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吵架
從馬爾福莊園回來的當晚，西里斯就收到了訓話。沃爾布加在壁燈的冷光下站著，說的每個字都很簡短。
孔雀，粘著咒，阿布拉薩斯夫人的桌子。
「你不是在丟這個家的臉，西里斯。你在丟你自己的臉。」
然後是第二天的早餐桌上，克利切端著銀盤從廚房走進來，雷古勒斯坐在他對面，沃爾布加從報紙後面抬起頭來。
「羅齊爾家的女孩從來不需要說第二遍。」
第三次在他的臥室門口，他正要關門，她把腳尖卡在了門縫裡，開啟了一場他躲不過的談話。
「奧古斯丁一個人把女兒養大，你看看人家，無可挑剔，每一次都是。」
第四次，他在二樓浴室里洗臉，水濺了一地。沃爾布加的聲音從走廊穿過門板，不知道在對克利切還是對空氣說話，恰好讓他聽到。
「要是西里斯有那孩子一半的分寸，我就不用——」
後半句被水聲蓋住了。
他把臉埋在布萊克家的毛巾里，用力按了一下，白色厚棉布角上繡著家族紋章。
一半的分寸。
他把毛巾扔在了地上。
他給西爾維寫的信越來越短。
一開始語氣還算正常，但信末沒有附笑話也沒提詹姆，他找不到合適的句子來說「我媽把你變成了一根棍子來打我」，所以什麼都沒說。
後來更短了，只問貓好不好，對角巷熱不熱。結尾寫了一句「我想我快被關瘋了」，又劃掉了「我想」。
最後更是省略到一封信只有兩行。
「晚宴，在家裡辦。你應該也收到了邀請。」
西爾維在對角巷魔藥工坊二樓的窗台上讀信，膝蓋頂著下巴。塔爾蘇斯眯著眼睛趴在她腿上，偶爾因為窗外飛過一隻鳥而豎起耳朵。
這幾天的信她反覆讀了好幾遍，每封信里都缺了什麼。
她摸了摸貓的腦袋，指腹順著貓耳朵滑下去，塔爾蘇斯的呼嚕聲變大了一點。
我知道你快被關瘋了，問題是你為什麼不跟我說你媽又拿我說事了。
她不需要他告訴她就能猜到，沃爾布加總是拿她當標尺來量西里斯，七月拜訪的時候他就親口說過「她用你的名字罵我」，三場宴會之後情況一定變本加厲了。
因為西里斯在諾特家掀翻了甜品架，在羅爾家對老先生說了「發瘋」，在馬爾福莊園把一隻孔雀追得滿帳篷跑，每一次都是為了給她三到五分鐘的喘息。
而沃爾布加看到的只有我的兒子又丟人了，羅齊爾家的女孩不會這樣。
她寫了回信。
「收到邀請了，後天見。」
然後猶豫了一會，在下面加了一行：「蛋糕留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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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確定這行字夠不夠，但她不知道還能寫什麼。
格里莫廣場12號的晚宴不大，一共三十幾個人，算是布萊克家規格偏小的家宴。
沃爾布加親自擬的賓客名單，克利切在廚房忙來忙去，整棟房子聞起來被澆了一層烤鵝油和迷迭香。
西爾維七點準時到達，她穿了一件深綠色的天鵝絨長裙，奧古斯丁讓裁縫新做的，領口方正，袖口收緊，腰部同樣有硬襯骨。
她已經習慣了，三場宴會下來呼吸已經自動適配到三分之二的深度。
門廳里她對沃爾布加行了標準的純血淑女禮，微笑得體到位。
「晚上好，布萊克夫人。感謝您的邀請，家父向您問好。」
沃爾布加看著她的眼神里有一種奇特的滿意，那種你看到一件瓷器擺在該擺的位置時的滿意。
「一如既往的得體，親愛的。西里斯倒是可以學學。」
請不要當著他的面說這種話。
她沒有讓微笑產生任何裂紋。
西里斯站在樓梯的台階上，穿著一件黑色正式長袍，領帶系得像有人想勒死他。
大概就是有人想勒死他。
他的視線在她進門的瞬間就鎖住了她。
她對他微笑了，表演的那種。
他的表情收緊了。
對不起，但這裡是樓下。
晚宴在二樓的正式餐廳，長桌鋪著墨綠色織錦桌布，銀質燭台上插著蠟燭，火焰被施了咒，不會有煙。
西爾維被安排在沃爾布加右手邊第三個位置，這是純血宴會中「被賞識的小輩」的典型位置。她的左邊是格林格拉斯夫人，右邊是一個她不認識的中年巫師。
西里斯坐在長桌另一端，被雷古勒斯和奧萊恩夾在中間，沃爾布加把他放在了一個看得見但管不著的距離上。
主菜上桌以後，聊天聲漸漸變大。
那個中年男巫大概五十多歲，鷹鉤鼻，灰白色的鬍鬚修得一絲不苟，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敲桌面，好像在給自己的話打拍子。
他在聊魔法部的新政策，巴蒂·克勞奇的上任，新的執法條例草案。
「真正的問題嘛，當然是標準。」塞爾溫的食指敲了兩下桌面。「我們什麼人都放進來，是不是？隨便什麼人，有點火花，有根魔杖就行了。沒有傳承，對我們的傳統一無所知，然後我們還奇怪為什麼巫師界的水平在下降。」
桌子兩頭有人點頭，格林格拉斯夫人嘴角帶著一個不置可否的微笑。
西爾維切了一塊鵝肉放進嘴裡。
塞爾溫繼續說，越說越興奮，打拍子的節奏隨之加快。
「我以前說過，現在還是要說。泥巴種玷污他們碰到的一切東西，我們的魔法，我們的機構，我們的文化。」
泥巴種。
桌子中段有人輕聲附和。
桌子遠端傳來一聲金屬撞瓷器的聲響，西里斯把刀放下了，刀刃磕在了盤子邊緣。
「放屁。」
桌面上的對話像被按了暫停。
沃爾布加的脊背挺直了。
男巫轉頭看他，眉毛抬了起來，他大概沒料到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會在布萊克家的餐桌上用「放屁」來回應他。
「你說什麼，小伙子？」
西里斯把椅子往後推了一下，下巴微抬，露出了本能的對抗姿態，像條被踩了尾巴的狗露出牙齒。
「我說放屁。麻瓜出身的人和其他人沒有任何區別，我見過麻瓜出身的人表現得比我們年級一半的純血都好。」
餐廳里安靜了。
西爾維的刀叉沒有停，她又切了一塊鵝肉，動作優雅。
格林格拉斯夫人偏過頭來對她耳語了一句，她微笑著回應，好像剛才那段對話和她毫無關係。
好像那個詞和她毫無關係。
好像她最好的朋友不叫莉莉·伊萬斯。
西里斯從桌子的遠端看過來，她還是沒有看他。
宴會進行到甜品階段，沃爾布加起身，她走到西里斯旁邊，一隻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這個動作在所有人看來是一個母親對兒子的親昵，但西里斯在她手指落下的瞬間繃成了石頭。
她低頭對他說了幾句話，聲音不大不小，她右側三步之內的人都能聽到。
「他是你父親的老友，甜品結束後你去道歉，而且你要好好地道歉。」
西里斯沒動。
「你看看西爾維。」
沃爾布加的目光越過半個餐廳投向了西爾維的位置，西爾維正在微笑著和右手邊的巫師聊天，坐姿端正，一舉一動都像是從某本純血禮儀指南里裁剪出來的。
「她聽到了塞爾溫說的每一個字，她眼都沒眨一下。她沒有大驚小怪，她微笑，繼續，維護了她自己和她家族的體面，那才叫得體。」
西里斯在這一刻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事。
他看向了西爾維，用一種新的目光。
她聽到了每一個字，她沒有動。
泥巴種，她沒有動。
他站起來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手指從他肩膀上滑落。
他穿過甜品還沒上完的餐桌，走向了西爾維所在的那一端。
她抬起頭來看到他，微笑還在，得體又溫暖。
他在她面前停下來。
「你真的很擅長這個。」
他的聲音平平的，不是讚美的語調，沒有佩服，是一種她從來沒有在他身上聽到過的冰冷。
西爾維的微笑還掛在那裡。
「謝謝你，西里斯。」
聲音得體極了。
他轉身走了。
她在他走了之後開始數數。
一，二，三。好，差不多可以了。
「失陪一下。」
她對格林格拉斯夫人微笑著站起來，理了理裙擺，以一個需要去洗手間的速度和方向離開了餐廳。
走出餐廳門的那一刻她就加快了腳步，穿過走廊，經過那些永遠在竊竊私語的家族肖像，繞過樓梯的第一個轉角。
他在樓上走廊的盡頭，背靠著窗戶。窗戶外面是倫敦八月的夜空，低垂的雲把月亮擋成模糊的灰白。
他已經把領帶扯掉了，攥在手裡。
她在走廊的另一端停下來，兩個人隔著昏暗走廊對視。牆壁上的煤氣燈火焰壓得很低，跳來跳去。
她先開口了。
「我知道你不是在誇我。」
聲音里沒有微笑了，聲音終於沒有微笑了。
西里斯盯著她。
「對，不是。」
走廊的安靜持續了很久，直到某個掛在牆上的畫像翻了個身發出了一聲呢喃。
她往前走了幾步，離他近了一點，但還是不夠近。
「那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他停了一下，攥領帶的手用力到發白。「我在說，一個男人當著你的面管麻瓜出身的人叫泥巴種，你坐在那裡微笑。然後我媽指著你說那才叫得體，而你，你就，你笑了，西爾維。你就坐在那裡笑。」
她知道。
那個男巫說出那個詞的時候她的太陽穴抽了一下，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緊了餐巾布的邊角。布萊克家晚宴，沃爾布加是東道主，在場賓客有一半是父親的直接或間接客戶。
她的嘴角保持著微笑，像被釘在了那個位置。
然後西里斯反駁了，他說了「放屁」，在他母親的餐桌上，在所有人面前。
而她繼續切鵝肉。
「你為什麼不說話？」他的聲音升高了，走廊里的回音把它變得更尖銳。「他們當著你的面管麻瓜出身的人叫泥巴種，你就坐在那裡。你和莉莉不是朋友嗎？你，她——」
莉莉。
她的呼吸卡了一下，襯骨這次不是原因。
「我知道。」
這句話的味道是投降。
「你知道？就這樣？你知道？」西里斯從窗戶上直起身來，往前邁了一步。他的憤怒像被人在肋骨底下捅了一刀，疼得不知道朝哪個方向使勁。「每一次，西爾維。每一次，有人說了什麼噁心的話，你就，你計算，你微笑，你坐在那裡無可挑剔，然後你——」
「我做不到。」
她的聲音突然脫離了他設定好的對抗軌道。他準備好了吵架的彈藥，躍躍欲試地應對她的辯解和理由，要把它們一條條駁回去。
他沒準備好這個。
「我就是做不到。」
她的聲音硬到一半就碎了，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攥著裙子的面料，天鵝絨皺成了一團。
「我沒有辦法在所有人面前說出我的想法，在所有人都不認同的時候。我做不到。我試過了，一次，在走廊里，對一個四年級的男生，那一次花掉了我所有的東西。我的宿舍關係，我父親的信，我的——」
她停了一下。
然後她說了一句他沒有預料到的話。
「大概這就是分院帽沒把我放進格蘭芬多的原因。」
走廊徹底安靜了。煤氣燈的火焰又跳了跳，一樓傳來銀餐具碰撞的細碎聲響。
西里斯看著她。
她投降了。
他滿腔的火氣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準備好了戰鬥，覺得會被她用那套完美的邏輯懟回來，躍躍欲試地想要在憤怒中確認她果然是個算計一切的人，這樣他就可以把心裡那個可怕的懷疑變成一個確定的答案。
但她沒有辯解，甚至沒有為自己開脫。
那我怎麼辦？
我拿這個怎麼辦？你跟我說你做不到，你跟我說分院帽知道你做不到，你試了一次就賠了個底朝天。你什麼武器都繳了，我打誰？我朝誰發火？
答案是他不知道，所以他做了十二歲的西里斯·布萊克最擅長的事。
他把不知道怎麼處理的坦誠變成了他唯一會用的武器。
沉默。
然後他笑了，嘴角往一邊短促的扯了一下，帶著比憤怒更糟糕的東西。
「是啊。」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用力說的事情。
「分院帽確實不會把你放進格蘭芬多。」
他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他走到了樓梯口，手搭在扶手上，頭都沒回。
腳步聲往樓下去了，漸漸被一樓的宴會嘈雜聲淹沒。
走廊里只剩了西爾維。
她站在原地。
分院帽確實不會把你放進格蘭芬多。
腿好像不是她的了，膝蓋里有什麼軟掉了，一種安靜的坍塌，外面還看不出來，但裡面的結構已經不對了。
她的嘴角還掛著微笑的痕跡，慣性的。
然後她意識到自己在笑，把它抹掉了。
他說的對。
不，他不是在說對錯，他在說——
他在說什麼？
他在說你不夠勇敢，你不夠好。你和你坐在那裡微笑的樣子一樣，是一件擺在正確位置上的瓷器。漂亮，得體，什麼都不會說。
他在說我和他媽媽是一種人。
不是的。
她想喊出來，追到樓梯口對著他的背影喊不是的，我不是。
我在格里莫廣場12號的門廳里嚇得手心全是汗但還是走進去了，在走廊上對著威爾克斯的臉陰陽怪氣到他耳朵發紅，我燒了我爸的信沒有回信，我選了莉莉選了代價選了空蕩蕩的公共休息室和一張只有冷笑話的紙條。
但她沒有追。
因為他走了。
現在追上去說這些話就是在辯解，而辯解和她剛才說的話矛盾。
而且他說的有一半是對的。
對的那一半才是最要命的。
她蹲下來了，天鵝絨裙擺在木地板上鋪開，膝蓋碰到了地板，兩隻手的手指在地板上攤開。
她沒有哭。
她不知道該哭什麼。委屈嗎？但他說的有道理。憤怒嗎？但她先提了分院帽。傷心嗎？
是的。
非常非常傷心。
因為她以為他理解的，在海格小屋裡，矮冬青牆後面和紫杉樹下面，他不是說過嗎？不害怕不叫勇敢，那叫蠢。
他不是自己說的嗎？她嚇得要死但還是做了，那就是勇敢。
他說的時候是真心的。
但今天他用另一種真心覆蓋了那一種。
他二月份認為我勇敢，八月份認為分院帽不會把我放進格蘭芬多。
兩個都是他。
一樓傳來宴會即將結束的聲響，椅子移動和告別的客套話，克利切尖細的嗓音在引導賓客往門廳走。
她深吸了一口氣，襯骨卡著肋骨，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頭髮沒有亂，髮夾還在，裙子沒有褶皺，眼睛不紅，沒有任何可見的損傷。
完美。
她走下樓梯，走進門廳，微笑著和每一個賓客道別，微笑著對沃爾布加說「度過了美好的一晚，謝謝您，布萊克夫人。」，微笑著走出格里莫廣場12號的大門。
倫敦八月悶熱的夜風吹過來，帶來了遠處酒吧的嘈雜。她站在台階上，等奧古斯丁從壁爐網絡那頭接她。
分院帽確實不會把你放進格蘭芬多。
她把這句話放進了腦子裡一個很深的地方。
她微笑著等壁爐的綠色火焰亮起來。
孔雀，粘著咒，阿布拉薩斯夫人的桌子。
「你不是在丟這個家的臉，西里斯。你在丟你自己的臉。」
然後是第二天的早餐桌上，克利切端著銀盤從廚房走進來，雷古勒斯坐在他對面，沃爾布加從報紙後面抬起頭來。
「羅齊爾家的女孩從來不需要說第二遍。」
第三次在他的臥室門口，他正要關門，她把腳尖卡在了門縫裡，開啟了一場他躲不過的談話。
「奧古斯丁一個人把女兒養大，你看看人家，無可挑剔，每一次都是。」
第四次，他在二樓浴室里洗臉，水濺了一地。沃爾布加的聲音從走廊穿過門板，不知道在對克利切還是對空氣說話，恰好讓他聽到。
「要是西里斯有那孩子一半的分寸，我就不用——」
後半句被水聲蓋住了。
他把臉埋在布萊克家的毛巾里，用力按了一下，白色厚棉布角上繡著家族紋章。
一半的分寸。
他把毛巾扔在了地上。
他給西爾維寫的信越來越短。
一開始語氣還算正常，但信末沒有附笑話也沒提詹姆，他找不到合適的句子來說「我媽把你變成了一根棍子來打我」，所以什麼都沒說。
後來更短了，只問貓好不好，對角巷熱不熱。結尾寫了一句「我想我快被關瘋了」，又劃掉了「我想」。
最後更是省略到一封信只有兩行。
「晚宴，在家裡辦。你應該也收到了邀請。」
西爾維在對角巷魔藥工坊二樓的窗台上讀信，膝蓋頂著下巴。塔爾蘇斯眯著眼睛趴在她腿上，偶爾因為窗外飛過一隻鳥而豎起耳朵。
這幾天的信她反覆讀了好幾遍，每封信里都缺了什麼。
她摸了摸貓的腦袋，指腹順著貓耳朵滑下去，塔爾蘇斯的呼嚕聲變大了一點。
我知道你快被關瘋了，問題是你為什麼不跟我說你媽又拿我說事了。
她不需要他告訴她就能猜到，沃爾布加總是拿她當標尺來量西里斯，七月拜訪的時候他就親口說過「她用你的名字罵我」，三場宴會之後情況一定變本加厲了。
因為西里斯在諾特家掀翻了甜品架，在羅爾家對老先生說了「發瘋」，在馬爾福莊園把一隻孔雀追得滿帳篷跑，每一次都是為了給她三到五分鐘的喘息。
而沃爾布加看到的只有我的兒子又丟人了，羅齊爾家的女孩不會這樣。
她寫了回信。
「收到邀請了，後天見。」
然後猶豫了一會，在下面加了一行：「蛋糕留給我。」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她不確定這行字夠不夠，但她不知道還能寫什麼。
格里莫廣場12號的晚宴不大，一共三十幾個人，算是布萊克家規格偏小的家宴。
沃爾布加親自擬的賓客名單，克利切在廚房忙來忙去，整棟房子聞起來被澆了一層烤鵝油和迷迭香。
西爾維七點準時到達，她穿了一件深綠色的天鵝絨長裙，奧古斯丁讓裁縫新做的，領口方正，袖口收緊，腰部同樣有硬襯骨。
她已經習慣了，三場宴會下來呼吸已經自動適配到三分之二的深度。
門廳里她對沃爾布加行了標準的純血淑女禮，微笑得體到位。
「晚上好，布萊克夫人。感謝您的邀請，家父向您問好。」
沃爾布加看著她的眼神里有一種奇特的滿意，那種你看到一件瓷器擺在該擺的位置時的滿意。
「一如既往的得體，親愛的。西里斯倒是可以學學。」
請不要當著他的面說這種話。
她沒有讓微笑產生任何裂紋。
西里斯站在樓梯的台階上，穿著一件黑色正式長袍，領帶系得像有人想勒死他。
大概就是有人想勒死他。
他的視線在她進門的瞬間就鎖住了她。
她對他微笑了，表演的那種。
他的表情收緊了。
對不起，但這裡是樓下。
晚宴在二樓的正式餐廳，長桌鋪著墨綠色織錦桌布，銀質燭台上插著蠟燭，火焰被施了咒，不會有煙。
西爾維被安排在沃爾布加右手邊第三個位置，這是純血宴會中「被賞識的小輩」的典型位置。她的左邊是格林格拉斯夫人，右邊是一個她不認識的中年巫師。
西里斯坐在長桌另一端，被雷古勒斯和奧萊恩夾在中間，沃爾布加把他放在了一個看得見但管不著的距離上。
主菜上桌以後，聊天聲漸漸變大。
那個中年男巫大概五十多歲，鷹鉤鼻，灰白色的鬍鬚修得一絲不苟，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敲桌面，好像在給自己的話打拍子。
他在聊魔法部的新政策，巴蒂·克勞奇的上任，新的執法條例草案。
「真正的問題嘛，當然是標準。」塞爾溫的食指敲了兩下桌面。「我們什麼人都放進來，是不是？隨便什麼人，有點火花，有根魔杖就行了。沒有傳承，對我們的傳統一無所知，然後我們還奇怪為什麼巫師界的水平在下降。」
桌子兩頭有人點頭，格林格拉斯夫人嘴角帶著一個不置可否的微笑。
西爾維切了一塊鵝肉放進嘴裡。
塞爾溫繼續說，越說越興奮，打拍子的節奏隨之加快。
「我以前說過，現在還是要說。泥巴種玷污他們碰到的一切東西，我們的魔法，我們的機構，我們的文化。」
泥巴種。
桌子中段有人輕聲附和。
桌子遠端傳來一聲金屬撞瓷器的聲響，西里斯把刀放下了，刀刃磕在了盤子邊緣。
「放屁。」
桌面上的對話像被按了暫停。
沃爾布加的脊背挺直了。
男巫轉頭看他，眉毛抬了起來，他大概沒料到一個十二歲的孩子會在布萊克家的餐桌上用「放屁」來回應他。
「你說什麼，小伙子？」
西里斯把椅子往後推了一下，下巴微抬，露出了本能的對抗姿態，像條被踩了尾巴的狗露出牙齒。
「我說放屁。麻瓜出身的人和其他人沒有任何區別，我見過麻瓜出身的人表現得比我們年級一半的純血都好。」
餐廳里安靜了。
西爾維的刀叉沒有停，她又切了一塊鵝肉，動作優雅。
格林格拉斯夫人偏過頭來對她耳語了一句，她微笑著回應，好像剛才那段對話和她毫無關係。
好像那個詞和她毫無關係。
好像她最好的朋友不叫莉莉·伊萬斯。
西里斯從桌子的遠端看過來，她還是沒有看他。
宴會進行到甜品階段，沃爾布加起身，她走到西里斯旁邊，一隻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這個動作在所有人看來是一個母親對兒子的親昵，但西里斯在她手指落下的瞬間繃成了石頭。
她低頭對他說了幾句話，聲音不大不小，她右側三步之內的人都能聽到。
「他是你父親的老友，甜品結束後你去道歉，而且你要好好地道歉。」
西里斯沒動。
「你看看西爾維。」
沃爾布加的目光越過半個餐廳投向了西爾維的位置，西爾維正在微笑著和右手邊的巫師聊天，坐姿端正，一舉一動都像是從某本純血禮儀指南里裁剪出來的。
「她聽到了塞爾溫說的每一個字，她眼都沒眨一下。她沒有大驚小怪，她微笑，繼續，維護了她自己和她家族的體面，那才叫得體。」
西里斯在這一刻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事。
他看向了西爾維，用一種新的目光。
她聽到了每一個字，她沒有動。
泥巴種，她沒有動。
他站起來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手指從他肩膀上滑落。
他穿過甜品還沒上完的餐桌，走向了西爾維所在的那一端。
她抬起頭來看到他，微笑還在，得體又溫暖。
他在她面前停下來。
「你真的很擅長這個。」
他的聲音平平的，不是讚美的語調，沒有佩服，是一種她從來沒有在他身上聽到過的冰冷。
西爾維的微笑還掛在那裡。
「謝謝你，西里斯。」
聲音得體極了。
他轉身走了。
她在他走了之後開始數數。
一，二，三。好，差不多可以了。
「失陪一下。」
她對格林格拉斯夫人微笑著站起來，理了理裙擺，以一個需要去洗手間的速度和方向離開了餐廳。
走出餐廳門的那一刻她就加快了腳步，穿過走廊，經過那些永遠在竊竊私語的家族肖像，繞過樓梯的第一個轉角。
他在樓上走廊的盡頭，背靠著窗戶。窗戶外面是倫敦八月的夜空，低垂的雲把月亮擋成模糊的灰白。
他已經把領帶扯掉了，攥在手裡。
她在走廊的另一端停下來，兩個人隔著昏暗走廊對視。牆壁上的煤氣燈火焰壓得很低，跳來跳去。
她先開口了。
「我知道你不是在誇我。」
聲音里沒有微笑了，聲音終於沒有微笑了。
西里斯盯著她。
「對，不是。」
走廊的安靜持續了很久，直到某個掛在牆上的畫像翻了個身發出了一聲呢喃。
她往前走了幾步，離他近了一點，但還是不夠近。
「那你在說什麼？」
「我在說……」他停了一下，攥領帶的手用力到發白。「我在說，一個男人當著你的面管麻瓜出身的人叫泥巴種，你坐在那裡微笑。然後我媽指著你說那才叫得體，而你，你就，你笑了，西爾維。你就坐在那裡笑。」
她知道。
那個男巫說出那個詞的時候她的太陽穴抽了一下，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緊了餐巾布的邊角。布萊克家晚宴，沃爾布加是東道主，在場賓客有一半是父親的直接或間接客戶。
她的嘴角保持著微笑，像被釘在了那個位置。
然後西里斯反駁了，他說了「放屁」，在他母親的餐桌上，在所有人面前。
而她繼續切鵝肉。
「你為什麼不說話？」他的聲音升高了，走廊里的回音把它變得更尖銳。「他們當著你的面管麻瓜出身的人叫泥巴種，你就坐在那裡。你和莉莉不是朋友嗎？你，她——」
莉莉。
她的呼吸卡了一下，襯骨這次不是原因。
「我知道。」
這句話的味道是投降。
「你知道？就這樣？你知道？」西里斯從窗戶上直起身來，往前邁了一步。他的憤怒像被人在肋骨底下捅了一刀，疼得不知道朝哪個方向使勁。「每一次，西爾維。每一次，有人說了什麼噁心的話，你就，你計算，你微笑，你坐在那裡無可挑剔，然後你——」
「我做不到。」
她的聲音突然脫離了他設定好的對抗軌道。他準備好了吵架的彈藥，躍躍欲試地應對她的辯解和理由，要把它們一條條駁回去。
他沒準備好這個。
「我就是做不到。」
她的聲音硬到一半就碎了，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攥著裙子的面料，天鵝絨皺成了一團。
「我沒有辦法在所有人面前說出我的想法，在所有人都不認同的時候。我做不到。我試過了，一次，在走廊里，對一個四年級的男生，那一次花掉了我所有的東西。我的宿舍關係，我父親的信，我的——」
她停了一下。
然後她說了一句他沒有預料到的話。
「大概這就是分院帽沒把我放進格蘭芬多的原因。」
走廊徹底安靜了。煤氣燈的火焰又跳了跳，一樓傳來銀餐具碰撞的細碎聲響。
西里斯看著她。
她投降了。
他滿腔的火氣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準備好了戰鬥，覺得會被她用那套完美的邏輯懟回來，躍躍欲試地想要在憤怒中確認她果然是個算計一切的人，這樣他就可以把心裡那個可怕的懷疑變成一個確定的答案。
但她沒有辯解，甚至沒有為自己開脫。
那我怎麼辦？
我拿這個怎麼辦？你跟我說你做不到，你跟我說分院帽知道你做不到，你試了一次就賠了個底朝天。你什麼武器都繳了，我打誰？我朝誰發火？
答案是他不知道，所以他做了十二歲的西里斯·布萊克最擅長的事。
他把不知道怎麼處理的坦誠變成了他唯一會用的武器。
沉默。
然後他笑了，嘴角往一邊短促的扯了一下，帶著比憤怒更糟糕的東西。
「是啊。」
他的聲音輕得像是在說一件不值得用力說的事情。
「分院帽確實不會把你放進格蘭芬多。」
他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他走到了樓梯口，手搭在扶手上，頭都沒回。
腳步聲往樓下去了，漸漸被一樓的宴會嘈雜聲淹沒。
走廊里只剩了西爾維。
她站在原地。
分院帽確實不會把你放進格蘭芬多。
腿好像不是她的了，膝蓋里有什麼軟掉了，一種安靜的坍塌，外面還看不出來，但裡面的結構已經不對了。
她的嘴角還掛著微笑的痕跡，慣性的。
然後她意識到自己在笑，把它抹掉了。
他說的對。
不，他不是在說對錯，他在說——
他在說什麼？
他在說你不夠勇敢，你不夠好。你和你坐在那裡微笑的樣子一樣，是一件擺在正確位置上的瓷器。漂亮，得體，什麼都不會說。
他在說我和他媽媽是一種人。
不是的。
她想喊出來，追到樓梯口對著他的背影喊不是的，我不是。
我在格里莫廣場12號的門廳里嚇得手心全是汗但還是走進去了，在走廊上對著威爾克斯的臉陰陽怪氣到他耳朵發紅，我燒了我爸的信沒有回信，我選了莉莉選了代價選了空蕩蕩的公共休息室和一張只有冷笑話的紙條。
但她沒有追。
因為他走了。
現在追上去說這些話就是在辯解，而辯解和她剛才說的話矛盾。
而且他說的有一半是對的。
對的那一半才是最要命的。
她蹲下來了，天鵝絨裙擺在木地板上鋪開，膝蓋碰到了地板，兩隻手的手指在地板上攤開。
她沒有哭。
她不知道該哭什麼。委屈嗎？但他說的有道理。憤怒嗎？但她先提了分院帽。傷心嗎？
是的。
非常非常傷心。
因為她以為他理解的，在海格小屋裡，矮冬青牆後面和紫杉樹下面，他不是說過嗎？不害怕不叫勇敢，那叫蠢。
他不是自己說的嗎？她嚇得要死但還是做了，那就是勇敢。
他說的時候是真心的。
但今天他用另一種真心覆蓋了那一種。
他二月份認為我勇敢，八月份認為分院帽不會把我放進格蘭芬多。
兩個都是他。
一樓傳來宴會即將結束的聲響，椅子移動和告別的客套話，克利切尖細的嗓音在引導賓客往門廳走。
她深吸了一口氣，襯骨卡著肋骨，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頭髮沒有亂，髮夾還在，裙子沒有褶皺，眼睛不紅，沒有任何可見的損傷。
完美。
她走下樓梯，走進門廳，微笑著和每一個賓客道別，微笑著對沃爾布加說「度過了美好的一晚，謝謝您，布萊克夫人。」，微笑著走出格里莫廣場12號的大門。
倫敦八月悶熱的夜風吹過來，帶來了遠處酒吧的嘈雜。她站在台階上，等奧古斯丁從壁爐網絡那頭接她。
分院帽確實不會把你放進格蘭芬多。
她把這句話放進了腦子裡一個很深的地方。
她微笑著等壁爐的綠色火焰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