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糾結
他走下樓梯的時候還在氣頭上。
她就是沉默了，和所有人一樣。坐在那裡微笑，然後什麼都不說，和格林格拉斯夫人聊天切鵝肉。
克利切正在門廳為賓客取外袍，西里斯繞過門廳沒有和任何人打照面，他從廚房旁的後梯上樓，兩級台階並一步，回到自己的臥室，關門反鎖。
然後把領帶從口袋裡掏出來扔到椅子上，黑色緞面軟塌塌地掛在椅背上，像一條死掉的水蛇。
他的心跳還很快。
她和所有人一樣。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撞來撞去，熱乎乎的，帶著他熟悉的痛快。
就是這種痛快，每次和沃爾布加對著幹以後他都會有這麼一段時間的亢奮期，腎上腺素把所有的不確定都燒乾了，只剩一團乾淨利落的火。
他踢掉鞋子，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這麼多年一寸都沒長，也沒有人修。
她就坐在那裡。
他翻了個身，摸到了冷的床單。
貓不在，塔爾蘇斯在對角巷，西爾維的枕頭上，暑假一開始就領回去了。他的手指在空蕩蕩的床面上抓了個空。
他閉上眼睛。
一樓的聲音在消退，沃爾布加在門廳送最後幾位賓客，聲音穿過兩層地板傳上來，模糊聽不清詞，但那種音調他太熟了。
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我做不到。
她在走廊里說的。
我做不到，在所有人面前說出我的想法，在所有人都不認同的時候。我做不到。
他睜開眼睛。
不想是選擇，做不到是極限。
一個人站在你面前告訴你這是我的極限……
那需要什麼？
需要勇氣。承認自己的極限需要勇氣，承認我不夠比假裝我不在乎難多了。
他猛地坐起來。
不對。她就是沉默了，他說了泥巴種，她就坐在那裡微笑，和莉莉是好朋友又怎樣，到了需要站出來的時候，她就是……
就是什麼？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他的腦子卡住了。
就是……沒有站出來。
她每次都沉默。
這個結論又帶回了那股痛快勁兒。
他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過胸口。好了，可以睡了。他沒說錯，分院帽確實不會把她放進格蘭芬多，他說的是事實，不需要道歉。
他盯著天花板上那條裂縫。
睡不著。
我試過了，一次，在走廊里。
她的聲音又來了。
對一個四年級的男生，那一次花掉了我所有的東西。
她對威爾克斯說了什麼來著？詹姆轉述了好多遍，笑得前仰後合，每遍都加了新的誇張細節。她用純血社交的方式把威爾克斯的臉按在了地上，微笑著，一個髒字都沒說，比罵人更狠。
那一次花掉了我所有的東西，宿舍關係，父親的信。
他知道這些，走廊事件以後她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坐了整個四月的冷板凳，奧古斯丁寫了信來，肯定很不好聽。
她沒有告訴我。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他愣了一下。
她沒有在任何一封信里提到這些後果，也沒有和他說付了多大的代價。走廊事件的消息是從格蘭芬多傳過來的，代價是他自己觀察到的，奧古斯丁的信她在海格小屋用「他不太高興」一筆帶過。
她承擔了這些，一個人，沒有告訴任何人。
然後我站在那裡質問她為什麼不說話。
他把枕頭從腦袋底下抽出來蓋在了臉上。
棉布悶住了呼吸，熱氣在鼻腔里打轉。
不，她就是沉默了。走廊是走廊，今天是今天。她每次都可以選擇站出來，每次都選了沉默。走廊那次可能只是——
只是什麼？低風險？四年級男生，公共走廊，有教授的腳步聲兜底？
那她事後付出的代價也是低風險的？
他把枕頭從臉上扯開，扔到了床腳。
算了，睡覺。
他睡不著。
倫敦八月的夜悶熱，窗戶關著，空氣像一塊濕毛巾糊在臉上，他把被子踢開，又拉回來，又踢開。
凌晨兩點他還醒著。
三點的時候他終於承認了一件事。
我把氣撒在了她身上。
那個人說了泥巴種，他反駁了，做了正確的事，然後沃爾布加走過來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指著西爾維說「那才叫得體」。他所有的憤怒，對純血主義的，對沃爾布加的，對這整棟充斥著體面的房子的。
他全部倒在了西爾維頭上。
因為餐桌上高談闊論的是大人，他罵不過。沃爾布加是他媽，他躲不開。而西爾維站在走廊里，攥著裙子，告訴他她做不到。
她變成了最容易打的那個靶子。
分院帽確實不會把你放進格蘭芬多。
凌晨三點，這句話的味道變了，不再痛快，它開始發苦，從舌根一直苦到胃裡。
我為什麼要說那句話？
因為她先提了分院帽，她說「大概這就是分院帽沒把我放進格蘭芬多的原因」。
她自己說的，我只是確認了她的話。
這個辯護在腦袋裡轉了一圈就塌了。
她說那句話的時候是投降，把最軟的地方翻出來給你看，他接過來捅了一刀。
他用手背按住了眼睛。
第二天。
他沒有睡好，或者說基本沒睡，六點的時候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灰白色的光，倫敦的天帶著一股即將下雨的沉悶亮了。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會，聽著克利切在走廊上拖地的聲音。拖把在木地板上划過去，留下一條濕漉漉的水漬，幹了又劃回來。
我沒說錯。
他試圖重新點燃昨晚的那團火。
她在宴會上沉默了，有人當著她的面管麻瓜出身的人叫泥巴種，她微笑了，每次都計算，選安全的那條路。走廊事件只是——
只是什麼？你剛才不是已經想過這個了嗎？凌晨三點想的，結論是什麼來著？
結論是走廊事件不是低風險的表演，她付了他不知道的代價，沒有告訴他。
他從床上坐起來。
腦袋嗡嗡的，眼眶發乾，太陽穴跳著疼。他走到窗戶邊，把額頭貼在了玻璃上。涼的，總算有一樣東西是涼的。
好吧。就算走廊事件是真的勇敢，她真的付了代價，那也改變不了今天晚上她坐在那裡什麼都沒做的事實。一次勇敢不能抵消——
不能抵消什麼？不能抵消她在十二年的人生里被訓練成了這個樣子？
我試過了。一次，花掉了我所有的東西。
他用了一個下午就把人懟了回去，腎上腺素退了以後頂多挨頓罵。
她用了一次就把自己在斯萊特林的社交網絡燒了，把父親的信招來，然後變成了公共休息室角落裡獨坐的人。
他的額頭在玻璃上磕了一下，腿有點軟，重心往前傾。
我可以回去道歉。
這個念頭升起來的速度和被否決的速度一樣快。
他不能回去道歉。
不是因為面子。好吧，也有面子的成分，但不是主要的。
是因為道歉意味著承認他說的話是錯的。
而如果這句話是錯的，那它是什麼？
它是一句用來傷害別人的話，一句看到對方投降了還要再補一刀的話。一句——
一句沃爾布加會說的話。
「你看看西爾維，她聽到了每一個字，她眼都沒眨一下，那才叫得體。」
沃爾布加用西爾維當標尺量他。你不夠格，你不如她，你是布萊克家的恥辱。格蘭芬多是錯誤。
「分院帽確實不會把你放進格蘭芬多。」
他用格蘭芬多當標尺量西爾維。你不夠勇敢，你不如我，你是斯萊特林。你的學院是你的天花板。
同一個句式，同一個邏輯，只是內容換了。
他從窗戶上退開，轉身走了兩步，又走回來。房間太小了，或者說他太大了，他的腿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不一樣，我和她不一樣。沃爾布加在用純血至上的標準否定我，我在用——
在用什麼？
在用「夠不夠勇敢」的標準否定西爾維。
那不一樣。勇敢是對的，站出來反抗是對的。
對，是對的。但對不對和用它來打人是兩件事。
他攥緊了拳頭。
樓下傳來早餐的聲響，隔著地板能聽到銀質餐具叮咣碰撞，克利切在叫雷古勒斯少爺來用餐。
他不想下樓，但是不下樓沃爾布加會派克利切來敲門，克利切會用那種讓人想把他塞進衣櫃裡的尖嗓子重複「布萊克夫人說請西里斯少爺——」
他換了衣服下樓。
八月十八日，比昨天更糟。
十七日他還能用「我在想這件事」來騙自己，好像想本身就是一種行動。到了十八日他發現念頭只是在同一個圈子裡打轉，而每轉一圈那種噁心的感覺就濃一層。
他試過寫信。
他拿起過羽毛筆，蘸了墨水，在羊皮紙上寫了一個S。
然後呢？
Sorry？
Sylvie？（西爾維？）
還是Stupid？（笨蛋，指他自己。）
他把羊皮紙揉成一團丟進了垃圾桶。
下午，他在二樓的走廊上撞見了雷古勒斯。
弟弟從書房出來，手裡抱著一本厚得離譜的《純血家族譜系大全》，大概是在為九月入學做沃爾布加布置的功課。
雷古勒斯看到他，停了一下，抬起那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灰色眼睛，布萊克家的標準遺傳，看了他一會。
「你看起來糟透了。」雷古勒斯說。
「管好你自己的事。」
他想繞過去。雷古勒斯沒有讓路，那條走廊本來就窄，兩個人加一本《純血家族譜系大全》正好把路堵死了。
「媽媽說你不許再不吃晚飯了。」雷古勒斯說。
「告訴她我不餓。」
「我不是你的貓頭鷹。」
這句話在任何其他時候都會讓西里斯笑出來，雷古勒斯偶爾蹦出來的乾巴巴的幽默感是布萊克兄弟之間為數不多的和平地帶。
但今天不行。
今天他腦子裡全是沃爾布加的聲音和西爾維的聲音，偶爾混雜他自己的聲音。它們攪在一起變成了一鍋煮過頭的魔藥，冒著難聞的泡。
「那就別傳話，我不在乎。」他拔高了聲調。
雷古勒斯眨了一下眼。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生氣，只是安靜的看著西里斯。年僅十一歲但過於成熟的雷古勒斯已經學會了在這棟房子裡最有用的技能，那就是不反應。
和西爾維一樣。
「怎麼。」西里斯的聲音硬了，他感覺自己在朝一堵牆扔石頭，石頭全彈了回來。「你那麼看著我幹什麼？去讀你的破書，去當媽媽的完美小繼承人。」
雷古勒斯的表情變了。
那是一條很細微的變化，嘴唇抿緊了，眉心有一個稍縱即逝的褶皺。十一歲的孩子把受傷的反應控制到了這個程度。
他沒有回嘴，只是把書抱得更緊了一點，側過身，從西里斯旁邊走過去了。
西里斯站在走廊中間。
完美小繼承人。
你剛說了什麼？
你對著一個從來不反抗的弟弟充滿惡意的說了「去當媽媽的完美小繼承人」。
就像你對著一個從來不敢在公共場合反駁純血至上言論的女孩說了「分院帽確實不會把你放進格蘭芬多」。
你沖不會還手的人撒氣。
就像沃爾布加沖你撒氣，因為她沒辦法把憤怒發泄在真正讓她憤怒的東西上。鄧布利多拒絕了重新分院，西里斯·布萊克是格蘭芬多，這件事無法改變，所以她轉向了能夠控制的目標。那就是你。
而你轉向了更容易的目標。西爾維，雷古勒斯。
他的後背撞到了走廊的牆壁上，骨頭磕在硬木護牆板上疼了一下。他沿著牆滑下去，坐在了地板上。
走廊很暗，兩盞煤氣燈都壓得很低，壁紙上印著布萊克家的紋章，在昏黃的光里一動不動。
我和她不一樣。
我和沃爾布加不一樣。
我選了格蘭芬多，我反抗了。我說了放屁，我做了正確的事。
但你也做了同樣糟糕的事。
他把臉埋進了膝蓋里。
我不想道歉。
因為道歉意味著我承認我說錯了。
我說錯了意味著我和沃爾布加做了一樣的事。
和沃爾布加做了一樣的事意味著我不是我以為的那個人。
他在走廊地板上坐了很久。
克利切還在用拖把有節奏的刮擦，窗戶外面，倫敦的天終於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玻璃上的聲音不停地敲。
他站起來，走回臥室，關上門。
桌上放著空白的羊皮紙和那團寫了"S"的廢紙，他沒有坐下來寫信，爬上床把被子拉過頭頂蜷成一團，手又摸向了貓睡過的那塊冰冷的空地。
西爾維，我——
他不知道這句話後面是什麼。
她就是沉默了，和所有人一樣。坐在那裡微笑，然後什麼都不說，和格林格拉斯夫人聊天切鵝肉。
克利切正在門廳為賓客取外袍，西里斯繞過門廳沒有和任何人打照面，他從廚房旁的後梯上樓，兩級台階並一步，回到自己的臥室，關門反鎖。
然後把領帶從口袋裡掏出來扔到椅子上，黑色緞面軟塌塌地掛在椅背上，像一條死掉的水蛇。
他的心跳還很快。
她和所有人一樣。
這個念頭在腦子裡撞來撞去，熱乎乎的，帶著他熟悉的痛快。
就是這種痛快，每次和沃爾布加對著幹以後他都會有這麼一段時間的亢奮期，腎上腺素把所有的不確定都燒乾了，只剩一團乾淨利落的火。
他踢掉鞋子，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上有一條裂縫，這麼多年一寸都沒長，也沒有人修。
她就坐在那裡。
他翻了個身，摸到了冷的床單。
貓不在，塔爾蘇斯在對角巷，西爾維的枕頭上，暑假一開始就領回去了。他的手指在空蕩蕩的床面上抓了個空。
他閉上眼睛。
一樓的聲音在消退，沃爾布加在門廳送最後幾位賓客，聲音穿過兩層地板傳上來，模糊聽不清詞，但那種音調他太熟了。
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我做不到。
她在走廊里說的。
我做不到，在所有人面前說出我的想法，在所有人都不認同的時候。我做不到。
他睜開眼睛。
不想是選擇，做不到是極限。
一個人站在你面前告訴你這是我的極限……
那需要什麼？
需要勇氣。承認自己的極限需要勇氣，承認我不夠比假裝我不在乎難多了。
他猛地坐起來。
不對。她就是沉默了，他說了泥巴種，她就坐在那裡微笑，和莉莉是好朋友又怎樣，到了需要站出來的時候，她就是……
就是什麼？
TW 看書網解無聊，𝒔𝒉𝒖.𝒕𝒘超實用
他的腦子卡住了。
就是……沒有站出來。
她每次都沉默。
這個結論又帶回了那股痛快勁兒。
他重新躺下去，把被子拉過胸口。好了，可以睡了。他沒說錯，分院帽確實不會把她放進格蘭芬多，他說的是事實，不需要道歉。
他盯著天花板上那條裂縫。
睡不著。
我試過了，一次，在走廊里。
她的聲音又來了。
對一個四年級的男生，那一次花掉了我所有的東西。
她對威爾克斯說了什麼來著？詹姆轉述了好多遍，笑得前仰後合，每遍都加了新的誇張細節。她用純血社交的方式把威爾克斯的臉按在了地上，微笑著，一個髒字都沒說，比罵人更狠。
那一次花掉了我所有的東西，宿舍關係，父親的信。
他知道這些，走廊事件以後她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坐了整個四月的冷板凳，奧古斯丁寫了信來，肯定很不好聽。
她沒有告訴我。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他愣了一下。
她沒有在任何一封信里提到這些後果，也沒有和他說付了多大的代價。走廊事件的消息是從格蘭芬多傳過來的，代價是他自己觀察到的，奧古斯丁的信她在海格小屋用「他不太高興」一筆帶過。
她承擔了這些，一個人，沒有告訴任何人。
然後我站在那裡質問她為什麼不說話。
他把枕頭從腦袋底下抽出來蓋在了臉上。
棉布悶住了呼吸，熱氣在鼻腔里打轉。
不，她就是沉默了。走廊是走廊，今天是今天。她每次都可以選擇站出來，每次都選了沉默。走廊那次可能只是——
只是什麼？低風險？四年級男生，公共走廊，有教授的腳步聲兜底？
那她事後付出的代價也是低風險的？
他把枕頭從臉上扯開，扔到了床腳。
算了，睡覺。
他睡不著。
倫敦八月的夜悶熱，窗戶關著，空氣像一塊濕毛巾糊在臉上，他把被子踢開，又拉回來，又踢開。
凌晨兩點他還醒著。
三點的時候他終於承認了一件事。
我把氣撒在了她身上。
那個人說了泥巴種，他反駁了，做了正確的事，然後沃爾布加走過來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指著西爾維說「那才叫得體」。他所有的憤怒，對純血主義的，對沃爾布加的，對這整棟充斥著體面的房子的。
他全部倒在了西爾維頭上。
因為餐桌上高談闊論的是大人，他罵不過。沃爾布加是他媽，他躲不開。而西爾維站在走廊里，攥著裙子，告訴他她做不到。
她變成了最容易打的那個靶子。
分院帽確實不會把你放進格蘭芬多。
凌晨三點，這句話的味道變了，不再痛快，它開始發苦，從舌根一直苦到胃裡。
我為什麼要說那句話？
因為她先提了分院帽，她說「大概這就是分院帽沒把我放進格蘭芬多的原因」。
她自己說的，我只是確認了她的話。
這個辯護在腦袋裡轉了一圈就塌了。
她說那句話的時候是投降，把最軟的地方翻出來給你看，他接過來捅了一刀。
他用手背按住了眼睛。
第二天。
他沒有睡好，或者說基本沒睡，六點的時候窗簾縫裡透進來一線灰白色的光，倫敦的天帶著一股即將下雨的沉悶亮了。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會，聽著克利切在走廊上拖地的聲音。拖把在木地板上划過去，留下一條濕漉漉的水漬，幹了又劃回來。
我沒說錯。
他試圖重新點燃昨晚的那團火。
她在宴會上沉默了，有人當著她的面管麻瓜出身的人叫泥巴種，她微笑了，每次都計算，選安全的那條路。走廊事件只是——
只是什麼？你剛才不是已經想過這個了嗎？凌晨三點想的，結論是什麼來著？
結論是走廊事件不是低風險的表演，她付了他不知道的代價，沒有告訴他。
他從床上坐起來。
腦袋嗡嗡的，眼眶發乾，太陽穴跳著疼。他走到窗戶邊，把額頭貼在了玻璃上。涼的，總算有一樣東西是涼的。
好吧。就算走廊事件是真的勇敢，她真的付了代價，那也改變不了今天晚上她坐在那裡什麼都沒做的事實。一次勇敢不能抵消——
不能抵消什麼？不能抵消她在十二年的人生里被訓練成了這個樣子？
我試過了。一次，花掉了我所有的東西。
他用了一個下午就把人懟了回去，腎上腺素退了以後頂多挨頓罵。
她用了一次就把自己在斯萊特林的社交網絡燒了，把父親的信招來，然後變成了公共休息室角落裡獨坐的人。
他的額頭在玻璃上磕了一下，腿有點軟，重心往前傾。
我可以回去道歉。
這個念頭升起來的速度和被否決的速度一樣快。
他不能回去道歉。
不是因為面子。好吧，也有面子的成分，但不是主要的。
是因為道歉意味著承認他說的話是錯的。
而如果這句話是錯的，那它是什麼？
它是一句用來傷害別人的話，一句看到對方投降了還要再補一刀的話。一句——
一句沃爾布加會說的話。
「你看看西爾維，她聽到了每一個字，她眼都沒眨一下，那才叫得體。」
沃爾布加用西爾維當標尺量他。你不夠格，你不如她，你是布萊克家的恥辱。格蘭芬多是錯誤。
「分院帽確實不會把你放進格蘭芬多。」
他用格蘭芬多當標尺量西爾維。你不夠勇敢，你不如我，你是斯萊特林。你的學院是你的天花板。
同一個句式，同一個邏輯，只是內容換了。
他從窗戶上退開，轉身走了兩步，又走回來。房間太小了，或者說他太大了，他的腿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不一樣，我和她不一樣。沃爾布加在用純血至上的標準否定我，我在用——
在用什麼？
在用「夠不夠勇敢」的標準否定西爾維。
那不一樣。勇敢是對的，站出來反抗是對的。
對，是對的。但對不對和用它來打人是兩件事。
他攥緊了拳頭。
樓下傳來早餐的聲響，隔著地板能聽到銀質餐具叮咣碰撞，克利切在叫雷古勒斯少爺來用餐。
他不想下樓，但是不下樓沃爾布加會派克利切來敲門，克利切會用那種讓人想把他塞進衣櫃裡的尖嗓子重複「布萊克夫人說請西里斯少爺——」
他換了衣服下樓。
八月十八日，比昨天更糟。
十七日他還能用「我在想這件事」來騙自己，好像想本身就是一種行動。到了十八日他發現念頭只是在同一個圈子裡打轉，而每轉一圈那種噁心的感覺就濃一層。
他試過寫信。
他拿起過羽毛筆，蘸了墨水，在羊皮紙上寫了一個S。
然後呢？
Sorry？
Sylvie？（西爾維？）
還是Stupid？（笨蛋，指他自己。）
他把羊皮紙揉成一團丟進了垃圾桶。
下午，他在二樓的走廊上撞見了雷古勒斯。
弟弟從書房出來，手裡抱著一本厚得離譜的《純血家族譜系大全》，大概是在為九月入學做沃爾布加布置的功課。
雷古勒斯看到他，停了一下，抬起那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灰色眼睛，布萊克家的標準遺傳，看了他一會。
「你看起來糟透了。」雷古勒斯說。
「管好你自己的事。」
他想繞過去。雷古勒斯沒有讓路，那條走廊本來就窄，兩個人加一本《純血家族譜系大全》正好把路堵死了。
「媽媽說你不許再不吃晚飯了。」雷古勒斯說。
「告訴她我不餓。」
「我不是你的貓頭鷹。」
這句話在任何其他時候都會讓西里斯笑出來，雷古勒斯偶爾蹦出來的乾巴巴的幽默感是布萊克兄弟之間為數不多的和平地帶。
但今天不行。
今天他腦子裡全是沃爾布加的聲音和西爾維的聲音，偶爾混雜他自己的聲音。它們攪在一起變成了一鍋煮過頭的魔藥，冒著難聞的泡。
「那就別傳話，我不在乎。」他拔高了聲調。
雷古勒斯眨了一下眼。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生氣，只是安靜的看著西里斯。年僅十一歲但過於成熟的雷古勒斯已經學會了在這棟房子裡最有用的技能，那就是不反應。
和西爾維一樣。
「怎麼。」西里斯的聲音硬了，他感覺自己在朝一堵牆扔石頭，石頭全彈了回來。「你那麼看著我幹什麼？去讀你的破書，去當媽媽的完美小繼承人。」
雷古勒斯的表情變了。
那是一條很細微的變化，嘴唇抿緊了，眉心有一個稍縱即逝的褶皺。十一歲的孩子把受傷的反應控制到了這個程度。
他沒有回嘴，只是把書抱得更緊了一點，側過身，從西里斯旁邊走過去了。
西里斯站在走廊中間。
完美小繼承人。
你剛說了什麼？
你對著一個從來不反抗的弟弟充滿惡意的說了「去當媽媽的完美小繼承人」。
就像你對著一個從來不敢在公共場合反駁純血至上言論的女孩說了「分院帽確實不會把你放進格蘭芬多」。
你沖不會還手的人撒氣。
就像沃爾布加沖你撒氣，因為她沒辦法把憤怒發泄在真正讓她憤怒的東西上。鄧布利多拒絕了重新分院，西里斯·布萊克是格蘭芬多，這件事無法改變，所以她轉向了能夠控制的目標。那就是你。
而你轉向了更容易的目標。西爾維，雷古勒斯。
他的後背撞到了走廊的牆壁上，骨頭磕在硬木護牆板上疼了一下。他沿著牆滑下去，坐在了地板上。
走廊很暗，兩盞煤氣燈都壓得很低，壁紙上印著布萊克家的紋章，在昏黃的光里一動不動。
我和她不一樣。
我和沃爾布加不一樣。
我選了格蘭芬多，我反抗了。我說了放屁，我做了正確的事。
但你也做了同樣糟糕的事。
他把臉埋進了膝蓋里。
我不想道歉。
因為道歉意味著我承認我說錯了。
我說錯了意味著我和沃爾布加做了一樣的事。
和沃爾布加做了一樣的事意味著我不是我以為的那個人。
他在走廊地板上坐了很久。
克利切還在用拖把有節奏的刮擦，窗戶外面，倫敦的天終於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玻璃上的聲音不停地敲。
他站起來，走回臥室，關上門。
桌上放著空白的羊皮紙和那團寫了"S"的廢紙，他沒有坐下來寫信，爬上床把被子拉過頭頂蜷成一團，手又摸向了貓睡過的那塊冰冷的空地。
西爾維，我——
他不知道這句話後面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