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掃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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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斯內普開始在課後消失了。

  他留在圖書館的時間越來越短。

  莉莉一開始沒有追問,後來也沒有。

  這次她放下了手裡的羽毛筆,問了一句:

  「西弗,你還好嗎?」

  斯內普已經把書塞進了書包里,他的動作很快,手指在書脊上用力把書按下去。

  「我很好。」

  他的聲音很平靜。

  莉莉看著他走出圖書館。她坐了一會兒,拿起筆,啃了一口羽毛筆的尖尖。

  他不好。

  她不笨,被四個人追著打了快兩個月的人怎麼可能好。西爾維和她輪流陪著他走公共區域,確保他不會在走廊上被人堵住,這套策略很有效,被襲擊的頻率肉眼可見地下降了。

  但斯內普的臉色沒有變好過。

  事實上還變差了。

  他在圖書館的時候更安靜了,壓力在看不見的地方。

  而且他變得更粘莉莉了。

  斯內普不是那種人,他從來不會在公共場合主動靠近,也不會用語言表達依賴。但他在場的時候總是離莉莉最近,他走路的時候總是走在莉莉那一側,然後不說話。

  在莉莉和西爾維聊天的時候,他翻書。

  在莉莉和西爾維討論魔藥的時候,他還在翻書。

  一直在翻書。

  在斯內普離開之後,莉莉對西爾維說了一句:

  「他越來越不對勁了,是不是?」

  西爾維的筆尖停了一下。

  「是的。」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

  「但我們能做的只有這些。」西爾維輕聲說,「我們不可能跟著他去所有地方。」

  莉莉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知道,我只是……」她把手指插進紅色的頭髮里,用力抓了一把。「我跟他說了,如果他需要人陪他坐一會兒,我一直在,每天我都在說。」

  「他聽到了,但他一直在迴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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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莉莉不知道他躲去了哪裡,西爾維也不知道。

  斯萊特林男生宿舍,晚上熄燈後。

  地牢宿舍永遠是綠色的,哪一間都一樣,湖水折射出來的光從窗戶漏進來,在天花板上畫出緩慢移動的波紋,讓所有東西看起來都在水底。

  斯內普盤腿坐在自己的床上,帷幔拉上了,只留了一面朝牆。

  他的膝蓋上攤著一本筆記本,他在寫字,蠟燭光照著他的手指,影子在牆上抖。

  鎖腿咒,適用於腿部鎖定,但施咒距離有限,公共走廊中無法保證不被旁人目擊。

  他想了想,劃掉了這一行。

  減速咒,對移動目標有效,但四人同時行動時只能鎖定其中一個,還是無法解決數量劣勢。

  又劃掉了。

  倒掛金鐘……

  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會。

  這個咒語是他自己發明的。

  他在母親藏起來的那堆舊書里找到了一個半成品咒語,然後自己改寫了發音和手勢,完善了它。它能把人倒吊在空中,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抓住腳踝提起來。

  他在枕頭上測試過,效果很好,枕頭飛到了天花板。

  但他還沒在活人身上試過。

  問題不在於咒語,他咬著筆桿想。問題在於時機。

  他們總是四個人一起行動,波特和布萊克是核心,盧平負責放風,佩迪魯負責跟著笑。

  四對一,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他把這頁翻過去,下一頁寫著更多的咒語,字跡極小,密密麻麻的。

  他抬頭看了一眼帷幔外。

  舍友們的呼嚕聲此起彼伏,他們也在針對波特他們,但他們背後有高年級的默許和撐腰。

  斯內普暫時不想加入那個。

  那些人說的有些話讓他覺得有道理,但有時候又讓他難受,只要想到莉莉,那些有道理的話就變成了玻璃碴子。

  他的筆在紙上又寫了一行。

  掃帚干擾咒,能控制飛行物軌跡的方法,參見《高等咒語》。

  魁地奇選拔賽快到了,波特和布萊克都會在掃帚上。

  在掃帚上的人很脆弱。

  他的嘴角往上翹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他合上筆記本,塞進枕頭底下,吹滅了蠟燭。

  綠光在天花板上繼續畫波紋。

  新的信到了。

  塔爾蘇斯在凌晨送到的,這次她很有禮貌,落在了西里斯的枕頭旁邊而不是臉上。

  西里斯半夢半醒地伸手摸到了信封,睜開一隻眼睛。

  貓在他腳邊蜷成了一團紅色的毛球,翅膀折起來貼著背,大聲呼嚕著。

  他拆信,還是日常內容,塔爾蘇斯又騷擾了誰,達芙妮不跟她說話,這周說的最長的一句話是「幫我遞一下鹽」。斯拉格霍恩布置了魔藥課的實操考核。

  然後,夾在最後一段之前,有一句:

  「周六格蘭芬多魁地奇選拔賽是幾點?」

  西里斯的眼睛一下子全睜開了。

  他從床上彈起來,撞到了床頭櫃,柜上的墨水瓶晃了兩下。

  她在問時間,這意味著她要來看。

  等等,別這麼激動,她只是在問時間。也許只是好奇,萬一她只是想知道那天走廊會不會很堵。

  他抓過羽毛筆,蘸墨水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在羊皮紙上甩出了一個黑點。

  他把那個黑點改成了一個非常勉強的飛賊的形狀,然後寫:

  「星期六下午兩點,你也來。不接受反駁,這是通知,因為我需要觀眾。」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

  太急了。

  「我需要觀眾」是什麼東西?你又不是馬戲團。

  他又想了想,不改了。

  他把信封好,在貓耳朵邊吹了口氣。塔爾蘇斯甩了甩頭,琥珀色眼睛瞪了他一眼,極不情願地叼起信封跳上了窗台。

  黑色翅膀在晨光里撲了兩下,完全沒有提供任何升力。

  貓從窗台跳到了走廊。

  西里斯靠在床頭,無意識地摸著枕頭邊貓留下的熱度。

  周六,掃帚上,她在下面看著。

  他已經在計劃一個低空翻轉了。

  周六,魁地奇球場。

  那天的風大的能把人的臉切成肉片。

  西爾維把校袍的領子豎起來,綠銀色的圍巾在風裡拍打著她的下巴。她站在看台的最低一排,靠近出口通道的位置,隨時可以離開。

  這是一個戰略位置,她想。不是角落裡,但也不會太引人注目,一個很安全的位置。

  球場上已經熱鬧起來了,格蘭芬多這邊大概有十五六個人在空地上伸胳膊踢腿做熱身,紅金色的訓練袍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眼。

  球場另一頭是斯萊特林,他們的選拔時間比格蘭芬多晚一個小時,但高年級球員已經到了,三五成群地靠在看台欄杆上,抱著胳膊看對面。

  火藥味在冷空氣里瀰漫。

  一個五年級的斯萊特林朝格蘭芬多那邊喊了一嗓子,內容很有侮辱性,大概是「希望你們今年摔得少一點」之類的垃圾話。

  格蘭芬多的隊長吼了回去,具體說了什麼被風吹散了,但肢體語言更有攻擊性。

  雙方高年級對峙了一會。

  標準程序,西爾維在心裡吐槽,口頭挑釁,雙方隊長在場,不會升級為肢體衝突,只要沒有人先動魔杖,這就是一場合格的垃圾話對戰。

  然後她看到了西里斯,從更衣室出來,扛著掃帚,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整個人跟一隻穿著紅金訓練袍炸毛的黑色蒲絨絨一樣。

  他掃了一圈看台,找到了她。

  隔著大半個球場,他的表情立刻亮了,朝她舉了一下掃帚。

  西爾維朝他點了一下頭。

  好了好了,我來了,你的觀眾到位了。

  選拔開始。

  格蘭芬多隊長先安排了基礎飛行測試,二十米折返、急停、和翻轉。西里斯上去了,他飛得很好很漂亮,在掃帚上的姿勢有完全不需要思考的自由,那根掃帚長在他身上一樣。

  詹姆更好。

  詹姆在掃帚上如魚得水,他做了一個急速拉升,然後在最高點翻了個身,整個人頭朝下地再甩回來,格蘭芬多的人在下面叫好。

  西里斯緊跟在他後面做了同樣的動作,角度更大,翻轉更猛,落地的時候兩腳幾乎是蹭著草皮滑進來的。

  他落地的瞬間看了西爾維一眼。

  然後是追逐訓練球的測試,七八個人在空中追同一顆球,球被施了不規則變速咒,每隔一會就會改變方向。

  一片混亂,眼花繚亂的,到處都是掃帚和胳膊和風聲。

  追逐測試進行到最後的時候,所有人都飛得更高了,大概有三層樓那麼高。

  詹姆沖在最前面,身體幾乎完全趴在掃帚上,手指快要碰到訓練球了。

  然後他的掃帚動了。

  一陣不規則的劇烈抖動,仿佛被什麼東西抓住了掃帚尾巴在硬拽。

  詹姆感覺到了,他的身體本能地收緊,雙手死死攥住掃帚柄,但掃帚不聽他的了。它向右猛甩了一下,撞上了旁邊一個格蘭芬多的掃帚。

  兩根掃帚兇猛地糾纏在一起,仿佛遇到了彼此的真命天子或者中了迷情劑。

  那個男生慘叫了一聲,被甩了出去,在半空翻了一圈後勉強抓住了另一根掃帚的尾部。

  詹姆沒那麼幸運。

  他的掃帚在碰撞中完全失去了方向,垂直往下栽,他在下墜的過程中鬆了一隻手試圖拉起來,完全沒用。

  西里斯看到了,他什麼都沒想,身體比腦子快,掃帚猛地調頭,整個人箭一樣射向詹姆。

  他伸出手,抓住了詹姆的訓練袍後領。

  但詹姆的重量加上下墜的慣性太大了,西里斯的掃帚被拽偏了,兩個人的掃帚在空中打了一架,然後一起摔了下來。

  在糾纏中他們已經降到了大概兩米左右,兩具身體砸在球場的草地上,發出悶響。

  掃帚在旁邊彈了彈,所有人都停住了。

  格蘭芬多隊長在喊什麼的時候西爾維已經在跑了。

  她跑到他們身邊的時候,詹姆正坐在地上罵掃帚。

  「那他梅林的是怎麼回事?!」他大聲嚷嚷,聲音中氣十足,說明沒什麼大事,左胳膊肘擦破了一大片,訓練袍撕了一個口子,血混著草屑糊在皮膚上。

  西里斯在他旁邊,額角有一道劃傷,不深,但血順著眉骨往下淌,滴在訓練袍的領子上。他的右手掌也破了,掌心有一條長長的擦傷,應該是著地時撐的。

  西爾維蹲下來。

  她的手指已經在解藥劑卷袋了,她父親讓她一直帶著的,天鵝絨在她手裡展開,六個小瓶整齊地排列在裡面,軟木塞上貼著父親手寫的標籤和大大的logo。

  她抽出第一瓶,止血藥劑,淺綠色,打開瓶塞的時候能聞到白鮮的氣味。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摺疊後把藥劑倒在手帕上,淺綠色的液體浸透了白色棉布。

  「別動。」她說。

  她把手帕按在西里斯的額角上。

  西里斯嘶了一聲。

  「疼。」

  可憐兮兮的。

  「當然疼,止血藥劑里有刺激性的材料,碰到開放性傷口都會痛。很快就好了,忍著。」

  她的聲音很平穩,手指按在手帕上的力道很準,不輕不重。

  西里斯盯著她看。

  「好了,下一個。」

  西爾維鬆開手帕檢查了一下,血止住了,傷口邊緣已經開始癒合。小傷,醫療翼都不用去。

  她把手帕翻了一面,又倒了一些藥劑。

  然後她轉向了詹姆。

  詹姆正在用還能動的右手檢查自己的掃帚,嘴裡在嘟囔:「我的掃帚瘋了,它完全瘋了……」

  「讓我看看你的胳膊。」西爾維說。

  詹姆抬頭看她。

  他的圓眼鏡歪得一邊鏡腿都快掉了,他透過歪掉的鏡片看著這個斯萊特林女生蹲在他面前,手裡拿著被血浸綠的手帕。

  他愣了一下,然後把胳膊伸了出去。

  西爾維用同樣的手法處理了他的擦傷,藥劑接觸皮膚的時候詹姆也嘶了一聲,但比西里斯誇張十倍。

  「梅林的內褲,疼死了!」

  「忍一下。」西爾維重複了一遍。

  「我的掃帚瘋了。」詹姆在她處理傷口的間隙繼續大聲控訴,「它自己往旁邊猛甩了一下,就像有什麼東西抓住尾巴硬拽!」

  西爾維的眼睛從詹姆的傷口上移開了一瞬間,她想到了什麼。

  球場邊緣,看台最遠的那一端,她看到了一個黑色的身影正沿著看台下方的陰影走向城堡方向。

  黑色的袍子,黑色的頭髮,縮著肩膀的走路方式。

  她的餘光捕捉到了這個畫面,但沒有細想。

  斯內普?

  也許是,也許不是。

  那個距離看不清臉,她只看到了背影,穿黑袍子縮著肩膀走路的人在霍格沃茨不止他一個。

  但那個走路的步調很熟悉。

  不確定。

  但是……

  不確定就是沒有。

  她低頭繼續處理詹姆的傷口。

  「好了。」她把手帕收起來,將止血藥劑的瓶塞重新塞好,捲起天鵝絨卷袋。

  西里斯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撐著站起來,伸手去拉詹姆。

  詹姆抓住他的手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胳膊,擦傷已經不流血了,藥劑留下的涼意還貼在皮膚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然後抬頭看了一眼西爾維。

  「……謝了,羅齊爾。」

  聲音不太自然。

  西爾維點了一下頭。

  「藥劑在四小時內會完全收合傷口,不要碰水。如果開始癢就說明在起效。」

  她說完這句話就站起來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

  西里斯看著她。他額角的傷口已經不疼了,但那塊皮膚上還留著她手指按過的溫度,就好像她的手還按在他的額頭上。

  格蘭芬多隊長跑過來了,問他們能不能繼續。西里斯被拉回了隊伍里,詹姆還在嚷嚷掃帚的事,聲稱要寫信投訴光輪掃帚公司。

  西爾維退回了看台的邊緣。她的眼睛看著球場上重新起飛的紅金色身影,腦子在想別的事情。

  那個黑色的背影。

  如果是他……

  不確定就是不確定,不確定的事不拿出來講。

  看台上的風又大了一點。

  塔爾蘇斯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來了,在她腳邊蹭了蹭腿,然後跳上了看台的欄杆,琥珀色的眼睛眯著看球場上飛來飛去的人影,黑色翅膀在風裡張開。

  西爾維伸手摸了一下貓的頭。

  下次圖書館,看看他的筆記本。

  不,不能看,那是他的東西,那會侵犯他的隱私。

  但如果他做了什麼蠢事——

  她把手從貓頭上收回來,插回了口袋裡。

  球場上傳來哨聲。

  選拔繼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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