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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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共寫了三封信。

  第一封是這樣開頭的:

  「親愛的西里斯,

  近來可好?倫敦的天氣想必跟對角巷一樣冷。我寫信是想告訴你一些關於塔爾蘇斯的事情,由於工坊的經營需要……」

  她寫到這裡就停住了。

  筆尖懸在紙面上,墨水慢慢積聚,變成一個越來越沉的黑點。她盯著那幾個字母,那是奧古斯丁會用的措辭,合理又專業,把事情變成一個商業決策的那種措辭。

  塔爾蘇斯趴在她的床上,紅色的毛團蜷成一個圓,黑色翅膀鬆鬆地搭在身側。貓的呼吸平緩,爪子偶爾在睡夢中抽動一下,它什麼都不知道。

  西爾維把第一封信揉成一團,開始寫第二封。

  「西里斯,我需要……」

  需要什麼?需要你幫忙,需要你替我解決我自己解決不了的問題。

  這兩行字在紙上看起來很醜,又大又笨拙,像一個人在大街上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板上,疼得想叫,但周圍全是人,所以只能咬著牙爬起來假裝沒事。

  可她不想假裝沒事也假裝不了。她的手在發抖,線條歪歪扭扭,跟平時工整的字完全不同。

  她又撕了。

  第三封。

  她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寫的,也不知道寫了多久。等她停下筆的時候,房間裡的蠟燭已經矮了一截,燭淚凝固在燭台上。

  她低頭看著自己寫的東西。

  「西里斯

  塔爾蘇斯今天闖禍了。她追一隻蟲子,打翻了我爸給聖芒戈做的安神藥劑,六個星期的工作全沒了。

  我爸說讓我一周之內把她處理掉。

  我知道是她的錯,我應該看好她的,我應該把工作間的門關上,我每次都會關但今天我忘了,所以其實是我的錯不是她的錯。但我跟我爸說了他也不會……」

  這裡有一個很大的墨團,筆停在紙上太久不動留下的。

  「我不知道怎麼辦,我想過很多辦法了。我不能把她放在店裡了我爸不會同意的,我想過送去神奇動物商店但他們會把她關在籠子裡賣掉,她討厭籠子,她一被關起來就會撞籠門一直撞到頭上禿一塊。我想過放生但她有翅膀又飛不起來別人會以為她是怪物,我想過寄養但我不知道寄養在誰那裡,我不放心給不認識的人。

  我知道你可能也養不了,你家也不一定同意,我不應該把這件事推給你的。但我實在想不到別的人了。」

  後面有一段,字跡更亂了,有的詞寫了一半又塗掉,有幾處墨跡被液體洇開了,模糊成深色的暈。

  「她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會鑽到我被子裡來,把頭擱在我脖子上,她發出那種呼嚕聲的時候我能感覺到她整個身體在震。她不在乎我今天有沒有笑,我不笑她也不會走。

  我覺得我不笑的時候沒有人想待在我旁邊。

  我爸喜歡我懂事的樣子,客人喜歡我禮貌的樣子,茶會上那些太太喜歡我安靜乖巧的樣子,但塔爾蘇斯不一樣,她不需要我是任何樣子。

  我連哭都沒法在我爸面前哭因為他覺得哭解決不了問題他說得對哭確實解決不了問題但是……」

  這裡又是一個墨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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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我就是想哭。

  你能幫我養她嗎?

  如果不方便就當我沒說。」

  落款只有一個歪歪扭扭的字母。

  S.

  她把這封信折起來的時候,手指還在抖。她把信綁在自家送信用的棕色貓頭鷹腿上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貓頭鷹從窗戶飛出去。

  她站在窗前看著那個影子消失在倫敦夜空的低雲層里,凍雨打在窗玻璃上發出細碎的噼啪聲。風從窗縫灌進來,寒意從腳底往上爬。

  塔爾蘇斯在她身後叫了一聲。

  她回過頭,貓從床上跳下,踩著輕巧的步子走過來,腦袋拱了拱她的小腿。

  西爾維蹲下來。

  她把貓抱起來,整個人縮進了床和牆壁之間的角落裡,膝蓋蜷到胸口,貓被圈在她的胳膊和大腿之間,一團溫熱的、鬆軟的重量。

  塔爾蘇斯的翅膀展開又合攏,黑色的羽毛蹭過她的手臂。貓在一個它信賴的人的懷裡找到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然後開始發出呼嚕聲。

  那種聲音,整個身體在震動的那種聲音。

  西爾維把臉埋進貓的毛里。

  她哭了。

  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和眼淚混在一起,呼吸被切割成短促的的碎片,她把所有的聲音都悶在貓的毛裡面。

  貓偏了偏頭,用粗糙的舌頭舔了一下她的下巴,然後繼續發出呼嚕聲。

  她哭了很久。

  等到眼淚乾了之後她還是沒有鬆手,就蜷縮在那個角落裡,抱著貓,聽著凍雨和呼嚕聲。

  格里莫廣場12號的早晨是一種特殊的灰色。

  倫敦的天空一年到頭都是灰的,格里莫廣場12號的灰是從房子內部散發出來的,牆壁、地毯、窗簾和家養小精靈頭顱標本上積累了幾十年的灰塵全都在散發同一種顏色,像這棟房子本身就是一個褪了色的東西。

  今天是西里斯·布萊克被禁足的第二天。

  他坐在房間的地板上,拿著一把從廚房偷來的叉子,正在往對面牆上的家譜壁畫扔。叉子飛過去啪地彈開,在壁畫上留了一個小小的白點。

  八十分。

  他給自己打了八十分,因為叉子正好擊中了他三姨媽普魯登斯·布萊克的鼻子。

  他撿回叉子,準備瞄他姑婆埃爾拉多拉的額頭。

  窗戶響了。

  他抬頭。

  一隻棕色的貓頭鷹蹲在窗台外面,羽毛被凍雨淋得濕噠噠的,看起來又冷又不高興,腿上綁著一個折得很差的紙卷。

  西里斯跳起來推開窗戶,冷空氣湧進來,他打了個哆嗦。貓頭鷹飛進來在他的書桌上抖了一身水,然後伸出腿,用不耐煩的眼神瞪著他。

  他解下紙卷的時候就覺得不對。

  這隻貓頭鷹是羅齊爾家的,西爾維很少用自家的貓頭鷹給他寫信。

  紙卷沒有信封和蠟封,摺痕歪歪扭扭的。

  他展開紙。

  塔爾蘇斯今天闖禍了。

  我爸說讓我一周之內把她處理掉。

  他的手指收緊了,紙的邊緣被攥出了褶皺。

  他坐到了床上,繼續讀。

  他讀到那些塗掉的詞和洇開的墨跡,關於籠子的那一段和放生。

  他讀到「我覺得我不笑的時候沒有人想待在我旁邊」。

  停了一下。

  他盯著這句話看了很長時間,紙面上的墨水被某種液體洇開了,在字的最後一筆模糊成一團深色的漬。

  她寫這封信的時候在哭。

  他不習慣這個。

  不是說他沒見過別人哭,他媽每次對他發完火之後會流一種很可怕的眼淚,因為憤怒和失望。雷古勒斯偶爾會在被罵之後縮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之後發出很小很悶的聲音。

  但那些哭泣跟他沒有關係,他媽的眼淚是一種武器,雷古勒斯的哭聲是他無法介入的領域。

  西爾維的不一樣。

  西爾維·羅齊爾,那個永遠把信寫得整整齊齊的女孩,寫了一封前言不搭後語的、字跡歪歪扭扭的、被淚水洇濕了的信。

  她把這封信寄給了他。

  他繼續讀。

  「但是我就是想哭。」

  對,你想哭就哭。你爸說得不對,哭解決不了問題但不讓人哭才是真正的混蛋。

  他讀到最後。

  「你能幫我養她嗎?如果不方便就當我沒說。」

  他讀完了,把信放在膝蓋上,低頭盯著它。

  他的腦子裡有很多聲音在吵架。

  首先是很純粹的憤怒,她爸讓她把貓扔掉,就因為貓打翻了幾瓶藥水,那是她最重要的東西,他不知道嗎?他知道但他不在乎。

  隨後是一個計劃,還很模糊,但已經有了輪廓。我可以養,我有房間,房間有門可以鎖。貓吃的東西我可以從廚房偷。貓砂……我再想想。聲音……晚上把窗簾圍起來。

  第三個念頭是沃爾布加·布萊克,他選擇性地忽略了。

  最後的想法是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和同情不一樣,同情是站在外面看別人受傷。

  這個更像是……我知道那種感覺,不笑的時候沒人想待在你旁邊,只不過我的版本是不聽話的時候沒人覺得我值得被喜歡。

  他沒有在這個聲音上停留太久。

  他從床上彈起走到書桌前抽出一張羊皮紙。

  他開始寫。

  寫了幾行,停下來,看了一下,撕掉。

  因為他發現自己在寫一段長長的、關於「你爸是個混蛋」的控訴,寫著寫著就開始罵人了,而且罵的詞越來越難聽。他隱約覺得這不是西爾維現在需要聽到的東西。

  她需要什麼?

  他想了想。

  她需要有人說「沒問題」。

  他拿起新的一張紙,這一次他寫得很慢,每個字都比平時用力。

  「羅齊爾

  我來養小翅膀。

  這不是客氣話也不是我在逞能。我的房間夠大,我可以把衣櫃清一層出來給她做窩。吃的我來解決,我保證她不會被關籠子,不會被賣掉,不會被扔到外面淋雨。

  你說的那些話我都讀了,關於她睡覺的時候把頭擱在你脖子上那個,我知道她為什麼這樣,因為她上次趴在我腿上的時候也是這樣。她找的是心跳的聲音,貓喜歡聽心跳。

  你說你不笑的時候沒人想待在你旁邊,那是因為那些人都是蠢貨。

  別說什麼如果不方便就算了,你這輩子跟我說過的最蠢的一句話就是這個,我什麼時候跟你客氣過?

  你告訴我什麼時候把她送過來,或者我去接。凍雨天我也能出門。

  另外你爸說得不對,哭不是沒有用的。你哭了,寫了信,信寄到了我手上,現在小翅膀有地方住了。你看,有用吧。

  S.

  附:別擔心。我說到做到,你是知道的。」

  他寫完了。

  他讀了一遍,覺得還是想罵她爸,但他忍住了。在信的右下角畫了一隻小小的貓,翅膀張得很大,嘴巴是張開的,旁邊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小字:喵。

  他把信折好,折得比平時認真一點,但還是歪的。

  綁在那隻棕色貓頭鷹的腿上。

  「走吧。飛快點。」

  貓頭鷹瞪了他一眼,然後它張開翅膀,從窗口沖了出去。

  西里斯趴在窗台上看著它消失在灰濛濛的天空里。

  冷風灌進來,他的鼻尖凍得發疼。

  對角巷。

  凍雨停了,但天還是灰的。

  第二天傍晚,西爾維坐在櫃檯後面的高腳凳上,在一張訂單表上寫字。她的字跡跟昨晚判若兩人,工整筆直,每一筆都在該在的位置上。

  她在工作。

  她必須工作,工坊不會因為她的貓要被送走就停止運轉,客人不會因為她昨晚哭了就不來買藥。這個世界不關心她的感受,只關心她能不能正常運轉。

  她在信寄出去之後就開始後悔了。她寫了什麼?「我覺得我不笑的時候沒有人想待在我旁邊」,她真的把這句話寫出來寄給了一個認識幾個月的朋友。

  他讀到那句話的時候會怎麼想?會覺得我很可憐還是很煩?覺得「這個女孩有點問題」然後以後離我遠一點?

  她的筆尖在訂單表上劃出了一道歪線,她盯著看了一小會,用橡皮擦掉了。

  如果他回信說「抱歉我沒法養」呢?那很正常。格里莫廣場12號,沃爾布加·布萊克,他當然沒法養。我不應該把這件事推給他。

  如果他根本不回信呢?

  如果他回信了但是說「你應該跟你爸好好談談」呢?每一個大人都會這麼說,西里斯不是大人,但他也只有九歲。

  她把筆放下來。

  銅鈴響了。

  客人,是一個穿著灰色斗篷的中年巫師。

  「下午好,歡迎光臨羅齊爾魔藥工坊,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客人離開後,她收起笑容,像摘掉一個面具。

  她低下頭,塔爾蘇斯不在,今天她把貓關在了自己房間裡。

  工作間的帘子後面傳來坩堝攪拌的聲音,奧古斯丁已經重新開始釀製了,昨晚通宵工作,今早她下來的時候他還在裡面。

  她不恨他。

  這是最可怕的部分,她只是非常非常清楚地知道,在奧古斯丁·羅齊爾的優先級列表上,魔藥排在第一位,工坊排在第二位,她排在第三位,貓沒有排名。

  你已經夠大了,應該分清輕重。

  她分得太清了,就是因為分得清才這麼疼。

  下午五點,天幾乎全黑了,她正在關窗戶的時候看到了那個影子。

  棕色的貓頭鷹從倫敦北邊的方向飛回來,翅膀上沾著凍雨的水珠。

  它落在窗台上,腿上綁著一個紙卷。

  西爾維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她解下紙卷的時候手指又在抖了,跟昨晚寫信時一樣,紙卷的折法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西里斯·布萊克的手筆。

  她展開。

  第一行。

  「我來養小翅膀。」

  視線模糊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層水霧逼回去繼續讀。

  「這不是客氣話也不是我在逞能。她找的是心跳的聲音,貓喜歡聽心跳。」

  「那是因為那些人都是蠢貨。」

  她發出了一聲非常短促的笑。

  「你這輩子跟我說過的最蠢的一句話就是這個。」

  她繼續讀,讀到後來她的眼淚掉了下來,手裡捏著一張歪歪扭扭的信,眼淚安靜地流下來。

  紙的右下角有一隻畫得很爛的小貓,翅膀大得離譜,嘴巴張著,旁邊寫著「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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