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和好
八月十九日。
西爾維早上七點起床，洗臉，把頭髮紮成辮子，系上圍裙，在櫃檯後面研磨了半磅蟾蜍眼珠粉末。粉末細到能通過篩網的時候她停下來，倒進密封罐貼上日期，放進貨架里。
然後她坐下來給莉莉寫信。
沒有什麼特別要說的，昨天她已經告訴莉莉關於魔藥在銅製坩鍋和錫制坩鍋里的反應差異了，前天她們討論了弗立維教授布置的暑期論文，大前天她把冷笑話補充了幾條。
你在找事做。
她的羽毛筆停在半空中，懸著不落。
墨水滴在了羊皮紙上，暈開一個圓。她把它擦掉，開始寫第一行。
莉莉的回信總是很快，兩天以內必到。信的篇幅驚人，熱情在字跡里蹦來蹦去，感嘆號像兔子一樣到處繁殖。
莉莉在老家度假，佩妮不跟她說話，但她在後院的老蘋果樹下搭了一個閱讀角，正在看《簡·愛》，想和西爾維討論羅切斯特是不是一個好人。
斯內普的信不一樣，他的信沒有感嘆號或者任何多餘的形容詞，只有配方和偶爾一兩句極度克制的評價。西爾維八月初寄出了那罐水藻提取物後收到回信，只有一句話：「品質尚可。你從哪裡弄的？」
她在藥材供應商那裡討價還價了整整一個下午才拿到那罐貨，對角巷翻腕胡同的藥材行，老闆娘的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藻泥。斯內普不需要知道這些。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格里莫廣場12號一直沒有貓頭鷹飛來。
西爾維沒有在等。
好吧，她在等。
她每天早上都會聽一遍窗戶外面的聲音，貓頭鷹翅膀拍打空氣的聲音和鴿子不一樣，對角巷的早晨什麼鳥都有。
塔爾蘇斯在她腳邊蜷成一團，紅色的毛在地板上鋪開，貓咕嚕著，尾巴尖纏在西爾維的腳踝上。
至少你還在。
她摸了一下貓溫熱的耳朵，繼續研磨蟾蜍眼珠粉末。
八月二十日，晚餐是鱈魚焗飯和一盤水煮蘆筍，工坊的小餐桌上放著一盞藍瑩瑩的永燃燈，魔法火焰一點都不熱。
奧古斯丁吃飯的時候也在看配方筆記，這是他從年輕時就有的習慣，西爾維早就不覺得冒犯了。
「你信里提到的那兩個同學。」他沒抬頭，叉子叉著一塊鱈魚，翻了一頁筆記，「那個伊萬斯，問題是她提的？」
「是。」
「另一個姓斯內普的呢。」
「他改良了縮身藥劑的攪拌步驟。」西爾維說，「我驗證過了，確實有效。成品純度提高了。」
奧古斯丁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給了她一個若有所思的目光。
「兩個一年級學生。」他說。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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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麻瓜出身，一個混血。」
西爾維沒有繼續說話，奧古斯丁不需要她回答，他在權衡利弊。她看得出來，她從小就在看同一套表情。
「繼續和他們來往。」他最終說，重新低頭看筆記，「天賦是稀缺資源。」
然後是第二件事。
「伊萬斯可以來對角巷。」他把一塊鱈魚送進嘴裡，「前提是不要張揚，羅齊爾工坊的名字不出現在任何傳言中。你能保證嗎？」
「能。」
「你最好能。」
西爾維把最後一口飯吃完了，洗碗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
莉莉可以來對角巷找她玩了。
八月二十一日
莉莉·伊萬斯穿著一條麻瓜的燈芯絨背帶裙站在破釜酒吧外面的磚牆前，她來過對角巷兩次，一次是收到入學信後買學習用品，一次是跟著斯內普來補貨，但兩次都是匆匆忙忙採購完就走了。
「你之前說翻腕胡同的藥材行有一種聞起來像橘子的研磨劑？」莉莉拽著她的手腕，「我要聞。」
「不是翻腕胡同，是翻腕胡同隔壁那條岔路。」西爾維糾正。
「有區別嗎？」
「翻腕胡同有人賣黑魔法書，岔路上只有藥材。」
莉莉笑了，驚飛了一隻趴在招牌上曬太陽的貓頭鷹。
她們在藥材行待了一個半小時，莉莉把每一種她沒見過的原材料都拿起來聞，問了老闆娘好多個問題，差點打翻一罐活的精靈耳蝸。
然後她們在冰淇淋店吃了兩球巧克力薄荷味的，在麗痕書店的魔藥類書架之間蹲著，兩顆紅色的腦袋湊在一本《高級魔藥製作》上方，為一個拼寫錯誤爭論了半天。
西爾維很開心，真的開心，她的嘴角自己翹上去了。
但是走在對角巷的石板路上，經過那些她從小看著長大的櫥窗和招牌的時候，她的餘光有時候會飄向某個方向。
她不想看那邊，但視線有它自己的慣性，總是朝著通往破釜酒吧的那個方向滑一下又收回來。
她買了兩支酸味棒棒糖，一支給莉莉，一支自己留著。莉莉咬棒棒糖的聲音嘎嘣脆，白的糖殼裡蹦出一股濃烈的青蘋果味。
你在等他先開口。
沒有等，單純是不知道說什麼。
好吧，不知道說什麼也是一種等。
她把棒棒糖含在嘴裡，酸得眯了一下眼睛。
當天晚上她回到工坊二樓的臥室，給斯內普寄出了銅坩鍋中魔藥反應的記錄表，塔爾蘇斯趴在書桌上看她寫字。
桌角放著一疊沒有打開的空白羊皮紙，她看了它一眼。
你可以寫信，但寫什麼呢？
「你說的對，分院帽確實不會把我放進格蘭芬多。」
然後呢？
她沒有碰那疊紙。
八月二十二日，奧古斯丁在早餐後遞給她一個天鵝絨卷袋。
「以後出門帶著。」
她打開卷袋，裡面有六個小格，各插著一瓶拇指大小的藥劑，用蠟封了口，貼著羅齊爾工坊的標籤。清熱劑、止痛劑、醒神劑、鎮定劑、止血膏和一瓶淺藍色的通用解毒劑。
「霍格沃茨的學生總有人需要這些。」奧古斯丁說，「你隨身攜帶，有人問起來就讓他們看標籤。你是行走的展示櫃，不是免費的施捨站，給了第一瓶，讓他們知道去哪裡買第二瓶。」
他抬頭看她。
「另外，新學期開學以後多在斯拉格霍恩面前表現。」
「好。」
西爾維把卷袋收進口袋裡。六個小瓶的重量貼在她的腰側，很有存在感。
行走的展示櫃。
她知道這不是侮辱，在奧古斯丁看來這是最高級別的信任，他把工坊的招牌交給了她，相信她不會搞砸。
他看到的總是繼承人，不過沒關係。
今天是二十二號。
她把碗碟收到水池裡，擰開水龍頭，水流衝到瓷碗上的聲音讓她走神了。
明天是二十三號，我的生日。
十二歲。
她關掉水龍頭。
他記不記得？
這個念頭蹦出來的速度太快了，她來不及攔截。
她用毛巾擦乾手，疊好掛在掛鉤上，走回臥室，關上門坐在床邊。
塔爾蘇斯從枕頭上抬起頭看她，紅色的毛亂糟糟的。
「我們明天去看他。」
貓歪了一下頭。
西爾維盯著貓的琥珀色眼睛。
你沒有在等他先寫信，你是不知道怎麼處理那個晚上的感覺。
分院帽確實不會把你放進格蘭芬多。
他說的是對的，就因為對的所以最疼。
但你已經十一天沒和他說話了，在這之前你們從來沒有斷過這麼久，最長的一次是走廊事件後斷了五天，那五天已經是極限了。
十一天。
再過一天就十二天了，和你的年齡一樣大。
這不好笑。
她把臉埋進貓溫暖的肚皮里，呼嚕聲又開始了，把整個世界都縮成了一團恆溫的紅色。
好吧，明天去。
藉口是什麼？
她把臉從貓身上抬起來，一根紅色貓毛粘在她的嘴唇上，她吹掉了。
貓想他了。
貓確實想他了，塔爾蘇斯從暑假開始就沒去過格里莫廣場，之前每次去西里斯那裡她都要在他的枕頭上蹭很久。
用貓做藉口是不是太透明了？
太透明了。
他能看穿，看穿了更好。有些話說不出口的時候就用貓當翻譯。
她去書桌前坐下來。拿出一張便簽紙，用最工整的字體寫了一行字，寄給了沃爾布加·布萊克，請求明日下午拜訪，附上羅齊爾工坊應季新品的簡短介紹。
八月二十三日。
下午兩點，西爾維·羅齊爾站在格里莫廣場12號的台階上。
倫敦還在下雨，八月底那種黏糊糊的細雨，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味道，讓門前台階縫隙里的苔蘚比兩周前長了一倍。
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袍，頭髮編成辮子，銀色翅膀髮夾別在頭上。懷裡抱著塔爾蘇斯，貓被一條灰藍色圍巾裹著，只露出一顆紅色的腦袋和兩隻豎起來的耳朵。
左手拎著一隻紙袋。
深呼吸。
她按了門鈴。
樓下的談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短，沃爾布加今天心情尚可，收了工坊的新品樣品，問了兩個關於藥劑保質期的問題，對她的回答表示滿意。
目光在貓身上停了一下，嘴角有一個微不可查的下撇，但沒有說什麼。
「他在樓上。」沃爾布加說，用一種幾乎可以被誤認為厭倦的語氣，「今天一整天都沒下來。」
西爾維上樓，走到二樓走廊盡頭的時候心跳加快了。
她敲門。
三下。
裡面沒有聲音。
他在，沃爾布加說他一天沒下來。
她又敲了三下。
一陣床板彈簧的聲音，腳步聲從床到門，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門開了。
西里斯·布萊克站在門後面，頭髮亂得像被禁林里的樹枝攪過，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色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領子歪著，扣子扣錯了一顆。
他看見她的一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灰色的眼睛先看到了她的臉，然後看到了懷裡的貓。
他瘦了。
這是西爾維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他的臉頰比七月份的時候線條更鋒利了，五官的陰影更深了。
然後她注意到他眼下的陰影。
他沒睡好。
他們對視了一會。
你先開口。你來的，你開口。
西爾維把懷裡的貓往前遞了一點，塔爾蘇斯從圍巾里探出腦袋，看到西里斯，耳朵豎直發出一聲短促的喵嗚。
「她很想你。」
西里斯的目光在貓和她之間來回跳，喉結動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聲音有點啞。
「那她的口味挺差的。」
你這個白痴。
西爾維的鼻腔酸了一下，她把這個反應克制住了，快得連她自己都佩服。
貓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從她懷裡掙了出來，圍巾滑落，塔爾蘇斯一頭扎進西里斯的胸口，爪子扒著他的襯衫，整個身體拱進去，開始用腦袋蹭他的下巴，大聲呼嚕著。
西里斯兩隻手自動接住了貓，他低頭看貓用全部的力氣蹭他的臉，手指插進紅色的毛里。
他抬頭看西爾維。
西爾維舉起手裡的紙袋。
「我帶了餅乾。」她說，「魚肉餅乾。心形的，我用了上次的模具。」
他眨了下眼睛。
「進來吧。」他的聲音有點毛，往旁邊讓了一步。
西爾維走進了臥室。
房間比上次更亂了，衣服堆在椅子上，書桌上散著沒寫完的暑假作業和幾張空白的羊皮紙，垃圾桶里有揉成團的廢紙。
窗簾只拉開了一半，倫敦的灰光從縫隙里擠進來照亮了空氣中的灰塵。
床上的被子捲成一團推到牆角，貓平時睡的那個位置還擺著一條灰藍色的圍巾，兩年前她貓籃底部鋪的那條，他一直沒有還。
西里斯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懷裡抱著貓。
沉默。
西爾維把紙袋放在書桌上，在那堆空白羊皮紙旁邊騰了一小塊地方，碰到了一張揉過又展平的紙，上面有一個字母。
S。
她的目光在那個字母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了。
你寫過了，寫了一個字母，沒寫下去。
我也沒寫。
我們都是懦夫。
「今天是我的生日。」她轉過身，背靠著書桌，雙手撐在桌沿上，看著他。
西里斯的表情變了。
那是一記重拳，她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眉毛先是挑起來，然後擰在了一起，嘴唇抿緊了，喉嚨里發出了一個不成形的音節。
他忘了。
他知道她的生日是八月二十三號。他記得這個日期，但是過去這十二天他腦子裡塞滿了沃爾布加和走廊和分院帽和那句他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的話，他把她的生日忘了。
「該死。」他說。
西爾維笑了。
「別放在心上。」她說。
這句話太輕了，輕到他接不住。他站在那裡，抱著貓，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十二歲的男孩看起來像是有人往他肚子上打了一拳但他還站著。
「你在生日這天來了這裡。」他說。
「嗯。」
「來見我。」
「貓來見你的，我跟上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貓，塔爾蘇斯已經不蹭了，蜷在他的臂彎里，尾巴甩來甩去，琥珀色的眼睛心滿意足地半閉著。
「西爾維。」
他說她的名字的方式變了。
「我應該先寫信的。」
這是他在十二天裡唯一真正想說、真正需要說的話。
你在說你應該先來找我。
你沒有，但我來了。
西爾維看著他，銀色翅膀髮夾在灰色天光里閃了一下。
「我知道。」她說。
她總是在說這句話，對西里斯說，對斯內普說，對自己也說。
我知道你說那句話不是因為你真的那麼想，是因為你在沖能打的人出拳。
你不需要解釋，但是下次你再用分院帽量我的時候，我會把魚肉餅乾扣在你頭上。
西里斯把貓放到了床上，塔爾蘇斯立刻找到了那條圍巾，他走到書桌旁邊，打開那個紙袋。
心形的魚肉餅乾整整齊齊碼在油紙上，邊緣光滑，形狀標準得每一塊都無可挑剔。
「做得太完美了。」他拿起一塊，翻來覆去地看，「塔爾蘇斯不會吃的，她只吃丑的，記得吧？」
「那你吃。」
他真的咬了一口，嚼了嚼，眉毛抬起來了。
「……這個好吃。」
「那是給貓吃的。」
他又咬了一口，餅乾碎屑掉在他皺巴巴的襯衫前襟上。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帕遞給他。
他看了手帕一眼，沒有接，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西爾維把手帕收回口袋裡。
他們沒有再談那個晚上的事。
西爾維早上七點起床，洗臉，把頭髮紮成辮子，系上圍裙，在櫃檯後面研磨了半磅蟾蜍眼珠粉末。粉末細到能通過篩網的時候她停下來，倒進密封罐貼上日期，放進貨架里。
然後她坐下來給莉莉寫信。
沒有什麼特別要說的，昨天她已經告訴莉莉關於魔藥在銅製坩鍋和錫制坩鍋里的反應差異了，前天她們討論了弗立維教授布置的暑期論文，大前天她把冷笑話補充了幾條。
你在找事做。
她的羽毛筆停在半空中，懸著不落。
墨水滴在了羊皮紙上，暈開一個圓。她把它擦掉，開始寫第一行。
莉莉的回信總是很快，兩天以內必到。信的篇幅驚人，熱情在字跡里蹦來蹦去，感嘆號像兔子一樣到處繁殖。
莉莉在老家度假，佩妮不跟她說話，但她在後院的老蘋果樹下搭了一個閱讀角，正在看《簡·愛》，想和西爾維討論羅切斯特是不是一個好人。
斯內普的信不一樣，他的信沒有感嘆號或者任何多餘的形容詞，只有配方和偶爾一兩句極度克制的評價。西爾維八月初寄出了那罐水藻提取物後收到回信，只有一句話：「品質尚可。你從哪裡弄的？」
她在藥材供應商那裡討價還價了整整一個下午才拿到那罐貨，對角巷翻腕胡同的藥材行，老闆娘的指甲縫裡嵌著黑色的藻泥。斯內普不需要知道這些。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格里莫廣場12號一直沒有貓頭鷹飛來。
西爾維沒有在等。
好吧，她在等。
她每天早上都會聽一遍窗戶外面的聲音，貓頭鷹翅膀拍打空氣的聲音和鴿子不一樣，對角巷的早晨什麼鳥都有。
塔爾蘇斯在她腳邊蜷成一團，紅色的毛在地板上鋪開，貓咕嚕著，尾巴尖纏在西爾維的腳踝上。
至少你還在。
她摸了一下貓溫熱的耳朵，繼續研磨蟾蜍眼珠粉末。
八月二十日，晚餐是鱈魚焗飯和一盤水煮蘆筍，工坊的小餐桌上放著一盞藍瑩瑩的永燃燈，魔法火焰一點都不熱。
奧古斯丁吃飯的時候也在看配方筆記，這是他從年輕時就有的習慣，西爾維早就不覺得冒犯了。
「你信里提到的那兩個同學。」他沒抬頭，叉子叉著一塊鱈魚，翻了一頁筆記，「那個伊萬斯，問題是她提的？」
「是。」
「另一個姓斯內普的呢。」
「他改良了縮身藥劑的攪拌步驟。」西爾維說，「我驗證過了，確實有效。成品純度提高了。」
奧古斯丁終於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給了她一個若有所思的目光。
「兩個一年級學生。」他說。
「是。」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
「一個麻瓜出身，一個混血。」
西爾維沒有繼續說話，奧古斯丁不需要她回答，他在權衡利弊。她看得出來，她從小就在看同一套表情。
「繼續和他們來往。」他最終說，重新低頭看筆記，「天賦是稀缺資源。」
然後是第二件事。
「伊萬斯可以來對角巷。」他把一塊鱈魚送進嘴裡，「前提是不要張揚，羅齊爾工坊的名字不出現在任何傳言中。你能保證嗎？」
「能。」
「你最好能。」
西爾維把最後一口飯吃完了，洗碗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
莉莉可以來對角巷找她玩了。
八月二十一日
莉莉·伊萬斯穿著一條麻瓜的燈芯絨背帶裙站在破釜酒吧外面的磚牆前，她來過對角巷兩次，一次是收到入學信後買學習用品，一次是跟著斯內普來補貨，但兩次都是匆匆忙忙採購完就走了。
「你之前說翻腕胡同的藥材行有一種聞起來像橘子的研磨劑？」莉莉拽著她的手腕，「我要聞。」
「不是翻腕胡同，是翻腕胡同隔壁那條岔路。」西爾維糾正。
「有區別嗎？」
「翻腕胡同有人賣黑魔法書，岔路上只有藥材。」
莉莉笑了，驚飛了一隻趴在招牌上曬太陽的貓頭鷹。
她們在藥材行待了一個半小時，莉莉把每一種她沒見過的原材料都拿起來聞，問了老闆娘好多個問題，差點打翻一罐活的精靈耳蝸。
然後她們在冰淇淋店吃了兩球巧克力薄荷味的，在麗痕書店的魔藥類書架之間蹲著，兩顆紅色的腦袋湊在一本《高級魔藥製作》上方，為一個拼寫錯誤爭論了半天。
西爾維很開心，真的開心，她的嘴角自己翹上去了。
但是走在對角巷的石板路上，經過那些她從小看著長大的櫥窗和招牌的時候，她的餘光有時候會飄向某個方向。
她不想看那邊，但視線有它自己的慣性，總是朝著通往破釜酒吧的那個方向滑一下又收回來。
她買了兩支酸味棒棒糖，一支給莉莉，一支自己留著。莉莉咬棒棒糖的聲音嘎嘣脆，白的糖殼裡蹦出一股濃烈的青蘋果味。
你在等他先開口。
沒有等，單純是不知道說什麼。
好吧，不知道說什麼也是一種等。
她把棒棒糖含在嘴裡，酸得眯了一下眼睛。
當天晚上她回到工坊二樓的臥室，給斯內普寄出了銅坩鍋中魔藥反應的記錄表，塔爾蘇斯趴在書桌上看她寫字。
桌角放著一疊沒有打開的空白羊皮紙，她看了它一眼。
你可以寫信，但寫什麼呢？
「你說的對，分院帽確實不會把我放進格蘭芬多。」
然後呢？
她沒有碰那疊紙。
八月二十二日，奧古斯丁在早餐後遞給她一個天鵝絨卷袋。
「以後出門帶著。」
她打開卷袋，裡面有六個小格，各插著一瓶拇指大小的藥劑，用蠟封了口，貼著羅齊爾工坊的標籤。清熱劑、止痛劑、醒神劑、鎮定劑、止血膏和一瓶淺藍色的通用解毒劑。
「霍格沃茨的學生總有人需要這些。」奧古斯丁說，「你隨身攜帶，有人問起來就讓他們看標籤。你是行走的展示櫃，不是免費的施捨站，給了第一瓶，讓他們知道去哪裡買第二瓶。」
他抬頭看她。
「另外，新學期開學以後多在斯拉格霍恩面前表現。」
「好。」
西爾維把卷袋收進口袋裡。六個小瓶的重量貼在她的腰側，很有存在感。
行走的展示櫃。
她知道這不是侮辱，在奧古斯丁看來這是最高級別的信任，他把工坊的招牌交給了她，相信她不會搞砸。
他看到的總是繼承人，不過沒關係。
今天是二十二號。
她把碗碟收到水池裡，擰開水龍頭，水流衝到瓷碗上的聲音讓她走神了。
明天是二十三號，我的生日。
十二歲。
她關掉水龍頭。
他記不記得？
這個念頭蹦出來的速度太快了，她來不及攔截。
她用毛巾擦乾手，疊好掛在掛鉤上，走回臥室，關上門坐在床邊。
塔爾蘇斯從枕頭上抬起頭看她，紅色的毛亂糟糟的。
「我們明天去看他。」
貓歪了一下頭。
西爾維盯著貓的琥珀色眼睛。
你沒有在等他先寫信，你是不知道怎麼處理那個晚上的感覺。
分院帽確實不會把你放進格蘭芬多。
他說的是對的，就因為對的所以最疼。
但你已經十一天沒和他說話了，在這之前你們從來沒有斷過這麼久，最長的一次是走廊事件後斷了五天，那五天已經是極限了。
十一天。
再過一天就十二天了，和你的年齡一樣大。
這不好笑。
她把臉埋進貓溫暖的肚皮里，呼嚕聲又開始了，把整個世界都縮成了一團恆溫的紅色。
好吧，明天去。
藉口是什麼？
她把臉從貓身上抬起來，一根紅色貓毛粘在她的嘴唇上，她吹掉了。
貓想他了。
貓確實想他了，塔爾蘇斯從暑假開始就沒去過格里莫廣場，之前每次去西里斯那裡她都要在他的枕頭上蹭很久。
用貓做藉口是不是太透明了？
太透明了。
他能看穿，看穿了更好。有些話說不出口的時候就用貓當翻譯。
她去書桌前坐下來。拿出一張便簽紙，用最工整的字體寫了一行字，寄給了沃爾布加·布萊克，請求明日下午拜訪，附上羅齊爾工坊應季新品的簡短介紹。
八月二十三日。
下午兩點，西爾維·羅齊爾站在格里莫廣場12號的台階上。
倫敦還在下雨，八月底那種黏糊糊的細雨，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味道，讓門前台階縫隙里的苔蘚比兩周前長了一倍。
她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外袍，頭髮編成辮子，銀色翅膀髮夾別在頭上。懷裡抱著塔爾蘇斯，貓被一條灰藍色圍巾裹著，只露出一顆紅色的腦袋和兩隻豎起來的耳朵。
左手拎著一隻紙袋。
深呼吸。
她按了門鈴。
樓下的談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短，沃爾布加今天心情尚可，收了工坊的新品樣品，問了兩個關於藥劑保質期的問題，對她的回答表示滿意。
目光在貓身上停了一下，嘴角有一個微不可查的下撇，但沒有說什麼。
「他在樓上。」沃爾布加說，用一種幾乎可以被誤認為厭倦的語氣，「今天一整天都沒下來。」
西爾維上樓，走到二樓走廊盡頭的時候心跳加快了。
她敲門。
三下。
裡面沒有聲音。
他在，沃爾布加說他一天沒下來。
她又敲了三下。
一陣床板彈簧的聲音，腳步聲從床到門，赤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門開了。
西里斯·布萊克站在門後面，頭髮亂得像被禁林里的樹枝攪過，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色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領子歪著，扣子扣錯了一顆。
他看見她的一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灰色的眼睛先看到了她的臉，然後看到了懷裡的貓。
他瘦了。
這是西爾維腦子裡蹦出來的第一個念頭，他的臉頰比七月份的時候線條更鋒利了，五官的陰影更深了。
然後她注意到他眼下的陰影。
他沒睡好。
他們對視了一會。
你先開口。你來的，你開口。
西爾維把懷裡的貓往前遞了一點，塔爾蘇斯從圍巾里探出腦袋，看到西里斯，耳朵豎直發出一聲短促的喵嗚。
「她很想你。」
西里斯的目光在貓和她之間來回跳，喉結動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聲音有點啞。
「那她的口味挺差的。」
你這個白痴。
西爾維的鼻腔酸了一下，她把這個反應克制住了，快得連她自己都佩服。
貓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從她懷裡掙了出來，圍巾滑落，塔爾蘇斯一頭扎進西里斯的胸口，爪子扒著他的襯衫，整個身體拱進去，開始用腦袋蹭他的下巴，大聲呼嚕著。
西里斯兩隻手自動接住了貓，他低頭看貓用全部的力氣蹭他的臉，手指插進紅色的毛里。
他抬頭看西爾維。
西爾維舉起手裡的紙袋。
「我帶了餅乾。」她說，「魚肉餅乾。心形的，我用了上次的模具。」
他眨了下眼睛。
「進來吧。」他的聲音有點毛，往旁邊讓了一步。
西爾維走進了臥室。
房間比上次更亂了，衣服堆在椅子上，書桌上散著沒寫完的暑假作業和幾張空白的羊皮紙，垃圾桶里有揉成團的廢紙。
窗簾只拉開了一半，倫敦的灰光從縫隙里擠進來照亮了空氣中的灰塵。
床上的被子捲成一團推到牆角，貓平時睡的那個位置還擺著一條灰藍色的圍巾，兩年前她貓籃底部鋪的那條，他一直沒有還。
西里斯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懷裡抱著貓。
沉默。
西爾維把紙袋放在書桌上，在那堆空白羊皮紙旁邊騰了一小塊地方，碰到了一張揉過又展平的紙，上面有一個字母。
S。
她的目光在那個字母上停了片刻，然後移開了。
你寫過了，寫了一個字母，沒寫下去。
我也沒寫。
我們都是懦夫。
「今天是我的生日。」她轉過身，背靠著書桌，雙手撐在桌沿上，看著他。
西里斯的表情變了。
那是一記重拳，她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眉毛先是挑起來，然後擰在了一起，嘴唇抿緊了，喉嚨里發出了一個不成形的音節。
他忘了。
他知道她的生日是八月二十三號。他記得這個日期，但是過去這十二天他腦子裡塞滿了沃爾布加和走廊和分院帽和那句他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的話，他把她的生日忘了。
「該死。」他說。
西爾維笑了。
「別放在心上。」她說。
這句話太輕了，輕到他接不住。他站在那裡，抱著貓，赤腳踩在木地板上，十二歲的男孩看起來像是有人往他肚子上打了一拳但他還站著。
「你在生日這天來了這裡。」他說。
「嗯。」
「來見我。」
「貓來見你的，我跟上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貓，塔爾蘇斯已經不蹭了，蜷在他的臂彎里，尾巴甩來甩去，琥珀色的眼睛心滿意足地半閉著。
「西爾維。」
他說她的名字的方式變了。
「我應該先寫信的。」
這是他在十二天裡唯一真正想說、真正需要說的話。
你在說你應該先來找我。
你沒有，但我來了。
西爾維看著他，銀色翅膀髮夾在灰色天光里閃了一下。
「我知道。」她說。
她總是在說這句話，對西里斯說，對斯內普說，對自己也說。
我知道你說那句話不是因為你真的那麼想，是因為你在沖能打的人出拳。
你不需要解釋，但是下次你再用分院帽量我的時候，我會把魚肉餅乾扣在你頭上。
西里斯把貓放到了床上，塔爾蘇斯立刻找到了那條圍巾，他走到書桌旁邊，打開那個紙袋。
心形的魚肉餅乾整整齊齊碼在油紙上，邊緣光滑，形狀標準得每一塊都無可挑剔。
「做得太完美了。」他拿起一塊，翻來覆去地看，「塔爾蘇斯不會吃的，她只吃丑的，記得吧？」
「那你吃。」
他真的咬了一口，嚼了嚼，眉毛抬起來了。
「……這個好吃。」
「那是給貓吃的。」
他又咬了一口，餅乾碎屑掉在他皺巴巴的襯衫前襟上。
她從口袋裡掏出手帕遞給他。
他看了手帕一眼，沒有接，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西爾維把手帕收回口袋裡。
他們沒有再談那個晚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