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宴會
八月三號西爾維收到了西里斯寄的很短的一封信。
塔爾蘇斯在清晨把送信的貓頭鷹趕走之後把它叼到西爾維的枕頭邊，貓的嘴裡還有一股魚乾味，熏得她在半夢半醒之間皺了鼻子。
信只有四行字。
「八號諾特家晚宴，十二號羅爾家茶會，十五號馬爾福莊園夏季園遊會。我寧願被打人柳抽一百遍也不想去。」
第五行被劃掉了，但和上一次一樣力氣不夠，字從墨線底下露出來。
「你去嗎？」
她把信放在膝蓋上，塔爾蘇斯一頭拱進她的掌心。
回信只需要一個字。
「去。」
她猶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三場都在，馬爾福那場的小蛋糕不錯。」
第二天他的回信來了，整整兩頁半，字跡比平時大了一圈，感嘆號用了好幾個，擠擠挨挨地疊在一起。
「我不想去！！！我說了十遍了！！但他們說『你弟弟都不用人催』，好啊那讓雷古勒斯去三場全去把我的份一起去了多好！！！！」
然後換了一行。
「她說你也會在，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占了整整一行，每個字的墨跡都比上面的重，羽毛筆尖戳破了羊皮紙。
西爾維把信倒扣在桌上，笑了一聲。
他在這種時候真的特別好懂。
八月，諾特莊園。
西爾維到的時候已經完全進入了狀態。
灰藍色緞面長裙，領口收到鎖骨正下方，袖口是窄窄的蕾絲。奧古斯丁讓人從裁縫行拿的，裙子腰部有一圈硬襯骨，勒得她只能淺淺地呼吸。
紅髮編成低馬尾，翅膀形銀髮夾別在左邊。
她在門廳看到了西里斯。
他被塞進了一件墨綠色的正式長袍里，領口扣到了最後一顆扣子。那肯定是沃爾布加親手扣的，一定是。
袖口露出一截白襯衣，黑色的捲髮被梳了，用了髮油，但右邊已經有一縷彈出來了。
他站在沃爾布加後面兩步的位置，灰色眼睛掃過大廳時帶著被困住的野獸特有的煩躁。
然後他看到了她。
那種煩躁消失了，但是他看到了她對他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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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那種微笑，客廳里練過一千遍的那種，嘴角上揚，展現出恰好足夠的溫暖而不越界。
「晚上好，西里斯。你看起來氣色不錯。」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在他前面走過去，裙擺擦過他的皮鞋邊緣。
對不起。
但這裡不是海格小屋。
諾特莊園的宴會廳有好幾盞水晶吊燈，每一盞上面插著滿滿的蠟燭，蠟油慢慢滴下來被底部的魔法結界接住。地板是打了蠟的深色橡木，反光。
西爾維在進入房間的一瞬間開始觀察。
諾特夫人是東道主，今晚必須打招呼。諾特夫人右邊是羅齊爾家的老客戶，上季度的藥水付款還沒付，晚點要提一下。
盧修斯·馬爾福，他旁邊是納西莎·布萊克，沃爾布加會過去的，我得跟著。
甜品台在最左邊角落，檸檬塔和巧克力泡芙，但今晚不行，今晚我得在圈子裡。
走廊事件和沃爾布加的讚賞產生了一個她沒有預料到的反應：她的社交評級升了。
不是因為她做了正確的事，是因為布萊克夫人公開認可了她的措辭優雅，經過茶會傳播後變成了「羅齊爾家的女兒很得布萊克夫人賞識」。
賞識意味著價值，於是所有人都想來稱一稱她的斤兩。
所以今晚來找她寒暄的人比以往多了好幾倍。
她數不清自己和多少人交談，沒有坐下過一次。她不能碰水杯，也不能碰甜品台，沒有一刻放鬆過。
腰間的硬襯骨勒著她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只能到三分之二的深度。
西里斯在人群的另一端看著她。
他手裡端著一杯南瓜汁，一口沒喝，不知道端了多久，杯壁上的氣泡全消了。
他看著她轉向塞爾溫先生，臉上的表情從親切的淑女無縫切換到家族繼承人的專業，一瞬間就完成了。
聲音也變了，說話速度慢了一點點，措辭變得更正式。
然後她轉向格林格拉斯夫人，又變了。笑容更溫暖，聲音回到自然的高度，還帶了一絲少女的輕快，因為格林格拉斯夫人喜歡活潑的年輕人。
他知道這些。他看過她對沃爾布加用過，還有她在父親面前的版本，也看過她在他面前的樣子。
每一個版本都天衣無縫。
這太可怕了。
我看到的那個也是一個面具嗎？
在海格小屋笑著吃歪餅乾的那個？在格里莫廣場12號抱怨裙子的那個？寫冷笑話的那個？
如果連那個也是——
他緊急打斷了，再想下去會瘋。
西爾維又從人群里轉過身來。她的視線掃過來了，掃過他，掃過去了。
和掃過一個普通的家族晚輩一樣。
他攥緊了杯子。
別看我，看我。不，是別那樣看我。
第二個小時，她終於找到了一個縫隙。
走廊盡頭的拐角，通向洗手間的方向，一個沒有燭台照到的死角。
他已經在那裡了。
靠著牆，雙手插在長袍口袋裡，領口的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解開了一顆，領帶歪了。
她走過去，腳步從大廳的節奏切換到正常步速的那一刻像褪了一層殼。
「我快喘不過氣了。」
她把後背靠在牆上，腦袋往後仰，閉上眼睛。
「這個襯骨是中世紀的刑具，我想找到發明它的人把他咒到下個世紀去。」
西里斯盯著她看。
這才是她。
閉著眼睛靠牆上罵裙子的這個才是。
「還有塞爾溫嘴裡塞著東西說話。」她繼續念叨，聲音從得體和溫婉變成了瑣碎的抱怨，「碎屑到處飛，一塊司康餅掉在了我的袖子上，我還得站在那裡微笑。我的袖子上啊，西里斯。」
他笑了。
「噁心死了。」他附和。
「而且我什麼都沒吃到。」她睜開一隻眼睛看他，「檸檬塔就在那裡，但我不能靠近，因為老諾特站在桌子旁邊，他會逮住我聊坩鍋。」
她深吸了一口氣，在襯骨的極限之內。
然後她挺直了脊背，拉了拉袖口，把那縷散下來的紅髮別回耳後。
她看了他一眼，然後微笑變成了另一個樣子。
「好了，第二回合。」
她走了，裙擺在轉角消失。
他在陰影里站了一會兒。
檸檬塔，老諾特，坩鍋壁厚。
他把杯子裡的南瓜汁一口喝乾了。
兩分鐘以後，諾特莊園宴會廳發生了一起小型事故。
西里斯·布萊克在經過甜品台的時候，他的袍子下擺「不小心」勾住了桌布的角。
整座甜品架往前傾了。
三層的銀質糕點架在慢動作中開始坍塌，甜點以一種近乎壯觀的方式朝老諾特的方向滑了過去。
老諾特的長袍前襟被一塊檸檬塔糊了個正著。
整個宴會廳陷入了長長的寂靜。
然後是一陣低壓的騷動。諾特夫人的聲音和家養小精靈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有人在小聲說「布萊克家的那個男孩」。
沃爾布加的嘴唇抿起來了。
西里斯的表情寫著「天大的意外」。
他甚至彎下腰去幫忙撿了一塊掉在地上的泡芙，遞給距離最近的家養小精靈，動作里的禮貌充分到了諷刺的程度。
老諾特被人圍了上去，甜品台周圍變成了災難現場。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座倒塌的糕點架吸走的時間裡，宴會廳左側通往花園的那扇側門輕輕開了又關了，沒有人注意到一個紅頭髮的身影消失了。
諾特家的花園沒什麼了不起的，七月修剪過的矮冬青圍成方方正正的迷宮，大人站著就能看到全貌，但對兩個十二歲的孩子來說剛好夠藏。
西爾維在拐角等他。
他推開側門的時候，夜風灌了滿領口，蘇格蘭八月的晚風涼得透骨。
她站在月光下面，背對著他，正在做一件不得體的事。
她使勁把裙腰往下拽了拽，試圖讓硬襯骨不那麼勒。
「你把整個甜品台掀翻了。」
她轉過來，嘴巴微微張著，眉毛擰在一起，鼻尖發紅，亢奮的不正常。
「整張桌子，西里斯。那是三層的銀架子。」
「是袍子勾到桌布了。」
「你的袍子。」
「純屬意外。」
她看著他。
然後她笑了，彎了腰，一隻手撐在矮冬青的樹牆上，另一隻手按著被襯骨勒痛的腰。
「你瘋了。」她上氣不接下氣，「你完完全全瘋了，老諾特的鬍子上粘了檸檬醬——」
「有嗎？」他在她旁邊蹲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聲音裡帶著得意，「我沒看到，我正忙著為自己的笨手笨腳感到震驚呢。」
她笑到眼角發濕。
笑聲停下來以後，她的呼吸變深了。花園裡沒有襯骨的束縛，她吸了一口完整的氣，一直吸到肺的最底部。
他從袍子裡變戲法一樣摸出一塊東西。檸檬塔，在甜品架倒塌的混亂中撈出來的，邊緣碎了，糖粉沾在他的手指上。
她看著他手心裡那塊歪歪扭扭的檸檬塔。
「你是故意的。」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她把檸檬塔捏過去咬了一大口。酸酸的，檸檬凝乳在舌頭上炸開，酥皮碎屑掉在她灰藍色的裙子前襟上，她拿手背擦了擦嘴角，完全不在乎。
好吃。
整個世界上最好吃的檸檬塔。
羅爾的家茶會。
這場比諾特家小，二十幾個人，在羅爾宅邸的溫室里，空氣黏稠，光線被彩色玻璃天窗切成碎片灑在石板地上。
西爾維和羅爾夫人討論魔藥原料進口關稅問題，笑了無數次，調整過好幾次站姿。
新皮鞋磨腳，左腳後跟那塊從下地走路開始就在疼。
西里斯在溫室另一頭，被一個絮叨的老先生逮住了，對方在講自己年輕時的壯舉。西里斯的眼睛每隔一會就飄過來一次，越過老先生的禿頭。
然後，在茶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他用極其響亮的聲音對巴克斯老先生說了一句：
「所以您是說您真的騎過鷹頭馬身有翼獸？以您當時的年紀？先生，這真是精彩地發瘋。」
他對一個七十歲的純血長輩說了「發瘋」。
巴克斯先生的假牙差點掉出來。
旁邊的人轉頭看過來，羅爾夫人的微笑凝固了一下。沃爾布加從溫室另一端投射過來的目光比冰凍咒還強力，足以凍住一杯滾燙的茶。
騷動持續了很久，剛好夠西爾維從羅爾夫人身邊優雅地退場，穿過溫室，推開通向後花園的矮門。
他沒一會也跟著出現，領帶又歪了，臉上寫滿了「我知道回去要挨罵但此刻不在乎」。
她坐在花園的石凳上，兩隻腳從裙擺底下伸出來，把左腳的皮鞋脫了。腳後跟有一塊紅印子，皮磨破了。
「你對巴克斯先生說他發瘋。」
「他很受用，他等了四十年才有人管他騎鷹頭馬身有翼獸的故事叫發瘋。」
「你媽媽會殺了你。」
「她為此努力十二年了，她這方面差得很。」
她低頭看著自己磨破的腳後跟。
他看著她的腳後跟。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白色的手帕，乾淨柔軟，帶著格里莫廣場12號洗衣服時特有的清爽味道，把它折了兩下，蹲下來。
他碰到了她的腳踝。
指尖是涼的，八月的太陽沒有曬到這雙一直插在口袋裡的手。
他把疊好的手帕墊在她的鞋跟內側。
「撐到我們離開應該夠了。」
她看著他蹲在她面前的頭頂，黑色的捲髮用了髮油也壓不住，最上面那簇和詹姆·波特一樣翹著。
「謝謝。」
他抬頭看她，灰色的眼睛在花園的綠蔭底下變成了更深的顏色。
「你不用謝我。」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語氣故意變得輕飄飄的，「我只是在保護我的投資，不能讓我最好的爛笑話供應商跛了。」
她往他小腿上踢了一腳，穿著鞋的那隻。
馬爾福莊園夏季園遊會是最大的一場。
白色帳篷搭在莊園南側的草坪上，帳篷柱子上纏著常春藤和銀色緞帶。半個純血社交圈都在，孔雀在草坪上走來走去，尾巴拖在修剪完美的草皮上。
西爾維和盧修斯·馬爾福的母親聊了魔藥保存技術，和達芙妮站在一起說了幾句話。達芙妮的熱情又回來了，經過暑假的修補已經恢復到了安全同盟，雖然離走廊事件前的鬆弛還差點。
第三個小時了。
腰好疼，臉好累，嘴角快抬不起來了。
再堅持一下。
她在人群中轉身時餘光捕捉到了西里斯。
他站在帳篷邊緣，手裡抓著一杯黃油啤酒，正在和雷古勒斯說什麼。雷古勒斯穿著一件剪裁精緻的深藍色長袍，站姿筆直，每一個姿態都是教科書級別的純血小少爺。
西里斯的站姿歪的不像話，重心全靠在一條腿上，像隨時會倒下去，又像隨時會跑掉。
他在看她。
他從來不偷看，每次都是毫不掩飾的注視，灰色的眼睛越過雷古勒斯的肩膀釘在她身上。
雷古勒斯發現了哥哥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順著目光方向看了一眼。
兩兄弟之間似乎交換了幾句話，她聽不到內容，但雷古勒斯微微偏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她認識，那意思是「我知道了但我不評論」。
西爾維在同一時刻對阿布拉薩斯夫人露出了得體的微笑。
他在看我。
我知道他在看。
但我現在不能回看。
她不看他的時候，他的眼神變了。
她看不到他眼睛裡的東西，如果她能看到，她會看見一種複雜到連他自己都拆不開的情緒。
欽佩，因為她做的事情他永遠做不到，永遠也不想做，但他承認那需要一種他不具備的力量。
恐懼，因為她做得太好了，好到他分不清哪個版本是殼哪個版本是她。
心疼，因為他在矮冬青圍牆後面見過她不笑的臉，她揉著腰罵襯骨的樣子，還有她咬檸檬塔咬到糖粉沾滿手指的樣子。他知道殼底下的那個人快要喘不過氣了。
他把黃油啤酒放在最近的桌子上。
「失陪了，雷格。」
雷古勒斯看著他哥哥的背影走向帳篷中央。
幾秒鐘以後。
一隻馬爾福家的白孔雀發出了尖銳的慘叫。
帳篷里所有人都轉頭了。
孔雀在草坪上發瘋一樣地跑，尾羽完全展開，有什麼東西粘在它的尾巴尖上。
那是一塊閃光的紅色糖紙，被施了輕微的粘著咒。孔雀試圖甩掉它，在帳篷支柱之間橫衝直撞，把一張擺滿香檳杯的桌子撞歪了。
玻璃碎裂的聲音，女人的驚叫聲。盧修斯·馬爾福拔出了魔杖試圖用繳械咒控制一隻孔雀，這個畫面本身就足夠荒謬了。
阿布拉薩斯夫人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過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了。
在帳篷靠東邊的入口簾幕翻飛了一下。
莊園東側有一排紫杉樹，樹幹粗到可以遮住兩個十二歲的孩子。
西爾維靠在紫杉樹的粗糙樹皮上，仰著頭，大口呼吸。
「一隻孔雀。」她說，聲音發抖，不確定是累的還是在憋笑，「你恐嚇了一隻孔雀。」
「它自己嚇自己的，孔雀神經就是緊張。」
她笑了，但笑到一半變成了喘氣。天殺的襯骨。
「我十分鐘後得回去。」
他在她旁邊坐下來，紫杉樹的根很粗，從地面隆起，正好能當椅子。他的肩膀又貼上來了，穿著正裝的肩膀比T恤的時候硬，但裡面的溫度是一樣的。
「你不必。」他說，「我們可以就待在這裡，讓孔雀處理剩下的。」
她轉頭看他。
月光穿過紫杉樹的針葉，在他臉上落下細碎的光斑。他的髮油已經徹底投降了，黑色的捲髮貼著前額，蹭著耳尖。領帶消失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扯掉了。
他看起來像從一場戰爭里逃出來的士兵。
她大概也是。
「我得回去。」她說，輕輕的，「但還不是現在。」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從左手食指開始一根一根地捏過去。
他看著她的手。
然後他伸手過來，一巴掌拍在她的手背上，把她正在按指關節的手蓋住了。
這大概是十二歲男孩能想到的最不暴露真實意圖的接觸方式。
「再給你五分鐘。」
她沒有把手抽出來。
夜風從莊園的草坪上吹過來，帶著被孔雀踩過的青草味和遠處帳篷里飄出來的香檳氣泡。帳篷那邊傳來恢復秩序的聲音，有人在用修復咒。
紫杉樹底下很安靜。
他的手掌溫熱地覆在她的手背上。
五分鐘到了。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他的手滑開了。
她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把散下來的頭髮重新別好。
「我看起來怎麼樣？」
他歪頭打量她，灰色的眼睛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像一個躲在紫杉樹後面吃偷來的蛋糕的人。」
「西里斯。」
「好吧。你看起來煩人地完美，一如既往。」
她笑了一下。
然後微笑換了版本，肩膀挺直，下巴微抬。
她從紫杉樹的陰影里走出來，走進帳篷發出的燈光里，重新變成了羅齊爾家的女兒。
他靠在樹幹上，看著那個灰藍色的背影消失在簾幕後面。
塔爾蘇斯在清晨把送信的貓頭鷹趕走之後把它叼到西爾維的枕頭邊，貓的嘴裡還有一股魚乾味，熏得她在半夢半醒之間皺了鼻子。
信只有四行字。
「八號諾特家晚宴，十二號羅爾家茶會，十五號馬爾福莊園夏季園遊會。我寧願被打人柳抽一百遍也不想去。」
第五行被劃掉了，但和上一次一樣力氣不夠，字從墨線底下露出來。
「你去嗎？」
她把信放在膝蓋上，塔爾蘇斯一頭拱進她的掌心。
回信只需要一個字。
「去。」
她猶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三場都在，馬爾福那場的小蛋糕不錯。」
第二天他的回信來了，整整兩頁半，字跡比平時大了一圈，感嘆號用了好幾個，擠擠挨挨地疊在一起。
「我不想去！！！我說了十遍了！！但他們說『你弟弟都不用人催』，好啊那讓雷古勒斯去三場全去把我的份一起去了多好！！！！」
然後換了一行。
「她說你也會在，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占了整整一行，每個字的墨跡都比上面的重，羽毛筆尖戳破了羊皮紙。
西爾維把信倒扣在桌上，笑了一聲。
他在這種時候真的特別好懂。
八月，諾特莊園。
西爾維到的時候已經完全進入了狀態。
灰藍色緞面長裙，領口收到鎖骨正下方，袖口是窄窄的蕾絲。奧古斯丁讓人從裁縫行拿的，裙子腰部有一圈硬襯骨，勒得她只能淺淺地呼吸。
紅髮編成低馬尾，翅膀形銀髮夾別在左邊。
她在門廳看到了西里斯。
他被塞進了一件墨綠色的正式長袍里，領口扣到了最後一顆扣子。那肯定是沃爾布加親手扣的，一定是。
袖口露出一截白襯衣，黑色的捲髮被梳了，用了髮油，但右邊已經有一縷彈出來了。
他站在沃爾布加後面兩步的位置，灰色眼睛掃過大廳時帶著被困住的野獸特有的煩躁。
然後他看到了她。
那種煩躁消失了，但是他看到了她對他微笑。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
是那種微笑，客廳里練過一千遍的那種，嘴角上揚，展現出恰好足夠的溫暖而不越界。
「晚上好，西里斯。你看起來氣色不錯。」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在他前面走過去，裙擺擦過他的皮鞋邊緣。
對不起。
但這裡不是海格小屋。
諾特莊園的宴會廳有好幾盞水晶吊燈，每一盞上面插著滿滿的蠟燭，蠟油慢慢滴下來被底部的魔法結界接住。地板是打了蠟的深色橡木，反光。
西爾維在進入房間的一瞬間開始觀察。
諾特夫人是東道主，今晚必須打招呼。諾特夫人右邊是羅齊爾家的老客戶，上季度的藥水付款還沒付，晚點要提一下。
盧修斯·馬爾福，他旁邊是納西莎·布萊克，沃爾布加會過去的，我得跟著。
甜品台在最左邊角落，檸檬塔和巧克力泡芙，但今晚不行，今晚我得在圈子裡。
走廊事件和沃爾布加的讚賞產生了一個她沒有預料到的反應：她的社交評級升了。
不是因為她做了正確的事，是因為布萊克夫人公開認可了她的措辭優雅，經過茶會傳播後變成了「羅齊爾家的女兒很得布萊克夫人賞識」。
賞識意味著價值，於是所有人都想來稱一稱她的斤兩。
所以今晚來找她寒暄的人比以往多了好幾倍。
她數不清自己和多少人交談，沒有坐下過一次。她不能碰水杯，也不能碰甜品台，沒有一刻放鬆過。
腰間的硬襯骨勒著她的肋骨，每一次呼吸都只能到三分之二的深度。
西里斯在人群的另一端看著她。
他手裡端著一杯南瓜汁，一口沒喝，不知道端了多久，杯壁上的氣泡全消了。
他看著她轉向塞爾溫先生，臉上的表情從親切的淑女無縫切換到家族繼承人的專業，一瞬間就完成了。
聲音也變了，說話速度慢了一點點，措辭變得更正式。
然後她轉向格林格拉斯夫人，又變了。笑容更溫暖，聲音回到自然的高度，還帶了一絲少女的輕快，因為格林格拉斯夫人喜歡活潑的年輕人。
他知道這些。他看過她對沃爾布加用過，還有她在父親面前的版本，也看過她在他面前的樣子。
每一個版本都天衣無縫。
這太可怕了。
我看到的那個也是一個面具嗎？
在海格小屋笑著吃歪餅乾的那個？在格里莫廣場12號抱怨裙子的那個？寫冷笑話的那個？
如果連那個也是——
他緊急打斷了，再想下去會瘋。
西爾維又從人群里轉過身來。她的視線掃過來了，掃過他，掃過去了。
和掃過一個普通的家族晚輩一樣。
他攥緊了杯子。
別看我，看我。不，是別那樣看我。
第二個小時，她終於找到了一個縫隙。
走廊盡頭的拐角，通向洗手間的方向，一個沒有燭台照到的死角。
他已經在那裡了。
靠著牆，雙手插在長袍口袋裡，領口的扣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解開了一顆，領帶歪了。
她走過去，腳步從大廳的節奏切換到正常步速的那一刻像褪了一層殼。
「我快喘不過氣了。」
她把後背靠在牆上，腦袋往後仰，閉上眼睛。
「這個襯骨是中世紀的刑具，我想找到發明它的人把他咒到下個世紀去。」
西里斯盯著她看。
這才是她。
閉著眼睛靠牆上罵裙子的這個才是。
「還有塞爾溫嘴裡塞著東西說話。」她繼續念叨，聲音從得體和溫婉變成了瑣碎的抱怨，「碎屑到處飛，一塊司康餅掉在了我的袖子上，我還得站在那裡微笑。我的袖子上啊，西里斯。」
他笑了。
「噁心死了。」他附和。
「而且我什麼都沒吃到。」她睜開一隻眼睛看他，「檸檬塔就在那裡，但我不能靠近，因為老諾特站在桌子旁邊，他會逮住我聊坩鍋。」
她深吸了一口氣，在襯骨的極限之內。
然後她挺直了脊背，拉了拉袖口，把那縷散下來的紅髮別回耳後。
她看了他一眼，然後微笑變成了另一個樣子。
「好了，第二回合。」
她走了，裙擺在轉角消失。
他在陰影里站了一會兒。
檸檬塔，老諾特，坩鍋壁厚。
他把杯子裡的南瓜汁一口喝乾了。
兩分鐘以後，諾特莊園宴會廳發生了一起小型事故。
西里斯·布萊克在經過甜品台的時候，他的袍子下擺「不小心」勾住了桌布的角。
整座甜品架往前傾了。
三層的銀質糕點架在慢動作中開始坍塌，甜點以一種近乎壯觀的方式朝老諾特的方向滑了過去。
老諾特的長袍前襟被一塊檸檬塔糊了個正著。
整個宴會廳陷入了長長的寂靜。
然後是一陣低壓的騷動。諾特夫人的聲音和家養小精靈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有人在小聲說「布萊克家的那個男孩」。
沃爾布加的嘴唇抿起來了。
西里斯的表情寫著「天大的意外」。
他甚至彎下腰去幫忙撿了一塊掉在地上的泡芙，遞給距離最近的家養小精靈，動作里的禮貌充分到了諷刺的程度。
老諾特被人圍了上去，甜品台周圍變成了災難現場。
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座倒塌的糕點架吸走的時間裡，宴會廳左側通往花園的那扇側門輕輕開了又關了，沒有人注意到一個紅頭髮的身影消失了。
諾特家的花園沒什麼了不起的，七月修剪過的矮冬青圍成方方正正的迷宮，大人站著就能看到全貌，但對兩個十二歲的孩子來說剛好夠藏。
西爾維在拐角等他。
他推開側門的時候，夜風灌了滿領口，蘇格蘭八月的晚風涼得透骨。
她站在月光下面，背對著他，正在做一件不得體的事。
她使勁把裙腰往下拽了拽，試圖讓硬襯骨不那麼勒。
「你把整個甜品台掀翻了。」
她轉過來，嘴巴微微張著，眉毛擰在一起，鼻尖發紅，亢奮的不正常。
「整張桌子，西里斯。那是三層的銀架子。」
「是袍子勾到桌布了。」
「你的袍子。」
「純屬意外。」
她看著他。
然後她笑了，彎了腰，一隻手撐在矮冬青的樹牆上，另一隻手按著被襯骨勒痛的腰。
「你瘋了。」她上氣不接下氣，「你完完全全瘋了，老諾特的鬍子上粘了檸檬醬——」
「有嗎？」他在她旁邊蹲下來，雙手擱在膝蓋上，聲音裡帶著得意，「我沒看到，我正忙著為自己的笨手笨腳感到震驚呢。」
她笑到眼角發濕。
笑聲停下來以後，她的呼吸變深了。花園裡沒有襯骨的束縛，她吸了一口完整的氣，一直吸到肺的最底部。
他從袍子裡變戲法一樣摸出一塊東西。檸檬塔，在甜品架倒塌的混亂中撈出來的，邊緣碎了，糖粉沾在他的手指上。
她看著他手心裡那塊歪歪扭扭的檸檬塔。
「你是故意的。」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她把檸檬塔捏過去咬了一大口。酸酸的，檸檬凝乳在舌頭上炸開，酥皮碎屑掉在她灰藍色的裙子前襟上，她拿手背擦了擦嘴角，完全不在乎。
好吃。
整個世界上最好吃的檸檬塔。
羅爾的家茶會。
這場比諾特家小，二十幾個人，在羅爾宅邸的溫室里，空氣黏稠，光線被彩色玻璃天窗切成碎片灑在石板地上。
西爾維和羅爾夫人討論魔藥原料進口關稅問題，笑了無數次，調整過好幾次站姿。
新皮鞋磨腳，左腳後跟那塊從下地走路開始就在疼。
西里斯在溫室另一頭，被一個絮叨的老先生逮住了，對方在講自己年輕時的壯舉。西里斯的眼睛每隔一會就飄過來一次，越過老先生的禿頭。
然後，在茶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他用極其響亮的聲音對巴克斯老先生說了一句：
「所以您是說您真的騎過鷹頭馬身有翼獸？以您當時的年紀？先生，這真是精彩地發瘋。」
他對一個七十歲的純血長輩說了「發瘋」。
巴克斯先生的假牙差點掉出來。
旁邊的人轉頭看過來，羅爾夫人的微笑凝固了一下。沃爾布加從溫室另一端投射過來的目光比冰凍咒還強力，足以凍住一杯滾燙的茶。
騷動持續了很久，剛好夠西爾維從羅爾夫人身邊優雅地退場，穿過溫室，推開通向後花園的矮門。
他沒一會也跟著出現，領帶又歪了，臉上寫滿了「我知道回去要挨罵但此刻不在乎」。
她坐在花園的石凳上，兩隻腳從裙擺底下伸出來，把左腳的皮鞋脫了。腳後跟有一塊紅印子，皮磨破了。
「你對巴克斯先生說他發瘋。」
「他很受用，他等了四十年才有人管他騎鷹頭馬身有翼獸的故事叫發瘋。」
「你媽媽會殺了你。」
「她為此努力十二年了，她這方面差得很。」
她低頭看著自己磨破的腳後跟。
他看著她的腳後跟。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白色的手帕，乾淨柔軟，帶著格里莫廣場12號洗衣服時特有的清爽味道，把它折了兩下，蹲下來。
他碰到了她的腳踝。
指尖是涼的，八月的太陽沒有曬到這雙一直插在口袋裡的手。
他把疊好的手帕墊在她的鞋跟內側。
「撐到我們離開應該夠了。」
她看著他蹲在她面前的頭頂，黑色的捲髮用了髮油也壓不住，最上面那簇和詹姆·波特一樣翹著。
「謝謝。」
他抬頭看她，灰色的眼睛在花園的綠蔭底下變成了更深的顏色。
「你不用謝我。」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語氣故意變得輕飄飄的，「我只是在保護我的投資，不能讓我最好的爛笑話供應商跛了。」
她往他小腿上踢了一腳，穿著鞋的那隻。
馬爾福莊園夏季園遊會是最大的一場。
白色帳篷搭在莊園南側的草坪上，帳篷柱子上纏著常春藤和銀色緞帶。半個純血社交圈都在，孔雀在草坪上走來走去，尾巴拖在修剪完美的草皮上。
西爾維和盧修斯·馬爾福的母親聊了魔藥保存技術，和達芙妮站在一起說了幾句話。達芙妮的熱情又回來了，經過暑假的修補已經恢復到了安全同盟，雖然離走廊事件前的鬆弛還差點。
第三個小時了。
腰好疼，臉好累，嘴角快抬不起來了。
再堅持一下。
她在人群中轉身時餘光捕捉到了西里斯。
他站在帳篷邊緣，手裡抓著一杯黃油啤酒，正在和雷古勒斯說什麼。雷古勒斯穿著一件剪裁精緻的深藍色長袍，站姿筆直，每一個姿態都是教科書級別的純血小少爺。
西里斯的站姿歪的不像話，重心全靠在一條腿上，像隨時會倒下去，又像隨時會跑掉。
他在看她。
他從來不偷看，每次都是毫不掩飾的注視，灰色的眼睛越過雷古勒斯的肩膀釘在她身上。
雷古勒斯發現了哥哥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順著目光方向看了一眼。
兩兄弟之間似乎交換了幾句話，她聽不到內容，但雷古勒斯微微偏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她認識，那意思是「我知道了但我不評論」。
西爾維在同一時刻對阿布拉薩斯夫人露出了得體的微笑。
他在看我。
我知道他在看。
但我現在不能回看。
她不看他的時候，他的眼神變了。
她看不到他眼睛裡的東西，如果她能看到，她會看見一種複雜到連他自己都拆不開的情緒。
欽佩，因為她做的事情他永遠做不到，永遠也不想做，但他承認那需要一種他不具備的力量。
恐懼，因為她做得太好了，好到他分不清哪個版本是殼哪個版本是她。
心疼，因為他在矮冬青圍牆後面見過她不笑的臉，她揉著腰罵襯骨的樣子，還有她咬檸檬塔咬到糖粉沾滿手指的樣子。他知道殼底下的那個人快要喘不過氣了。
他把黃油啤酒放在最近的桌子上。
「失陪了，雷格。」
雷古勒斯看著他哥哥的背影走向帳篷中央。
幾秒鐘以後。
一隻馬爾福家的白孔雀發出了尖銳的慘叫。
帳篷里所有人都轉頭了。
孔雀在草坪上發瘋一樣地跑，尾羽完全展開，有什麼東西粘在它的尾巴尖上。
那是一塊閃光的紅色糖紙，被施了輕微的粘著咒。孔雀試圖甩掉它，在帳篷支柱之間橫衝直撞，把一張擺滿香檳杯的桌子撞歪了。
玻璃碎裂的聲音，女人的驚叫聲。盧修斯·馬爾福拔出了魔杖試圖用繳械咒控制一隻孔雀，這個畫面本身就足夠荒謬了。
阿布拉薩斯夫人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過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過去了。
在帳篷靠東邊的入口簾幕翻飛了一下。
莊園東側有一排紫杉樹，樹幹粗到可以遮住兩個十二歲的孩子。
西爾維靠在紫杉樹的粗糙樹皮上，仰著頭，大口呼吸。
「一隻孔雀。」她說，聲音發抖，不確定是累的還是在憋笑，「你恐嚇了一隻孔雀。」
「它自己嚇自己的，孔雀神經就是緊張。」
她笑了，但笑到一半變成了喘氣。天殺的襯骨。
「我十分鐘後得回去。」
他在她旁邊坐下來，紫杉樹的根很粗，從地面隆起，正好能當椅子。他的肩膀又貼上來了，穿著正裝的肩膀比T恤的時候硬，但裡面的溫度是一樣的。
「你不必。」他說，「我們可以就待在這裡，讓孔雀處理剩下的。」
她轉頭看他。
月光穿過紫杉樹的針葉，在他臉上落下細碎的光斑。他的髮油已經徹底投降了，黑色的捲髮貼著前額，蹭著耳尖。領帶消失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扯掉了。
他看起來像從一場戰爭里逃出來的士兵。
她大概也是。
「我得回去。」她說，輕輕的，「但還不是現在。」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從左手食指開始一根一根地捏過去。
他看著她的手。
然後他伸手過來，一巴掌拍在她的手背上，把她正在按指關節的手蓋住了。
這大概是十二歲男孩能想到的最不暴露真實意圖的接觸方式。
「再給你五分鐘。」
她沒有把手抽出來。
夜風從莊園的草坪上吹過來，帶著被孔雀踩過的青草味和遠處帳篷里飄出來的香檳氣泡。帳篷那邊傳來恢復秩序的聲音，有人在用修復咒。
紫杉樹底下很安靜。
他的手掌溫熱地覆在她的手背上。
五分鐘到了。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他的手滑開了。
她拍了拍裙擺上的草屑，把散下來的頭髮重新別好。
「我看起來怎麼樣？」
他歪頭打量她，灰色的眼睛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像一個躲在紫杉樹後面吃偷來的蛋糕的人。」
「西里斯。」
「好吧。你看起來煩人地完美，一如既往。」
她笑了一下。
然後微笑換了版本，肩膀挺直，下巴微抬。
她從紫杉樹的陰影里走出來，走進帳篷發出的燈光里，重新變成了羅齊爾家的女兒。
他靠在樹幹上，看著那個灰藍色的背影消失在簾幕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