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靶子
墨水事件之後，表面上什麼都沒變。
詹姆·波特還是在走廊上拋飛賊，西里斯·布萊克還是靠在柱子上笑得很大聲，彼得·佩迪魯還是跟在後面，萊姆斯·盧平還是拿著書假裝跟他們不是一夥的。
掠奪者是他們給自己取的名字，挺酷的名字，如果你不是靶子的話。
變了的是靶子。
以前是隨機的，今天心情好，看見哪個斯萊特林落單了就逗一下。
變形術課上給埃弗里的椅子施軟腿咒，魔藥課上往諾特的坩鍋里扔一條鼻涕蟲，有時候西爾維也會變成目標。
詹姆把她的果汁杯變成了一隻蟾蜍，她把蟾蜍拎起來還給了詹姆，蟾蜍在他手裡變回了杯子，裡面還剩半杯南瓜汁。
隨機，分散，像下雨一樣，淋到誰算誰倒霉。
墨水事件之後雨停了。
太陽沒有出來，天上只剩一朵雲，黑壓壓地停在西弗勒斯·斯內普頭頂上。
然後不動了。
十月到了。
斯內普走進變形術課教室的時候，他的椅子已經被施了粘著咒，黑色的校袍下擺被粘在木頭上，他站起來的時候布料發出撕裂的聲響。全班都聽見了，詹姆在後排跟西里斯擊了個掌，那聲響在教室里迴蕩。
第二天，走廊里，一個絆腿咒。
斯內普這次沒有摔倒，他反應快了，單手撐住了牆壁，但他的魔藥課本掉了，那些寫滿密密麻麻批註的紙，散開飄得到處都是。
斯內普蹲下去撿，動作快得跟偷東西一樣。
他怕被人看見那些筆記。
西爾維也蹲下去了，什麼都沒說，撿起紙張遞還給他，他接過去的時候手指還在發抖，大概是氣的。
黑魔法防禦術課後，詹姆和西里斯在出口兩側各站一邊，在斯內普經過的時候西里斯伸腳擋了一下他的路，然後收回來，笑著說「抱歉，沒看見你。」
沒看見你。
沒看見你這個人。
斯內普低著頭走了，手攥成拳，但他知道一個人打不贏四個人。
莉莉·伊萬斯氣得要死，隨時可以把整條走廊點著的那種憤怒。
她做了一個決定，非常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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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貼上去了。
從十月第二周開始，西弗勒斯·斯內普身邊多了兩個紅頭髮的影子。
莉莉走他左邊，西爾維走他右邊。課間走廊，大禮堂，圖書館，只要斯內普在公共區域出現，她們中至少有一個在他身邊。
排班是莉莉安排的。
「我負責上午，你負責魔藥課後的下午，午飯和圖書館時間重疊。」莉莉坐在圖書館裡用羽毛筆在羊皮紙上畫時間表，表情認真。「如果誰來不了，派貓去通知。」
西爾維看著那張時間表。
她在用格蘭芬多的方式解決問題，正面迎上去，擋在前面，用身體和存在感構成屏障。
西爾維不覺得這能解決問題，但還是答應了。
「好。」
斯內普對這件事的反應很複雜。
他沒有說謝謝，他也沒有說不需要。
他只是走路的時候步子放慢了一點點，這是斯內普版本的接受幫助。
掠奪者看見了。
當然看見了。
全校都看見了，兩個女生貼在斯內普身邊像保鏢，其中一個還是伊萬斯，詹姆連跟她搭話的機會都被這個陣型堵死了。
效果很好，有女生在場的時候，絆腿咒和嘲笑的頻率直線下降，和他們的良心沒關係，是因為當著莉莉的面動手等於自殺。
但這帶來了一個副作用。
西里斯看到的畫面是這樣的：西爾維和斯內普並肩走過走廊，她遞給他一本書，他接的時候手指差點碰到她的手指。莉莉在另一邊笑著說什麼，三個人湊在一起時沒有他的位置。
他本來就在吃醋。
現在他每天要看這幅畫面六到八次。
結果是可以預見的。
掠奪者不能在她們面前動手，所以他們開始在她們不在場的時候變本加厲。
宿舍里，男廁所門口，深夜的走廊，任何兩個紅頭髮的女生觸及不到的角落。
斯內普的課本被施了看不見的墨水，打開的時候字跡消失，合上再打開又出現，他不得不在課堂上反覆翻頁像個看不懂書的傻瓜。
他的魔藥原料被替換過，銀刀的柄上被抹了油。
他的書包被變成了一隻活蟾蜍，在大禮堂天花板上飛了好幾圈之後才被弗立維教授擊落。
惡性循環。
莉莉越保護斯內普，掠奪者越針對斯內普。越針對，莉莉越保護，越保護，西里斯越嫉妒，越嫉妒，對斯內普越狠。
一條銜著自己尾巴吃自己的蛇。
圖書館，下午四點，平斯夫人的地盤，難得的和平地帶。
禁區入口旁邊的長桌，靠窗那一排，下午的陽光從玻璃窗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光斑。
莉莉坐在窗邊，懷裡抱著膝蓋，紅髮散在肩膀上，沒有紮起來。她今天看起來很累，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西爾維坐在她對面，面前攤著斯拉格霍恩布置的論文草稿，羽毛筆擱在墨水瓶旁邊沒動過。
斯內普十五分鐘前離開了，去還一本書。
圖書館很安靜，翻書聲，羽毛筆刮羊皮紙的聲音，平斯夫人的鞋跟在遠處的書架間移動。
莉莉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經過了選擇。
「西爾維，我能問你一件事嗎？我需要你誠實回答。」
來了。
西爾維放下筆。
「問吧。」
莉莉的綠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你怎麼能跟他做朋友？」
不需要問他是誰。
莉莉的聲音開始加速，越發不可收拾。
「我一直在試著理解，真的。你是我的朋友，西弗是我的朋友，而每天讓西弗生活變成地獄的那個人也是你的朋友。然後你就……你在他們中間走來走去好像一切都沒問題，好像你可以隨便切換。早上你幫西弗從地上撿筆記，下午你和布萊克坐在一起吃巧克力蛙，我不理解你怎麼做到的。我做不到，我不知道怎麼看著一個傷害我朋友的人然後還能……還能……」
她停了，說不下去了。
她的眼眶紅了。
她在用全部的力氣控制自己不哭，因為她覺得哭就輸了，變成了情緒化的小女孩而不是有理有據的質問者。
西爾維看著她。
安靜了很久。
圖書館深處傳來平斯夫人噓了一聲，對某個把書掉在地上的拉文克勞。
西爾維深吸了一口氣。
「你說得對。」
莉莉愣了一下。
「他傷害人，他傷害了西弗和其他斯萊特林。」西爾維的聲音很輕，每個詞都說的很艱難。「他也傷害過我。」
莉莉的眼睛睜大了。
她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西爾維低頭看著桌面上交疊的光斑。
「今年夏天他對我說了一些話，一些……」她停了一下，手指摸了摸頭髮上那個粗糙的銀色翅膀髮夾。
分院帽確實不會把你放進格蘭芬多。
那句話和父親的「記住你的位置」住在同一個抽屜里。
「……一些我還不知道怎麼放下的話。」
莉莉的手移過桌面，碰到了她的手背。
「那為什麼？」
這次莉莉不再是質問了，聲音裡帶上了真正的困惑。
為什麼還要跟他做朋友？他傷害了你和我的朋友，他每天在走廊上欺負人。你明明看得見，你不是瞎子，你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所以為什麼？
西爾維抬起頭。
「因為人不是只有一面。」
「我知道他做了什麼，我每天都看見。我站在你旁邊告訴詹姆那不好笑，告訴西里斯那太過分了。我沒有假裝它不存在。它存在，它很醜陋，它是錯的，我恨它。」
她停了一下。
「但是，莉莉，他也是那個……」
你要講這個故事嗎？
你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講過這個故事。
連莉莉都沒有。
……
講。
「我九歲的時候，我的貓打碎了我爸爸工坊里八瓶安神藥劑，聖芒戈醫院的定製訂單。我爸爸讓我一周之內處理掉她。」
莉莉將她的手收緊了。
「我寫信給西里斯的時候哭得太厲害了，差點握不住羽毛筆，那封信亂七八糟的，上面全是淚痕，然後我寫了一些從沒跟任何人說過的話，比如『我不笑的時候沒人想待在我旁邊』。」
莉莉吸了一口氣。
「他收養了她，他也九歲，住在一個他媽媽會拆他信件，因為他被分進格蘭芬多就沖他尖叫的家裡，他把一隻貓……一隻長著翅膀的貓……藏在衣櫃裡好幾天。克利切差點發現了，他媽媽真的發現了。他可能會被嚴厲懲罰，他清楚這一點，但他還是做了。」
她低頭摸了一下塔爾蘇斯。
貓趴在她腳邊的書包上，琥珀色眼睛舒服地眯著，背後那對巴掌大的黑色翅膀在呼吸中微微起伏。
「然後我為哭這件事道歉的時候，他跟我說……他說別為哭道歉，那很蠢。然後他回信說，你哭了，寫了信，小翅膀有地方住了。你看，有用吧。」
西爾維笑了。
「那是同一個人，莉莉。把貓藏在衣櫃裡救她的那個人，和在走廊里絆倒西弗的那個人，他們是同一個男孩，不是兩個不同的人。是一個人，我沒辦法把他切成兩半隻留下我喜歡的那部分，人不是那樣運作的。」
莉莉沒有說話。
很久。
長到平斯夫人走過了她們的桌子，看了一眼，覺得她們太安靜了反而可疑，又走了。
然後莉莉擦了一下鼻子。
「你作為一個小孩煩人地有智慧。」
「我十二了。」
「隨便吧，那更糟。」
莉莉伸出手，她直接抓住了西爾維的手，十個手指頭交叉扣在一起。
「我還是覺得他是個混蛋。」
「他是。」
「但我覺得我現在稍微理解你一點了。」
西爾維看著莉莉的手，她們的手指扣在一起，光斑落在她們的手背上。
禁區入口旁邊，兩米外的書架後面。
西里斯·布萊克背靠著書架，整個人定在那裡。
他是幾分鐘前到的。他來找西爾維，想告訴她明天海格小屋有新一批火蜥蜴蛋要孵化，也許他只是想看看她。
他走進圖書館的時候聽見了莉莉的聲音。
「你怎麼會跟他做朋友？」
他靠在書架上，書脊硌著他的後背，他沒有動。
他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他也傷害過我。
他閉上了眼睛。
每一個音節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也是。
然後是貓的故事。
他聽到她在書架另一邊用他從來不知道她會用的聲音講那些他以為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事情，衣櫃裡的貓，淚痕斑駁的信紙，還有他說過的話。
她把他最好的時刻和最壞的時刻擺在同一張桌子上給莉莉看。
同一個男孩。
那個藏貓的男孩和那個絆人的男孩是同一個人。
羅齊爾家的女孩和西爾維也是同一個女孩。
他的後腦勺撞在書架上，輕輕的，書被他推的往後滑了一點。
分院帽確實不會把你放進格蘭芬多。
他的眼眶燒了一下，他用力眨了兩次。
不准哭，絕對不行。
他轉身走了。
書架後面的腳步聲很輕，莉莉和西爾維都沒有聽見。
平斯夫人聽見了，但她只是抬頭看了一眼那個黑頭髮的格蘭芬多男生幾乎是跑著穿過圖書館大門，覺得他真沒規矩。
格蘭芬多塔樓。
十一點。
男生宿舍。
詹姆在隔壁床上已經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他翻身的時候被子滑到地上，赤腳露在外面，腳趾頭上還沾著下午魁地奇訓練場的泥。
彼得在打鼾，萊姆斯的帘子拉著。
西里斯躺在床上，兩隻眼睛瞪著帷幔頂部的暗紅色絨布。
塔爾蘇斯今晚不在，貓選擇留在地牢了。
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把枕頭翻過來，涼的那面貼著臉，沒過一會就暖了。
他坐起來了，從床頭櫃裡摸出一根蠟燭，用魔杖點著，讓暖黃色的光在帷幔里晃。
今天的信還沒寫。
他拽過一張羊皮紙，提起羽毛筆，蘸墨水。
然後他坐在那裡，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不動了。
寫什麼呢？
他寫了一行，劃掉了第一行。寫了第二行，劃掉了第二行，然後又劃掉了第三行。
第四行他寫了一個字母就停了，還是S。
已經有過一張寫著S的廢紙了，上次你也是寫了一個字母就停了。
你什麼時候能他梅林的寫完一整句話給她？
他深吸了一口氣。
手指攥著羽毛筆攥得太緊了，可憐的羽毛筆。
他重新蘸了墨水。
他寫：
「如果有人傷害你，告訴我。」
停了。
不對，不夠。
因為有人不包括你自己，你在逃避。
他把筆尖按回紙面上。
「就算是我。」
他盯著這幾個單詞看了很久，墨水快要幹了，蠟燭在帷幔里跳了一下。
然後他加了最後兩個單詞。
「告訴我。」
整封信一共只有三行，沒有他慣常的塗鴉和潦草批註。
他把信對摺，對摺，再對摺，折到最小。
然後從床頭櫃裡翻出一顆太妃糖味的比比多味豆，粘在信封的封口上。
貓頭鷹飛出格蘭芬多塔樓的窗戶，深秋的冷風灌進來，吹滅了蠟燭。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沒有貓的味道。只有他自己的。
西爾維，我……
斯萊特林地牢。
次日清早。
西爾維是被貓頭鷹拍翅膀的聲音吵醒的，一隻小灰貓頭鷹停在她床頭櫃的水杯旁邊，爪子底下壓著一張折了很多次的羊皮紙。
封口上粘著一顆太妃糖味的比比多味豆，壓扁了，上面還有牙齒印。
她坐起來，拆開。
信很短，西爾維讀了好幾遍。
這不是他會說的話。
你不可能憑空寫出這句話。
她把信翻過來，背面空白。
什麼意思？
西爾維把貓抱起來，開始構思回信。
詹姆·波特還是在走廊上拋飛賊，西里斯·布萊克還是靠在柱子上笑得很大聲，彼得·佩迪魯還是跟在後面，萊姆斯·盧平還是拿著書假裝跟他們不是一夥的。
掠奪者是他們給自己取的名字，挺酷的名字，如果你不是靶子的話。
變了的是靶子。
以前是隨機的，今天心情好，看見哪個斯萊特林落單了就逗一下。
變形術課上給埃弗里的椅子施軟腿咒，魔藥課上往諾特的坩鍋里扔一條鼻涕蟲，有時候西爾維也會變成目標。
詹姆把她的果汁杯變成了一隻蟾蜍，她把蟾蜍拎起來還給了詹姆，蟾蜍在他手裡變回了杯子，裡面還剩半杯南瓜汁。
隨機，分散，像下雨一樣，淋到誰算誰倒霉。
墨水事件之後雨停了。
太陽沒有出來，天上只剩一朵雲，黑壓壓地停在西弗勒斯·斯內普頭頂上。
然後不動了。
十月到了。
斯內普走進變形術課教室的時候，他的椅子已經被施了粘著咒，黑色的校袍下擺被粘在木頭上，他站起來的時候布料發出撕裂的聲響。全班都聽見了，詹姆在後排跟西里斯擊了個掌，那聲響在教室里迴蕩。
第二天，走廊里，一個絆腿咒。
斯內普這次沒有摔倒，他反應快了，單手撐住了牆壁，但他的魔藥課本掉了，那些寫滿密密麻麻批註的紙，散開飄得到處都是。
斯內普蹲下去撿，動作快得跟偷東西一樣。
他怕被人看見那些筆記。
西爾維也蹲下去了，什麼都沒說，撿起紙張遞還給他，他接過去的時候手指還在發抖，大概是氣的。
黑魔法防禦術課後，詹姆和西里斯在出口兩側各站一邊，在斯內普經過的時候西里斯伸腳擋了一下他的路，然後收回來，笑著說「抱歉，沒看見你。」
沒看見你。
沒看見你這個人。
斯內普低著頭走了，手攥成拳，但他知道一個人打不贏四個人。
莉莉·伊萬斯氣得要死，隨時可以把整條走廊點著的那種憤怒。
她做了一個決定，非常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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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貼上去了。
從十月第二周開始，西弗勒斯·斯內普身邊多了兩個紅頭髮的影子。
莉莉走他左邊，西爾維走他右邊。課間走廊，大禮堂，圖書館，只要斯內普在公共區域出現，她們中至少有一個在他身邊。
排班是莉莉安排的。
「我負責上午，你負責魔藥課後的下午，午飯和圖書館時間重疊。」莉莉坐在圖書館裡用羽毛筆在羊皮紙上畫時間表，表情認真。「如果誰來不了，派貓去通知。」
西爾維看著那張時間表。
她在用格蘭芬多的方式解決問題，正面迎上去，擋在前面，用身體和存在感構成屏障。
西爾維不覺得這能解決問題，但還是答應了。
「好。」
斯內普對這件事的反應很複雜。
他沒有說謝謝，他也沒有說不需要。
他只是走路的時候步子放慢了一點點，這是斯內普版本的接受幫助。
掠奪者看見了。
當然看見了。
全校都看見了，兩個女生貼在斯內普身邊像保鏢，其中一個還是伊萬斯，詹姆連跟她搭話的機會都被這個陣型堵死了。
效果很好，有女生在場的時候，絆腿咒和嘲笑的頻率直線下降，和他們的良心沒關係，是因為當著莉莉的面動手等於自殺。
但這帶來了一個副作用。
西里斯看到的畫面是這樣的：西爾維和斯內普並肩走過走廊，她遞給他一本書，他接的時候手指差點碰到她的手指。莉莉在另一邊笑著說什麼，三個人湊在一起時沒有他的位置。
他本來就在吃醋。
現在他每天要看這幅畫面六到八次。
結果是可以預見的。
掠奪者不能在她們面前動手，所以他們開始在她們不在場的時候變本加厲。
宿舍里，男廁所門口，深夜的走廊，任何兩個紅頭髮的女生觸及不到的角落。
斯內普的課本被施了看不見的墨水，打開的時候字跡消失，合上再打開又出現，他不得不在課堂上反覆翻頁像個看不懂書的傻瓜。
他的魔藥原料被替換過，銀刀的柄上被抹了油。
他的書包被變成了一隻活蟾蜍，在大禮堂天花板上飛了好幾圈之後才被弗立維教授擊落。
惡性循環。
莉莉越保護斯內普，掠奪者越針對斯內普。越針對，莉莉越保護，越保護，西里斯越嫉妒，越嫉妒，對斯內普越狠。
一條銜著自己尾巴吃自己的蛇。
圖書館，下午四點，平斯夫人的地盤，難得的和平地帶。
禁區入口旁邊的長桌，靠窗那一排，下午的陽光從玻璃窗透進來，在桌面上投下光斑。
莉莉坐在窗邊，懷裡抱著膝蓋，紅髮散在肩膀上，沒有紮起來。她今天看起來很累，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西爾維坐在她對面，面前攤著斯拉格霍恩布置的論文草稿，羽毛筆擱在墨水瓶旁邊沒動過。
斯內普十五分鐘前離開了，去還一本書。
圖書館很安靜，翻書聲，羽毛筆刮羊皮紙的聲音，平斯夫人的鞋跟在遠處的書架間移動。
莉莉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經過了選擇。
「西爾維，我能問你一件事嗎？我需要你誠實回答。」
來了。
西爾維放下筆。
「問吧。」
莉莉的綠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你怎麼能跟他做朋友？」
不需要問他是誰。
莉莉的聲音開始加速，越發不可收拾。
「我一直在試著理解，真的。你是我的朋友，西弗是我的朋友，而每天讓西弗生活變成地獄的那個人也是你的朋友。然後你就……你在他們中間走來走去好像一切都沒問題，好像你可以隨便切換。早上你幫西弗從地上撿筆記，下午你和布萊克坐在一起吃巧克力蛙，我不理解你怎麼做到的。我做不到，我不知道怎麼看著一個傷害我朋友的人然後還能……還能……」
她停了，說不下去了。
她的眼眶紅了。
她在用全部的力氣控制自己不哭，因為她覺得哭就輸了，變成了情緒化的小女孩而不是有理有據的質問者。
西爾維看著她。
安靜了很久。
圖書館深處傳來平斯夫人噓了一聲，對某個把書掉在地上的拉文克勞。
西爾維深吸了一口氣。
「你說得對。」
莉莉愣了一下。
「他傷害人，他傷害了西弗和其他斯萊特林。」西爾維的聲音很輕，每個詞都說的很艱難。「他也傷害過我。」
莉莉的眼睛睜大了。
她張了張嘴，沒有出聲。
西爾維低頭看著桌面上交疊的光斑。
「今年夏天他對我說了一些話，一些……」她停了一下，手指摸了摸頭髮上那個粗糙的銀色翅膀髮夾。
分院帽確實不會把你放進格蘭芬多。
那句話和父親的「記住你的位置」住在同一個抽屜里。
「……一些我還不知道怎麼放下的話。」
莉莉的手移過桌面，碰到了她的手背。
「那為什麼？」
這次莉莉不再是質問了，聲音裡帶上了真正的困惑。
為什麼還要跟他做朋友？他傷害了你和我的朋友，他每天在走廊上欺負人。你明明看得見，你不是瞎子，你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
所以為什麼？
西爾維抬起頭。
「因為人不是只有一面。」
「我知道他做了什麼，我每天都看見。我站在你旁邊告訴詹姆那不好笑，告訴西里斯那太過分了。我沒有假裝它不存在。它存在，它很醜陋，它是錯的，我恨它。」
她停了一下。
「但是，莉莉，他也是那個……」
你要講這個故事嗎？
你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講過這個故事。
連莉莉都沒有。
……
講。
「我九歲的時候，我的貓打碎了我爸爸工坊里八瓶安神藥劑，聖芒戈醫院的定製訂單。我爸爸讓我一周之內處理掉她。」
莉莉將她的手收緊了。
「我寫信給西里斯的時候哭得太厲害了，差點握不住羽毛筆，那封信亂七八糟的，上面全是淚痕，然後我寫了一些從沒跟任何人說過的話，比如『我不笑的時候沒人想待在我旁邊』。」
莉莉吸了一口氣。
「他收養了她，他也九歲，住在一個他媽媽會拆他信件，因為他被分進格蘭芬多就沖他尖叫的家裡，他把一隻貓……一隻長著翅膀的貓……藏在衣櫃裡好幾天。克利切差點發現了，他媽媽真的發現了。他可能會被嚴厲懲罰，他清楚這一點，但他還是做了。」
她低頭摸了一下塔爾蘇斯。
貓趴在她腳邊的書包上，琥珀色眼睛舒服地眯著，背後那對巴掌大的黑色翅膀在呼吸中微微起伏。
「然後我為哭這件事道歉的時候，他跟我說……他說別為哭道歉，那很蠢。然後他回信說，你哭了，寫了信，小翅膀有地方住了。你看，有用吧。」
西爾維笑了。
「那是同一個人，莉莉。把貓藏在衣櫃裡救她的那個人，和在走廊里絆倒西弗的那個人，他們是同一個男孩，不是兩個不同的人。是一個人，我沒辦法把他切成兩半隻留下我喜歡的那部分，人不是那樣運作的。」
莉莉沒有說話。
很久。
長到平斯夫人走過了她們的桌子，看了一眼，覺得她們太安靜了反而可疑，又走了。
然後莉莉擦了一下鼻子。
「你作為一個小孩煩人地有智慧。」
「我十二了。」
「隨便吧，那更糟。」
莉莉伸出手，她直接抓住了西爾維的手，十個手指頭交叉扣在一起。
「我還是覺得他是個混蛋。」
「他是。」
「但我覺得我現在稍微理解你一點了。」
西爾維看著莉莉的手，她們的手指扣在一起，光斑落在她們的手背上。
禁區入口旁邊，兩米外的書架後面。
西里斯·布萊克背靠著書架，整個人定在那裡。
他是幾分鐘前到的。他來找西爾維，想告訴她明天海格小屋有新一批火蜥蜴蛋要孵化，也許他只是想看看她。
他走進圖書館的時候聽見了莉莉的聲音。
「你怎麼會跟他做朋友？」
他靠在書架上，書脊硌著他的後背，他沒有動。
他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他也傷害過我。
他閉上了眼睛。
每一個音節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也是。
然後是貓的故事。
他聽到她在書架另一邊用他從來不知道她會用的聲音講那些他以為只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事情，衣櫃裡的貓，淚痕斑駁的信紙，還有他說過的話。
她把他最好的時刻和最壞的時刻擺在同一張桌子上給莉莉看。
同一個男孩。
那個藏貓的男孩和那個絆人的男孩是同一個人。
羅齊爾家的女孩和西爾維也是同一個女孩。
他的後腦勺撞在書架上，輕輕的，書被他推的往後滑了一點。
分院帽確實不會把你放進格蘭芬多。
他的眼眶燒了一下，他用力眨了兩次。
不准哭，絕對不行。
他轉身走了。
書架後面的腳步聲很輕，莉莉和西爾維都沒有聽見。
平斯夫人聽見了，但她只是抬頭看了一眼那個黑頭髮的格蘭芬多男生幾乎是跑著穿過圖書館大門，覺得他真沒規矩。
格蘭芬多塔樓。
十一點。
男生宿舍。
詹姆在隔壁床上已經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他翻身的時候被子滑到地上，赤腳露在外面，腳趾頭上還沾著下午魁地奇訓練場的泥。
彼得在打鼾，萊姆斯的帘子拉著。
西里斯躺在床上，兩隻眼睛瞪著帷幔頂部的暗紅色絨布。
塔爾蘇斯今晚不在，貓選擇留在地牢了。
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把枕頭翻過來，涼的那面貼著臉，沒過一會就暖了。
他坐起來了，從床頭櫃裡摸出一根蠟燭，用魔杖點著，讓暖黃色的光在帷幔里晃。
今天的信還沒寫。
他拽過一張羊皮紙，提起羽毛筆，蘸墨水。
然後他坐在那裡，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不動了。
寫什麼呢？
他寫了一行，劃掉了第一行。寫了第二行，劃掉了第二行，然後又劃掉了第三行。
第四行他寫了一個字母就停了，還是S。
已經有過一張寫著S的廢紙了，上次你也是寫了一個字母就停了。
你什麼時候能他梅林的寫完一整句話給她？
他深吸了一口氣。
手指攥著羽毛筆攥得太緊了，可憐的羽毛筆。
他重新蘸了墨水。
他寫：
「如果有人傷害你，告訴我。」
停了。
不對，不夠。
因為有人不包括你自己，你在逃避。
他把筆尖按回紙面上。
「就算是我。」
他盯著這幾個單詞看了很久，墨水快要幹了，蠟燭在帷幔里跳了一下。
然後他加了最後兩個單詞。
「告訴我。」
整封信一共只有三行，沒有他慣常的塗鴉和潦草批註。
他把信對摺，對摺，再對摺，折到最小。
然後從床頭櫃裡翻出一顆太妃糖味的比比多味豆，粘在信封的封口上。
貓頭鷹飛出格蘭芬多塔樓的窗戶，深秋的冷風灌進來，吹滅了蠟燭。
他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沒有貓的味道。只有他自己的。
西爾維，我……
斯萊特林地牢。
次日清早。
西爾維是被貓頭鷹拍翅膀的聲音吵醒的，一隻小灰貓頭鷹停在她床頭櫃的水杯旁邊，爪子底下壓著一張折了很多次的羊皮紙。
封口上粘著一顆太妃糖味的比比多味豆，壓扁了，上面還有牙齒印。
她坐起來，拆開。
信很短，西爾維讀了好幾遍。
這不是他會說的話。
你不可能憑空寫出這句話。
她把信翻過來，背面空白。
什麼意思？
西爾維把貓抱起來，開始構思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