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用力過猛
八月二十三日之後，信恢復了。
西里斯的字跡回到了正常大小，措辭回到了表面的嬉笑，但某些地方用力過猛，像一個人把裂了的碗粘好之後故意把有裂紋的那面朝牆放。
他在一封信里提詹姆，塔爾蘇斯，就是不提那個晚上。
西爾維收到了每一個信號和迴避，還有每一個過於熱情的感嘆號。
她也沒有提。
九天就這麼過去了。
九月一日。
國王十字車站的蒸汽每年都一樣，火車的煤煙混雜著人群擠在一起時皮膚散發出的熱。
奧古斯丁在站台邊緣停下腳步。
「記住藥劑袋。」他說，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掃了一眼人群。
「帶了。」
「斯拉格霍恩的第一堂課之前去拜訪他。」
「好。」
奧古斯丁點了點頭，這就算告別。
西爾維轉身走向列車。
塔爾蘇斯在她懷裡拱來拱去，從圍巾里伸出紅色的腦袋來東張西望，背上的小翅膀興奮地一扇一扇，貓的耳朵轉來轉去像兩個小雷達，嗅著蒸汽和人群的味道。
她剛踏上車廂踏板，一隻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度很準，不疼，但不容拒絕。
她認識這隻手，骨節突出，暑假瘦了以後腕骨更明顯了。
「跟我走。」
西里斯·布萊克站在走廊里，黑色的頭髮又長了一點，扣子難得扣對了，但襯衫領子還是歪的。灰色的眼睛亢奮得過了頭，攢了九天的勁全堆在了今天早上。
他沒有等她回答，直接拽著她的手腕往前走。
你是要把我的手拽下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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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掙。
貓倒是很配合，在她懷裡伸長了脖子去蹭西里斯的手指，他騰出另一隻手摸了一下貓的耳朵，腳步沒停。
一個拉文克勞的高年級女生側身讓路，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
又經過了一個車廂，兩個赫奇帕奇男生從包廂里探出頭。
西里斯拉著她走過整條走廊，姿態莽撞的不像話，走得快，步子邁的更大，下巴微微抬著。
你在讓所有人看見。
你故意的。
他在一個包廂前停下來，用膝蓋頂開門。
三個人同時抬頭。
詹姆·波特盤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嘴裡叼著一根甘草棒，手上拿著一本魁地奇雜誌。萊姆斯·盧平縮在對面角落裡看書，彼得·佩迪魯在他旁邊啃巧克力蛙，被融化的巧克力糊了一手。
西里斯把她推進包廂，手掌貼在她後背上，用了點力。
你推我幹什麼。
「這是西爾維。」他說，聲音很大，故意的那種大，在狹小的包廂大的過分。「西爾維·羅齊爾，我朋友。我們九歲就認識了。」
天啊。你在背台詞。
他的語氣在我朋友上面刻意加重了，放到信件里就是加粗和下劃線。
你排練了這句話。
她幾乎能看見那些揉掉的廢紙，寫了一個S就停下來的筆跡。
詹姆把甘草棒從嘴裡拔出來，眼鏡後面的榛色眼睛在西里斯和西爾維之間看來看去。
「我知道她是誰，夥計。」詹姆說，語氣里有一種非常詹姆式的不以為然，好像西里斯剛剛鄭重介紹了太陽從東邊升起這件事。「貓睡我臉上那個？」
「每次都是你的臉。」西里斯說。
「因為我長得好看。」詹姆沖西爾維咧了一下嘴，「歡迎回來，你的貓今年能不能換張臉睡？」
他在幫西里斯接住這個有點過於正式的開場。
他是個好朋友。
「塔爾蘇斯自己做決定。」西爾維說，她在詹姆旁邊坐下來，貓立刻從她懷裡跳出去，在座位上繞了一圈，聞了聞萊姆斯的書，然後徑直跳到彼得腿上。
彼得被嚇了一跳，巧克力蛙掉在地上，貓踩著他的大腿，用鼻子拱他手上的巧克力。
「她想吃你的巧克力蛙。」西爾維說。
萊姆斯從書後面抬起頭，淡棕色的眼睛看了西爾維一眼。
「嗨。」他說。
「嗨。」
萊姆斯重新低下頭看書了。
好了，介紹完了，這就是全部。五個人，一隻貓，一個包廂。
好擠。
西爾維看了西里斯一眼，他坐在她旁邊，近得過分，膝蓋碰著她的膝蓋，肩膀挨著她的肩膀，簡直要貼在一起，一坐下來就沒有離開過她的身邊。
你不需要坐這麼近。
真的好擠。
然後事情開始變得奇怪。
西里斯開始說話，很多話，關於他們的話。
「你們知道她給貓起名叫什麼嗎？Tarsus，鳥跗骨。誰給貓起名叫骨頭？」
詹姆笑了，這個他也知道。
「還有那個餅乾。」西里斯轉頭看她，灰色眼睛裡有一種幾乎算得上討好的東西，「海格小屋的餅乾模具，你記得吧？她做的每一塊都完美無缺，我做的像被車軋過——」
「記得。」西爾維說。
「貓只吃我做的。」他沖詹姆和萊姆斯宣布，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
詹姆配合地翻了個白眼，萊姆斯在書後面發出了一聲輕哼。
然後他講了他們一起偷水果塔的事，每次只拿三個的規矩和半小時的補貨周期，以及證據清理的流程，手一直搭在西爾維的椅背上，手指偶爾碰到她的肩膀。
他在做什麼？
他在把她拉進他的世界裡展示。
你看，我們有這麼多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東西。我認識她三年了，三年比你們所有人都長。你看，我有她。
你在圈地，標記領地。
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西爾維的心跳快了半拍，不完全是因為高興。
莉莉介紹她的時候說的是「這是我的朋友」，沒有額外的解釋，因為不需要。
而西里斯正在用他們之間每一個私密的記憶當磚頭，在所有人面前砌一面牆，牆上寫著她是我的。
你不是在介紹我，你是在證明你有資格擁有我。
哈哈。
走廊外面傳來腳步聲，包廂門又被推開了。
莉莉·伊萬斯把腦袋探進來，頭髮比暑假前長了一截，扎著一根松松垮垮的馬尾。
「我找了你三節車廂！」她沖西爾維說，然後目光落在西里斯搭在椅背上的手上。
那隻手離西爾維的脖子大概兩厘米。
莉莉的綠眼睛眨了一下。
「……我打擾了什麼嗎？」
「沒有。」西爾維說。
「有。」西里斯說，「我正在跟他們講你們不知道的事。」
莉莉擠進來坐在萊姆斯旁邊，六個人，四人包廂，更擠了。她的視線在西里斯和西爾維之間來迴轉移。
西里斯完全不在乎多了一個觀眾，他繼續講九歲那年在對角巷的第一次見面，塔爾蘇斯從工坊逃出來被他撿到，還有他畫了一本繪本但畫工極差。
「但我每根羽毛都認真勾了邊的。」他強調，好像這是某種值得記入史冊的成就。
莉莉的眉毛慢慢往上爬。
她低頭湊到西爾維耳邊。
「他一直這樣？」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么小的包廂里誰都聽得見。
西爾維想了想。
「不。」
從來不是這樣的。
我們之間的東西是安靜的，信和貓和窗簾後面的水果塔和海格小屋烤箱前面的沉默，從來不在人前，也不需要觀眾。
你在做的事情是對的，但方式是錯的。
你把我們的秘密花園拆了搬到了廣場中間，因為你覺得把我藏起來是一種罪。
火車駛出了倫敦，窗外的磚牆變成了綠色的田野，雨後的英格蘭鄉村濕漉漉的。
西里斯的手從椅背滑下來，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重量不大，存在感極強。
詹姆在對面用甘草棒指著他們兩個，嘴裡無聲地對萊姆斯說了一個詞。萊姆斯搖了搖頭，翻了頁書。
列車上的幾個小時就在這種擁擠又奇怪的氛圍中過去了。
西里斯一直沒把手從她的身邊收回去，他碰她的肩膀，抓她的手腕和髮辮尾巴，把自己的巧克力蛙分一半給她，在她耳邊低聲說只有他們兩個能聽懂的蠢話。
是那種過度了的親密。
莉莉啃著酸味棒棒糖觀察，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思考變成了某種帶著憐憫的瞭然。
她又湊到西爾維耳邊。
「他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
你真的很聰明，莉莉·伊萬斯。
西爾維沒有回答，但她嘴角彎了一下。
莉莉就懂了。
霍格沃茨大禮堂。
蠟燭在穹頂下漂浮，天花板映著九月初的星空，銀河橫貫頭頂。四條長桌在燭光下，餐盤和高腳杯空著，等待宴會開始。
西爾維坐在斯萊特林長桌的中段，達芙妮坐在她右邊，中間隔著兩個五年級女生。帕梅拉在對面垂著目光，看起來在數桌上的銀叉。
新生排成一列，矮矮的，小小的，被大禮堂的宏偉嚇得臉色發白。
麥格教授展開羊皮紙名單。
「布萊克，雷古勒斯。」
來了。
他從隊伍里走出來。
十一歲的雷古勒斯·布萊克有一張比西里斯精緻得多的臉。輪廓更柔和，眼睛的顏色也更深，西爾維有種奇怪的聯想，覺得他像格里莫廣場走廊里那些沒有點亮的煤氣燈。
他走路的方式和西里斯完全不同，西里斯走路永遠在占領空間，存在感從他身上往外擴散，雷古勒斯走路在收縮空間，存在感向內壓縮。
分院帽落在他頭上，幾乎瞬間就大喊出聲。
「斯萊特林！」
綠銀桌爆發出掌聲，雷古勒斯站起來摘下分院帽，走向斯萊特林長桌，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你準備好了，很久以前就準備好了。
西爾維的目光穿過大禮堂，落在格蘭芬多桌上。
西里斯坐在詹姆旁邊。
他的臉。
哦。
他在鼓掌。
他和格蘭芬多桌上的人一起鼓掌，因為所有人都在鼓掌，這是禮節。但他的手掌拍在一起幾乎沒有發出聲音，笑容還掛在嘴角，之前某個笑話的餘韻還沒來得及撤下來。
但他的眼睛。
他盯著雷古勒斯的背影，看著弟弟穿著嶄新的霍格沃茨校袍走向綠銀桌，每一步都是沃爾布加·布萊克的傑作。
他走進了你離開的地方。
西里斯的目光從雷古勒斯的背影移到了她的臉上。
隔著整個大禮堂。
去年同一時間，他看她像看著一扇被關上的門，但今年不一樣。
今年他看她的眼神里有太多東西，密度過高快要溢出來了。
你在害怕嗎？
怕你弟弟變成你討厭的那種人，怕你已經是你討厭的那種人，怕那個晚上你對我說的話是真的。
宴會結束後，西爾維走出大禮堂，剛走到走廊拐角，一隻手又抓住了她的手腕。
同樣的力度，同樣的位置。她的手腕要被抓紅了。
「你覺得他怎麼樣？」西里斯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快而低，呼吸帶著南瓜汁的甜味。
西爾維轉過身，他站得太近了，她能數清他額前那撮亂發里有幾根是翹起來的。
「他很好。」她說。
「很好？你就說』很好『？」
「你想讓我說什麼？」
他鬆開了她的手腕，又抓回來，再鬆開。
你抓不住東西的時候就會一直抓。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忽然小了，過度表演的熱情斷了一秒，底下露出了一點真的東西。「他走過去的樣子，那個走路的方式。」
西爾維從袍子口袋裡掏出一塊餅乾，她在火車上沒吃完的。
她把餅乾塞進他手裡。
「吃東西。」
他低頭看手裡的餅乾。
「你老是給我吃的。」
「因為你嘴巴里總是缺點東西。」
他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肩膀慢慢從耳朵旁邊降下來了一點。
一年級的學生們從大禮堂魚貫而出，嘰嘰喳喳的聲音在石頭走廊里迴蕩，有一個特別小的赫奇帕奇新生被自己的袍子下擺絆了一跤，被級長一把撈了起來。
西里斯吃完了半塊餅乾，把剩下的半塊裝進口袋。
「明天一起去海格小屋。」
「好。」
他又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這一次的力度和之前不一樣，火車上那些動作都是展示給觀眾看的，這一下的力度很輕，在她辮子旁邊停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
「晚安。」他說，轉身走了，一步三回頭的。
西爾維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真是的。
西里斯的字跡回到了正常大小，措辭回到了表面的嬉笑，但某些地方用力過猛，像一個人把裂了的碗粘好之後故意把有裂紋的那面朝牆放。
他在一封信里提詹姆，塔爾蘇斯，就是不提那個晚上。
西爾維收到了每一個信號和迴避，還有每一個過於熱情的感嘆號。
她也沒有提。
九天就這麼過去了。
九月一日。
國王十字車站的蒸汽每年都一樣，火車的煤煙混雜著人群擠在一起時皮膚散發出的熱。
奧古斯丁在站台邊緣停下腳步。
「記住藥劑袋。」他說，目光越過她的肩膀掃了一眼人群。
「帶了。」
「斯拉格霍恩的第一堂課之前去拜訪他。」
「好。」
奧古斯丁點了點頭，這就算告別。
西爾維轉身走向列車。
塔爾蘇斯在她懷裡拱來拱去，從圍巾里伸出紅色的腦袋來東張西望，背上的小翅膀興奮地一扇一扇，貓的耳朵轉來轉去像兩個小雷達，嗅著蒸汽和人群的味道。
她剛踏上車廂踏板，一隻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度很準，不疼，但不容拒絕。
她認識這隻手，骨節突出，暑假瘦了以後腕骨更明顯了。
「跟我走。」
西里斯·布萊克站在走廊里，黑色的頭髮又長了一點，扣子難得扣對了，但襯衫領子還是歪的。灰色的眼睛亢奮得過了頭，攢了九天的勁全堆在了今天早上。
他沒有等她回答，直接拽著她的手腕往前走。
你是要把我的手拽下來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沒有掙。
貓倒是很配合，在她懷裡伸長了脖子去蹭西里斯的手指，他騰出另一隻手摸了一下貓的耳朵，腳步沒停。
一個拉文克勞的高年級女生側身讓路，好奇地看了他們一眼。
又經過了一個車廂，兩個赫奇帕奇男生從包廂里探出頭。
西里斯拉著她走過整條走廊，姿態莽撞的不像話，走得快，步子邁的更大，下巴微微抬著。
你在讓所有人看見。
你故意的。
他在一個包廂前停下來，用膝蓋頂開門。
三個人同時抬頭。
詹姆·波特盤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嘴裡叼著一根甘草棒，手上拿著一本魁地奇雜誌。萊姆斯·盧平縮在對面角落裡看書，彼得·佩迪魯在他旁邊啃巧克力蛙，被融化的巧克力糊了一手。
西里斯把她推進包廂，手掌貼在她後背上，用了點力。
你推我幹什麼。
「這是西爾維。」他說，聲音很大，故意的那種大，在狹小的包廂大的過分。「西爾維·羅齊爾，我朋友。我們九歲就認識了。」
天啊。你在背台詞。
他的語氣在我朋友上面刻意加重了，放到信件里就是加粗和下劃線。
你排練了這句話。
她幾乎能看見那些揉掉的廢紙，寫了一個S就停下來的筆跡。
詹姆把甘草棒從嘴裡拔出來，眼鏡後面的榛色眼睛在西里斯和西爾維之間看來看去。
「我知道她是誰，夥計。」詹姆說，語氣里有一種非常詹姆式的不以為然，好像西里斯剛剛鄭重介紹了太陽從東邊升起這件事。「貓睡我臉上那個？」
「每次都是你的臉。」西里斯說。
「因為我長得好看。」詹姆沖西爾維咧了一下嘴，「歡迎回來，你的貓今年能不能換張臉睡？」
他在幫西里斯接住這個有點過於正式的開場。
他是個好朋友。
「塔爾蘇斯自己做決定。」西爾維說，她在詹姆旁邊坐下來，貓立刻從她懷裡跳出去，在座位上繞了一圈，聞了聞萊姆斯的書，然後徑直跳到彼得腿上。
彼得被嚇了一跳，巧克力蛙掉在地上，貓踩著他的大腿，用鼻子拱他手上的巧克力。
「她想吃你的巧克力蛙。」西爾維說。
萊姆斯從書後面抬起頭，淡棕色的眼睛看了西爾維一眼。
「嗨。」他說。
「嗨。」
萊姆斯重新低下頭看書了。
好了，介紹完了，這就是全部。五個人，一隻貓，一個包廂。
好擠。
西爾維看了西里斯一眼，他坐在她旁邊，近得過分，膝蓋碰著她的膝蓋，肩膀挨著她的肩膀，簡直要貼在一起，一坐下來就沒有離開過她的身邊。
你不需要坐這麼近。
真的好擠。
然後事情開始變得奇怪。
西里斯開始說話，很多話，關於他們的話。
「你們知道她給貓起名叫什麼嗎？Tarsus，鳥跗骨。誰給貓起名叫骨頭？」
詹姆笑了，這個他也知道。
「還有那個餅乾。」西里斯轉頭看她，灰色眼睛裡有一種幾乎算得上討好的東西，「海格小屋的餅乾模具，你記得吧？她做的每一塊都完美無缺，我做的像被車軋過——」
「記得。」西爾維說。
「貓只吃我做的。」他沖詹姆和萊姆斯宣布，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
詹姆配合地翻了個白眼，萊姆斯在書後面發出了一聲輕哼。
然後他講了他們一起偷水果塔的事，每次只拿三個的規矩和半小時的補貨周期，以及證據清理的流程，手一直搭在西爾維的椅背上，手指偶爾碰到她的肩膀。
他在做什麼？
他在把她拉進他的世界裡展示。
你看，我們有這麼多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東西。我認識她三年了，三年比你們所有人都長。你看，我有她。
你在圈地，標記領地。
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西爾維的心跳快了半拍，不完全是因為高興。
莉莉介紹她的時候說的是「這是我的朋友」，沒有額外的解釋，因為不需要。
而西里斯正在用他們之間每一個私密的記憶當磚頭，在所有人面前砌一面牆，牆上寫著她是我的。
你不是在介紹我，你是在證明你有資格擁有我。
哈哈。
走廊外面傳來腳步聲，包廂門又被推開了。
莉莉·伊萬斯把腦袋探進來，頭髮比暑假前長了一截，扎著一根松松垮垮的馬尾。
「我找了你三節車廂！」她沖西爾維說，然後目光落在西里斯搭在椅背上的手上。
那隻手離西爾維的脖子大概兩厘米。
莉莉的綠眼睛眨了一下。
「……我打擾了什麼嗎？」
「沒有。」西爾維說。
「有。」西里斯說，「我正在跟他們講你們不知道的事。」
莉莉擠進來坐在萊姆斯旁邊，六個人，四人包廂，更擠了。她的視線在西里斯和西爾維之間來迴轉移。
西里斯完全不在乎多了一個觀眾，他繼續講九歲那年在對角巷的第一次見面，塔爾蘇斯從工坊逃出來被他撿到，還有他畫了一本繪本但畫工極差。
「但我每根羽毛都認真勾了邊的。」他強調，好像這是某種值得記入史冊的成就。
莉莉的眉毛慢慢往上爬。
她低頭湊到西爾維耳邊。
「他一直這樣？」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么小的包廂里誰都聽得見。
西爾維想了想。
「不。」
從來不是這樣的。
我們之間的東西是安靜的，信和貓和窗簾後面的水果塔和海格小屋烤箱前面的沉默，從來不在人前，也不需要觀眾。
你在做的事情是對的，但方式是錯的。
你把我們的秘密花園拆了搬到了廣場中間，因為你覺得把我藏起來是一種罪。
火車駛出了倫敦，窗外的磚牆變成了綠色的田野，雨後的英格蘭鄉村濕漉漉的。
西里斯的手從椅背滑下來，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重量不大，存在感極強。
詹姆在對面用甘草棒指著他們兩個，嘴裡無聲地對萊姆斯說了一個詞。萊姆斯搖了搖頭，翻了頁書。
列車上的幾個小時就在這種擁擠又奇怪的氛圍中過去了。
西里斯一直沒把手從她的身邊收回去，他碰她的肩膀，抓她的手腕和髮辮尾巴，把自己的巧克力蛙分一半給她，在她耳邊低聲說只有他們兩個能聽懂的蠢話。
是那種過度了的親密。
莉莉啃著酸味棒棒糖觀察，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思考變成了某種帶著憐憫的瞭然。
她又湊到西爾維耳邊。
「他是不是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
你真的很聰明，莉莉·伊萬斯。
西爾維沒有回答，但她嘴角彎了一下。
莉莉就懂了。
霍格沃茨大禮堂。
蠟燭在穹頂下漂浮，天花板映著九月初的星空，銀河橫貫頭頂。四條長桌在燭光下，餐盤和高腳杯空著，等待宴會開始。
西爾維坐在斯萊特林長桌的中段，達芙妮坐在她右邊，中間隔著兩個五年級女生。帕梅拉在對面垂著目光，看起來在數桌上的銀叉。
新生排成一列，矮矮的，小小的，被大禮堂的宏偉嚇得臉色發白。
麥格教授展開羊皮紙名單。
「布萊克，雷古勒斯。」
來了。
他從隊伍里走出來。
十一歲的雷古勒斯·布萊克有一張比西里斯精緻得多的臉。輪廓更柔和，眼睛的顏色也更深，西爾維有種奇怪的聯想，覺得他像格里莫廣場走廊里那些沒有點亮的煤氣燈。
他走路的方式和西里斯完全不同，西里斯走路永遠在占領空間，存在感從他身上往外擴散，雷古勒斯走路在收縮空間，存在感向內壓縮。
分院帽落在他頭上，幾乎瞬間就大喊出聲。
「斯萊特林！」
綠銀桌爆發出掌聲，雷古勒斯站起來摘下分院帽，走向斯萊特林長桌，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你準備好了，很久以前就準備好了。
西爾維的目光穿過大禮堂，落在格蘭芬多桌上。
西里斯坐在詹姆旁邊。
他的臉。
哦。
他在鼓掌。
他和格蘭芬多桌上的人一起鼓掌，因為所有人都在鼓掌，這是禮節。但他的手掌拍在一起幾乎沒有發出聲音，笑容還掛在嘴角，之前某個笑話的餘韻還沒來得及撤下來。
但他的眼睛。
他盯著雷古勒斯的背影，看著弟弟穿著嶄新的霍格沃茨校袍走向綠銀桌，每一步都是沃爾布加·布萊克的傑作。
他走進了你離開的地方。
西里斯的目光從雷古勒斯的背影移到了她的臉上。
隔著整個大禮堂。
去年同一時間，他看她像看著一扇被關上的門，但今年不一樣。
今年他看她的眼神里有太多東西，密度過高快要溢出來了。
你在害怕嗎？
怕你弟弟變成你討厭的那種人，怕你已經是你討厭的那種人，怕那個晚上你對我說的話是真的。
宴會結束後，西爾維走出大禮堂，剛走到走廊拐角，一隻手又抓住了她的手腕。
同樣的力度，同樣的位置。她的手腕要被抓紅了。
「你覺得他怎麼樣？」西里斯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快而低，呼吸帶著南瓜汁的甜味。
西爾維轉過身，他站得太近了，她能數清他額前那撮亂發里有幾根是翹起來的。
「他很好。」她說。
「很好？你就說』很好『？」
「你想讓我說什麼？」
他鬆開了她的手腕，又抓回來，再鬆開。
你抓不住東西的時候就會一直抓。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忽然小了，過度表演的熱情斷了一秒，底下露出了一點真的東西。「他走過去的樣子，那個走路的方式。」
西爾維從袍子口袋裡掏出一塊餅乾，她在火車上沒吃完的。
她把餅乾塞進他手裡。
「吃東西。」
他低頭看手裡的餅乾。
「你老是給我吃的。」
「因為你嘴巴里總是缺點東西。」
他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肩膀慢慢從耳朵旁邊降下來了一點。
一年級的學生們從大禮堂魚貫而出，嘰嘰喳喳的聲音在石頭走廊里迴蕩，有一個特別小的赫奇帕奇新生被自己的袍子下擺絆了一跤，被級長一把撈了起來。
西里斯吃完了半塊餅乾，把剩下的半塊裝進口袋。
「明天一起去海格小屋。」
「好。」
他又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這一次的力度和之前不一樣，火車上那些動作都是展示給觀眾看的，這一下的力度很輕，在她辮子旁邊停了不到一秒就收回去了。
「晚安。」他說，轉身走了，一步三回頭的。
西爾維站在走廊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