
不能是書，書是莉莉的領域，在莉莉面前送書等於在斯拉格霍恩面前煮魔藥，你永遠不會比專業人士做得更好。
當然也不能是魔藥，那太職業化了，跟給客戶送年禮一樣。不能是太貴的東西，不能是太私人的東西。
她們的友誼雖然足夠深但西爾維還沒有習慣那種親密。
想想她需要什麼。
十二月第二周的圖書館，莉莉寫論文的時候停下來甩了甩右手。
手指從攥了太久的羽毛筆上鬆開，五指張開又合攏。
西爾維的餘光捕捉到莉莉的指尖和虎口發紅，手背上有一條淺淺的紅痕，皮膚在冬天的乾燥空氣里有些粗糙，關節附近微微開裂。
魔藥課。
每次處理新鮮的藥材，手都泡在各種汁液里。
十二歲女孩的手經不起這種反覆折騰，莉莉從來不抱怨，但下課後總會不自覺地互相搓兩下掌心。
有了。
西爾維在當天晚上開始工作。
斯萊特林地牢的浴室在深夜十一點以後基本沒有人用。
她把浴簾拉上，在角落裡搭了一個臨時操作台，用翻過來的洗手盆和兩塊墊高的磚頭。
從行李箱底層的藥劑卷袋裡取出需要的原料，從海格小屋的花園裡摘的金盞花，從廚房的家養小精靈那裡要來的蜂蠟，從父親上次寄來的樣品里偷來的乳木果油，以及兩滴從工坊帶來的月桂精油。
調配過程花了一周。
第一次調配把比例搞砸了，蜂蠟太多，成品硬得像塊肥皂。
第二次好了一點，但氣味仍然不對，月桂精油放多了，聞起來犯沖。
第三次終於對了，質地柔軟，顏色是淡淡的杏黃，塗在手背上瞬間就吸收了。
她在自己手上試了一下，指尖碰在一起觸感滑而不膩。
金盞花的消炎功效加上乳木果油的滋潤，足夠對付蘇格蘭冬天對手指關節的摧殘。
禮物裝進一個圓形的小銅罐里，是她從對角巷一家賣舊貨的小店淘來的，掌心大小，蓋子有點氧化發綠，她用醋和布頭擦了一會才擦出原本的銅色，然後用刻刀在蓋子上耐心地刻了一朵花。
她在花的品種之間猶豫了很久，玫瑰太俗，雛菊太隨便。
最終決定刻百合，Lily的百合。
刻完之後她把銅罐舉起來在燭光下看了一眼，刻工粗糙，線條不均勻，花瓣不太對稱。
但它是我刻的。
斯內普的禮物她想了更久。
問題不在於送什麼，而是砧板停在中間上這個事實限制了所有選項。
太私人的東西會被退回來，太隨便的東西等於侮辱他的智商，任何帶有關心暗示的東西都會觸發他的抵抗。
只剩下一個安全區：學業相關。
她想起五月中旬在圖書館餘光瞥到的畫面，斯內普的教科書上，空白處寫滿了配方修改筆記。
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擠在印刷體之間，有些地方寫了又劃掉，劃掉了又在旁邊重新寫，不同的墨水顏色說明是不同時間添加的。
他的教科書已經不再是課本了，是實驗室，而他的實驗室快沒有空間了。
周末她去了霍格莫德村。
理論上來說二年級學生不被允許去霍格莫德，但西里斯上次閒聊的時候用炫耀的語氣和她分享了一條從溫室後面繞過去的小路，可以到達霍格莫德村的外圍。
霍格莫德唯一一家文具店夾在蜂蜜公爵和書店之間，店面不大，櫥窗里擺著各種羽毛筆和墨水瓶。
西爾維很快找到了她要的東西。
一本筆記本。
黑色封面，漆皮的，摸上去有一層又冷又光滑的質感。
大小剛好能塞進校袍內側的口袋裡，每一頁都是高品質的空白羊皮紙，自帶防水咒保證墨水不會暈開，紙面有一種微微的粗糙紋理讓羽毛筆尖能精確抓住。
扉頁空白，沒有任何裝飾，沒有刻名字的地方。
乾淨，嶄新，有足夠大的空間。
她付了一個銀西可和七個銅納特。店主用牛皮紙包好，她把它塞進了校袍里。
第二個難題是包裝。
莉莉的銅罐用淡綠色的棉布裹了一層，系了一根白色細繩，沒有寫卡片。
她想寫點什麼，構思了幾種開頭，全部太正式或太刻意，最後放棄了，反正銅蓋上的百合花已經說完了她想說的。
斯內普的筆記本用黑色的牛皮紙包著，繫著她從魔藥工坊帶來的同一種細麻繩。
附了一張紙條，只有一行字：防水的，用得上的話就用。——S.R.
西里斯的禮物她早在十一月中旬就開始準備了。
又是魔藥。她真的只會這一種。
去年的甜品味魔藥讓他打了一個月的嗝，今年她換了思路。
「正式禮物」和去年一樣：標準藥劑六瓶套裝，附全名簽字卡片，沃爾布加會非常滿意的版本。真正的禮物要等回學校。
她花了三周做了一瓶液態星光。
顯然並非真正的星光，她的魔藥技術做不到把真正的星光裝進魔藥瓶里。
她做的是一種用螢光藻提取物和銀粉懸濁液調配的發光藥劑，搖晃的時候瓶子內部會出現流動的，微微發光的銀藍色顆粒，在黑暗中看起來像一瓶裝起來的星空。
效果大概能維持兩個月，之後會慢慢變暗。
她把它和銅罐，筆記本一起塞在行李箱底層，等十二月十九號的火車。
十二月十九號來了。
霍格沃茨特快列車在上午十一點從霍格莫德站台準時出發。
天在下雪，混著冰碴，打在臉上像砂紙的雪讓站台上所有人都縮著脖子，校袍在冷風裡鼓起來變成了一個個移動的黑色氣球。
西爾維在站台上剛站穩腳，一隻手就從人群里伸出來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種力道和方向，手指的長度，掌心的溫度。
她甚至不需要回頭看就知道是誰。
「布萊克，我有腿，我會走路。」
「你走太慢了。快來，我留了一個包廂。」
西里斯把她拖走了，字面意義上的。
穿過人群的時候他的手沒有松，手指扣著她的手腕，步子大得她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他的黑頭髮上沾滿了雪碴，肩膀上也是，校袍領口被風吹歪。
她回頭看了一眼。
莉莉站在站台上，紅頭髮被風吹得糊了半張臉。
她看著西爾維被拖走的方向，聳了聳肩。
然後莉莉轉身，往站台的另一端走去。
斯內普的黑色身影站在那邊，獨自一個人，和所有人保持著超過一臂的距離。
莉莉走過去後，他的肩膀就鬆了下來。
掠奪者的包廂和上學期一樣吵，詹姆在講聖誕節要去他家做什麼，盧平認真地聽，彼得在啃一根樹枝一樣的甘草棍。
西里斯把西爾維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挨著她坐，肩膀緊貼著肩膀。
「那麼，羅齊爾，你的聖誕節會怎麼過？讓我猜猜：坩鍋、客戶，還有你爸計時看你多快能給一百個藥瓶貼完標籤。」詹姆從對面的座位上探過身來。
「差不多，但今年只有五十瓶。他很慷慨。」
詹姆笑了。他的表情里有一點不確定她是不是在開玩笑的猶豫，但他選擇了相信她在開玩笑。
火車在蘇格蘭高地的積雪中向南推進，窗外的風景從白色變成灰白再變成灰綠色。
西里斯在中途打開了一包比比多味豆，按照他琢磨出來的某種規律給每顆豆子分類。
可食用的放左邊，可疑的放中間，「寧死不碰」的放右邊。
西爾維觀察了一會後指出他的分類標準存在可疑的偏見：他把所有綠色的豆子都放進了「寧死不碰」，但綠色可能是蘋果味也可能是菠菜味也可能是鼻涕味。
「綠色永遠不可信。」他說，語氣斬釘截鐵。
「我每天都穿綠色。」
他看了她一眼，嘴張開了又合上。
「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因為是你。」
他說完這句話，眼睛盯著手裡那顆他正在猶豫要不要吃的深棕色豆子，耳朵尖紅了。
盧平從書後面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翻了個白眼，繼續看書。
她把一顆蘋果味的綠色豆子從「寧死不碰」那堆里撿出來放進嘴裡。
「蘋果味。」她宣布。
「瞎貓碰上死耗子。」
國王十字站台在下午五點半出現在窗外。
奧古斯丁準時站在站台的柱子旁邊，深灰色長袍，工坊標誌的胸針別在領口，面容平靜。
他看見西爾維從人群中走出來的時候點了一下頭，目光快速掃了一眼她的著裝是否規範，然後問了一句：
「成績？」
「所有科目優秀或良好，魔藥學優秀。」
「好，回家。」
工坊的橡木門打開，藥草味迎面撲來，回家了。
聖誕假期開始了。
假期的開頭和去年一模一樣，年終盤點。
西爾維在櫃檯後面坐了整整五天，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六點。
面前是今年的銷售帳本，厚度約等於一本《高級魔藥製作》。
每一筆交易，每一瓶藥劑的出庫記錄，原料採購的成本核算和客戶回款的追蹤都在上面。
奧古斯丁把整本帳交給她，說了一句「下周三之前核實完」，然後回了他樓上的實驗室繼續研發新的安神劑配方。
每年都是這樣，每年的複雜度會上調一些，去年是整理庫存清單，今年是核對全年帳目，明年大概就是獨立完成季度財務報表了。
奧古斯丁在培養她。
她用了四天半做完了所有工作，剩下的半天用來檢查。
第五天晚上奧古斯丁翻了她核完的帳本，在其中某些位置用紅墨水劃了橫線。
「你向下取整了。應該是4.73，不是4.7。」
「差額是三個納特。」
「三個納特，一年三十次就是九十納特，等於三個銀西可零三納特。十年下來是一個加隆零十四西可，積累效應。」
她把4.7改成了4.73。
聖誕宴會在第六天。
今年的安排和去年一模一樣。
三場宴會，分別在格林格拉斯家，布洛德家和馬爾福莊園。
西爾維的任務也完全相同，得體地微笑，展示羅齊爾工坊的專業形象，記住每一個客戶的用藥偏好和過敏史。
但有些東西不同了，走廊事件後沃爾布加的公開讚賞產生的漣漪還在持續。
各家族對她的態度微妙地調整成了「還不錯的年輕一代」，格林格拉斯夫人溫柔了很多，布洛德先生在她路過甜品台的時候主動把檸檬塔推近了。
馬爾福莊園最後一天。
白孔雀在雪地里散步，水晶吊燈在宴會廳里投下碎鑽一樣的光。西爾維在人群中扮演不同版本的自己，西里斯在宴會上沒有出現。
格里莫廣場12號今年沒有收到馬爾福家的邀請，沃爾布加大概把這件事當成了某種無法忍受的羞辱。
宴會季在十二月二十二號結束了。
十二月二十三號，西爾維把給西里斯的正式禮物寄了出去。
標準藥劑六瓶套裝，附全名簽字的正式卡片，用深藍色的禮品盒裝著，絲帶是雙環結。
真正的禮物在行李箱裡等一月四號的火車。
十二月二十四號平安夜。
工坊關門了，對角巷的其他店鋪在櫥窗上貼了聖誕裝飾，彩燈和冬青花環在雪地里閃爍。
羅齊爾魔藥工坊的櫥窗上什麼都沒有，奧古斯丁不過聖誕節。
她小時候問過一次，大概是六歲還是七歲：「爸爸，我們不掛襪子嗎？」
奧古斯丁從坩鍋上方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和看一個問了不正確問題的學徒一樣。
「掛襪子做什麼？」他反問。
她沒有再問第二次。
十二月二十四號晚上，她在閣樓臥室的窗戶旁邊坐著。
對角巷的雪被店鋪的燈光染成橙色和金色，遠處有笑聲傳來，麗痕書店在開平安夜派對。
塔爾蘇斯蜷在她的膝蓋上，呼嚕聲穩定。
安靜，很安靜。
樓下奧古斯丁在實驗室里，門關著。
這棟小樓里住著兩個人和一隻貓，聖誕節的存在感為0。
沒關係。
一直都是這樣。
十二月二十五號，聖誕節。
西爾維剛從樓下廚房端了一杯紅茶上來，還沒坐下就聽見窗戶被什麼東西篤篤篤地敲。
一隻灰色的貓頭鷹蹲在窗台上，腿上綁著一封信，嘴裡還叼著一小包東西。
她打開窗戶，讓冷空氣湧進來，貓頭鷹抖了抖翅膀上的雪跳進了房間，在她的書桌上站定，伸出腿。
信封上的字是綠色墨水寫的，圓潤，稍微往右傾斜，是莉莉的字跡。
莉莉寫字很快的時候字母會擠在一起，這封信的字母擠得格外緊，說明是急急忙忙寫的。
「親愛的西爾維：
聖誕快樂！
我知道這很突然，但是你聖誕節有空嗎？就是今天。今天你有空嗎？
我媽媽做了太多布丁，多到我們家的桌子快撐不住了，佩妮說她不吃布丁（她在撒謊，她昨晚偷吃了一整塊），所以我們有多餘的布丁和一個多餘的座位。
你不用帶任何東西，只要你自己來就好。
你可以用飛路粉到「伊萬斯家壁爐」，我爸爸今天早上剛把它連到飛路粉網絡上了。他覺得這太好玩了，試了好幾次，把客廳弄得全是灰。
如果你來不了也沒關係，真的沒關係。
但我希望你來。
莉莉」
西爾維把信讀完了。
她胸口那個熱的東西又膨脹了一點。
我想去。
這個念頭大得像一頭龍一樣衝進了她的胸腔。
然後第二個念頭緊跟著來了。
我要怎麼跟爸爸說。
「爸爸，我想去一個麻瓜出身的格蘭芬多女巫家裡過聖誕節」？
不行，太多雷區了。麻瓜出身是一個，格蘭芬多是一個，過聖誕節也算是一個，去別人家是第四個。
西爾維從來沒有以私人身份去過任何人的家，她去布萊克家是奧古斯丁安排的商務拜訪。
想一想，想一想。
她坐在床邊，膝蓋上放著莉莉的信。
塔爾蘇斯從枕頭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眼睛在早晨的光線里眯著，然後打了個哈欠，露出一嘴小尖牙。
不能感性，要用他的語言，要用邏輯和理性。
第一，今天是聖誕節當天，宴會季已經結束。
今天沒有客戶拜訪，沒有社交義務和商業安排，年終盤點四天前就核對完了，修正後的版本已經交了。
今天是我的休息日，雖然他從來沒有正式宣布過這個概念，但事實上今天他自己也待在實驗室里做他自己的研發，不需要我。
第二條是莉莉·伊萬斯，他已經見過莉莉來對角巷的那次。
他以「天賦是稀缺資源」為標準批准了我和她的交往，她的魔藥學成績和我並列第一，他知道。
然後是措辭，不說「過聖誕節」，但可以說「回訪」。
莉莉夏天來過對角巷，這次是對等的社交回訪。
在社交體系中，對等回訪是基本禮節，雖然這個邏輯套在莉莉身上有點勉強，但奧古斯丁不會在這種細節上較真，因為他在乎的不是邏輯是否完美，而是她是否展示了一個合格繼承人的判斷力。
最後，對話不要太長，奧古斯丁討厭冗長的陳述。
她穿好衣服，下樓。
實驗室的門是關著的，門縫底下透出微弱的藍光，坩鍋底下的火在燒。
空氣里有迷迭香和薄荷的味道混在一起，說明奧古斯丁在做某種和安神系列無關的新配方。
她抬手敲了敲。
「進來。」
門推開。
實驗室里非常暖，壁爐燒著，坩鍋在冒泡，奧古斯丁站在操作台前，長袍袖子捲起，右手攪拌，左手在翻一本打開的筆記，他頭都沒抬。
「什麼事？」
她在門口站直。
「父親，莉莉·伊萬斯邀請我今天去她家拜訪。她是我魔藥課的同學，和我並列第一，夏天來過對角巷時您見過她。如果今天沒有需要我做的事，我想去。」
陳述事實，建立資格，提出請求，附帶一個隱性的退出條款：「如果您需要我，我可以不去」。
這個退出條款是給奧古斯丁的台階，它讓他覺得他在做決定而不是被要求同意。
奧古斯丁的攪拌棒在坩鍋里轉了兩圈。
「幾點回來？」
通過了。
她的心跳在等待的時候砰砰跳動，現在慢慢平緩下來。
「晚飯前，最晚六點。」
「帶上你的藥劑卷袋。」
當然，行走的展示櫃從不休息。
「是的，父親。」
奧古斯丁的攪拌棒換了方向，從順時針變成逆時針，注意力已經完全回到了坩鍋上。
「去吧。」
她轉身出了實驗室。
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上她停了一會，讓手貼在石牆上，牆面的涼意從掌心往手臂上傳。
我可以去了。
她回到臥室，速度可以稱得上是飛快。
穿什麼？
問題砸在腦子裡的時候她已經拉開了衣櫃。
這個問題比向奧古斯丁申請複雜得多。
去布萊克家拜訪她知道穿什麼：得體，正式，符合社交標準的襯骨長裙和千篇一律的微笑。
去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她也知道穿什麼，灰藍色的長裙，摘掉學院標識，保留髮夾。
但這是去莉莉的家，麻瓜社區。
她從來沒有去過麻瓜的家。
不能太正式，不能太隨便，也不能讓莉莉的父母覺得這個女孩來自另一個世界。
她在衣櫃前站了半天，手指在衣服之間來回拂過，最後選了一條深藍色的及膝裙子和一件奶白色的高領毛衣。
簡單幹淨，不帶任何魔法世界的標籤，鞋子是黑色平底皮鞋，和去格蘭芬多那晚同一雙。
銀色翅膀髮夾留著。
藥劑卷袋掛在腰帶上，藏在毛衣下擺底下。
塔爾蘇斯從枕頭上抬起頭，琥珀色眼睛完全睜開了，看著她在房間裡快速移動。
貓的尾巴卷了卷，翅膀在背上展開又合上。
「晚飯前回來，好貓，別吃奇怪的東西。」
貓打了個哈欠。
她抱了一下貓，鼻子埋進紅色的毛里，呼嚕聲在耳邊震。
然後鬆手，下樓。
壁爐在一樓的小客廳里，羅齊爾家的壁爐不大，石頭砌的，平時很少用飛路粉，壁爐架上積了薄薄一層灰。
她從壁爐架上的瓷罐里抓了一把飛路粉，翠綠色的粉末在掌心裡閃著光，觸感冰涼。
深呼吸。
她走進壁爐，再深呼一次。
這不是去布萊克家或者馬爾福莊園，不是去任何一個她需要在瞬間完成利弊計算和帶上面具的地方。
這是莉莉的家，而莉莉說只要我自己去就好。
所以。
做自己。
……但是具體來說「做自己」是什麼？ 一個空白，一個讓她有點心慌的空白。她習慣了進入每扇門之前先確定這扇門後面需要什麼樣子的我，但莉莉不需要任何面具，莉莉要的是……
算了，去了再說。
她把飛路粉撒進火焰里，綠色的火苗躥到了天花板。
「伊萬斯家壁爐！」
綠色吞沒了她，世界開始旋轉。
期中考試來了又走了，草藥學論文交了，變形術實踐考核結束了。
弗立維在魔咒課上教了修復咒和惡咒反轉，布賓奇教授在魔法史課上把妖精戰爭反反覆覆地講了好幾遍。
掠奪者和斯內普之間的無聲休戰繼續維持著它脆弱的表面。
盧平手臂上那道疤痕讓所有人都意識到下一次升級的代價會更高，所以他們選了一種折中方案。
不動手，但也絕不假裝沒事。
走廊里兩撥人擦肩而過的畫面總是掠奪者四人組和斯內普各站一邊。
詹姆的下巴會故意抬高，目光從斯內普頭頂上方掃過去，西里斯的手漫不經心地插在口袋裡，看著正前方，只有經過斯內普的時候會微微收緊。
盧平正常走路，正常呼吸，正常存在，長袖遮著左前臂。
彼得走在最外側，緊張地縮著脖子，眼珠子在兩撥人之間快速彈跳。
斯內普從另一邊走過來，右手插在袍子裡裝魔杖的那個口袋中，手指握著杖身，這個姿勢從那天起就沒鬆開過。
兩撥人交錯的瞬間會緊張地對視片刻，然後各自繼續走，後背互相暴露在對方視線中直到走廊拐角吃掉其中一方的身影。
每天如此。每天如此。
莉莉看到了每一次。她在圖書館的座位可以透過窗戶看到三樓走廊的一段，有兩次她抬頭的時候剛好看到那個擦肩的畫面。
她的羽毛筆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圖書館三人組維持著它自己的平衡，同樣脆弱但穩定。
莉莉的聲音在兩個方向之間均勻分配，和西爾維討論草藥學論文的結構，轉頭問斯內普對黑魔法防禦課新咒語的看法。
她是橋，但橋也是有承重極限的。
斯內普保持著他一貫的沉默。
他會開口，但只在被直接問到的時候說，而且回答的長度比上學期縮短到了極限。
魔藥課上和西爾維依舊配合，砧板穩穩停在中間。
教科書依舊合著，翻自己那本的時候手會擋住書頁上的筆記。
西爾維注意到了他的退縮，她繼續假裝沒有注意到。
因為她不知道該做什麼。
十二月來了。
蘇格蘭高地的十二月是真正意義上的寒冬，那種把你的鼻尖在走出城堡大門瞬間內變成冰塊的寒冷。
黑湖徹底結冰了，厚度據海格估計能扛住一隻成年獨角獸。
禁林變成了一片黑色和白色交織的版畫，斯萊特林地牢的溫度降到了需要在被子上疊兩條毛毯的程度，達芙妮每天起床時都要磨蹭半天才能說服自己把腳從被窩裡伸出來。
西爾維在十二月的第一個周末就開始準備聖誕禮物。
這件事能讓她暫時不去想那些她處理不好的東西。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𝘛𝘞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
走廊上的無聲對峙，砧板的位置，莉莉眼底偶爾閃過的那道難過，西里斯每天早上摟她肩膀時多出來的那一點力度。
這些東西她沒有處理方案，但禮物她有。
禮物是她會的語言。
當你不知道怎麼用嘴巴說出感情的時候，就用手做出來。
奧古斯丁教過她如何完美地包裝藥瓶：銀標籤要貼在瓶身正中偏上的位置，絲帶要用雙環結不要用蝴蝶結，禮品盒內襯的顏色要比藥液顏色深。
把心意變成實物，這個我會。
莉莉的禮物她想了一整周。
去年莉莉送了她《小婦人》，那本書現在在她的行李箱裡，書脊已經被翻出了細紋。
我要回贈什麼？
不能是書，書是莉莉的領域，在莉莉面前送書等於在斯拉格霍恩面前煮魔藥，你永遠不會比專業人士做得更好。
當然也不能是魔藥，那太職業化了，跟給客戶送年禮一樣。不能是太貴的東西，不能是太私人的東西。
她們的友誼雖然足夠深但西爾維還沒有習慣那種親密。
想想她需要什麼。
十二月第二周的圖書館，莉莉寫論文的時候停下來甩了甩右手。
手指從攥了太久的羽毛筆上鬆開，五指張開又合攏。
西爾維的餘光捕捉到莉莉的指尖和虎口發紅，手背上有一條淺淺的紅痕，皮膚在冬天的乾燥空氣里有些粗糙，關節附近微微開裂。
魔藥課。
每次處理新鮮的藥材，手都泡在各種汁液里。
十二歲女孩的手經不起這種反覆折騰，莉莉從來不抱怨，但下課後總會不自覺地互相搓兩下掌心。
有了。
西爾維在當天晚上開始工作。
斯萊特林地牢的浴室在深夜十一點以後基本沒有人用。
她把浴簾拉上，在角落裡搭了一個臨時操作台，用翻過來的洗手盆和兩塊墊高的磚頭。
從行李箱底層的藥劑卷袋裡取出需要的原料，從海格小屋的花園裡摘的金盞花，從廚房的家養小精靈那裡要來的蜂蠟，從父親上次寄來的樣品里偷來的乳木果油，以及兩滴從工坊帶來的月桂精油。
調配過程花了一周。
第一次調配把比例搞砸了，蜂蠟太多，成品硬得像塊肥皂。
第二次好了一點，但氣味仍然不對，月桂精油放多了，聞起來犯沖。
第三次終於對了，質地柔軟，顏色是淡淡的杏黃，塗在手背上瞬間就吸收了。
她在自己手上試了一下，指尖碰在一起觸感滑而不膩。
金盞花的消炎功效加上乳木果油的滋潤，足夠對付蘇格蘭冬天對手指關節的摧殘。
禮物裝進一個圓形的小銅罐里，是她從對角巷一家賣舊貨的小店淘來的，掌心大小，蓋子有點氧化發綠，她用醋和布頭擦了一會才擦出原本的銅色，然後用刻刀在蓋子上耐心地刻了一朵花。
她在花的品種之間猶豫了很久，玫瑰太俗，雛菊太隨便。
最終決定刻百合，Lily的百合。
刻完之後她把銅罐舉起來在燭光下看了一眼，刻工粗糙，線條不均勻，花瓣不太對稱。
但它是我刻的。
斯內普的禮物她想了更久。
問題不在於送什麼，而是砧板停在中間上這個事實限制了所有選項。
太私人的東西會被退回來，太隨便的東西等於侮辱他的智商，任何帶有關心暗示的東西都會觸發他的抵抗。
只剩下一個安全區：學業相關。
她想起五月中旬在圖書館餘光瞥到的畫面，斯內普的教科書上，空白處寫滿了配方修改筆記。
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擠在印刷體之間，有些地方寫了又劃掉，劃掉了又在旁邊重新寫，不同的墨水顏色說明是不同時間添加的。
他的教科書已經不再是課本了，是實驗室，而他的實驗室快沒有空間了。
周末她去了霍格莫德村。
理論上來說二年級學生不被允許去霍格莫德，但西里斯上次閒聊的時候用炫耀的語氣和她分享了一條從溫室後面繞過去的小路，可以到達霍格莫德村的外圍。
霍格莫德唯一一家文具店夾在蜂蜜公爵和書店之間，店面不大，櫥窗里擺著各種羽毛筆和墨水瓶。
西爾維很快找到了她要的東西。
一本筆記本。
黑色封面，漆皮的，摸上去有一層又冷又光滑的質感。
大小剛好能塞進校袍內側的口袋裡，每一頁都是高品質的空白羊皮紙，自帶防水咒保證墨水不會暈開，紙面有一種微微的粗糙紋理讓羽毛筆尖能精確抓住。
扉頁空白，沒有任何裝飾，沒有刻名字的地方。
乾淨，嶄新，有足夠大的空間。
她付了一個銀西可和七個銅納特。店主用牛皮紙包好，她把它塞進了校袍里。
第二個難題是包裝。
莉莉的銅罐用淡綠色的棉布裹了一層，系了一根白色細繩，沒有寫卡片。
她想寫點什麼，構思了幾種開頭，全部太正式或太刻意，最後放棄了，反正銅蓋上的百合花已經說完了她想說的。
斯內普的筆記本用黑色的牛皮紙包著，繫著她從魔藥工坊帶來的同一種細麻繩。
附了一張紙條，只有一行字：防水的，用得上的話就用。——S.R.
西里斯的禮物她早在十一月中旬就開始準備了。
又是魔藥。她真的只會這一種。
去年的甜品味魔藥讓他打了一個月的嗝，今年她換了思路。
「正式禮物」和去年一樣：標準藥劑六瓶套裝，附全名簽字卡片，沃爾布加會非常滿意的版本。真正的禮物要等回學校。
她花了三周做了一瓶液態星光。
顯然並非真正的星光，她的魔藥技術做不到把真正的星光裝進魔藥瓶里。
她做的是一種用螢光藻提取物和銀粉懸濁液調配的發光藥劑，搖晃的時候瓶子內部會出現流動的，微微發光的銀藍色顆粒，在黑暗中看起來像一瓶裝起來的星空。
效果大概能維持兩個月，之後會慢慢變暗。
她把它和銅罐，筆記本一起塞在行李箱底層，等十二月十九號的火車。
十二月十九號來了。
霍格沃茨特快列車在上午十一點從霍格莫德站台準時出發。
天在下雪，混著冰碴，打在臉上像砂紙的雪讓站台上所有人都縮著脖子，校袍在冷風裡鼓起來變成了一個個移動的黑色氣球。
西爾維在站台上剛站穩腳，一隻手就從人群里伸出來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種力道和方向，手指的長度，掌心的溫度。
她甚至不需要回頭看就知道是誰。
「布萊克，我有腿，我會走路。」
「你走太慢了。快來，我留了一個包廂。」
西里斯把她拖走了，字面意義上的。
穿過人群的時候他的手沒有松，手指扣著她的手腕，步子大得她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他的黑頭髮上沾滿了雪碴，肩膀上也是，校袍領口被風吹歪。
她回頭看了一眼。
莉莉站在站台上，紅頭髮被風吹得糊了半張臉。
她看著西爾維被拖走的方向，聳了聳肩。
然後莉莉轉身，往站台的另一端走去。
斯內普的黑色身影站在那邊，獨自一個人，和所有人保持著超過一臂的距離。
莉莉走過去後，他的肩膀就鬆了下來。
掠奪者的包廂和上學期一樣吵，詹姆在講聖誕節要去他家做什麼，盧平認真地聽，彼得在啃一根樹枝一樣的甘草棍。
西里斯把西爾維按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挨著她坐，肩膀緊貼著肩膀。
「那麼，羅齊爾，你的聖誕節會怎麼過？讓我猜猜：坩鍋、客戶，還有你爸計時看你多快能給一百個藥瓶貼完標籤。」詹姆從對面的座位上探過身來。
「差不多，但今年只有五十瓶。他很慷慨。」
詹姆笑了。他的表情里有一點不確定她是不是在開玩笑的猶豫，但他選擇了相信她在開玩笑。
火車在蘇格蘭高地的積雪中向南推進，窗外的風景從白色變成灰白再變成灰綠色。
西里斯在中途打開了一包比比多味豆，按照他琢磨出來的某種規律給每顆豆子分類。
可食用的放左邊，可疑的放中間，「寧死不碰」的放右邊。
西爾維觀察了一會後指出他的分類標準存在可疑的偏見：他把所有綠色的豆子都放進了「寧死不碰」，但綠色可能是蘋果味也可能是菠菜味也可能是鼻涕味。
「綠色永遠不可信。」他說，語氣斬釘截鐵。
「我每天都穿綠色。」
他看了她一眼，嘴張開了又合上。
「那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因為是你。」
他說完這句話，眼睛盯著手裡那顆他正在猶豫要不要吃的深棕色豆子，耳朵尖紅了。
盧平從書後面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翻了個白眼，繼續看書。
她把一顆蘋果味的綠色豆子從「寧死不碰」那堆里撿出來放進嘴裡。
「蘋果味。」她宣布。
「瞎貓碰上死耗子。」
國王十字站台在下午五點半出現在窗外。
奧古斯丁準時站在站台的柱子旁邊，深灰色長袍，工坊標誌的胸針別在領口，面容平靜。
他看見西爾維從人群中走出來的時候點了一下頭，目光快速掃了一眼她的著裝是否規範，然後問了一句：
「成績？」
「所有科目優秀或良好，魔藥學優秀。」
「好，回家。」
工坊的橡木門打開，藥草味迎面撲來，回家了。
聖誕假期開始了。
假期的開頭和去年一模一樣，年終盤點。
西爾維在櫃檯後面坐了整整五天，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六點。
面前是今年的銷售帳本，厚度約等於一本《高級魔藥製作》。
每一筆交易，每一瓶藥劑的出庫記錄，原料採購的成本核算和客戶回款的追蹤都在上面。
奧古斯丁把整本帳交給她，說了一句「下周三之前核實完」，然後回了他樓上的實驗室繼續研發新的安神劑配方。
每年都是這樣，每年的複雜度會上調一些，去年是整理庫存清單，今年是核對全年帳目，明年大概就是獨立完成季度財務報表了。
奧古斯丁在培養她。
她用了四天半做完了所有工作，剩下的半天用來檢查。
第五天晚上奧古斯丁翻了她核完的帳本，在其中某些位置用紅墨水劃了橫線。
「你向下取整了。應該是4.73，不是4.7。」
「差額是三個納特。」
「三個納特，一年三十次就是九十納特，等於三個銀西可零三納特。十年下來是一個加隆零十四西可，積累效應。」
她把4.7改成了4.73。
聖誕宴會在第六天。
今年的安排和去年一模一樣。
三場宴會，分別在格林格拉斯家，布洛德家和馬爾福莊園。
西爾維的任務也完全相同，得體地微笑，展示羅齊爾工坊的專業形象，記住每一個客戶的用藥偏好和過敏史。
但有些東西不同了，走廊事件後沃爾布加的公開讚賞產生的漣漪還在持續。
各家族對她的態度微妙地調整成了「還不錯的年輕一代」，格林格拉斯夫人溫柔了很多，布洛德先生在她路過甜品台的時候主動把檸檬塔推近了。
馬爾福莊園最後一天。
白孔雀在雪地里散步，水晶吊燈在宴會廳里投下碎鑽一樣的光。西爾維在人群中扮演不同版本的自己，西里斯在宴會上沒有出現。
格里莫廣場12號今年沒有收到馬爾福家的邀請，沃爾布加大概把這件事當成了某種無法忍受的羞辱。
宴會季在十二月二十二號結束了。
十二月二十三號，西爾維把給西里斯的正式禮物寄了出去。
標準藥劑六瓶套裝，附全名簽字的正式卡片，用深藍色的禮品盒裝著，絲帶是雙環結。
真正的禮物在行李箱裡等一月四號的火車。
十二月二十四號平安夜。
工坊關門了，對角巷的其他店鋪在櫥窗上貼了聖誕裝飾，彩燈和冬青花環在雪地里閃爍。
羅齊爾魔藥工坊的櫥窗上什麼都沒有，奧古斯丁不過聖誕節。
她小時候問過一次，大概是六歲還是七歲：「爸爸，我們不掛襪子嗎？」
奧古斯丁從坩鍋上方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和看一個問了不正確問題的學徒一樣。
「掛襪子做什麼？」他反問。
她沒有再問第二次。
十二月二十四號晚上，她在閣樓臥室的窗戶旁邊坐著。
對角巷的雪被店鋪的燈光染成橙色和金色，遠處有笑聲傳來，麗痕書店在開平安夜派對。
塔爾蘇斯蜷在她的膝蓋上，呼嚕聲穩定。
安靜，很安靜。
樓下奧古斯丁在實驗室里，門關著。
這棟小樓里住著兩個人和一隻貓，聖誕節的存在感為0。
沒關係。
一直都是這樣。
十二月二十五號，聖誕節。
西爾維剛從樓下廚房端了一杯紅茶上來，還沒坐下就聽見窗戶被什麼東西篤篤篤地敲。
一隻灰色的貓頭鷹蹲在窗台上，腿上綁著一封信，嘴裡還叼著一小包東西。
她打開窗戶，讓冷空氣湧進來，貓頭鷹抖了抖翅膀上的雪跳進了房間，在她的書桌上站定，伸出腿。
信封上的字是綠色墨水寫的，圓潤，稍微往右傾斜，是莉莉的字跡。
莉莉寫字很快的時候字母會擠在一起，這封信的字母擠得格外緊，說明是急急忙忙寫的。
「親愛的西爾維：
聖誕快樂！
我知道這很突然，但是你聖誕節有空嗎？就是今天。今天你有空嗎？
我媽媽做了太多布丁，多到我們家的桌子快撐不住了，佩妮說她不吃布丁（她在撒謊，她昨晚偷吃了一整塊），所以我們有多餘的布丁和一個多餘的座位。
你不用帶任何東西，只要你自己來就好。
你可以用飛路粉到「伊萬斯家壁爐」，我爸爸今天早上剛把它連到飛路粉網絡上了。他覺得這太好玩了，試了好幾次，把客廳弄得全是灰。
如果你來不了也沒關係，真的沒關係。
但我希望你來。
莉莉」
西爾維把信讀完了。
她胸口那個熱的東西又膨脹了一點。
我想去。
這個念頭大得像一頭龍一樣衝進了她的胸腔。
然後第二個念頭緊跟著來了。
我要怎麼跟爸爸說。
「爸爸，我想去一個麻瓜出身的格蘭芬多女巫家裡過聖誕節」？
不行，太多雷區了。麻瓜出身是一個，格蘭芬多是一個，過聖誕節也算是一個，去別人家是第四個。
西爾維從來沒有以私人身份去過任何人的家，她去布萊克家是奧古斯丁安排的商務拜訪。
想一想，想一想。
她坐在床邊，膝蓋上放著莉莉的信。
塔爾蘇斯從枕頭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琥珀色眼睛在早晨的光線里眯著，然後打了個哈欠，露出一嘴小尖牙。
不能感性，要用他的語言，要用邏輯和理性。
第一，今天是聖誕節當天，宴會季已經結束。
今天沒有客戶拜訪，沒有社交義務和商業安排，年終盤點四天前就核對完了，修正後的版本已經交了。
今天是我的休息日，雖然他從來沒有正式宣布過這個概念，但事實上今天他自己也待在實驗室里做他自己的研發，不需要我。
第二條是莉莉·伊萬斯，他已經見過莉莉來對角巷的那次。
他以「天賦是稀缺資源」為標準批准了我和她的交往，她的魔藥學成績和我並列第一，他知道。
然後是措辭，不說「過聖誕節」，但可以說「回訪」。
莉莉夏天來過對角巷，這次是對等的社交回訪。
在社交體系中，對等回訪是基本禮節，雖然這個邏輯套在莉莉身上有點勉強，但奧古斯丁不會在這種細節上較真，因為他在乎的不是邏輯是否完美，而是她是否展示了一個合格繼承人的判斷力。
最後，對話不要太長，奧古斯丁討厭冗長的陳述。
她穿好衣服，下樓。
實驗室的門是關著的，門縫底下透出微弱的藍光，坩鍋底下的火在燒。
空氣里有迷迭香和薄荷的味道混在一起，說明奧古斯丁在做某種和安神系列無關的新配方。
她抬手敲了敲。
「進來。」
門推開。
實驗室里非常暖，壁爐燒著，坩鍋在冒泡，奧古斯丁站在操作台前，長袍袖子捲起，右手攪拌，左手在翻一本打開的筆記，他頭都沒抬。
「什麼事？」
她在門口站直。
「父親，莉莉·伊萬斯邀請我今天去她家拜訪。她是我魔藥課的同學，和我並列第一，夏天來過對角巷時您見過她。如果今天沒有需要我做的事，我想去。」
陳述事實，建立資格，提出請求，附帶一個隱性的退出條款：「如果您需要我，我可以不去」。
這個退出條款是給奧古斯丁的台階，它讓他覺得他在做決定而不是被要求同意。
奧古斯丁的攪拌棒在坩鍋里轉了兩圈。
「幾點回來？」
通過了。
她的心跳在等待的時候砰砰跳動，現在慢慢平緩下來。
「晚飯前，最晚六點。」
「帶上你的藥劑卷袋。」
當然，行走的展示櫃從不休息。
「是的，父親。」
奧古斯丁的攪拌棒換了方向，從順時針變成逆時針，注意力已經完全回到了坩鍋上。
「去吧。」
她轉身出了實驗室。
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上她停了一會，讓手貼在石牆上，牆面的涼意從掌心往手臂上傳。
我可以去了。
她回到臥室，速度可以稱得上是飛快。
穿什麼？
問題砸在腦子裡的時候她已經拉開了衣櫃。
這個問題比向奧古斯丁申請複雜得多。
去布萊克家拜訪她知道穿什麼：得體，正式，符合社交標準的襯骨長裙和千篇一律的微笑。
去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她也知道穿什麼，灰藍色的長裙，摘掉學院標識，保留髮夾。
但這是去莉莉的家，麻瓜社區。
她從來沒有去過麻瓜的家。
不能太正式，不能太隨便，也不能讓莉莉的父母覺得這個女孩來自另一個世界。
她在衣櫃前站了半天，手指在衣服之間來回拂過，最後選了一條深藍色的及膝裙子和一件奶白色的高領毛衣。
簡單幹淨，不帶任何魔法世界的標籤，鞋子是黑色平底皮鞋，和去格蘭芬多那晚同一雙。
銀色翅膀髮夾留著。
藥劑卷袋掛在腰帶上，藏在毛衣下擺底下。
塔爾蘇斯從枕頭上抬起頭，琥珀色眼睛完全睜開了，看著她在房間裡快速移動。
貓的尾巴卷了卷，翅膀在背上展開又合上。
「晚飯前回來，好貓，別吃奇怪的東西。」
貓打了個哈欠。
她抱了一下貓，鼻子埋進紅色的毛里，呼嚕聲在耳邊震。
然後鬆手，下樓。
壁爐在一樓的小客廳里，羅齊爾家的壁爐不大，石頭砌的，平時很少用飛路粉，壁爐架上積了薄薄一層灰。
她從壁爐架上的瓷罐里抓了一把飛路粉，翠綠色的粉末在掌心裡閃著光，觸感冰涼。
深呼吸。
她走進壁爐，再深呼一次。
這不是去布萊克家或者馬爾福莊園，不是去任何一個她需要在瞬間完成利弊計算和帶上面具的地方。
這是莉莉的家，而莉莉說只要我自己去就好。
所以。
做自己。
……但是具體來說「做自己」是什麼？ 一個空白，一個讓她有點心慌的空白。她習慣了進入每扇門之前先確定這扇門後面需要什麼樣子的我，但莉莉不需要任何面具，莉莉要的是……
算了，去了再說。
她把飛路粉撒進火焰里，綠色的火苗躥到了天花板。
「伊萬斯家壁爐！」
綠色吞沒了她，世界開始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