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會直接說
格里莫廣場12號的七月聞起來像被困住太久的空氣。
西里斯·布萊克凌晨四點就醒了，回家不到二十四小時，他已經在倒數九月一號。
樓下什麼地方傳來克利切拖著腳走路的聲音，嘴裡斷斷續續地嘟囔著，大概又在用第三人稱罵他。
天亮透了之後，貓頭鷹撞上了窗玻璃。
他光著腳跳下床跑過去開窗，貓頭鷹腳上綁著的信封已經被早晨的露水沾濕了，火漆上那個藥杵形狀的印記清清楚楚。
來了。
胸口那個從昨晚開始發悶的地方鬆了一下，他解下信，貓頭鷹在書桌上蹲了片刻，啄了兩口水碗裡的水，撲稜稜飛走了。
他靠在床頭拆信。
她的字跡整整齊齊，寫字還是這麼強迫症。信的開頭是斯萊特林學院杯。
不出所料。
他咧了一下嘴。
然後是塔爾蘇斯在火車上叛變投奔巧克力蛙供應商，她寫得繪聲繪色，仿佛能看到貓在四個人的膝蓋上跳來跳去。
他笑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有點怪怪的，格里莫廣場12號的牆壁吸聲，什麼動靜進去了都悶悶的出不來。
他翻到第二頁。
「對了，上火車的時候遇到了莉莉。她帶我去她的包廂，給她的朋友們介紹我。她說的是，『這是我的朋友，西爾維·羅齊爾』。」
「這是我第一次被人這樣介紹，我好感動。」
他的眼睛卡住了。
目光在「第一次」上面定著不動，讀了好幾遍。她的筆跡清清楚楚，沒有塗改或者猶豫的痕跡，乾脆利落。
第一次？
他坐直了，被子從膝蓋上滑下去，他沒注意。
等下，我們認識三年了。
整整三年，幾百封信和一隻貓，還有一本畫錯了顏色的繪本。
她十一年來從來沒有被人介紹為「我的朋友」。
那我呢？
我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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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閘門打開了。
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壁爐旁邊的長沙發上，詹姆斜著身子靠過來，下巴朝他手裡的信努了一下：「誰的信？」
他怎麼回的來著？
「入學之前認識的。」
一個時間，精彩極了，西里斯·布萊克。你用一個時間狀語代替了一個名字。
十月底的海格小屋，她推門進來，他和詹姆已經坐在裡面了。詹姆看了她一眼，看了他一眼，他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做。是海格把她拉進去的。
走廊里，大禮堂，樓梯上，任何一個有第三個人在場的地方。他把整個一年級的記憶翻了一遍，翻得很仔細，像在一本厚書里逐頁找一行標註。
那行標註不存在。
他一隻手抓起頭髮往後攏。
她沒有在指責我。
他把信放在膝蓋上，拿起來又放下。
這是最難受的部分，因為如果她寫的是「你為什麼從來沒有介紹過我」，他可以吵回去。吵架他超級在行，在格里莫廣場12號練了十二年，他可以說你也沒有，不是這樣的，你不明白。
但她寫的是「我好感動」。
她在謝莉莉·伊萬斯。用一種他讀得出來的，毫無攻擊性的高興。
一個認識她九個月的人做了你三年沒做的事，而她在為此高興。
西里斯從床上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兩圈。房間不大，幾步一個來回。
好吧，來，說說看，為什麼沒有？找一個理由出來，一個像樣的理由。
他的腦子開始高速運轉。
首先，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
在格蘭芬多公開宣布「我的好朋友是一個斯萊特林」會引發什麼後果他閉著眼睛都能預演。
詹姆的眉毛會困惑地抬起來，那種真心實意的，毫無惡意的困惑，然後問題會一個接一個炸開：怎麼認識的？為什麼？她跟其他斯萊特林不一樣？哪裡不一樣？你確定嗎？
而他不想解釋，解釋意味著把西爾維放到一個審判台上讓所有人檢驗，證明她值得那個標籤。
但是莉莉·伊萬斯做了。
一個包廂，三個格蘭芬多女孩，莉莉轉過頭說了，他沒有。
第一條防線塌了。
那麼，標籤不重要呢？
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定義西爾維·羅齊爾。朋友？她比朋友多了太多東西。最好的朋友？那是詹姆，一直是。那她是什麼？
她是那個他九歲時在巷子裡碰見的貓的主人，讓他凌晨兩點用火漆封信的人，還有窗簾後面偷水果塔的人，讓他不小心把頭髮顏色畫到貓身上的那個。他甚至不知道怎麼結束這個句子。
英語裡沒有一個單詞能裝得下這些東西，所以他什麼都沒說。
但莉莉沒有發明一個新單詞，她就說了朋友，最普通的一個詞。
第二條理由也站不住腳。
那，「有些東西不需要公開」呢？
她在他世界裡的位置太特殊了，如果說出來就會變成一個可以被討論的東西。別人會有意見，追問，用目光戳來戳去。在格里莫廣場12號他學到的第一課就是永遠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在乎什麼，沃爾布加會把它變成武器。
所以你把她放在一個沒有名字的地方，沒有名字就沒有標籤，沒有標籤就不能被討論，不能被討論就不能被碰。安全。
你在用你媽的邏輯管理你自己的友情。
他在房間中間站住了。
窗外傳來麻瓜汽車的引擎聲，模模糊糊的。
第三條防線著了火。
太妙了，全軍覆沒。
他走回書桌前，拉開抽屜，找出羊皮紙和墨水瓶。格蘭芬多的旗幟在頭頂的牆上看著他，金紅色的獅子被永久粘貼咒牢牢釘住，沃爾布加試圖揭掉但從來沒成功過，旗幟的邊角已經卷了，獅子還是很兇。
他蘸了墨水。
「你當然是我的朋友，所有人都知道——」
撒謊。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自己在騙自己。
紙被揉成球，丟在地上。
「我都不知道你這麼在意標籤——」
你在往她身上推，她沒有要求標籤，她只是告訴你有人給了她一個，你這個混蛋。
又一個紙球。
他盯著空白的羊皮紙看了很久，墨水落在紙面上洇開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寫得很慢，每個字母都像是從什麼堅硬的東西裡面鑿出來的。
「我以為你知道的，我們之間不需要介紹。但你說得對，我應該說的，下次我會直接說。」
他讀了一遍。
聽起來像一個被按著脖子摁下去認錯的人。
但它是真話，他找不到辦法讓真話聽起來更體面，兩團廢紙在地板上證明他試過了。
他把剩下的信用正常速度寫完，關於克利切做的蠢事，雷古勒斯又被表揚了，還有他在後花園裡發現的刺蝟，但是沃爾布加不讓他收養，雞毛蒜皮的小事。
封好信件，叫來那隻還在屋頂上蹲著的貓頭鷹。
貓頭鷹落在窗框上，歪著腦袋看他。
你最好守信用，西里斯·布萊克。
他對自己說的，把信綁在貓頭鷹的腳上，推了一下它的背，貓頭鷹拍著翅膀飛進了灰濛濛的倫敦上空。
七月下午，對角巷的石板路熱得能把鞋底粘住。
西里斯·布萊克的手寫體跟蜘蛛在紙上打了一架似的，每個字母都朝不同的方向歪。
前半封信是正常的，克利切的段落讓她嘴角彎了一下，雷古勒斯被表揚的表情被他特意標註了，她幾乎能看見他在餐桌上攥著叉子暗中翻白眼的模樣。刺蝟的部分有一點可愛，也有一點可憐。
然後她翻到那一段。
「我以為你知道的。」
經典開場白。
「我們之間不需要介紹。」
嗯哼，繼續。
「但你說得對，我應該說的。」
她的視線在這行字上停了，目光從左掃到右，再從右回到左。
西里斯·布萊克承認自己錯了。
哦？
她抬頭看了眼窗外。天沒有塌，對角巷的太陽還在毒辣辣地曬著，沒有從西邊出來，一切正常。
「下次我會直接說。」
西爾維·羅齊爾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哼笑聲。
拭目以待，西里斯·布萊克。
她把信擱在書桌上，用墨水瓶壓住，明天寫回信的時候方便參照。
塔爾蘇斯從床上跳下來，跳上書桌，兩隻前爪踩在信紙正中間，留下兩個灰撲撲的爪印。
西爾維把貓拎起來。
「你會把墨水蹭花的，笨蛋。」
貓發出一聲中氣十足的喵，完全沒有反省的意思。
她把貓抱在懷裡坐回床上，紅色的毛蹭著她的下巴，那對巴掌大的黑色翅膀在呼吸間微微起伏。
塔爾蘇斯現在正式住在這裡了。
她拎著柳條貓籃走回工坊的時候，奧古斯丁抬頭看了貓籃一眼。西爾維在櫃檯前面站了一會，奧古斯丁把最後一行數字核完，擰上筆帽。
「你的成績令人滿意，動物可以留下，把它看管好。」
沒有任何承認兩年前他逼女兒放棄這隻貓的措辭，她優秀的成績單是入場券。
「謝謝您，父親。」
西爾維聲音平穩地說著。
上樓關上門以後她蹲在地上打開貓籃的鐵絲門。塔爾蘇斯慢慢走出來，聞了床腿和窗台，然後跳上枕頭，轉了一圈，趴了下去。
兩年了。
這張枕頭上終於又有紅色的貓毛了。
那天晚上她在枕頭旁邊躺了很久，聽貓的呼嚕聲從枕芯里透過來，一聲一聲，低沉穩定。
她給西里斯的回信里寫了這件事，夾在日常瑣事和一個新的冷笑話之間，語氣輕鬆。
「好消息：塔爾蘇斯獲得了對角巷永久居住權。我爸的原話是動物不進工坊操作區，所以她目前的領地是整個二樓加閣樓。你的暑期保姆工作正式結束了。」
她的筆停了一下。
你不用再替我養貓了。
你失去了一個必須跟我保持聯繫的理由。
但你會寫信的，每天，你答應過。
她落了筆，在末尾加了一行。
「她說嗨。」
後面畫了一隻簡筆畫的貓，四條腿長短不一，翅膀一大一小，故意畫得很醜，跟西里斯繪本里的畫風一模一樣。
窗外對角巷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了，冰淇淋店傳來遙遠的孩子的笑聲，七月的天黑得慢，光賴在天邊不肯走。
塔爾蘇斯趴在枕頭上，尾巴蓋住鼻尖，呼嚕聲填滿了整個房間。
西爾維把信折好，拿起火漆和印章。
下次你會直接說。
好。
那我等著。
西里斯·布萊克凌晨四點就醒了，回家不到二十四小時，他已經在倒數九月一號。
樓下什麼地方傳來克利切拖著腳走路的聲音，嘴裡斷斷續續地嘟囔著，大概又在用第三人稱罵他。
天亮透了之後，貓頭鷹撞上了窗玻璃。
他光著腳跳下床跑過去開窗，貓頭鷹腳上綁著的信封已經被早晨的露水沾濕了，火漆上那個藥杵形狀的印記清清楚楚。
來了。
胸口那個從昨晚開始發悶的地方鬆了一下，他解下信，貓頭鷹在書桌上蹲了片刻，啄了兩口水碗裡的水，撲稜稜飛走了。
他靠在床頭拆信。
她的字跡整整齊齊，寫字還是這麼強迫症。信的開頭是斯萊特林學院杯。
不出所料。
他咧了一下嘴。
然後是塔爾蘇斯在火車上叛變投奔巧克力蛙供應商，她寫得繪聲繪色，仿佛能看到貓在四個人的膝蓋上跳來跳去。
他笑了一聲，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有點怪怪的，格里莫廣場12號的牆壁吸聲，什麼動靜進去了都悶悶的出不來。
他翻到第二頁。
「對了，上火車的時候遇到了莉莉。她帶我去她的包廂，給她的朋友們介紹我。她說的是，『這是我的朋友，西爾維·羅齊爾』。」
「這是我第一次被人這樣介紹，我好感動。」
他的眼睛卡住了。
目光在「第一次」上面定著不動，讀了好幾遍。她的筆跡清清楚楚，沒有塗改或者猶豫的痕跡，乾脆利落。
第一次？
他坐直了，被子從膝蓋上滑下去，他沒注意。
等下，我們認識三年了。
整整三年，幾百封信和一隻貓，還有一本畫錯了顏色的繪本。
她十一年來從來沒有被人介紹為「我的朋友」。
那我呢？
我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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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的閘門打開了。
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壁爐旁邊的長沙發上，詹姆斜著身子靠過來，下巴朝他手裡的信努了一下：「誰的信？」
他怎麼回的來著？
「入學之前認識的。」
一個時間，精彩極了，西里斯·布萊克。你用一個時間狀語代替了一個名字。
十月底的海格小屋，她推門進來，他和詹姆已經坐在裡面了。詹姆看了她一眼，看了他一眼，他做了什麼？
什麼都沒做。是海格把她拉進去的。
走廊里，大禮堂，樓梯上，任何一個有第三個人在場的地方。他把整個一年級的記憶翻了一遍，翻得很仔細，像在一本厚書里逐頁找一行標註。
那行標註不存在。
他一隻手抓起頭髮往後攏。
她沒有在指責我。
他把信放在膝蓋上，拿起來又放下。
這是最難受的部分，因為如果她寫的是「你為什麼從來沒有介紹過我」，他可以吵回去。吵架他超級在行，在格里莫廣場12號練了十二年，他可以說你也沒有，不是這樣的，你不明白。
但她寫的是「我好感動」。
她在謝莉莉·伊萬斯。用一種他讀得出來的，毫無攻擊性的高興。
一個認識她九個月的人做了你三年沒做的事，而她在為此高興。
西里斯從床上站起來，在房間裡走了兩圈。房間不大，幾步一個來回。
好吧，來，說說看，為什麼沒有？找一個理由出來，一個像樣的理由。
他的腦子開始高速運轉。
首先，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
在格蘭芬多公開宣布「我的好朋友是一個斯萊特林」會引發什麼後果他閉著眼睛都能預演。
詹姆的眉毛會困惑地抬起來，那種真心實意的，毫無惡意的困惑，然後問題會一個接一個炸開：怎麼認識的？為什麼？她跟其他斯萊特林不一樣？哪裡不一樣？你確定嗎？
而他不想解釋，解釋意味著把西爾維放到一個審判台上讓所有人檢驗，證明她值得那個標籤。
但是莉莉·伊萬斯做了。
一個包廂，三個格蘭芬多女孩，莉莉轉過頭說了，他沒有。
第一條防線塌了。
那麼，標籤不重要呢？
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詞來定義西爾維·羅齊爾。朋友？她比朋友多了太多東西。最好的朋友？那是詹姆，一直是。那她是什麼？
她是那個他九歲時在巷子裡碰見的貓的主人，讓他凌晨兩點用火漆封信的人，還有窗簾後面偷水果塔的人，讓他不小心把頭髮顏色畫到貓身上的那個。他甚至不知道怎麼結束這個句子。
英語裡沒有一個單詞能裝得下這些東西，所以他什麼都沒說。
但莉莉沒有發明一個新單詞，她就說了朋友，最普通的一個詞。
第二條理由也站不住腳。
那，「有些東西不需要公開」呢？
她在他世界裡的位置太特殊了，如果說出來就會變成一個可以被討論的東西。別人會有意見，追問，用目光戳來戳去。在格里莫廣場12號他學到的第一課就是永遠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在乎什麼，沃爾布加會把它變成武器。
所以你把她放在一個沒有名字的地方，沒有名字就沒有標籤，沒有標籤就不能被討論，不能被討論就不能被碰。安全。
你在用你媽的邏輯管理你自己的友情。
他在房間中間站住了。
窗外傳來麻瓜汽車的引擎聲，模模糊糊的。
第三條防線著了火。
太妙了，全軍覆沒。
他走回書桌前，拉開抽屜，找出羊皮紙和墨水瓶。格蘭芬多的旗幟在頭頂的牆上看著他，金紅色的獅子被永久粘貼咒牢牢釘住，沃爾布加試圖揭掉但從來沒成功過，旗幟的邊角已經卷了，獅子還是很兇。
他蘸了墨水。
「你當然是我的朋友，所有人都知道——」
撒謊。不是所有人都知道，這是自己在騙自己。
紙被揉成球，丟在地上。
「我都不知道你這麼在意標籤——」
你在往她身上推，她沒有要求標籤，她只是告訴你有人給了她一個，你這個混蛋。
又一個紙球。
他盯著空白的羊皮紙看了很久，墨水落在紙面上洇開一個深色的小圓點。
寫得很慢，每個字母都像是從什麼堅硬的東西裡面鑿出來的。
「我以為你知道的，我們之間不需要介紹。但你說得對，我應該說的，下次我會直接說。」
他讀了一遍。
聽起來像一個被按著脖子摁下去認錯的人。
但它是真話，他找不到辦法讓真話聽起來更體面，兩團廢紙在地板上證明他試過了。
他把剩下的信用正常速度寫完，關於克利切做的蠢事，雷古勒斯又被表揚了，還有他在後花園裡發現的刺蝟，但是沃爾布加不讓他收養，雞毛蒜皮的小事。
封好信件，叫來那隻還在屋頂上蹲著的貓頭鷹。
貓頭鷹落在窗框上，歪著腦袋看他。
你最好守信用，西里斯·布萊克。
他對自己說的，把信綁在貓頭鷹的腳上，推了一下它的背，貓頭鷹拍著翅膀飛進了灰濛濛的倫敦上空。
七月下午，對角巷的石板路熱得能把鞋底粘住。
西里斯·布萊克的手寫體跟蜘蛛在紙上打了一架似的，每個字母都朝不同的方向歪。
前半封信是正常的，克利切的段落讓她嘴角彎了一下，雷古勒斯被表揚的表情被他特意標註了，她幾乎能看見他在餐桌上攥著叉子暗中翻白眼的模樣。刺蝟的部分有一點可愛，也有一點可憐。
然後她翻到那一段。
「我以為你知道的。」
經典開場白。
「我們之間不需要介紹。」
嗯哼，繼續。
「但你說得對，我應該說的。」
她的視線在這行字上停了，目光從左掃到右，再從右回到左。
西里斯·布萊克承認自己錯了。
哦？
她抬頭看了眼窗外。天沒有塌，對角巷的太陽還在毒辣辣地曬著，沒有從西邊出來，一切正常。
「下次我會直接說。」
西爾維·羅齊爾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哼笑聲。
拭目以待，西里斯·布萊克。
她把信擱在書桌上，用墨水瓶壓住，明天寫回信的時候方便參照。
塔爾蘇斯從床上跳下來，跳上書桌，兩隻前爪踩在信紙正中間，留下兩個灰撲撲的爪印。
西爾維把貓拎起來。
「你會把墨水蹭花的，笨蛋。」
貓發出一聲中氣十足的喵，完全沒有反省的意思。
她把貓抱在懷裡坐回床上，紅色的毛蹭著她的下巴，那對巴掌大的黑色翅膀在呼吸間微微起伏。
塔爾蘇斯現在正式住在這裡了。
她拎著柳條貓籃走回工坊的時候，奧古斯丁抬頭看了貓籃一眼。西爾維在櫃檯前面站了一會，奧古斯丁把最後一行數字核完，擰上筆帽。
「你的成績令人滿意，動物可以留下，把它看管好。」
沒有任何承認兩年前他逼女兒放棄這隻貓的措辭，她優秀的成績單是入場券。
「謝謝您，父親。」
西爾維聲音平穩地說著。
上樓關上門以後她蹲在地上打開貓籃的鐵絲門。塔爾蘇斯慢慢走出來，聞了床腿和窗台，然後跳上枕頭，轉了一圈，趴了下去。
兩年了。
這張枕頭上終於又有紅色的貓毛了。
那天晚上她在枕頭旁邊躺了很久，聽貓的呼嚕聲從枕芯里透過來，一聲一聲，低沉穩定。
她給西里斯的回信里寫了這件事，夾在日常瑣事和一個新的冷笑話之間，語氣輕鬆。
「好消息：塔爾蘇斯獲得了對角巷永久居住權。我爸的原話是動物不進工坊操作區，所以她目前的領地是整個二樓加閣樓。你的暑期保姆工作正式結束了。」
她的筆停了一下。
你不用再替我養貓了。
你失去了一個必須跟我保持聯繫的理由。
但你會寫信的，每天，你答應過。
她落了筆，在末尾加了一行。
「她說嗨。」
後面畫了一隻簡筆畫的貓，四條腿長短不一，翅膀一大一小，故意畫得很醜，跟西里斯繪本里的畫風一模一樣。
窗外對角巷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了，冰淇淋店傳來遙遠的孩子的笑聲，七月的天黑得慢，光賴在天邊不肯走。
塔爾蘇斯趴在枕頭上，尾巴蓋住鼻尖，呼嚕聲填滿了整個房間。
西爾維把信折好，拿起火漆和印章。
下次你會直接說。
好。
那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