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吃醋
九月的第一周結束的時候，西爾維·羅齊爾可以確認一件事。
西里斯·布萊克變成了一隻狗。
不是比喻。好吧，是比喻，但很準確。
他出現在她視野里的頻率完全違反了霍格沃茨的結構，格蘭芬多塔樓在七樓，斯萊特林地牢在地下，中間隔著整座城堡，可他每天早上都能趕在她到大禮堂之前出現在走廊拐角。
他到底幾點起床的？
答案是六點，詹姆後來告訴她的。
「他把鬧鐘定在六點，為了你。我這輩子沒見過西里斯·布萊克在七點半之前自願醒來。」
他貼過來的方式是衝過來的，遠遠看見她的紅頭髮就加速，步子比正常人大一倍，袍子下擺在身後翻飛，像某種大型犬科動物發現了主人下班回家。
然後他會做以下幾件事中的至少三件。
抓她的手腕，拽她的辮子尾巴，把下巴擱在她頭頂，把巧克力蛙往她手裡塞。或者用膝蓋碰她的膝蓋，在她耳朵旁邊說一些只有他們兩個能聽懂的蠢話。
每一條都不帶預警。
周三早上她端著南瓜汁走出大禮堂，他從柱子後面躥出來摟住她的肩膀，她手裡的杯子差點砸在地上。
周四中午她在走廊等莉莉，他從樓梯上三步並兩步跳下來，一把抓住她的書包帶子把她往格蘭芬多的方向拖，嘴裡喊著「來跟我們一起吃飯」，力氣大到她的鞋在石板地上打了個滑。
周五傍晚她從圖書館出來，他靠在門框上等她，看見她出來之後笑得跟馬爾福家開屏的孔雀一樣，然後非常自然地伸手幫她拿了那摞快掉的書，自然得像他生來就是幹這個的。
你在幹什麼？
你到底在幹什麼？
問題是她不知道怎麼回應。
羅齊爾家沒有教過她怎麼應對一個巨型獵犬一樣粘著你的十二歲男孩，她能在沃爾布加面前毫無破綻的演二十分鐘，但是她應對不了她兒子。
西里斯·布萊克撲過來的時候她的腦子一片空白。
她說不出別碰我，因為她不想說。
她也說不出你太誇張了，因為那聽起來像拒絕。
她說不出任何經過深思熟慮的話，他的熱情太直接了，直接到思考怎麼應對這件事本身顯得很蠢。
所以她只是愣著，被他抓著手腕拽走，或者被他摟著肩膀往前推，臉上帶著困惑和縱容，貓在她懷裡翻著肚皮打呼嚕，完全不在乎她的尊嚴。
整個霍格沃茨都看見了。
想不看見都難。
西里斯·布萊克穿越大半個城堡來找一個斯萊特林女生的畫面缺乏任何隱蔽性，他根本不想隱蔽，他巴不得整個學校都知道。
格蘭芬多的人最先傳開，然後是赫奇帕奇，最後是拉文克勞，因為他們什麼都不關心。
「他們是不是在交往？」一個赫奇帕奇女生在盥洗室里問，被她同伴糾正「才十二歲呢你瘋了」，最後傳到斯萊特林。
斯萊特林的傳播方式不一樣，沒有人在公共休息室大聲討論「西爾維·羅齊爾和西里斯·布萊克」這個話題，但每個人都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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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芙妮在宿舍洗漱的時候以一種看似隨意的方式提了一句布萊克家，帕梅拉在刷牙，動作沒停，眼珠子在鏡子裡轉了一下。
西爾維沒有接話。
她在扣校袍的扣子，手指頓了一下。
你們在整理情報，好吧。
第二周。
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黑湖的綠光從窗戶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搖晃的水波紋。
壁爐燒著低矮的綠色火焰，幾個高年級的學生占據了靠火的沙發區，低聲討論論文。
西爾維縮在角落的扶手椅里，腿上攤著一本變形術教材，塔爾蘇斯蜷在她腳邊，尾巴有節奏地拍打著地毯。
她在寫給莉莉的紙條，一個關於分院帽的冷笑話。
「分院帽說今年最難分的學生是誰？一塊石頭，因為它哪個學院都不想去。」
她自己都覺得這個笑話又無聊又蠢，但莉莉會笑的，因為是她講的。
腳步聲。
輕輕的，幾乎不引起誰的注意。
她認得這種走路的方式。
雷古勒斯·布萊克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十一歲的雷古勒斯已經學會了一件很多成年人都做不到的事。
他坐下來的動作不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目光落在壁爐的方向，看起來只是碰巧坐在了這裡。
沉默。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剛好夠她聽見。
「我哥最近怎麼樣？」
西爾維抬起頭。
哦。
他沒有看她，視線仍然對著壁爐，側臉在綠色的光里顯得比實際年齡更小，下巴的線條柔和，還沒有長開。
他的表情什麼都沒有泄露，這個問題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語氣像隨口聊一聊。
但他走過整個公共休息室，在所有人的余光中坐到了她對面，問了一個他不可能從任何其他渠道得到答案的問題。
你在冒險，小布萊克。
你知道的。
西爾維合上教材。
她快速過了一遍最近西里斯信里的內容，把能說的部分從不能說的部分里篩出來。
「他挺好的。」她說，聲音同樣不大，兩個人之間的對話音量控制在不會引起其他人注意的範圍內。「他在打魁地奇，擊球手，每天晚上和詹姆·波特一起，上周差點打碎窗戶。」
她頓了一下。
「他吃得比去年好，飯量夠的。」
這句是她自己在大禮堂觀察到的。
雷古勒斯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點了點頭。
一個很小的，很滿足的點頭。
你想念他。
但你不會說的。
你們兩個到底有多像。
他站起來了，動作和坐下時一樣安靜。
他走了。腳步聲消失在男生宿舍的方向。
西爾維重新打開教材，但是盯著同一行字看了很久。
你們兩個，一個把門踹開，一個從門縫底下遞紙條。
都是布萊克。
西里斯·布萊克附贈一個標配配件：詹姆·波特。
這是一個無法拆分的組合。你接受西里斯每天在走廊堵你，就必須同時接受詹姆在旁邊嚼甘草棒發表評論。
大部分時候這沒什麼問題，詹姆對西爾維的態度已經從「因為是斯萊特林所以概括性不喜歡」穩定在了「可以接受的例外」上。
他會幫她接住從西里斯懷裡掙脫出來的貓，在西里斯過於熱情的時候翻白眼替她解圍，偶爾還會誇她的冷笑話，雖然他更喜歡自己編的那些。
問題不在於詹姆對她的態度。
問題在於詹姆對斯內普的態度。
還有對莉莉的態度。
這兩件事通常同時發生，並且互相加劇。
變形術課後的走廊。
斯內普走在她前面的位置，他總是走在前面，習慣和所有人保持前後的距離。
黑色的頭髮垂在兩邊，手裡夾著變形術課本和他那本寫滿批註的魔藥教材，抓的緊緊的。
他今天心情不好。
西爾維看出來了，變形術課上他的茶杯只變形了一半，杯把手上還殘留著瓷器的花紋，麥格只給了他一個A。對別人來說A已經不錯了，對斯內普來說那是批評。
她加快步伐走到他旁邊。
「茶杯那個沒那麼糟。」
「不達標。」他的聲音乾巴巴的。
「把手保留了原始花紋是因為你在同時嘗試修改顏色，那是三年級的操作，不是失敗。」
斯內普的步伐放慢了半拍，他沒有看她，但嘴角不再往下撇了。
這就是他接受安慰的方式。
然後走廊盡頭傳來了笑聲。
那種笑聲。
很響，很自信，像是整條走廊都是他的客廳。
詹姆·波特靠在柱子上，袍子袖子卷到手肘，手裡拋著一個金色飛賊（他到底從哪兒搞來的），西里斯站在他旁邊，萊姆斯在後面看書假裝跟他們不熟。
詹姆看見莉莉了。
莉莉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懷裡抱著一摞羊皮紙捲軸，紅頭髮紮成高馬尾，額前的碎發被風吹亂了。
詹姆把飛賊往空中高高拋起，在它俯衝回來的一瞬間單手接住。
「嘿，伊萬斯，看到了嗎？」他沖莉莉喊，聲音大到不必要的程度，嘴角的笑容帶著一種十二歲男孩特有的、令人絕望的自信。
莉莉的綠眼睛掃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溫度大概和黑湖一月的水溫差不多。
「看到什麼？」
「接球，單手。挺厲害的對吧？」
「我見過蟾蜍做更有趣的事。」
西里斯在旁邊笑了，笑得很大聲，拍了詹姆的後背一下。彼得也跟著笑了，雖然大概率沒聽懂笑點在哪裡。
然後詹姆的目光越過莉莉，落在了她身後的兩個人身上。
西爾維和斯內普，並排走著。斯內普懷裡夾著的魔藥教材露出一角，密密麻麻的手寫批註比印刷體還密。
詹姆的嘴角還掛著笑，但角度變了。
「看看這是誰，鼻涕蟲又把鼻子埋在書里了，真令人震驚。」
斯內普僵住了。
他沒有開口。
但他的手指在教材封皮上收緊了，指甲陷進皮革。
莉莉的臉色變了。
從冷變成了熱，從無視變成了憤怒。綠色的眼睛裡燃起來的東西直接跳過了不耐煩，抵達了真正的怒火。
「別那麼叫他。」
「怎麼了？只是個綽號。」詹姆聳了聳肩，飛賊還在他手裡轉，指尖的動作輕佻得令人髮指。
「那不是綽號，是霸凌，你心裡清楚。」莉莉往前走了一步，捲軸從她懷裡滑出來一根，她沒有彎腰去撿。
西爾維走到莉莉旁邊。
她沒有指著詹姆的鼻子罵人，那不是她的方式。她只是從斯內普身側移到了莉莉身側，兩個紅頭髮的女孩並排站在走廊里。
她看著詹姆。
「這不好笑，波特。」
聲音不大，沒有莉莉那種爆發力，但每個音節都咬得很準。
你知道什麼好笑什麼不好笑，你只是選擇不在乎。
詹姆的飛賊停了一下。
他的眼神在西爾維臉上多停留了一拍，他大概沒有料到她會開口，因為她通常不開口。
然後他看向西里斯。
西里斯站在原地。
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非常微妙的表情。
他在她和他最好的朋友之間，在她和他對斯內普的厭惡之間，在好幾樣互相矛盾的東西之間，被卡住了。
他沒有幫腔，也沒有反對。
這比任何一種選擇都更糟糕。
莉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從憤怒降級為失望，失望比憤怒更重。
「走吧。」莉莉對西爾維和斯內普說，轉身走了。
斯內普跟上去了，他經過西里斯身邊的時候，兩個人的視線撞了一下。斯內普嘴角扯了一下。
西爾維最後走。
她經過西里斯的時候，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袖子。
她沒有停。
這件事之後，一個循環開始成形。
西里斯對斯內普的敵意升級了，不只是跟著詹姆一起叫他鼻涕蟲那麼簡單了。
他開始留意斯內普出現在西爾維身邊的頻率，而那個頻率高得令人髮指，因為他們是同一個學院，每節課，每頓飯，每次進出公共休息室。
同進同出。
不是因為他們想，斯萊特林的課表是固定的，地牢的出口就那一個，兩個人只是恰好走在同一條路上。
但在西里斯的眼睛裡那看起來不像恰好。
你跟他一起上課，一起去大禮堂，一起從地牢走上來。魔藥課上你們攪同一口坩鍋，他靠你那麼近，你遞給他銀刀的時候手指會碰到。
他沒有說。
他的方式是突然出現在走廊上，在西爾維和斯內普之間物理性地插進來，胳膊搭上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從斯內普身邊拖走。
「我有事跟你說。」他每次都這麼講，每次都沒什么正經事要說。
說到底不過是「別跟他一起走」的變體。
他嫉妒得厲害但是一個字都不肯講。
西爾維能識別他在吃醋，信號太明顯了。
在大禮堂隔著三張桌子盯斯內普的頻率增加了，提到斯內普時表情就會變不耐煩，看到她和斯內普討論魔藥筆記的時候整個人的重心會不自覺地向前傾，像一隻看見別的狗靠近自己骨頭的……
好吧。
又是狗。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試過一次，在走廊上。他又一次用「別跟鼻涕蟲走太近」作為話題的時候，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他是我的魔藥課搭檔和同學，我們課表一樣，你到底要我怎麼辦？」
西里斯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咽回去。
「沒什麼。」
然後他轉身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快得多。
你在說謊，很明顯在說謊。
問題還有另一面。
每次莉莉和她一起替斯內普說話，她站在莉莉旁邊面對西里斯和詹姆表示「這樣不行」的時候，西里斯就會沉默一陣子，短的半小時，長的一整天。
然後他恢復正常，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然後他對斯內普更凶了。
因為他沒有辦法對她凶，他不願意，他上一次對她說重話的後果他到現在都還在消化，所以那些無處安放的醋意和挫敗感全部流向了阻力最小的出口。
斯內普。
第四周的周二，詹姆和西里斯在走廊上給斯內普施了絆腿咒。斯內普摔在地上的時候墨水瓶碎了，黑色的墨水潑了半張臉。
莉莉衝上去拉斯內普，她喊了一聲「你們有什麼毛病」，震得石牆嗡嗡響。
西爾維站在三步之外。
她看著西里斯。
他也在看她。
你知道我要說什麼。
「過分了。」她說。
西里斯把目光移開了。
他緊緊地抿著唇，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他又走了。
你每次吵不過就走。
你以為走了就不用面對了。
布萊克家的人為什麼都這樣。
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朋友，但你不想讓我跟別人做朋友。
這個邏輯不成立，你知道的。
貓的翅膀在背上合攏，毛茸茸的。
西里斯·布萊克變成了一隻狗。
不是比喻。好吧，是比喻，但很準確。
他出現在她視野里的頻率完全違反了霍格沃茨的結構，格蘭芬多塔樓在七樓，斯萊特林地牢在地下，中間隔著整座城堡，可他每天早上都能趕在她到大禮堂之前出現在走廊拐角。
他到底幾點起床的？
答案是六點，詹姆後來告訴她的。
「他把鬧鐘定在六點，為了你。我這輩子沒見過西里斯·布萊克在七點半之前自願醒來。」
他貼過來的方式是衝過來的，遠遠看見她的紅頭髮就加速，步子比正常人大一倍，袍子下擺在身後翻飛，像某種大型犬科動物發現了主人下班回家。
然後他會做以下幾件事中的至少三件。
抓她的手腕，拽她的辮子尾巴，把下巴擱在她頭頂，把巧克力蛙往她手裡塞。或者用膝蓋碰她的膝蓋，在她耳朵旁邊說一些只有他們兩個能聽懂的蠢話。
每一條都不帶預警。
周三早上她端著南瓜汁走出大禮堂，他從柱子後面躥出來摟住她的肩膀，她手裡的杯子差點砸在地上。
周四中午她在走廊等莉莉，他從樓梯上三步並兩步跳下來，一把抓住她的書包帶子把她往格蘭芬多的方向拖，嘴裡喊著「來跟我們一起吃飯」，力氣大到她的鞋在石板地上打了個滑。
周五傍晚她從圖書館出來，他靠在門框上等她，看見她出來之後笑得跟馬爾福家開屏的孔雀一樣，然後非常自然地伸手幫她拿了那摞快掉的書，自然得像他生來就是幹這個的。
你在幹什麼？
你到底在幹什麼？
問題是她不知道怎麼回應。
羅齊爾家沒有教過她怎麼應對一個巨型獵犬一樣粘著你的十二歲男孩，她能在沃爾布加面前毫無破綻的演二十分鐘，但是她應對不了她兒子。
西里斯·布萊克撲過來的時候她的腦子一片空白。
她說不出別碰我，因為她不想說。
她也說不出你太誇張了，因為那聽起來像拒絕。
她說不出任何經過深思熟慮的話，他的熱情太直接了，直接到思考怎麼應對這件事本身顯得很蠢。
所以她只是愣著，被他抓著手腕拽走，或者被他摟著肩膀往前推，臉上帶著困惑和縱容，貓在她懷裡翻著肚皮打呼嚕，完全不在乎她的尊嚴。
整個霍格沃茨都看見了。
想不看見都難。
西里斯·布萊克穿越大半個城堡來找一個斯萊特林女生的畫面缺乏任何隱蔽性，他根本不想隱蔽，他巴不得整個學校都知道。
格蘭芬多的人最先傳開，然後是赫奇帕奇，最後是拉文克勞，因為他們什麼都不關心。
「他們是不是在交往？」一個赫奇帕奇女生在盥洗室里問，被她同伴糾正「才十二歲呢你瘋了」，最後傳到斯萊特林。
斯萊特林的傳播方式不一樣，沒有人在公共休息室大聲討論「西爾維·羅齊爾和西里斯·布萊克」這個話題，但每個人都注意到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達芙妮在宿舍洗漱的時候以一種看似隨意的方式提了一句布萊克家，帕梅拉在刷牙，動作沒停，眼珠子在鏡子裡轉了一下。
西爾維沒有接話。
她在扣校袍的扣子，手指頓了一下。
你們在整理情報，好吧。
第二周。
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黑湖的綠光從窗戶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搖晃的水波紋。
壁爐燒著低矮的綠色火焰，幾個高年級的學生占據了靠火的沙發區，低聲討論論文。
西爾維縮在角落的扶手椅里，腿上攤著一本變形術教材，塔爾蘇斯蜷在她腳邊，尾巴有節奏地拍打著地毯。
她在寫給莉莉的紙條，一個關於分院帽的冷笑話。
「分院帽說今年最難分的學生是誰？一塊石頭，因為它哪個學院都不想去。」
她自己都覺得這個笑話又無聊又蠢，但莉莉會笑的，因為是她講的。
腳步聲。
輕輕的，幾乎不引起誰的注意。
她認得這種走路的方式。
雷古勒斯·布萊克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十一歲的雷古勒斯已經學會了一件很多成年人都做不到的事。
他坐下來的動作不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目光落在壁爐的方向，看起來只是碰巧坐在了這裡。
沉默。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剛好夠她聽見。
「我哥最近怎麼樣？」
西爾維抬起頭。
哦。
他沒有看她，視線仍然對著壁爐，側臉在綠色的光里顯得比實際年齡更小，下巴的線條柔和，還沒有長開。
他的表情什麼都沒有泄露，這個問題從他嘴裡說出來的語氣像隨口聊一聊。
但他走過整個公共休息室，在所有人的余光中坐到了她對面，問了一個他不可能從任何其他渠道得到答案的問題。
你在冒險，小布萊克。
你知道的。
西爾維合上教材。
她快速過了一遍最近西里斯信里的內容，把能說的部分從不能說的部分里篩出來。
「他挺好的。」她說，聲音同樣不大，兩個人之間的對話音量控制在不會引起其他人注意的範圍內。「他在打魁地奇，擊球手，每天晚上和詹姆·波特一起，上周差點打碎窗戶。」
她頓了一下。
「他吃得比去年好，飯量夠的。」
這句是她自己在大禮堂觀察到的。
雷古勒斯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點了點頭。
一個很小的，很滿足的點頭。
你想念他。
但你不會說的。
你們兩個到底有多像。
他站起來了，動作和坐下時一樣安靜。
他走了。腳步聲消失在男生宿舍的方向。
西爾維重新打開教材，但是盯著同一行字看了很久。
你們兩個，一個把門踹開，一個從門縫底下遞紙條。
都是布萊克。
西里斯·布萊克附贈一個標配配件：詹姆·波特。
這是一個無法拆分的組合。你接受西里斯每天在走廊堵你，就必須同時接受詹姆在旁邊嚼甘草棒發表評論。
大部分時候這沒什麼問題，詹姆對西爾維的態度已經從「因為是斯萊特林所以概括性不喜歡」穩定在了「可以接受的例外」上。
他會幫她接住從西里斯懷裡掙脫出來的貓，在西里斯過於熱情的時候翻白眼替她解圍，偶爾還會誇她的冷笑話，雖然他更喜歡自己編的那些。
問題不在於詹姆對她的態度。
問題在於詹姆對斯內普的態度。
還有對莉莉的態度。
這兩件事通常同時發生，並且互相加劇。
變形術課後的走廊。
斯內普走在她前面的位置，他總是走在前面，習慣和所有人保持前後的距離。
黑色的頭髮垂在兩邊，手裡夾著變形術課本和他那本寫滿批註的魔藥教材，抓的緊緊的。
他今天心情不好。
西爾維看出來了，變形術課上他的茶杯只變形了一半，杯把手上還殘留著瓷器的花紋，麥格只給了他一個A。對別人來說A已經不錯了，對斯內普來說那是批評。
她加快步伐走到他旁邊。
「茶杯那個沒那麼糟。」
「不達標。」他的聲音乾巴巴的。
「把手保留了原始花紋是因為你在同時嘗試修改顏色，那是三年級的操作，不是失敗。」
斯內普的步伐放慢了半拍，他沒有看她，但嘴角不再往下撇了。
這就是他接受安慰的方式。
然後走廊盡頭傳來了笑聲。
那種笑聲。
很響，很自信，像是整條走廊都是他的客廳。
詹姆·波特靠在柱子上，袍子袖子卷到手肘，手裡拋著一個金色飛賊（他到底從哪兒搞來的），西里斯站在他旁邊，萊姆斯在後面看書假裝跟他們不熟。
詹姆看見莉莉了。
莉莉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懷裡抱著一摞羊皮紙捲軸，紅頭髮紮成高馬尾，額前的碎發被風吹亂了。
詹姆把飛賊往空中高高拋起，在它俯衝回來的一瞬間單手接住。
「嘿，伊萬斯，看到了嗎？」他沖莉莉喊，聲音大到不必要的程度，嘴角的笑容帶著一種十二歲男孩特有的、令人絕望的自信。
莉莉的綠眼睛掃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溫度大概和黑湖一月的水溫差不多。
「看到什麼？」
「接球，單手。挺厲害的對吧？」
「我見過蟾蜍做更有趣的事。」
西里斯在旁邊笑了，笑得很大聲，拍了詹姆的後背一下。彼得也跟著笑了，雖然大概率沒聽懂笑點在哪裡。
然後詹姆的目光越過莉莉，落在了她身後的兩個人身上。
西爾維和斯內普，並排走著。斯內普懷裡夾著的魔藥教材露出一角，密密麻麻的手寫批註比印刷體還密。
詹姆的嘴角還掛著笑，但角度變了。
「看看這是誰，鼻涕蟲又把鼻子埋在書里了，真令人震驚。」
斯內普僵住了。
他沒有開口。
但他的手指在教材封皮上收緊了，指甲陷進皮革。
莉莉的臉色變了。
從冷變成了熱，從無視變成了憤怒。綠色的眼睛裡燃起來的東西直接跳過了不耐煩，抵達了真正的怒火。
「別那麼叫他。」
「怎麼了？只是個綽號。」詹姆聳了聳肩，飛賊還在他手裡轉，指尖的動作輕佻得令人髮指。
「那不是綽號，是霸凌，你心裡清楚。」莉莉往前走了一步，捲軸從她懷裡滑出來一根，她沒有彎腰去撿。
西爾維走到莉莉旁邊。
她沒有指著詹姆的鼻子罵人，那不是她的方式。她只是從斯內普身側移到了莉莉身側，兩個紅頭髮的女孩並排站在走廊里。
她看著詹姆。
「這不好笑，波特。」
聲音不大，沒有莉莉那種爆發力，但每個音節都咬得很準。
你知道什麼好笑什麼不好笑，你只是選擇不在乎。
詹姆的飛賊停了一下。
他的眼神在西爾維臉上多停留了一拍，他大概沒有料到她會開口，因為她通常不開口。
然後他看向西里斯。
西里斯站在原地。
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非常微妙的表情。
他在她和他最好的朋友之間，在她和他對斯內普的厭惡之間，在好幾樣互相矛盾的東西之間，被卡住了。
他沒有幫腔，也沒有反對。
這比任何一種選擇都更糟糕。
莉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從憤怒降級為失望，失望比憤怒更重。
「走吧。」莉莉對西爾維和斯內普說，轉身走了。
斯內普跟上去了，他經過西里斯身邊的時候，兩個人的視線撞了一下。斯內普嘴角扯了一下。
西爾維最後走。
她經過西里斯的時候，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袖子。
她沒有停。
這件事之後，一個循環開始成形。
西里斯對斯內普的敵意升級了，不只是跟著詹姆一起叫他鼻涕蟲那麼簡單了。
他開始留意斯內普出現在西爾維身邊的頻率，而那個頻率高得令人髮指，因為他們是同一個學院，每節課，每頓飯，每次進出公共休息室。
同進同出。
不是因為他們想，斯萊特林的課表是固定的，地牢的出口就那一個，兩個人只是恰好走在同一條路上。
但在西里斯的眼睛裡那看起來不像恰好。
你跟他一起上課，一起去大禮堂，一起從地牢走上來。魔藥課上你們攪同一口坩鍋，他靠你那麼近，你遞給他銀刀的時候手指會碰到。
他沒有說。
他的方式是突然出現在走廊上，在西爾維和斯內普之間物理性地插進來，胳膊搭上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從斯內普身邊拖走。
「我有事跟你說。」他每次都這麼講，每次都沒什么正經事要說。
說到底不過是「別跟他一起走」的變體。
他嫉妒得厲害但是一個字都不肯講。
西爾維能識別他在吃醋，信號太明顯了。
在大禮堂隔著三張桌子盯斯內普的頻率增加了，提到斯內普時表情就會變不耐煩，看到她和斯內普討論魔藥筆記的時候整個人的重心會不自覺地向前傾，像一隻看見別的狗靠近自己骨頭的……
好吧。
又是狗。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試過一次，在走廊上。他又一次用「別跟鼻涕蟲走太近」作為話題的時候，她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他是我的魔藥課搭檔和同學，我們課表一樣，你到底要我怎麼辦？」
西里斯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咽回去。
「沒什麼。」
然後他轉身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快得多。
你在說謊，很明顯在說謊。
問題還有另一面。
每次莉莉和她一起替斯內普說話，她站在莉莉旁邊面對西里斯和詹姆表示「這樣不行」的時候，西里斯就會沉默一陣子，短的半小時，長的一整天。
然後他恢復正常，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然後他對斯內普更凶了。
因為他沒有辦法對她凶，他不願意，他上一次對她說重話的後果他到現在都還在消化，所以那些無處安放的醋意和挫敗感全部流向了阻力最小的出口。
斯內普。
第四周的周二，詹姆和西里斯在走廊上給斯內普施了絆腿咒。斯內普摔在地上的時候墨水瓶碎了，黑色的墨水潑了半張臉。
莉莉衝上去拉斯內普，她喊了一聲「你們有什麼毛病」，震得石牆嗡嗡響。
西爾維站在三步之外。
她看著西里斯。
他也在看她。
你知道我要說什麼。
「過分了。」她說。
西里斯把目光移開了。
他緊緊地抿著唇，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
他又走了。
你每次吵不過就走。
你以為走了就不用面對了。
布萊克家的人為什麼都這樣。
你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的朋友，但你不想讓我跟別人做朋友。
這個邏輯不成立，你知道的。
貓的翅膀在背上合攏，毛茸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