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變化
那天晚上西里斯沒去魁地奇訓練。
他回到宿舍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走廊里飄著晚飯的味道，烤羊排香氣撲鼻，但他的胃抽了一下。
他躺在床上，盯著暗紅色的帷幔。
四個人對一個人。
你在格里莫廣場不就是一個人嗎。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閉嘴。
但那些話不聽他的，它們已經住進來了，他能感覺到它。
那些不是開玩笑，但不是玩笑的話是什麼？
他猛地翻身坐起來，抓起床頭柜上的巧克力蛙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就不想吃了。
巧克力的甜味在嘴裡變成了一種膩，他把剩下的半隻蛙放回盒子裡，蛙已經不動了，斷掉的半截身子朝上，看起來很慘。
你討厭什麼？
斯內普。
答案來得跟條件反射一樣。
他討厭斯內普的所有事情，他油膩膩的頭髮，陰沉的眼睛，整天鬼鬼祟祟縮在角落裡像一隻討人厭的黑蜘蛛。
討厭他跟那些純血混在一起，他看人的眼神，那種從鷹鉤鼻底下抬起來的陰冷的目光。
討厭他每天上午準時出現在魔藥教室，坐在西爾維旁邊。
呼。
他抓了一把頭髮。
不是因為那個。你討厭他不是因為那個。
是因為那個。
不是。
是，你知道是。
他討厭斯內普能在魔藥課上跟她說話，那種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懂的話，關於什麼研磨的角度和魔藥的劑量，那些默契的「你把攪拌反向改了」和「你也看到了」，他聽不懂那些話。
他在魔藥課上只能坐在教室另一頭，看著兩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起。
兩顆腦袋。一顆紅的，一顆黑的。
他討厭那個畫面討厭得發瘋。
他把枕頭扔到床尾，然後又把它撿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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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因為這個討厭他。你討厭他是因為他邋遢又陰沉，天天跟未來的食死徒混在一起。這才是正當理由，合理的理由。
那為什麼你每次看到他跟她說話的時候會憋氣？
宿舍的門被推開了。
詹姆·波特站在門口。
他渾身是泥，魁地奇訓練袍濕透了，左半邊臉上有一道新鮮的草屑擦痕，頭髮比平時更亂，跟被遊走球砸過的草坪不遑多讓。
他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看了西里斯一會。
「你今天沒來打球。」
西里斯沒抬頭。
「不想去。」
「你從來沒有過『不想去』。」
詹姆走進來，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彈簧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他彎腰解鞋帶，兩隻手沾滿了泥，鞋帶被他扯成了一個更緊的死結。
他沒看西里斯，然而整個人的注意力都指著那個方向。
「我沒事。」
「我沒問你有沒有事，我問你怎麼了，這是兩個問題。」
西里斯終於抬頭看了他。
詹姆的圓眼鏡上濺了泥點子，他透過那些泥點子看著西里斯。
「沒什麼。」
詹姆盯著他看了更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西里斯的床頭櫃旁邊，看到了那隻被咬掉半截的巧克力蛙。
「你午飯沒吃，魁地奇也沒來，就在宿舍盯著天花板發呆。」
他蹲下來，跟西里斯的視線齊平。
「是她嗎？」
西里斯很短暫地僵了一下。
她。
詹姆沒有說名字，可是能讓西里斯變成這副樣子的「她」只有一個。
他的媽媽是一個，但沃爾布加造成的是憤怒，不是這種蔫了吧唧的、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的狀態。
西里斯張了一下嘴。
「跟她沒關係。」
太快了，脫口而出的，提前準備好了一樣。
詹姆沒追問。
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沒拆封的巧克力蛙，扔到西里斯的被子上。
「吃。」
然後他去洗澡了。
熱水在浴室里嘩嘩響的時候，詹姆用手撐著瓷磚牆，讓水從頭頂澆下來，頭髮糊了他一臉。
嘖，羅齊爾。
他不討厭羅齊爾，她的冷笑話確實好笑，她的貓雖然老睡他的臉但也算可愛。在海格小屋她跟正常人沒什麼區別，甚至比大多數人都有意思。
但她能讓西里斯猶豫，把他變成蔫巴巴的樣子，他從來沒見過西里斯沮喪成這個樣子。
這讓詹姆很不舒服。
西里斯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們是同一種人，從火車上的第一面就知道了。
但她不是同一種人。
她是另一種，安靜，會計算，她跟西里斯之間有一些他進不去的東西，入學前就開始積攢的，他無論如何也追不上的東西。
詹姆關掉水，用毛巾擦了一把臉。
算了，可能明天就好了。他只是心情不好，明天就好了。
明天沒有好。
魔藥課。
西里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從這個角度他可以看到左邊的兩個背影。
紅色的挨著黑色的。
西爾維在切什麼東西，銀刀在她手裡快得不像話。斯內普在旁邊攪坩鍋，攪拌的節奏十分均勻。
他們之間大概隔了不到一拳的距離。
斯內普說了句什麼，西爾維偏過頭看了一眼他的坩鍋，點了一下頭。
他說一句話，她就看他。他們不需要約在黑湖邊才能見面，因為他們每天都坐在一起。
每一天。
他的羽毛筆在筆記本上戳了一個洞。
詹姆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個洞，什麼都沒說。
下課後走廊上，詹姆攔住了他。
「斯內普的鞋帶，我學了個新咒語，能讓它們自己綁在一起。來不來？」
詹姆的表情帶著又興奮又得意的光，正常情況下西里斯會立刻回一句「什麼時候」或者「讓我來」。
他張了一下嘴。
四個人對一個人。
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算了，你們去吧，我沒興趣。」
詹姆的表情變得十分困惑，仿佛聽到了他說了一句不屬於他的台詞。
「你什麼時候開始對搞斯內普沒興趣了？」
西里斯聳了一下肩。
「今天不想。」
他直接走了。
詹姆站在走廊中間，手裡的魔杖還指著前方。
彼得從他身後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問：「那…我們還搞嗎？」
詹姆收起魔杖，塞進口袋。
「晚點再說。」
他的眼睛追著西里斯的背影，一直追到走廊盡頭。
在晚飯後，詹姆提議往斯內普的墨水瓶里加顏色變換藥水，西里斯低頭玩魁地奇模型沒有接話。
然後在公共休息室，彼得興奮地匯報斯內普傍晚會獨自去七樓，走的路線固定，是個完美的伏擊窗口。
西里斯從沙發上抬起頭，嘴角動了一下，幾乎要說好。
話停在半路上，又僵住了。
「沒興趣。你們隨意。」
他重新低下頭，繼續假裝看那本變形術教材。
這一次詹姆沒有問，他安靜地看了西里斯很久。
等彼得和萊姆斯都上樓之後，公共休息室只剩他們兩個和壁爐里快要滅的火。
「是她，對吧。」
西里斯下意識抓緊了書頁。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羅齊爾跟你說了什麼？那天在湖邊。」
西里斯抬頭看詹姆。
詹姆坐在對面的扶手椅上，長腿搭在茶几上，姿勢很放鬆，但他的眼睛不放鬆。
「我看到你午飯後離開大禮堂，兩分鐘後她從同一個方向離開。你回來的時候像死了人一樣，從那之後你就不對勁了。」
西里斯合上書。
「她沒做錯什麼。」
「我沒說她做錯了。」
他們對視，壁爐里的火噼啪響了一下。
「我只是覺得…」詹姆的聲音放低了，他把腿從茶几上收回來，身體前傾，兩隻胳膊擱在膝蓋上。
「你從開學就不一樣了。你在火車上把她介紹給我們，很好，沒問題，隨便。但現在你拒絕搞鼻涕蟲還不告訴我為什麼，這不像你。」
西里斯攥緊了書脊。
他沒法解釋。
怎麼解釋？把她的話複述出來就是背叛，背叛她對他的信任。
而且如果他複述了，詹姆會做什麼？
詹姆會說「那又怎樣，鼻涕蟲活該」，而他已經沒有辦法那麼輕鬆地說出活該了。
「我沒事，詹姆。真的，就是累了。」
詹姆看著他。
「行。」
他站起來，拍了拍西里斯的肩膀，力氣比平時大了一點，然後上樓了。
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變得很安靜，壁爐滅了。
西里斯坐在黑暗裡，手指還在攥著那本他一個字都沒讀進去的變形術教材。
你在保護誰？
她？斯內普？詹姆？
還是你自己？
十月末，西里斯收到了一封信。
貓帶來的，把信丟到他枕頭上就跑去吃窗台上的魚肉了。
西爾維的字跡，整齊的花體字。
他把信拆開，預期是冷笑話或者日常流水帳。
大部分是。
她寫了塔爾蘇斯鑽進了帕梅拉的被子裡，帕梅拉發出了有史以來第一次高於正常音量的尖叫。
斯拉格霍恩布置的論文字數要求比上學期多了兩卷羊皮紙，懷疑教授在用論文長度彌補自己肚腩的增長。
然後，夾在這些瑣事之間，夾了一句話：
「今天魔藥課上斯內普把縮身藥劑的冷卻時間縮短了，我翻遍了參考書都沒有找到他用的方法，他是自己想出來的。」
西里斯讀到這裡，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噢，當然了，斯內普又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
他把信翻了個面，看有沒有別的。
有。
最後一行是一個冷笑話：什麼東西既不會飛也不會游泳但有翅膀？答案是塔爾蘇斯。
旁邊畫了一隻翅膀歪掉的貓，畫工跟他一樣差。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又被斯內普的名字拽回去了。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
你在跟我分享你的一天。正常的。朋友之間正常的事情。她的一天恰好包含了斯內普，因為他們在同一個班，坐在同一張桌子前面，用同一隻坩鍋。
你不需要覺得這有什麼特別的。
他覺得特別極了。
他拿出羽毛筆，在回信里寫：
「哇哦，了不起。那他洗頭的時間也縮短了嗎？也許他應該把這個縮短時間的天賦用在更需要的地方。」
他看著自己寫的字，酸得連他自己都能嘗到味道。
他猶豫了一會，沒有劃掉。
就這麼寄了。
第二天，又一封信。
還是塔爾蘇斯親自送來的，貓在凌晨從通風管道鑽進格蘭芬多塔樓，降落在西里斯的胸口上，兩隻前爪踩住他的鎖骨，信叼在嘴裡。
他把貓推到一邊，貓不走，在他的枕頭上窩下來了，黑色翅膀在月光里微微起伏。
還是日常瑣事，莉莉在圖書館裡發現了一本魔藥史孤本，達芙妮今天跟她說了超級長的一句話。
然後又來了。
「上午的課上我們做福靈劑的理論推演，斯拉格霍恩讓每個人列出一種如果福靈劑不受道德約束他們會用它來做的事。
大部分人寫了考試滿分或者贏得魁地奇比賽，但斯內普寫了『把藥劑的熬製過程縮短到原來的一半』。他甚至不考慮用幸運來做讓自己高興的事，他用幸運來做更多的魔藥，我覺得這很有意思。」
西里斯把信放下了。
塔爾蘇斯的呼嚕聲在黑暗裡嗡嗡地響。
她覺得那很有意思。
他閉上眼睛，嘗試不去想斯內普寫下那行字時的表情，失敗了。
他的腦子自動浮現了畫面：斯內普低著頭，鷹鉤鼻幾乎戳到羊皮紙上，用那種小而緊密的字跡寫著，寫完之後把羊皮紙翻過來，繼續他自己的事。
該死的。
他攥了一下被單。
這不公平，他不想了解斯內普，也不想知道斯內普在想什麼，更不想知道他拿福靈劑會做什麼。
斯內普在他的腦子裡應該是一個扁平的，可以被「鼻涕蟲」概括的存在。
回信時他寫了很久。
「如果我有福靈劑我會用它把某個人的坩鍋炸上天花板，不說是誰了你猜吧。另外你的貓又睡我床上了，她每次來都把我的枕頭踩出一個坑。你什麼時候教她學會尊重別人的私人空間？」
他看著第一句話，以前他會覺得很好笑。斯內普的坩鍋炸到天花板上，多有畫面感。
現在他覺得嘴裡發苦。
你在寫一個笑話，但你笑不出來了。
他還是寄了。
第四封信。
「今天魔藥課上的配方出了問題，所有人的藥劑都糊了底。只有我和斯內普的完成了，因為他聽到坩鍋底部的聲音不對，把火調小了。他靠聲音判斷火候，我頭一回見到有人能用耳朵做魔藥。」
西里斯把信扣在桌上，面朝下。
不想看了。
你在幹什麼，西爾維？
你在跟我分享你的日常，你的日常恰好有他。
你在讓我沒辦法繼續把他當成一個符號。
他雙手使勁搓了一把臉。
用耳朵做魔藥，你該死的。
他拿起筆。
「用耳朵做魔藥，好啊，那他能不能用耳朵聽出來他的交友圈子有一半將來會進阿茲卡班？」
他看著這句話。
酸的，還是酸的。
看起來有點像是擔心斯內普。
不是，不是擔心，絕對不是。
只是……
斯內普身邊的那群人是什麼貨色他太清楚了，布萊克家的晚宴上那些人是什麼嘴臉他從小看到大，他們的父親假期的時候還在沃爾布加的書房裡陪她喝酒。
如果你能用耳朵聽出坩鍋底部的溫度，為什麼你聽不出你身邊那些人的好壞？
他把這句話吞回了肚子裡，只寄了前面那句酸話。
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的晚上。
詹姆坐在窗台上擦他的飛天掃帚，西里斯趴在沙發上翻他和西爾維的信。
他在重讀。
不是因為想她。
好吧，是因為想她。
他在找什麼東西，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也許是在找她信里提到他的頻率和提到斯內普的頻率之間的差距，或者是在確認她的冷笑話是不是還只講給他一個人聽。
他翻到一半，讀到「我覺得他很有趣」的時候停住了。
她用有趣形容過你嗎？
他往前翻，翻了很久。
沒有。
她用過「蠢透了」、「你的畫真的沒救了」和「你的品味跟塔爾蘇斯一樣糟糕」，但是她沒有用過「有趣」。
什麼意思？
「有趣」是一個正面的詞嗎？比蠢透了好還是差？
他把信扣在胸口上，仰面朝天，盯著壁爐的光在天花板上跳動。
我絕對是瘋了。
「你又在讀她的信了。」
詹姆的聲音從窗台上飄過來。
西里斯把信塞進口袋裡。
「我沒有。」
「你撒謊一向很爛，從來都是。」
詹姆跳下窗台，抱著掃帚走過來，在西里斯腳邊的地毯上盤腿坐下。
他的眼睛透過鏡片看著西里斯，認真到不像詹姆·波特。
「她在改變你。」
西里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沒有人在改變我。」
「你快兩周沒碰斯內普了，破紀錄了，每次我提起來你就一臉吃了弗洛伯毛蟲的表情。」
西里斯坐起來了。
「不是因為她，我只是……我不知道，詹姆。就是不想了，你能別說了嗎？」
詹姆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拍了一下西里斯的後腦勺，不輕不重。
「行，不說了。」
他站起來，扛著掃帚往樓梯走，走到一半回頭。
「但讓你知道一下，我不信任她。她能讓你變得不像你，這讓我害怕。」
西里斯坐在沙發上，壁爐的火照著他的臉。
他想說不是，想說他還是他。西里斯·布萊克，格蘭芬多，掠奪者，討厭一切跟斯萊特林沾邊的東西。
但他的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封信。
他還是討厭斯內普，恨不得把他的坩鍋炸到天花板上。
但他就是笑不出來了。
他回到宿舍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走廊里飄著晚飯的味道，烤羊排香氣撲鼻，但他的胃抽了一下。
他躺在床上，盯著暗紅色的帷幔。
四個人對一個人。
你在格里莫廣場不就是一個人嗎。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閉嘴。
但那些話不聽他的，它們已經住進來了，他能感覺到它。
那些不是開玩笑，但不是玩笑的話是什麼？
他猛地翻身坐起來，抓起床頭柜上的巧克力蛙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就不想吃了。
巧克力的甜味在嘴裡變成了一種膩，他把剩下的半隻蛙放回盒子裡，蛙已經不動了，斷掉的半截身子朝上，看起來很慘。
你討厭什麼？
斯內普。
答案來得跟條件反射一樣。
他討厭斯內普的所有事情，他油膩膩的頭髮，陰沉的眼睛，整天鬼鬼祟祟縮在角落裡像一隻討人厭的黑蜘蛛。
討厭他跟那些純血混在一起，他看人的眼神，那種從鷹鉤鼻底下抬起來的陰冷的目光。
討厭他每天上午準時出現在魔藥教室，坐在西爾維旁邊。
呼。
他抓了一把頭髮。
不是因為那個。你討厭他不是因為那個。
是因為那個。
不是。
是，你知道是。
他討厭斯內普能在魔藥課上跟她說話，那種只有他們兩個人聽得懂的話，關於什麼研磨的角度和魔藥的劑量，那些默契的「你把攪拌反向改了」和「你也看到了」，他聽不懂那些話。
他在魔藥課上只能坐在教室另一頭，看著兩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起。
兩顆腦袋。一顆紅的，一顆黑的。
他討厭那個畫面討厭得發瘋。
他把枕頭扔到床尾，然後又把它撿回來。
TW 看書網藏書廣，𝓼𝓱𝓾.𝓽𝔀超實用
你不是因為這個討厭他。你討厭他是因為他邋遢又陰沉，天天跟未來的食死徒混在一起。這才是正當理由，合理的理由。
那為什麼你每次看到他跟她說話的時候會憋氣？
宿舍的門被推開了。
詹姆·波特站在門口。
他渾身是泥，魁地奇訓練袍濕透了，左半邊臉上有一道新鮮的草屑擦痕，頭髮比平時更亂，跟被遊走球砸過的草坪不遑多讓。
他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看了西里斯一會。
「你今天沒來打球。」
西里斯沒抬頭。
「不想去。」
「你從來沒有過『不想去』。」
詹姆走進來，一屁股坐在自己床上，彈簧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他彎腰解鞋帶，兩隻手沾滿了泥，鞋帶被他扯成了一個更緊的死結。
他沒看西里斯，然而整個人的注意力都指著那個方向。
「我沒事。」
「我沒問你有沒有事，我問你怎麼了，這是兩個問題。」
西里斯終於抬頭看了他。
詹姆的圓眼鏡上濺了泥點子，他透過那些泥點子看著西里斯。
「沒什麼。」
詹姆盯著他看了更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西里斯的床頭櫃旁邊，看到了那隻被咬掉半截的巧克力蛙。
「你午飯沒吃，魁地奇也沒來，就在宿舍盯著天花板發呆。」
他蹲下來，跟西里斯的視線齊平。
「是她嗎？」
西里斯很短暫地僵了一下。
她。
詹姆沒有說名字，可是能讓西里斯變成這副樣子的「她」只有一個。
他的媽媽是一個，但沃爾布加造成的是憤怒，不是這種蔫了吧唧的、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的狀態。
西里斯張了一下嘴。
「跟她沒關係。」
太快了，脫口而出的，提前準備好了一樣。
詹姆沒追問。
他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沒拆封的巧克力蛙，扔到西里斯的被子上。
「吃。」
然後他去洗澡了。
熱水在浴室里嘩嘩響的時候，詹姆用手撐著瓷磚牆，讓水從頭頂澆下來，頭髮糊了他一臉。
嘖，羅齊爾。
他不討厭羅齊爾，她的冷笑話確實好笑，她的貓雖然老睡他的臉但也算可愛。在海格小屋她跟正常人沒什麼區別，甚至比大多數人都有意思。
但她能讓西里斯猶豫，把他變成蔫巴巴的樣子，他從來沒見過西里斯沮喪成這個樣子。
這讓詹姆很不舒服。
西里斯是他最好的朋友，他們是同一種人，從火車上的第一面就知道了。
但她不是同一種人。
她是另一種，安靜，會計算，她跟西里斯之間有一些他進不去的東西，入學前就開始積攢的，他無論如何也追不上的東西。
詹姆關掉水，用毛巾擦了一把臉。
算了，可能明天就好了。他只是心情不好，明天就好了。
明天沒有好。
魔藥課。
西里斯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從這個角度他可以看到左邊的兩個背影。
紅色的挨著黑色的。
西爾維在切什麼東西，銀刀在她手裡快得不像話。斯內普在旁邊攪坩鍋，攪拌的節奏十分均勻。
他們之間大概隔了不到一拳的距離。
斯內普說了句什麼，西爾維偏過頭看了一眼他的坩鍋，點了一下頭。
他說一句話，她就看他。他們不需要約在黑湖邊才能見面，因為他們每天都坐在一起。
每一天。
他的羽毛筆在筆記本上戳了一個洞。
詹姆湊過來看了一眼那個洞，什麼都沒說。
下課後走廊上，詹姆攔住了他。
「斯內普的鞋帶，我學了個新咒語，能讓它們自己綁在一起。來不來？」
詹姆的表情帶著又興奮又得意的光，正常情況下西里斯會立刻回一句「什麼時候」或者「讓我來」。
他張了一下嘴。
四個人對一個人。
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算了，你們去吧，我沒興趣。」
詹姆的表情變得十分困惑，仿佛聽到了他說了一句不屬於他的台詞。
「你什麼時候開始對搞斯內普沒興趣了？」
西里斯聳了一下肩。
「今天不想。」
他直接走了。
詹姆站在走廊中間，手裡的魔杖還指著前方。
彼得從他身後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問：「那…我們還搞嗎？」
詹姆收起魔杖，塞進口袋。
「晚點再說。」
他的眼睛追著西里斯的背影，一直追到走廊盡頭。
在晚飯後，詹姆提議往斯內普的墨水瓶里加顏色變換藥水，西里斯低頭玩魁地奇模型沒有接話。
然後在公共休息室，彼得興奮地匯報斯內普傍晚會獨自去七樓，走的路線固定，是個完美的伏擊窗口。
西里斯從沙發上抬起頭，嘴角動了一下，幾乎要說好。
話停在半路上，又僵住了。
「沒興趣。你們隨意。」
他重新低下頭，繼續假裝看那本變形術教材。
這一次詹姆沒有問，他安靜地看了西里斯很久。
等彼得和萊姆斯都上樓之後，公共休息室只剩他們兩個和壁爐里快要滅的火。
「是她，對吧。」
西里斯下意識抓緊了書頁。
「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羅齊爾跟你說了什麼？那天在湖邊。」
西里斯抬頭看詹姆。
詹姆坐在對面的扶手椅上，長腿搭在茶几上，姿勢很放鬆，但他的眼睛不放鬆。
「我看到你午飯後離開大禮堂，兩分鐘後她從同一個方向離開。你回來的時候像死了人一樣，從那之後你就不對勁了。」
西里斯合上書。
「她沒做錯什麼。」
「我沒說她做錯了。」
他們對視，壁爐里的火噼啪響了一下。
「我只是覺得…」詹姆的聲音放低了，他把腿從茶几上收回來，身體前傾，兩隻胳膊擱在膝蓋上。
「你從開學就不一樣了。你在火車上把她介紹給我們，很好，沒問題，隨便。但現在你拒絕搞鼻涕蟲還不告訴我為什麼，這不像你。」
西里斯攥緊了書脊。
他沒法解釋。
怎麼解釋？把她的話複述出來就是背叛，背叛她對他的信任。
而且如果他複述了，詹姆會做什麼？
詹姆會說「那又怎樣，鼻涕蟲活該」，而他已經沒有辦法那麼輕鬆地說出活該了。
「我沒事，詹姆。真的，就是累了。」
詹姆看著他。
「行。」
他站起來，拍了拍西里斯的肩膀，力氣比平時大了一點，然後上樓了。
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變得很安靜，壁爐滅了。
西里斯坐在黑暗裡，手指還在攥著那本他一個字都沒讀進去的變形術教材。
你在保護誰？
她？斯內普？詹姆？
還是你自己？
十月末，西里斯收到了一封信。
貓帶來的，把信丟到他枕頭上就跑去吃窗台上的魚肉了。
西爾維的字跡，整齊的花體字。
他把信拆開，預期是冷笑話或者日常流水帳。
大部分是。
她寫了塔爾蘇斯鑽進了帕梅拉的被子裡，帕梅拉發出了有史以來第一次高於正常音量的尖叫。
斯拉格霍恩布置的論文字數要求比上學期多了兩卷羊皮紙，懷疑教授在用論文長度彌補自己肚腩的增長。
然後，夾在這些瑣事之間，夾了一句話：
「今天魔藥課上斯內普把縮身藥劑的冷卻時間縮短了，我翻遍了參考書都沒有找到他用的方法，他是自己想出來的。」
西里斯讀到這裡，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噢，當然了，斯內普又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
他把信翻了個面，看有沒有別的。
有。
最後一行是一個冷笑話：什麼東西既不會飛也不會游泳但有翅膀？答案是塔爾蘇斯。
旁邊畫了一隻翅膀歪掉的貓，畫工跟他一樣差。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然後又被斯內普的名字拽回去了。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
你在跟我分享你的一天。正常的。朋友之間正常的事情。她的一天恰好包含了斯內普，因為他們在同一個班，坐在同一張桌子前面，用同一隻坩鍋。
你不需要覺得這有什麼特別的。
他覺得特別極了。
他拿出羽毛筆，在回信里寫：
「哇哦，了不起。那他洗頭的時間也縮短了嗎？也許他應該把這個縮短時間的天賦用在更需要的地方。」
他看著自己寫的字，酸得連他自己都能嘗到味道。
他猶豫了一會，沒有劃掉。
就這麼寄了。
第二天，又一封信。
還是塔爾蘇斯親自送來的，貓在凌晨從通風管道鑽進格蘭芬多塔樓，降落在西里斯的胸口上，兩隻前爪踩住他的鎖骨，信叼在嘴裡。
他把貓推到一邊，貓不走，在他的枕頭上窩下來了，黑色翅膀在月光里微微起伏。
還是日常瑣事，莉莉在圖書館裡發現了一本魔藥史孤本，達芙妮今天跟她說了超級長的一句話。
然後又來了。
「上午的課上我們做福靈劑的理論推演，斯拉格霍恩讓每個人列出一種如果福靈劑不受道德約束他們會用它來做的事。
大部分人寫了考試滿分或者贏得魁地奇比賽，但斯內普寫了『把藥劑的熬製過程縮短到原來的一半』。他甚至不考慮用幸運來做讓自己高興的事，他用幸運來做更多的魔藥，我覺得這很有意思。」
西里斯把信放下了。
塔爾蘇斯的呼嚕聲在黑暗裡嗡嗡地響。
她覺得那很有意思。
他閉上眼睛，嘗試不去想斯內普寫下那行字時的表情，失敗了。
他的腦子自動浮現了畫面：斯內普低著頭，鷹鉤鼻幾乎戳到羊皮紙上，用那種小而緊密的字跡寫著，寫完之後把羊皮紙翻過來，繼續他自己的事。
該死的。
他攥了一下被單。
這不公平，他不想了解斯內普，也不想知道斯內普在想什麼，更不想知道他拿福靈劑會做什麼。
斯內普在他的腦子裡應該是一個扁平的，可以被「鼻涕蟲」概括的存在。
回信時他寫了很久。
「如果我有福靈劑我會用它把某個人的坩鍋炸上天花板，不說是誰了你猜吧。另外你的貓又睡我床上了，她每次來都把我的枕頭踩出一個坑。你什麼時候教她學會尊重別人的私人空間？」
他看著第一句話，以前他會覺得很好笑。斯內普的坩鍋炸到天花板上，多有畫面感。
現在他覺得嘴裡發苦。
你在寫一個笑話，但你笑不出來了。
他還是寄了。
第四封信。
「今天魔藥課上的配方出了問題，所有人的藥劑都糊了底。只有我和斯內普的完成了，因為他聽到坩鍋底部的聲音不對，把火調小了。他靠聲音判斷火候，我頭一回見到有人能用耳朵做魔藥。」
西里斯把信扣在桌上，面朝下。
不想看了。
你在幹什麼，西爾維？
你在跟我分享你的日常，你的日常恰好有他。
你在讓我沒辦法繼續把他當成一個符號。
他雙手使勁搓了一把臉。
用耳朵做魔藥，你該死的。
他拿起筆。
「用耳朵做魔藥，好啊，那他能不能用耳朵聽出來他的交友圈子有一半將來會進阿茲卡班？」
他看著這句話。
酸的，還是酸的。
看起來有點像是擔心斯內普。
不是，不是擔心，絕對不是。
只是……
斯內普身邊的那群人是什麼貨色他太清楚了，布萊克家的晚宴上那些人是什麼嘴臉他從小看到大，他們的父親假期的時候還在沃爾布加的書房裡陪她喝酒。
如果你能用耳朵聽出坩鍋底部的溫度，為什麼你聽不出你身邊那些人的好壞？
他把這句話吞回了肚子裡，只寄了前面那句酸話。
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的晚上。
詹姆坐在窗台上擦他的飛天掃帚，西里斯趴在沙發上翻他和西爾維的信。
他在重讀。
不是因為想她。
好吧，是因為想她。
他在找什麼東西，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也許是在找她信里提到他的頻率和提到斯內普的頻率之間的差距，或者是在確認她的冷笑話是不是還只講給他一個人聽。
他翻到一半，讀到「我覺得他很有趣」的時候停住了。
她用有趣形容過你嗎？
他往前翻，翻了很久。
沒有。
她用過「蠢透了」、「你的畫真的沒救了」和「你的品味跟塔爾蘇斯一樣糟糕」，但是她沒有用過「有趣」。
什麼意思？
「有趣」是一個正面的詞嗎？比蠢透了好還是差？
他把信扣在胸口上，仰面朝天，盯著壁爐的光在天花板上跳動。
我絕對是瘋了。
「你又在讀她的信了。」
詹姆的聲音從窗台上飄過來。
西里斯把信塞進口袋裡。
「我沒有。」
「你撒謊一向很爛，從來都是。」
詹姆跳下窗台，抱著掃帚走過來，在西里斯腳邊的地毯上盤腿坐下。
他的眼睛透過鏡片看著西里斯，認真到不像詹姆·波特。
「她在改變你。」
西里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沒有人在改變我。」
「你快兩周沒碰斯內普了，破紀錄了，每次我提起來你就一臉吃了弗洛伯毛蟲的表情。」
西里斯坐起來了。
「不是因為她，我只是……我不知道，詹姆。就是不想了，你能別說了嗎？」
詹姆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拍了一下西里斯的後腦勺，不輕不重。
「行，不說了。」
他站起來，扛著掃帚往樓梯走，走到一半回頭。
「但讓你知道一下，我不信任她。她能讓你變得不像你，這讓我害怕。」
西里斯坐在沙發上，壁爐的火照著他的臉。
他想說不是，想說他還是他。西里斯·布萊克，格蘭芬多，掠奪者，討厭一切跟斯萊特林沾邊的東西。
但他的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封信。
他還是討厭斯內普，恨不得把他的坩鍋炸到天花板上。
但他就是笑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