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苦夏
七月的頭兩個星期，西爾維·羅齊爾拜訪了整整五個家族的茶會。
這叫什麼來著，損害控制，彌補後果。
她坐在格林格拉斯家的客廳里，紅茶端在手上，聽達芙妮的母親講她新買的龍皮手提包。
我在這裡是因為達芙妮開學後需要重新跟我說話，達芙妮重新跟我說話需要她媽媽覺得我還值得來往，所以我坐在這裡喝茶。如此完美無缺的邏輯。
「我父親對最新一批鎮定劑非常滿意，格林格拉斯夫人，您的反饋非常寶貴。」
格林格拉斯夫人笑得很開心，達芙妮在旁邊吃小蛋糕，給了西爾維一個「你來找我媽真夠拼的」眼神。
往好了想，達芙妮至少還願意給她那種眼神。
帕金森家的聚會更難熬，帕梅拉的母親她問西爾維這個暑假在讀什麼書，西爾維報了一串魔藥相關讀物的名字。
「你一直是個勤勉的女孩，西爾維。」她說。
勤勉，不是聰明。我被降級了。
她微笑著道謝。
回到對角巷的工坊，關上二樓的門。鞋子踢掉，髮帶扯下來，整個人摔進床里。塔爾蘇斯從窗台跳下來，踩著她的後背走了一個來回。
我是一個技術高超的水泥工，在修補一面牆。我用了很漂亮的灰泥，把縫隙填得整整齊齊，灰泥底下那條裂縫還在，所有人都知道，區別只是現在她們可以假裝沒看到了。
貓趴在她的腰上，呼嚕呼嚕。
「你才不在乎這些，對不對。」
貓打了個呵欠。不在乎真好。
假期第二周，奧古斯丁把筆帽擰上，動作比平時慢，西爾維立刻從這個變化里讀出了他有話要說。
「布萊克家邀請你下周四去喝茶，我已經代你接受了。」
「好的，父親。」
她轉身上樓。
布萊克家，格里莫廣場12號，西里斯在那裡。
心臟跳得快了一點。
這次是合法理由，不用偷偷摸摸找藉口，父親親自安排的。
然後另一個想法緊跟著來了。
又要演，在沃爾布加面前。那件灰藍色長裙需要熨一下，家譜更新了嗎？這次得換一個話題，不能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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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開衣櫃。
這是好事。
拎出長裙抖了一下。
也累。
但好事和累不矛盾，你從小就知道。
七月二十二日下午三點整。
格里莫廣場12號的門和上一次一樣沉，樓下客廳，沃爾布加·布萊克坐在高背椅上，手裡是布萊克家族的骨瓷茶杯，杯壁上燒著那個古老的紋章。
西爾維行了個標準的禮節。
「布萊克夫人，感謝您的邀請。家父向您問好。」
沃爾布加點了點頭。
然後是標準寒暄，然後是聖芒戈醫院最近對藥劑的新規定。西爾維對答如流，每個問題的答案都經過了預習。
沃爾布加放下茶杯，客廳里安靜極了，這一刻連壁爐里的火都收斂了聲音。
「我聽說學校里發生了一件事。在走廊上，和威爾克斯家的男孩。」
西爾維收緊了抓著杯柄的手。
來了。
她開始在腦中準備回應方案，承認並道歉，還是輕描淡寫帶過？或者轉移話題，再就是以退為進。
但沃爾布加沒有給她選擇的時間。
「蘋果有沒有落在樹底下，以你的年紀來說，措辭相當優雅。」
西爾維愣了一下。
沃爾布加的嘴角有一個極其微小的笑。
「在公共走廊上被那樣對待是不可容忍的，不論當時碰巧是誰站在旁邊。」
碰巧。
不，莉莉不是碰巧，莉莉是原因。
但沃爾布加給了她一個乾淨的，可以被純血社交圈接受的版本。羅齊爾家的女兒在維護自己的尊嚴，那個麻瓜出身的女孩只是背景板。
西爾維本能地想糾正，那個衝動存在了大概半個呼吸。
然後她把它壓下去了。
「謝謝您，布萊克夫人。家父一直強調回應要有分寸。」
這是謊話，奧古斯丁寫了一封信告訴我記住自己的位置，然後我把信燒了。
沃爾布加又點了一下頭，這次幅度稍大。
「看到年輕一代中至少有人明白對他們的期望，這令人欣慰。」
西爾維的腦子轉了一圈，把那句話拆開。至少有人意味著有人不明白，在沃爾布加的世界裡，有一個人最不明白對他的期望，而他就在樓上。
「你可以上樓了，西里斯在他房間裡。」
她在台階上放慢腳步，深吸一口氣。
敲門，門猛地拉開了。
西里斯·布萊克站在門後面，黑色捲髮比上學期長了不少，灰色的眼睛比格里莫廣場任何一扇窗戶都亮，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石板地上。
他看到她的一瞬間，整張臉都活過來了。
「你也太慢了吧。」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進房間，力氣大得讓她踉蹌了一下，門在身後摔上。
「我以為你要在下面困一個小時呢。她想聊什麼，她早餐吃的雞蛋的血統嗎？」
他的手一直箍在她的手腕上。
塔爾蘇斯從貓籃鑽出來，繞著西里斯蹭了兩圈。貓和西爾維一起裝在柳條籃里走了正門，沃爾布加目光掃過時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西爾維笑了。
「今天只用了二十分鐘，這可是我的個人最佳紀錄。」
她在他床沿坐下來，格里莫廣場的床硬邦邦的，深灰色的床單，被單被踢到了床尾。
她掃了一眼房間，格蘭芬多旗幟還在牆上，旁邊多了一張貼的歪歪扭扭的麻瓜飛行摩托海報。
西里斯在她旁邊坐下來，太近了。肩膀貼著肩膀。
「茶會怎麼樣了？」他問。
西爾維嘆了口氣。
「兩周去了五家，格林格拉斯，帕金森，諾特，羅爾，還有麥克內爾莊園很不愉快的一小時，家養小精靈端上來的茶杯有一個豁口，我覺得是故意的。」
西里斯沒有笑。
他在看她，像是在找什麼東西，灰色的眼睛在她臉上掃來掃去，從額頭到下巴，左邊到右邊。
「怎麼了？」她問。
「沒事。」
他收回目光，視線落在對面牆的海報上。
安靜了一會。
然後他又轉過來了。
「她提到你了。」
不用問她是誰。
「關於走廊的事情，和威爾克斯的，她認為那是——」
他用尖銳的假聲模仿著沃爾布加的腔調。
「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得體舉止展示。」
他的聲音從假聲降回去的時候變得粗糙了。
「她在晚飯時提的，一直在提。『羅齊爾家的女孩處理得很好，如果這個家的某些成員能表現出一半的教養就好了，至少奧古斯丁的女兒明白自己的責任』。」
西爾維的胃縮了一下。
「西里斯——」
他站起來了，從她身邊彈起來，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樣，走到窗戶邊，雙手撐在窗框上。
「沒事，我才不在乎她怎麼說。」
西爾維沒動，她學過這個，西里斯·布萊克在爆發的邊緣時，如果你追上去，他會跑得更快。你得坐在那裡，等他自己回來。
她低頭撫摸塔爾蘇斯，貓趴在她的膝蓋上，尾巴懶洋洋地垂下來，那對小翅膀在呼吸間一張一合。
「你媽媽覺得我做那件事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她說，「她錯了，但那是一個方便的版本，我讓她保留了。」
西里斯攥緊了窗框。
「你當然這麼做了，因為你一直是這樣。你總是知道該說什麼話，該戴什麼臉，該賣哪個版本。」
那句話像一記悶拳。
西爾維的手停了動作。
他不是在罵我，他是在恨自己做不到。
她很快完成了這個判斷。
他恨自己做不到像我一樣在沃爾布加面前維持一個完美的殼，同時又恨自己居然在恨這個。因為他不應該想成為沃爾布加要求他成為的那種人，但如果不成為那種人，他就永遠是樓上那個被罵的孩子，而我是樓下那個被誇的客人。
她不知道的是，他的痛苦裡有一塊專門屬於她的區域。
當沃爾布加說「羅齊爾家的女孩」的時候，「羅齊爾家的女孩」和「西爾維」在他腦子裡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沃爾布加在夸前者，但他在乎後者，在乎到了一種讓他害怕的程度，因為沃爾布加只要發現他在乎什麼就會把它變成武器。
而她已經變成了武器。
他轉過身來。
灰色的眼睛紅了一圈，他咬著下嘴唇內側，咬得很用力。
「對不起。我不是——我不是在生你的氣。」
他走回來，在她旁邊坐下，這一次沒有貼那麼近了。手肘擱在膝蓋上，腦袋低下來，額頭幾乎碰到前臂。
「這個房子讓我變蠢了。」
西爾維伸手，把他垂到眼前的一縷黑色捲髮撥到耳朵後面去。
「不，才沒有。你一直都很蠢。」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哭還是在笑，悶悶的被壓在胳膊裡面了。
「我恨這個地方。」他說。
「我知道。」
她在心裡加了一句沒有說出來的話。
九月一號會來的。
從格里莫廣場回來之後，西里斯的信變得不太穩定。
有的信特別長，字跡從開頭的歪七扭八到結尾的越來越潦草。
他會詳細地描寫克利切做的所有蠢事，寫他下午做的所有事情，連數了多久牆紙上的花紋都一字不差的記下來。還有雷古勒斯最近在練習書法，而他覺得鋼筆字帖是人類發明過的最無聊的東西。
密密麻麻，好像他在試圖用文字把羊皮紙的每一寸空白都塞滿。
有的信特別短。「今天什麼都沒發生。你的貓好嗎？有沒有新的冷笑話。」
西爾維把信按日期排列在書桌上。
長、長、短、長、短、短、長。
不規律。
有一封信里，他寫到一半突然岔開了。原本在說詹姆，然後筆跡突然變了。
一行字被劃掉了，但羽毛筆的墨線太細，字母從底下露出來。
「你真的喜……」
後面被塗得更徹底了，看不清完整的句子。
他在問我什麼？
她把信紙湊近窗戶，陽光透過狹窄的天窗照進來，在羊皮紙上投下一層暖黃。
喜歡什麼？
做那些事？社交？在沃爾布加面前表演？還是……
她沒有追問，因為如果他想說，他會說的。如果他劃掉了，那就是還沒準備好。
她在回信的結尾多加了一段話。
「暑假太長了，社交太多了，我的臉上肌肉已經嚴重超負荷，但九月就快到了。」
她停了筆。
他在那棟房子裡憋瘋了，上次放假也是這樣。格里莫廣場12號對他來說就是一個高級牢房，家養小精靈在嘟囔，他媽施壓，他弟弟在做模範生，他爸沉默。
誰在那種環境裡能穩定？
然後她在信末畫了一隻貓，畫得比上一次更丑了。她在旁邊標註了一行字：「塔爾蘇斯的暑期自畫像，她本人審核通過。」
窗外冰淇淋店的招牌在風裡輕輕晃，塔爾蘇斯趴在她腳邊，前爪搭在她的拖鞋上。
她把信折好，拿起火漆印章，藥杵標誌陷進軟蠟里，清脆地咔噠一聲。
這叫什麼來著，損害控制，彌補後果。
她坐在格林格拉斯家的客廳里，紅茶端在手上，聽達芙妮的母親講她新買的龍皮手提包。
我在這裡是因為達芙妮開學後需要重新跟我說話，達芙妮重新跟我說話需要她媽媽覺得我還值得來往，所以我坐在這裡喝茶。如此完美無缺的邏輯。
「我父親對最新一批鎮定劑非常滿意，格林格拉斯夫人，您的反饋非常寶貴。」
格林格拉斯夫人笑得很開心，達芙妮在旁邊吃小蛋糕，給了西爾維一個「你來找我媽真夠拼的」眼神。
往好了想，達芙妮至少還願意給她那種眼神。
帕金森家的聚會更難熬，帕梅拉的母親她問西爾維這個暑假在讀什麼書，西爾維報了一串魔藥相關讀物的名字。
「你一直是個勤勉的女孩，西爾維。」她說。
勤勉，不是聰明。我被降級了。
她微笑著道謝。
回到對角巷的工坊，關上二樓的門。鞋子踢掉，髮帶扯下來，整個人摔進床里。塔爾蘇斯從窗台跳下來，踩著她的後背走了一個來回。
我是一個技術高超的水泥工，在修補一面牆。我用了很漂亮的灰泥，把縫隙填得整整齊齊，灰泥底下那條裂縫還在，所有人都知道，區別只是現在她們可以假裝沒看到了。
貓趴在她的腰上，呼嚕呼嚕。
「你才不在乎這些，對不對。」
貓打了個呵欠。不在乎真好。
假期第二周，奧古斯丁把筆帽擰上，動作比平時慢，西爾維立刻從這個變化里讀出了他有話要說。
「布萊克家邀請你下周四去喝茶，我已經代你接受了。」
「好的，父親。」
她轉身上樓。
布萊克家，格里莫廣場12號，西里斯在那裡。
心臟跳得快了一點。
這次是合法理由，不用偷偷摸摸找藉口，父親親自安排的。
然後另一個想法緊跟著來了。
又要演，在沃爾布加面前。那件灰藍色長裙需要熨一下，家譜更新了嗎？這次得換一個話題，不能重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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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拉開衣櫃。
這是好事。
拎出長裙抖了一下。
也累。
但好事和累不矛盾，你從小就知道。
七月二十二日下午三點整。
格里莫廣場12號的門和上一次一樣沉，樓下客廳，沃爾布加·布萊克坐在高背椅上，手裡是布萊克家族的骨瓷茶杯，杯壁上燒著那個古老的紋章。
西爾維行了個標準的禮節。
「布萊克夫人，感謝您的邀請。家父向您問好。」
沃爾布加點了點頭。
然後是標準寒暄，然後是聖芒戈醫院最近對藥劑的新規定。西爾維對答如流，每個問題的答案都經過了預習。
沃爾布加放下茶杯，客廳里安靜極了，這一刻連壁爐里的火都收斂了聲音。
「我聽說學校里發生了一件事。在走廊上，和威爾克斯家的男孩。」
西爾維收緊了抓著杯柄的手。
來了。
她開始在腦中準備回應方案，承認並道歉，還是輕描淡寫帶過？或者轉移話題，再就是以退為進。
但沃爾布加沒有給她選擇的時間。
「蘋果有沒有落在樹底下，以你的年紀來說，措辭相當優雅。」
西爾維愣了一下。
沃爾布加的嘴角有一個極其微小的笑。
「在公共走廊上被那樣對待是不可容忍的，不論當時碰巧是誰站在旁邊。」
碰巧。
不，莉莉不是碰巧，莉莉是原因。
但沃爾布加給了她一個乾淨的，可以被純血社交圈接受的版本。羅齊爾家的女兒在維護自己的尊嚴，那個麻瓜出身的女孩只是背景板。
西爾維本能地想糾正，那個衝動存在了大概半個呼吸。
然後她把它壓下去了。
「謝謝您，布萊克夫人。家父一直強調回應要有分寸。」
這是謊話，奧古斯丁寫了一封信告訴我記住自己的位置，然後我把信燒了。
沃爾布加又點了一下頭，這次幅度稍大。
「看到年輕一代中至少有人明白對他們的期望，這令人欣慰。」
西爾維的腦子轉了一圈，把那句話拆開。至少有人意味著有人不明白，在沃爾布加的世界裡，有一個人最不明白對他的期望，而他就在樓上。
「你可以上樓了，西里斯在他房間裡。」
她在台階上放慢腳步，深吸一口氣。
敲門，門猛地拉開了。
西里斯·布萊克站在門後面，黑色捲髮比上學期長了不少，灰色的眼睛比格里莫廣場任何一扇窗戶都亮，赤著腳踩在冰涼的石板地上。
他看到她的一瞬間，整張臉都活過來了。
「你也太慢了吧。」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進房間，力氣大得讓她踉蹌了一下，門在身後摔上。
「我以為你要在下面困一個小時呢。她想聊什麼，她早餐吃的雞蛋的血統嗎？」
他的手一直箍在她的手腕上。
塔爾蘇斯從貓籃鑽出來，繞著西里斯蹭了兩圈。貓和西爾維一起裝在柳條籃里走了正門，沃爾布加目光掃過時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西爾維笑了。
「今天只用了二十分鐘，這可是我的個人最佳紀錄。」
她在他床沿坐下來，格里莫廣場的床硬邦邦的，深灰色的床單，被單被踢到了床尾。
她掃了一眼房間，格蘭芬多旗幟還在牆上，旁邊多了一張貼的歪歪扭扭的麻瓜飛行摩托海報。
西里斯在她旁邊坐下來，太近了。肩膀貼著肩膀。
「茶會怎麼樣了？」他問。
西爾維嘆了口氣。
「兩周去了五家，格林格拉斯，帕金森，諾特，羅爾，還有麥克內爾莊園很不愉快的一小時，家養小精靈端上來的茶杯有一個豁口，我覺得是故意的。」
西里斯沒有笑。
他在看她，像是在找什麼東西，灰色的眼睛在她臉上掃來掃去，從額頭到下巴，左邊到右邊。
「怎麼了？」她問。
「沒事。」
他收回目光，視線落在對面牆的海報上。
安靜了一會。
然後他又轉過來了。
「她提到你了。」
不用問她是誰。
「關於走廊的事情，和威爾克斯的，她認為那是——」
他用尖銳的假聲模仿著沃爾布加的腔調。
「一次令人印象深刻的得體舉止展示。」
他的聲音從假聲降回去的時候變得粗糙了。
「她在晚飯時提的，一直在提。『羅齊爾家的女孩處理得很好，如果這個家的某些成員能表現出一半的教養就好了，至少奧古斯丁的女兒明白自己的責任』。」
西爾維的胃縮了一下。
「西里斯——」
他站起來了，從她身邊彈起來，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樣，走到窗戶邊，雙手撐在窗框上。
「沒事，我才不在乎她怎麼說。」
西爾維沒動，她學過這個，西里斯·布萊克在爆發的邊緣時，如果你追上去，他會跑得更快。你得坐在那裡，等他自己回來。
她低頭撫摸塔爾蘇斯，貓趴在她的膝蓋上，尾巴懶洋洋地垂下來，那對小翅膀在呼吸間一張一合。
「你媽媽覺得我做那件事是為了維護自己的尊嚴。」她說，「她錯了，但那是一個方便的版本，我讓她保留了。」
西里斯攥緊了窗框。
「你當然這麼做了，因為你一直是這樣。你總是知道該說什麼話，該戴什麼臉，該賣哪個版本。」
那句話像一記悶拳。
西爾維的手停了動作。
他不是在罵我，他是在恨自己做不到。
她很快完成了這個判斷。
他恨自己做不到像我一樣在沃爾布加面前維持一個完美的殼，同時又恨自己居然在恨這個。因為他不應該想成為沃爾布加要求他成為的那種人，但如果不成為那種人，他就永遠是樓上那個被罵的孩子，而我是樓下那個被誇的客人。
她不知道的是，他的痛苦裡有一塊專門屬於她的區域。
當沃爾布加說「羅齊爾家的女孩」的時候，「羅齊爾家的女孩」和「西爾維」在他腦子裡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沃爾布加在夸前者，但他在乎後者，在乎到了一種讓他害怕的程度，因為沃爾布加只要發現他在乎什麼就會把它變成武器。
而她已經變成了武器。
他轉過身來。
灰色的眼睛紅了一圈，他咬著下嘴唇內側，咬得很用力。
「對不起。我不是——我不是在生你的氣。」
他走回來，在她旁邊坐下，這一次沒有貼那麼近了。手肘擱在膝蓋上，腦袋低下來，額頭幾乎碰到前臂。
「這個房子讓我變蠢了。」
西爾維伸手，把他垂到眼前的一縷黑色捲髮撥到耳朵後面去。
「不，才沒有。你一直都很蠢。」
他的肩膀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哭還是在笑，悶悶的被壓在胳膊裡面了。
「我恨這個地方。」他說。
「我知道。」
她在心裡加了一句沒有說出來的話。
九月一號會來的。
從格里莫廣場回來之後，西里斯的信變得不太穩定。
有的信特別長，字跡從開頭的歪七扭八到結尾的越來越潦草。
他會詳細地描寫克利切做的所有蠢事，寫他下午做的所有事情，連數了多久牆紙上的花紋都一字不差的記下來。還有雷古勒斯最近在練習書法，而他覺得鋼筆字帖是人類發明過的最無聊的東西。
密密麻麻，好像他在試圖用文字把羊皮紙的每一寸空白都塞滿。
有的信特別短。「今天什麼都沒發生。你的貓好嗎？有沒有新的冷笑話。」
西爾維把信按日期排列在書桌上。
長、長、短、長、短、短、長。
不規律。
有一封信里，他寫到一半突然岔開了。原本在說詹姆，然後筆跡突然變了。
一行字被劃掉了，但羽毛筆的墨線太細，字母從底下露出來。
「你真的喜……」
後面被塗得更徹底了，看不清完整的句子。
他在問我什麼？
她把信紙湊近窗戶，陽光透過狹窄的天窗照進來，在羊皮紙上投下一層暖黃。
喜歡什麼？
做那些事？社交？在沃爾布加面前表演？還是……
她沒有追問，因為如果他想說，他會說的。如果他劃掉了，那就是還沒準備好。
她在回信的結尾多加了一段話。
「暑假太長了，社交太多了，我的臉上肌肉已經嚴重超負荷，但九月就快到了。」
她停了筆。
他在那棟房子裡憋瘋了，上次放假也是這樣。格里莫廣場12號對他來說就是一個高級牢房，家養小精靈在嘟囔，他媽施壓，他弟弟在做模範生，他爸沉默。
誰在那種環境裡能穩定？
然後她在信末畫了一隻貓，畫得比上一次更丑了。她在旁邊標註了一行字：「塔爾蘇斯的暑期自畫像，她本人審核通過。」
窗外冰淇淋店的招牌在風裡輕輕晃，塔爾蘇斯趴在她腳邊，前爪搭在她的拖鞋上。
她把信折好，拿起火漆印章，藥杵標誌陷進軟蠟里，清脆地咔噠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