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談話
封口上那顆被壓扁的太妃糖味比比多味豆還粘在那裡，上面有牙齒印。他咬過的，大概是隨手拿來封信。
西里斯·布萊克不會憑空寫出這種話，他不是那種會坐在床上翻來覆去琢磨措辭的人，他的信通常是一口氣寫完的，塗鴉和墨水漬比字還多，偶爾在角落畫一隻丑得驚天動地的貓。
他要麼聽到了什麼，要麼想通了什麼。
也許兩者都是。
塔爾蘇斯從她腳邊的書包上抬起頭，琥珀色眼睛眯著看她，發出一聲含糊的咕嚕，背後那對黑色羽毛翅膀在呼吸中微微顫動。
西爾維把貓抱起來放在腿上，下巴擱在貓的頭頂。
她需要想一想怎麼回這個人。
帷幔外面達芙妮翻了個身，彈簧發出輕響。六點半的斯萊特林女生宿舍，黑湖的綠光透過窗戶在天花板上緩慢地移動，水草的影子爬過石壁。
也許可以不回。
這是最安全的選項，把信收好，和繪本放在一起，塞到枕頭底下，下次見面時默契地跳過。他們很擅長跳過。
也可以寫一封長信。
把所有的話寫在紙上，措辭打磨到極致，確保每一句話都精準地命中目標但不會造成過大的傷害。她擅長這個，筆頭上的分寸感是從小練出來的。
但是寫信意味著他可以在自己的房間裡獨自消化，他可以把信讀到找到一個讓自己舒服的解讀方式，然後回一封同樣精心構建的回信，兩個人繼續在紙面上跳華爾茲，踩著精確的步伐，誰也不踩到誰的腳。
當面說。
這個念頭讓她胃縮了一下。
她不擅長當面說，因為這意味著沒有刪除鍵，她得看著他的眼睛，而他的眼睛會做出反應，那些反應會打斷她的節奏，然後她就得在現場處理節奏被打斷後的混亂。
但這件事不能再用信解決了。
信件是安全的，安全意味著距離，距離意味著可以假裝一切都好。
他在紙上寫告訴我，她在紙上回好的，然後他們在走廊上繼續微笑，他繼續在走廊上絆斯內普的腳，她繼續假裝沒看到。
不行。
西爾維把貓放回枕頭上，從床頭櫃裡抽出一張羊皮紙。
她蘸了墨水，筆尖落在紙面上，一行字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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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黑湖的光線很好，明天午飯後陪我走走？」
簽名，折好。把那顆太妃糖味的比比多味豆從原來的信封上摳下來，粘在新的封口上。
她把信綁在灰貓頭鷹的腿上，看著它飛出斯萊特林地牢。
然後她回到床上，把他的信和繪本並排放在枕頭底下。
貓在她的肚子上打了個哈欠。
好了。
剩下的交給明天。
格蘭芬多塔樓。
午夜。
西里斯躺在床上，手指絞著被單的邊緣，絞得那塊布都起皺了。
信寄出去了。
信已經寄出去快一天了。
她收到了，她肯定收到了。她收到了，然後她讀了，她會怎麼想？
他把枕頭翻了個面，涼的，但是很快就暖了。再翻，又是涼的，又暖了。
他已經翻了一晚上了。
詹姆在隔壁床上睡得像死了一樣，整個宿舍只有他一個人醒著。
你寫了，你真的寫了。
你把那句話從腦子裡掏出來拍在紙上然後寄走了，你這個蠢貨。
他翻了個身，臉朝下埋進枕頭裡。
她會說什麼？
他的腦子開始自動播放各種版本。
也許她會冷靜地帶著她那種禮貌的微笑說，「沒事，別放在心上」，然後一切照舊，什麼都不變，她繼續在他面前演那個得體的西爾維·羅齊爾。
這個最可怕。
也可能她會生氣，然後把那些他做過的事一件一件擺出來，然後說「你和你媽媽一模一樣。」
不。
他猛地翻身坐起來，心臟猛跳的聲音大得他懷疑會不會把詹姆吵醒。
她不會那麼說，她不是那種人。
但如果她那麼說呢？
他攥著被單。
如果她那麼說，那是因為她說的是實話。
他又躺下去了，天花板上暗紅色帷幔的紋路在黑暗中模糊成一團。他盯著那團模糊的東西看，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又或者她什麼都不回。
信沉入黑湖，被巨烏賊吞掉，從此不存在。他們下次在走廊上碰到的時候互相微笑，然後繼續各走各的路，直到某一天他們變成兩個點頭之交的成年人，在純血的宴會上握手寒暄。
「好久不見，布萊克先生。」
「好久不見，羅齊爾女士。」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
不要，什麼版本都不要。
他到底想要什麼？
他想要她說真話。
想要她像在圖書館裡對莉莉說的那樣說真話，把那些她只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才會說的話對著他的臉說出來。他想聽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看著她的眼睛，看見她說這句話時的表情到底是什麼樣的。
疼不疼？
當然疼。
你想看她疼的樣子？
不，他想知道她還願不願意留下來。
三點了。
貓不在，貓在地牢，他的床上只有他自己，和一個翻了不知道多少次皺皺巴巴的枕頭。
他睡不著。
早上六點，他被翅膀拍打窗戶的聲音弄醒了。
等等，什麼時候睡著的？
他不記得了，大概是四點多，也可能是五點，反正天還黑著的時候他終於累到意識斷裂。
灰貓頭鷹蹲在窗台上，腿上綁著一張很小的紙條，封口上粘著一顆太妃糖味的比比多味豆。
他昨天粘在信封上的那顆，她扣下來粘回來了。
他拆信的時候手還在抖。
黑湖光線很好，一起走走。
她要跟你說話，還是當面說。
他的胃抽搐了一下。
他把紙條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然後小心地展開，撫平摺痕，放進床頭櫃。
午飯後，黑湖。
十月的蘇格蘭高地剛下過雨，今天是終於放晴的日子，天還是灰的，雲壓得很低，黑湖的水面比平時高了一截，湖水漫過原來的岸線，岸邊的草被泡得發軟，踩上去會陷下去一點。
空氣里有泥土和濕草的味道，遠處禁林的邊緣，打人柳的金色落葉堆在樹根周圍，偶爾一陣風吹過來，葉子沿著湖面飄出去。
西里斯到得早了。
他站在湖邊那塊他們以前坐過的大石頭旁邊，兩隻手插在校袍口袋裡，右手在口袋裡反覆捏一顆巧克力蛙的包裝紙。
他沒吃午飯，坐在餐桌前看著盤子裡的牧羊人派時胃說了不。
詹姆問他怎麼了，他說不餓。詹姆又問了一遍，他繼續說不餓。詹姆看了他一會，說：「行，但你要是餓死了你的掃帚歸我。」
他現在站在湖邊，十月的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她會說什麼？
「你和你媽媽一模一樣。」
不會，她不會的。
但萬一。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他轉過身。
西爾維從城堡方向走過來，校袍穿得整整齊齊，領口合攏，頭髮上別著那個粗糙的銀色翅膀髮夾。塔爾蘇斯趴在她懷裡，紅色的毛在灰天底下顯得格外亮，貓的黑色翅膀在風裡微微翻動。
她走到他面前站住，看著他。她看起來很平靜，但平靜是好事還是壞事？
「嗨。」西爾維說。
「嗨。」他說。
他的聲音啞了一下，因為沒怎麼睡的緣故。
西爾維低頭看了看他露在校袍外面的襯衫角，歪掉的領帶和眼睛下面的青色。
兩個人開始繞著黑湖岸邊走。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推著水面上那些金色的打人柳落葉往岸邊靠。遠處海格小屋的煙囪在冒煙，灰色的細線筆直地升上去，在雲層底部散開。
西爾維在走路的時候調整了一下懷裡的貓，貓不太配合，掙扎了兩下，她用手肘夾緊了。
然後她開口了。
「我想跟你說一些事。嗯，不是要說教，只是想聊聊我一直在想的一些東西。」
他開始緊張了，雖然他一直在緊張。
「好。」
西爾維看著湖面。
「我不喜歡看到強者欺負弱者，純血統叫別人泥巴種的時候，用血統讓別人覺得自己不配待在這裡的時候，我很難受。你知道我是這樣的。」
西里斯用力點了一下頭，語氣帶著真誠。
「對，當然，那些人噁心死了。」
這是他真正相信的東西，純血至上主義是一坨屎，他在格里莫廣場12號聞了十二年，從沃爾布加的餐桌到掛毯上被燒掉的名字，每一天他都在用全部力氣抵抗它。
「所以當我看到有人被圍攻，看到一個寡不敵眾的人在所有人面前被反反覆覆地羞辱，他沒有辦法還手，我很難過。和看到純血欺負人一樣的難過。」
「對，那是——」
西里斯的嘴巴在說「對」的時候還在自動運行，但他的腦子突然軋了一下，像火車碾過一塊石頭。
等一下，她在說誰？
他的腳步慢了一拍。
西爾維繼續走著，目光落在遠處那棵打人柳上，金色的葉子從樹枝上一片一片落下來。
他知道她在說誰。
西里斯站住，繃緊了。
斯內普？她在說斯內普？
她在把你做的事和塞爾溫和威爾克斯做的事畫等號？
「斯內普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話從喉嚨里蹦出來的時候沒過腦子，又冷又硬。
「他老是在角落裡盯著別人看，你不覺得那很噁心嗎？還有你看看他跟誰混在一起？你知道那些人都是什麼貨色嗎？」
他的聲音拔高了，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在空中比劃著名，每個詞都帶著使不完的力氣。
他活該，他不是受害者。
他陰沉，邋遢，黏著莉莉，占著斯萊特林的桌子坐在她旁邊，他可以每天跟她一起上課而你不能，他可以在圖書館坐她對面看到她抬頭的每一個表情而你只能在走廊上抓住她聊兩句話。
他才不是受害者。
西爾維也停下腳步，轉過來看著他。
琥珀色眼睛很安靜，沉默在他們之間拉開。
風從湖面吹過來，把西爾維的紅髮吹到臉頰旁邊，她沒有伸手去攏。
西里斯聲音自己降下去了。
「再說了那只是鬧著玩的，我們又沒有真的傷害他。而且大部分時候是詹姆的主意，通常都是詹姆先動手的。」
這句話說完，黑湖邊迎來了世界上最安靜的時刻。
然後他聽見了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哦不。
你把責任推給了你最好的朋友。
他的臉燒起來了，從耳朵根開始蔓延，仿佛被人劈頭蓋臉潑了杯熱水。
惱怒，羞恥和自我厭惡攪在一起變成了攻擊性，朝著面前唯一的靶子射出去。
「那你呢？」
他的聲音變硬了。
「在鼻涕蟲俱樂部的時候，馬爾福當著莉莉的面說了那些關於麻瓜出身巫師的話，你就坐在那裡，你一個字都沒說。」
他盯著她。
來啊，辯解啊，說馬爾福家是你爸最大的客戶所以你不能得罪他。
來和我吵一架。
西爾維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貓，塔爾蘇斯閉著眼睛，完全不關心人類在吵什麼。
「對，我沒有。」
什麼？
「那是我做過最懦弱的事，我為那件事失眠了好多個晚上。」
他張了一下嘴。
她沒有辯解，她直接承認了？
「然後我在走廊上替莉莉說話了，我當著所有人的面懟了威爾克斯。我因為這件事失去了整個斯萊特林的社交關係，達芙妮不跟我說話了，帕梅拉像看標本一樣看我，特蕾西連跟我在同一個洗手間都不肯。」
她的聲音還是很輕。
「我爸爸給我寫了一封信，他說記住你的位置。我把信燒了沒有回信，這是我做過的最叛逆的事情。」
西里斯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指尖冰冷。
「我在為我的錯誤付代價，西里斯，每一天都在付。」
她看著他。
「你呢？」
他說不出話了，因為他找得到的藉口自己都不信。
西爾維繼續說了。
「四個人對一個人，西里斯，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你在格里莫廣場就是一個人對所有人。」
他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他的課本被施了消失墨水，不得不在課堂上翻來覆去，看起來像個連自己的書都看不懂的人。他的銀刀柄上被抹了油，書包變成蟾蜍在天花板上飛。」
她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他的臉。
「這些不是開玩笑。」
湖面上起了一陣風，把一片金色的葉子吹到他的腳邊。
西里斯低頭看著那片葉子。
他需要做點什麼，手需要抓住什麼東西。上次在黑湖邊他試圖給塔爾蘇斯施漂浮咒讓貓飛起來，結果貓掉進了湖裡。
他往西爾維懷裡的貓瞟了一下。
西爾維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立刻把塔爾蘇斯抱得更緊了，兩隻手臂收攏，貓被裹在她的校袍和胸口之間，動彈不得，不滿地喵了一聲。
你不許碰貓。
他收回目光，開始踢腳邊的草。
濕草被他的鞋尖踢起來，泥濺到了校袍下擺上。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翻過來看掌心，再翻過去看手背，好像手上寫著什麼答案。
然後他的肩膀垮了下來，聲音很小。
「可是我就是討厭他。」
我有一千個理由討厭他，其中九百九十九個我說不出口。
他陰沉又邋遢，還是斯萊特林，他能在走廊上跟你並肩走而我只能在轉角的時候抓住你說兩句話。
我討厭他不需要假裝就能坐在你旁邊，因為你們是同一個學院。
我討厭他。
但我說不出來為什麼真的討厭他，因為真正的原因太丟人了。
西爾維看著他。
湖面上的風停了。
他們站在黑湖邊上，兩個孩子，一個抱著貓，一個踢著草。
遠處海格小屋的煙囪還在冒煙，兩個人都在沉默里站著，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西里斯又踢了一腳草。
然後他抬起頭。
他的眼睛紅了一圈，但他沒有哭，絕對不會哭。
「那個笑話。」
西爾維眨了一下眼。
「什麼笑話？」
「紅色的，長長的，吃了會死的那個，霍格沃茨特快列車那個。你先講給誰聽的？」
我知道這很蠢，拜託了接我的話吧。
西爾維盯著他看。
「你。」
西里斯吸了一口氣。
風又起來了，推著那些金色的葉子沿著湖岸漂移。塔爾蘇斯在西爾維懷裡打了個很大的哈欠，然後把腦袋埋進了她的校袍領口裡，黑色翅膀在風中微微起伏。
他們站了一會兒，然後西爾維轉過身繼續沿著湖邊走，他跟上了。
這一次他走在她左邊，風從右邊來，她的頭髮被吹向他的方向，一縷紅色的髮絲掃過他的肩膀。
海格小屋的煙囪在灰色的天空下冒著細細的白煙，誰也沒有再說話。
西里斯·布萊克不會憑空寫出這種話，他不是那種會坐在床上翻來覆去琢磨措辭的人，他的信通常是一口氣寫完的，塗鴉和墨水漬比字還多，偶爾在角落畫一隻丑得驚天動地的貓。
他要麼聽到了什麼，要麼想通了什麼。
也許兩者都是。
塔爾蘇斯從她腳邊的書包上抬起頭，琥珀色眼睛眯著看她，發出一聲含糊的咕嚕，背後那對黑色羽毛翅膀在呼吸中微微顫動。
西爾維把貓抱起來放在腿上，下巴擱在貓的頭頂。
她需要想一想怎麼回這個人。
帷幔外面達芙妮翻了個身，彈簧發出輕響。六點半的斯萊特林女生宿舍，黑湖的綠光透過窗戶在天花板上緩慢地移動，水草的影子爬過石壁。
也許可以不回。
這是最安全的選項，把信收好，和繪本放在一起，塞到枕頭底下，下次見面時默契地跳過。他們很擅長跳過。
也可以寫一封長信。
把所有的話寫在紙上，措辭打磨到極致，確保每一句話都精準地命中目標但不會造成過大的傷害。她擅長這個，筆頭上的分寸感是從小練出來的。
但是寫信意味著他可以在自己的房間裡獨自消化，他可以把信讀到找到一個讓自己舒服的解讀方式，然後回一封同樣精心構建的回信，兩個人繼續在紙面上跳華爾茲，踩著精確的步伐，誰也不踩到誰的腳。
當面說。
這個念頭讓她胃縮了一下。
她不擅長當面說，因為這意味著沒有刪除鍵，她得看著他的眼睛，而他的眼睛會做出反應，那些反應會打斷她的節奏，然後她就得在現場處理節奏被打斷後的混亂。
但這件事不能再用信解決了。
信件是安全的，安全意味著距離，距離意味著可以假裝一切都好。
他在紙上寫告訴我，她在紙上回好的，然後他們在走廊上繼續微笑，他繼續在走廊上絆斯內普的腳，她繼續假裝沒看到。
不行。
西爾維把貓放回枕頭上，從床頭櫃裡抽出一張羊皮紙。
她蘸了墨水，筆尖落在紙面上，一行字寫完了。
本書首發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這幾天黑湖的光線很好，明天午飯後陪我走走？」
簽名，折好。把那顆太妃糖味的比比多味豆從原來的信封上摳下來，粘在新的封口上。
她把信綁在灰貓頭鷹的腿上，看著它飛出斯萊特林地牢。
然後她回到床上，把他的信和繪本並排放在枕頭底下。
貓在她的肚子上打了個哈欠。
好了。
剩下的交給明天。
格蘭芬多塔樓。
午夜。
西里斯躺在床上，手指絞著被單的邊緣，絞得那塊布都起皺了。
信寄出去了。
信已經寄出去快一天了。
她收到了，她肯定收到了。她收到了，然後她讀了，她會怎麼想？
他把枕頭翻了個面，涼的，但是很快就暖了。再翻，又是涼的，又暖了。
他已經翻了一晚上了。
詹姆在隔壁床上睡得像死了一樣，整個宿舍只有他一個人醒著。
你寫了，你真的寫了。
你把那句話從腦子裡掏出來拍在紙上然後寄走了，你這個蠢貨。
他翻了個身，臉朝下埋進枕頭裡。
她會說什麼？
他的腦子開始自動播放各種版本。
也許她會冷靜地帶著她那種禮貌的微笑說，「沒事，別放在心上」，然後一切照舊，什麼都不變，她繼續在他面前演那個得體的西爾維·羅齊爾。
這個最可怕。
也可能她會生氣，然後把那些他做過的事一件一件擺出來，然後說「你和你媽媽一模一樣。」
不。
他猛地翻身坐起來，心臟猛跳的聲音大得他懷疑會不會把詹姆吵醒。
她不會那麼說，她不是那種人。
但如果她那麼說呢？
他攥著被單。
如果她那麼說，那是因為她說的是實話。
他又躺下去了，天花板上暗紅色帷幔的紋路在黑暗中模糊成一團。他盯著那團模糊的東西看，看了很久，直到眼睛發酸。
又或者她什麼都不回。
信沉入黑湖，被巨烏賊吞掉，從此不存在。他們下次在走廊上碰到的時候互相微笑，然後繼續各走各的路，直到某一天他們變成兩個點頭之交的成年人，在純血的宴會上握手寒暄。
「好久不見，布萊克先生。」
「好久不見，羅齊爾女士。」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嚎。
不要，什麼版本都不要。
他到底想要什麼？
他想要她說真話。
想要她像在圖書館裡對莉莉說的那樣說真話，把那些她只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才會說的話對著他的臉說出來。他想聽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看著她的眼睛，看見她說這句話時的表情到底是什麼樣的。
疼不疼？
當然疼。
你想看她疼的樣子？
不，他想知道她還願不願意留下來。
三點了。
貓不在，貓在地牢，他的床上只有他自己，和一個翻了不知道多少次皺皺巴巴的枕頭。
他睡不著。
早上六點，他被翅膀拍打窗戶的聲音弄醒了。
等等，什麼時候睡著的？
他不記得了，大概是四點多，也可能是五點，反正天還黑著的時候他終於累到意識斷裂。
灰貓頭鷹蹲在窗台上，腿上綁著一張很小的紙條，封口上粘著一顆太妃糖味的比比多味豆。
他昨天粘在信封上的那顆，她扣下來粘回來了。
他拆信的時候手還在抖。
黑湖光線很好，一起走走。
她要跟你說話，還是當面說。
他的胃抽搐了一下。
他把紙條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然後小心地展開，撫平摺痕，放進床頭櫃。
午飯後，黑湖。
十月的蘇格蘭高地剛下過雨，今天是終於放晴的日子，天還是灰的，雲壓得很低，黑湖的水面比平時高了一截，湖水漫過原來的岸線，岸邊的草被泡得發軟，踩上去會陷下去一點。
空氣里有泥土和濕草的味道，遠處禁林的邊緣，打人柳的金色落葉堆在樹根周圍，偶爾一陣風吹過來，葉子沿著湖面飄出去。
西里斯到得早了。
他站在湖邊那塊他們以前坐過的大石頭旁邊，兩隻手插在校袍口袋裡，右手在口袋裡反覆捏一顆巧克力蛙的包裝紙。
他沒吃午飯，坐在餐桌前看著盤子裡的牧羊人派時胃說了不。
詹姆問他怎麼了，他說不餓。詹姆又問了一遍，他繼續說不餓。詹姆看了他一會，說：「行，但你要是餓死了你的掃帚歸我。」
他現在站在湖邊，十月的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她會說什麼？
「你和你媽媽一模一樣。」
不會，她不會的。
但萬一。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他轉過身。
西爾維從城堡方向走過來，校袍穿得整整齊齊，領口合攏，頭髮上別著那個粗糙的銀色翅膀髮夾。塔爾蘇斯趴在她懷裡，紅色的毛在灰天底下顯得格外亮，貓的黑色翅膀在風裡微微翻動。
她走到他面前站住，看著他。她看起來很平靜，但平靜是好事還是壞事？
「嗨。」西爾維說。
「嗨。」他說。
他的聲音啞了一下，因為沒怎麼睡的緣故。
西爾維低頭看了看他露在校袍外面的襯衫角，歪掉的領帶和眼睛下面的青色。
兩個人開始繞著黑湖岸邊走。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推著水面上那些金色的打人柳落葉往岸邊靠。遠處海格小屋的煙囪在冒煙，灰色的細線筆直地升上去，在雲層底部散開。
西爾維在走路的時候調整了一下懷裡的貓，貓不太配合，掙扎了兩下，她用手肘夾緊了。
然後她開口了。
「我想跟你說一些事。嗯，不是要說教，只是想聊聊我一直在想的一些東西。」
他開始緊張了，雖然他一直在緊張。
「好。」
西爾維看著湖面。
「我不喜歡看到強者欺負弱者，純血統叫別人泥巴種的時候，用血統讓別人覺得自己不配待在這裡的時候，我很難受。你知道我是這樣的。」
西里斯用力點了一下頭，語氣帶著真誠。
「對，當然，那些人噁心死了。」
這是他真正相信的東西，純血至上主義是一坨屎，他在格里莫廣場12號聞了十二年，從沃爾布加的餐桌到掛毯上被燒掉的名字，每一天他都在用全部力氣抵抗它。
「所以當我看到有人被圍攻，看到一個寡不敵眾的人在所有人面前被反反覆覆地羞辱，他沒有辦法還手，我很難過。和看到純血欺負人一樣的難過。」
「對，那是——」
西里斯的嘴巴在說「對」的時候還在自動運行，但他的腦子突然軋了一下，像火車碾過一塊石頭。
等一下，她在說誰？
他的腳步慢了一拍。
西爾維繼續走著，目光落在遠處那棵打人柳上，金色的葉子從樹枝上一片一片落下來。
他知道她在說誰。
西里斯站住，繃緊了。
斯內普？她在說斯內普？
她在把你做的事和塞爾溫和威爾克斯做的事畫等號？
「斯內普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話從喉嚨里蹦出來的時候沒過腦子，又冷又硬。
「他老是在角落裡盯著別人看，你不覺得那很噁心嗎？還有你看看他跟誰混在一起？你知道那些人都是什麼貨色嗎？」
他的聲音拔高了，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在空中比劃著名，每個詞都帶著使不完的力氣。
他活該，他不是受害者。
他陰沉，邋遢，黏著莉莉，占著斯萊特林的桌子坐在她旁邊，他可以每天跟她一起上課而你不能，他可以在圖書館坐她對面看到她抬頭的每一個表情而你只能在走廊上抓住她聊兩句話。
他才不是受害者。
西爾維也停下腳步，轉過來看著他。
琥珀色眼睛很安靜，沉默在他們之間拉開。
風從湖面吹過來，把西爾維的紅髮吹到臉頰旁邊，她沒有伸手去攏。
西里斯聲音自己降下去了。
「再說了那只是鬧著玩的，我們又沒有真的傷害他。而且大部分時候是詹姆的主意，通常都是詹姆先動手的。」
這句話說完，黑湖邊迎來了世界上最安靜的時刻。
然後他聽見了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哦不。
你把責任推給了你最好的朋友。
他的臉燒起來了，從耳朵根開始蔓延，仿佛被人劈頭蓋臉潑了杯熱水。
惱怒，羞恥和自我厭惡攪在一起變成了攻擊性，朝著面前唯一的靶子射出去。
「那你呢？」
他的聲音變硬了。
「在鼻涕蟲俱樂部的時候，馬爾福當著莉莉的面說了那些關於麻瓜出身巫師的話，你就坐在那裡，你一個字都沒說。」
他盯著她。
來啊，辯解啊，說馬爾福家是你爸最大的客戶所以你不能得罪他。
來和我吵一架。
西爾維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貓，塔爾蘇斯閉著眼睛，完全不關心人類在吵什麼。
「對，我沒有。」
什麼？
「那是我做過最懦弱的事，我為那件事失眠了好多個晚上。」
他張了一下嘴。
她沒有辯解，她直接承認了？
「然後我在走廊上替莉莉說話了，我當著所有人的面懟了威爾克斯。我因為這件事失去了整個斯萊特林的社交關係，達芙妮不跟我說話了，帕梅拉像看標本一樣看我，特蕾西連跟我在同一個洗手間都不肯。」
她的聲音還是很輕。
「我爸爸給我寫了一封信，他說記住你的位置。我把信燒了沒有回信，這是我做過的最叛逆的事情。」
西里斯的手垂在身體兩側，指尖冰冷。
「我在為我的錯誤付代價，西里斯，每一天都在付。」
她看著他。
「你呢？」
他說不出話了，因為他找得到的藉口自己都不信。
西爾維繼續說了。
「四個人對一個人，西里斯，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你在格里莫廣場就是一個人對所有人。」
他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他的課本被施了消失墨水，不得不在課堂上翻來覆去，看起來像個連自己的書都看不懂的人。他的銀刀柄上被抹了油，書包變成蟾蜍在天花板上飛。」
她的眼睛一直沒有離開他的臉。
「這些不是開玩笑。」
湖面上起了一陣風，把一片金色的葉子吹到他的腳邊。
西里斯低頭看著那片葉子。
他需要做點什麼，手需要抓住什麼東西。上次在黑湖邊他試圖給塔爾蘇斯施漂浮咒讓貓飛起來，結果貓掉進了湖裡。
他往西爾維懷裡的貓瞟了一下。
西爾維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立刻把塔爾蘇斯抱得更緊了，兩隻手臂收攏，貓被裹在她的校袍和胸口之間，動彈不得，不滿地喵了一聲。
你不許碰貓。
他收回目光，開始踢腳邊的草。
濕草被他的鞋尖踢起來，泥濺到了校袍下擺上。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翻過來看掌心，再翻過去看手背，好像手上寫著什麼答案。
然後他的肩膀垮了下來，聲音很小。
「可是我就是討厭他。」
我有一千個理由討厭他，其中九百九十九個我說不出口。
他陰沉又邋遢，還是斯萊特林，他能在走廊上跟你並肩走而我只能在轉角的時候抓住你說兩句話。
我討厭他不需要假裝就能坐在你旁邊，因為你們是同一個學院。
我討厭他。
但我說不出來為什麼真的討厭他，因為真正的原因太丟人了。
西爾維看著他。
湖面上的風停了。
他們站在黑湖邊上，兩個孩子，一個抱著貓，一個踢著草。
遠處海格小屋的煙囪還在冒煙，兩個人都在沉默里站著，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西里斯又踢了一腳草。
然後他抬起頭。
他的眼睛紅了一圈，但他沒有哭，絕對不會哭。
「那個笑話。」
西爾維眨了一下眼。
「什麼笑話？」
「紅色的，長長的，吃了會死的那個，霍格沃茨特快列車那個。你先講給誰聽的？」
我知道這很蠢，拜託了接我的話吧。
西爾維盯著他看。
「你。」
西里斯吸了一口氣。
風又起來了，推著那些金色的葉子沿著湖岸漂移。塔爾蘇斯在西爾維懷裡打了個很大的哈欠，然後把腦袋埋進了她的校袍領口裡，黑色翅膀在風中微微起伏。
他們站了一會兒，然後西爾維轉過身繼續沿著湖邊走，他跟上了。
這一次他走在她左邊，風從右邊來，她的頭髮被吹向他的方向，一縷紅色的髮絲掃過他的肩膀。
海格小屋的煙囪在灰色的天空下冒著細細的白煙，誰也沒有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