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筆友
九月的第一封信來得比西爾維預想的快。
她其實以為西里斯·布萊克說「我會回來看她的」就像大人說「我們什麼時候聚一聚」一樣是一種禮貌性的廢話，說完就蒸發在空氣里。
雖然她才九歲，但她對承諾已經有了足夠清醒的認知，父親說「等工坊不忙了帶你去海邊」，每年兩次，兌現率是零。
所以當那隻貓頭鷹撞進魔藥工坊窗戶的時候，她第一反應是誰的訂單出了問題。
那隻貓頭鷹灰色的羽毛修剪得整整齊齊，爪子上套著一個銀色的腳環，刻著一個她認出來的紋章。Toujours Pur，布萊克家的箴言。
但貓頭鷹腿上綁著的東西跟它的出身完全不搭，一張折得歪歪扭扭的羊皮紙，沒有信封和蠟封，角上有一塊可疑的果醬印。
她把紙展開.
字跡出乎意料地好看，潦草，但每個字母的骨架都在正確的位置上，那種從小被握著手腕練過書法但本人對此毫無熱情的痕跡。
「羅齊爾
塔爾蘇斯還好嗎？那天走太急沒問，她是不是喜歡被摸翅膀？我覺得她喜歡，因為她一直在發出那種呼嚕聲。
另外你真的把所有人都背下來了？這太恐怖了。如果你什麼時候把我名字忘了我能理解，布萊克家有太多人了。
貓頭鷹叫Hector，你可以給它餵點水但別給它吃甜的東西，它上次吃了我的太妃糖拉了一地。
S.
附：我畫了一張塔爾蘇斯的圖，翅膀可能畫大了。」
紙的背面有一坨紅色的毛團，兩隻圓圓的眼睛，背後兩片巨大的黑色翅膀占了整個身體面積的三分之二。翅膀上每一根羽毛都畫得很用力，差點把紙戳穿。
西爾維看著那張畫看了很久。
塔爾蘇斯從櫃檯上跳下來嗅那張羊皮紙，鼻子觸到紙面打了一個小噴嚏。
她把紙折好，夾進了那本《中世紀解毒劑配方大全》。
當天晚上，她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回信。
她用了信封和蠟封，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布萊克先生，
感謝來信。塔爾蘇斯一切安好，她確實喜歡被摸翅膀，但請注意避開翅膀根部，那裡比較敏感。你當天摸的時候她沒有反抗，說明你是個例外，這很少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
是的，我確實記住了所有人。你的表姐貝拉特里克斯·布萊克，堂姐安多米達·布萊克，另一位堂姐納西莎·布萊克。如有需要我可以繼續。
你的畫很有特色，但塔爾蘇斯的翅膀實際大小約為你所畫的三分之一。另外，畫面右下角多出來的那條線是什麼？
此致
西爾維·羅齊爾」
兩天後，回信到了。
「那是尾巴。
別叫我布萊克先生，聽起來像我爸。叫我Sirius就行。
S.」
她讀完，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尾巴。
她撕了一張新的羊皮紙，猶豫了一下，然後在開頭寫道：
「西里斯」。
這是它開始的方式。
九月到十二月，信件在倫敦上空飛來飛去。
Hector那隻貓頭鷹對這條航線越來越熟悉，後來不需要指令就會自己飛，羅齊爾工坊的窗台上常備一碟清水和貓頭鷹餅乾，奧古斯丁問過一次「這隻貓頭鷹是誰的」，西爾維說「一個筆友的」，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通信頻率從最初的一周一封變成了三四天一封。
十月，西里斯在信里提到他母親讓他學家譜，他用一種咬牙切齒的語氣寫道：
「今天背到了你們羅齊爾家，你太太太爺爺在十八世紀發明了羅齊爾止咳方。我媽說這個方子『還算有些貢獻』，這是她表揚外人的最高級別了，恭喜你們獲得了布萊克家族年度微弱認可獎。」
西爾維回信：
「我回去翻了族譜，我太太太爺爺在研發止咳方的過程中不慎吸入過量蝙蝠脾粉末，導致連續打嗝三天。所以從技術層面講，他是先發明了一種讓人打嗝的方法，然後為了自救才發明了止咳配方。如果你母親知道這個背景故事，她可能會收回那個微弱認可。」
西里斯的回信只有一行：
「你是我認識的最有趣的人。我現在笑得肚子疼，我媽過來問我笑什麼我說在看書她說看什麼書我說《家譜概論》她的表情值八個加隆。」
十一月，信件內容開始變長。
西里斯開始在信里畫更多的東西，格里莫廣場12號的克利切被畫成一個長著蝙蝠耳朵的土豆，他弟弟雷古勒斯是一個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看書的小火柴人，以及他母親的肖像畫，沒敢畫完，只寫了一句「如果我畫了這個她會從畫框裡爬出來掐死我」。
西爾維在信里的變化緩慢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
第一封信的落款是：此致，西爾維·羅齊爾。
後來變成了西爾維·羅齊爾。
再後來羅齊爾也省了，只剩下了S.R.
她開始在信里講冷笑話了。
「今天有個客人問我有沒有福靈劑，我說如果我有福靈劑我就不會九歲還在看店了。他以為我在開玩笑，我沒有。」
「上周有一個老巫師出五個加隆想買塔爾蘇斯，他說『一切都有價格』。我說『那您把古靈閣的保險柜搬來我再考慮』。他走了，塔爾蘇斯在他走後朝門口的方向打了個噴嚏，我覺得她在表達立場。」
西里斯每次都把笑的反應詳細寫回來，對她每一個笑話都給予最大聲的回應。
這種毫無保留的熱情讓西爾維感到一種陌生的溫暖，就像冬天把手伸進暖爐前面的那個瞬間，你的指尖還是冷的，但你知道它馬上就會暖起來。
十一月底，西里斯在信里第一次提到了不開心的事。
「我媽跟我吵了一架，原因是我說麻瓜研究聽起來很有意思，她說如果我再提一次這種話就把我的掃帚沒收。我沒有再提但我在心裡又說了十幾遍。」
然後話題就跳到了「我在閣樓里發現了一隻博格特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處理」。
西爾維讀完信，盯著看了很長時間。
她的回信里寫了一段關於塔爾蘇斯的日常，對角巷下了第一場雪。然後在信的最後，她寫了一句：
「關於博格特，你見到它的時候想到了什麼？」
西里斯的回信：
「沒試過面對面，它一直躲在箱子後面，說實話我不太想知道答案。
你呢？」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下一封信她聊了別的，西里斯也沒追問。
聖誕節前一周，西里斯出現在魔藥工坊的門口。
銅鈴響了一聲。
西爾維從櫃檯後面抬起頭，看到穿著黑色呢絨大衣的男孩站在門口，黑頭髮上落著雪花，鼻尖凍得發紅，手裡舉著一樣東西。
「差不多聖誕快樂。」他說，咧嘴笑了。
他手裡拿著一根棍子，頂端綁著一根長長的、華麗得完全不屬於這根棍子的羽毛。虹彩色的孔雀翎在工坊昏暗的燈光下閃著藍綠色的光澤。
「那是什麼？」
「禮物，給小翅膀的。」
他從第三封信開始就叫塔爾蘇斯小翅膀了，理由是「塔爾蘇斯太拗口了，而且鳥跗骨是一個雖然很妙但是很拗口的名字」。西爾維糾正過，放棄了。
「你從哪兒弄來的孔雀毛？」她問，已經有了一個不太妙的猜測。
「從一隻孔雀上。」他走進來，把那根貓逗棒在空氣中揮了揮。「具體地說，從馬爾福家的孔雀上。他們花園裡大概有二十隻，少一根毛他們不會發現的。」
「你從馬爾福家的孔雀身上偷了一根羽毛。」
「偷這個字太重了，我讓它免費了。」
西爾維看著他，他站在那裡，衣服上沾著雪水，眼睛亮得像聖誕樹上的燭火，手裡揮舞著一根從馬爾福家偷來的孔雀毛做成的貓逗棒，臉上寫滿了驕傲。
她用手捂住了嘴，但笑聲還是從指縫裡漏出來了。
西里斯看著她笑，自己的笑容也從得意洋洋變得更柔和了。
塔爾蘇斯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看到了那根孔雀翎。
貓的瞳孔瞬間放大到只剩一圈金邊。
接下來是一場徹底的混戰。
西里斯舉著貓逗棒在店裡跑，塔爾蘇斯在貨架之間上躥下跳地追，翅膀張到最大，飛不起來但氣勢驚人。
那根孔雀翎在空中劃出虹彩色的弧線，貓每次撲空都會發出一聲憤怒的喵嗚，然後更瘋狂地撲向下一次。
西爾維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這一切。
她應該阻止的，藥材架上有易碎品，幾瓶還沒密封好的藥劑和一整面牆的玻璃罐子。如果父親在，他會立刻叫停。
但父親不在。
所以她就站在那裡，看著一個男孩和一隻貓把她父親的工坊變成了遊樂場。
這就是渾身是泥的感覺嗎？
這個念頭從腦子裡飄過去，輕飄飄的。
西里斯最終氣喘吁吁地癱在了店裡的那把客人椅上，塔爾蘇斯叼著那根已經被蹂躪得不成樣子的孔雀翎，心滿意足地趴在他的大腿上。
「她喜歡。」他喘著氣說。
「她毀了它。」
「一碼事。」
他伸手摸塔爾蘇斯的翅膀，這一次貓沒有任何反抗，翅膀鬆鬆地鋪展開任由他的手指順著羽毛的紋路撫過。
「嘿，羅齊爾。」他抬頭看她。
「什麼？」
「我媽想讓我像雷古勒斯那樣。」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停下摸貓的手，語氣輕巧。「安靜，得體，對正確的東西感興趣。但我做不到，就像穿太小的鞋子，你知道嗎？」
西爾維站在櫃檯後面，攥著那本翻到一半的書頁。
我完全知道那種感覺。其實我的鞋子非常合腳，我只是討厭穿著它們走路。
「我知道。」她說。
西里斯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摸貓。
門外傳來腳步聲，這次來找他的是克利切，家養小精靈尖細的嗓音穿過木門，叫著少爺。
西里斯站起來，把貓放在椅子上。塔爾蘇斯翅膀豎了起來，不滿地叫了一聲。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著她。
「明年同一時間？」
「你知道在哪裡找我。」
他笑了，很快，很亮，像火柴划過火柴盒。然後他推開門，冷空氣帶著雪和街道的聲音湧進來，他消失在對角巷的人流里。
西爾維彎腰從椅子上抱起塔爾蘇斯，貓嘴裡還叼著那根爛孔雀翎，翅膀慢慢收攏。
她站在空蕩蕩的店鋪里，心臟跳得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
一月到二月的信件變得更頻繁了，幾乎隔一天一封。
內容從貓的日常延伸到了更多的角落，西里斯告訴她他在閣樓里找到了一面雙面鏡。
「可以跟配對的另一面通話，但我只找到一面，另一面不知道在哪兒，如果我找到了就給你一面這樣比寫信快多了。」
西爾維告訴他她最近在研究一種改良版的提神藥劑。
「理論上可以讓服用者在三十秒內從深度睡眠中完全清醒，但目前的副作用是會持續清醒四十八小時，我覺得市場前景很好，尤其是O.W.Ls考試季」。
她在信里越來越像她自己了。
二月十三日，星期五。
這個日期後來她記了很久。
那天下午倫敦下了一場凍雨，對角巷的石板路上結了一層薄冰，行人稀少，工坊整個上午只接待了兩個客人。
奧古斯丁在工作間。
他已經在那裡待了六周，工作檯上排列著修長的玻璃瓶，蠟封固定的瓶身裡面是銀藍色的液體，在燈光下輕輕發出脈動一樣的微光。
高純度安神藥劑，聖芒戈醫院的訂單，下周一交付。釀製周期六周，涉及十幾道工序，其中一半需要在滿月條件下完成，這批藥劑是工坊全年最大的單筆訂單。
西爾維在前面的營業區看店，聽著工作間裡父親念最後的穩定咒語。
她低頭繼續讀書。
然後她聽到了那隻飛蟲的聲音。
嗡嗡嗡，很小的聲音，大概是從窗縫鑽進來的，在工作間的燈光下繞著圈飛。
然後她聽到了塔爾蘇斯的聲音。
不。
她還沒來得及站起來。
工作間帘子後面傳來一聲玻璃撞擊的脆響，然後是連續急促的碎裂聲。
西爾維衝過去拉開帘子。
塔爾蘇斯站在工作檯上，翅膀高高張開，剛剛撲完那隻飛蟲。貓落地的位置正好在那排玻璃瓶之間，踢翻了最邊上的一瓶，那瓶倒向旁邊的瓶子，多米諾骨牌。
十二瓶里碎了八瓶。
銀藍色的藥劑淌了一整張工作檯，和桌面上散落的其他材料接觸後開始冒出白色的蒸汽，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工作間裡瀰漫著一股尖銳的燒焦薄荷糖一樣的氣味。
塔爾蘇斯被碎裂聲嚇得渾身的毛炸開，翅膀僵硬張著從工作檯上跳下去，躥到了角落裡最遠的那個柜子底下消失了。
奧古斯丁·羅齊爾站在工作檯前面。
他的手裡還舉著魔杖，低頭看著工作檯上的玻璃碎片和潑灑的藥劑，那些銀藍色的液體正在空氣中蒸發，六周的工作化為白色的蒸汽，消散在工作間低矮的天花板下。
他沒有動。
很長一段時間，他沒有動。
西爾維站在帘子旁邊，攥著布簾的邊緣。她的呼吸停住了，胸腔里有什麼東西繃得很緊。
奧古斯丁放下魔杖。
他轉過身，看著她。
「這批藥劑周一必須交付，我今晚要重新開始。六周的工作壓縮到五天。」
「爸爸，我可以幫忙，我可以——」
「這不是第一次了。」
上個月，塔爾蘇斯打翻了一罐乾燥的蠍尾草。上上個月，它抓壞了兩捲來寶包裝紙。在那之前，它咬碎了一支客戶寄來的玻璃量管。
每一次都很小，每一次奧古斯丁都只是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這一次不一樣。
「貓不能再留在工坊了。」
西爾維張了嘴，有什麼話堵在嗓子眼裡，她感覺得到那些字的形狀，但它們擠在一起，推不出來。
「爸爸——」
「你有一周時間。」
他說完了。
他轉身走回工作檯前，揮動魔杖開始清理碎玻璃，動作精準又熟練，和他處理任何一個工坊里的問題時一模一樣，工作檯恢復了乾淨的表面。
在他的世界裡，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西爾維退出工作間，帘子落回原位。
她走回櫃檯後面，坐上高腳凳，打開書，看了一會，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她把書合上。
柜子底下傳來細微的聲響。塔爾蘇斯從縫隙里鑽出來了，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腳邊，翅膀緊貼著身體，耳朵往後壓著。它抬頭看她，眼睛裡還殘留著受驚後的瞳孔放大。
然後它跳上了她的膝蓋。
西爾維低頭看著這隻貓，塔爾蘇斯把臉埋進她的手心，用腦袋拱她的手指，呼嚕聲震動著她的掌心。
一周。
她把貓抱緊了。
她哭不出來，眼睛幹得發疼，但眼淚就是沒有出來，好像那些淚水也需要獲得許可才能流。她只是坐在高腳凳上，抱著貓，盯著店鋪的門。
她坐了很久。
然後她把貓放在櫃檯的墊子上，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羊皮紙。
她把筆尖蘸進墨水裡。
西里斯。
她要怎麼寫？
我的貓打翻了我爸最重要的一批藥劑，他讓我在一周之內把她處理掉。
墨水球終於撐不住了，落在紙面上，洇開一個不規則的黑色圓點。
她盯著那個墨點。
然後她開始寫。
她其實以為西里斯·布萊克說「我會回來看她的」就像大人說「我們什麼時候聚一聚」一樣是一種禮貌性的廢話，說完就蒸發在空氣里。
雖然她才九歲，但她對承諾已經有了足夠清醒的認知，父親說「等工坊不忙了帶你去海邊」，每年兩次，兌現率是零。
所以當那隻貓頭鷹撞進魔藥工坊窗戶的時候，她第一反應是誰的訂單出了問題。
那隻貓頭鷹灰色的羽毛修剪得整整齊齊，爪子上套著一個銀色的腳環，刻著一個她認出來的紋章。Toujours Pur，布萊克家的箴言。
但貓頭鷹腿上綁著的東西跟它的出身完全不搭，一張折得歪歪扭扭的羊皮紙，沒有信封和蠟封，角上有一塊可疑的果醬印。
她把紙展開.
字跡出乎意料地好看，潦草，但每個字母的骨架都在正確的位置上，那種從小被握著手腕練過書法但本人對此毫無熱情的痕跡。
「羅齊爾
塔爾蘇斯還好嗎？那天走太急沒問，她是不是喜歡被摸翅膀？我覺得她喜歡，因為她一直在發出那種呼嚕聲。
另外你真的把所有人都背下來了？這太恐怖了。如果你什麼時候把我名字忘了我能理解，布萊克家有太多人了。
貓頭鷹叫Hector，你可以給它餵點水但別給它吃甜的東西，它上次吃了我的太妃糖拉了一地。
S.
附：我畫了一張塔爾蘇斯的圖，翅膀可能畫大了。」
紙的背面有一坨紅色的毛團，兩隻圓圓的眼睛，背後兩片巨大的黑色翅膀占了整個身體面積的三分之二。翅膀上每一根羽毛都畫得很用力，差點把紙戳穿。
西爾維看著那張畫看了很久。
塔爾蘇斯從櫃檯上跳下來嗅那張羊皮紙，鼻子觸到紙面打了一個小噴嚏。
她把紙折好，夾進了那本《中世紀解毒劑配方大全》。
當天晚上，她坐在自己房間的書桌前回信。
她用了信封和蠟封，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布萊克先生，
感謝來信。塔爾蘇斯一切安好，她確實喜歡被摸翅膀，但請注意避開翅膀根部，那裡比較敏感。你當天摸的時候她沒有反抗，說明你是個例外，這很少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
是的，我確實記住了所有人。你的表姐貝拉特里克斯·布萊克，堂姐安多米達·布萊克，另一位堂姐納西莎·布萊克。如有需要我可以繼續。
你的畫很有特色，但塔爾蘇斯的翅膀實際大小約為你所畫的三分之一。另外，畫面右下角多出來的那條線是什麼？
此致
西爾維·羅齊爾」
兩天後，回信到了。
「那是尾巴。
別叫我布萊克先生，聽起來像我爸。叫我Sirius就行。
S.」
她讀完，嘴角往上翹了一下。
尾巴。
她撕了一張新的羊皮紙，猶豫了一下，然後在開頭寫道：
「西里斯」。
這是它開始的方式。
九月到十二月，信件在倫敦上空飛來飛去。
Hector那隻貓頭鷹對這條航線越來越熟悉，後來不需要指令就會自己飛，羅齊爾工坊的窗台上常備一碟清水和貓頭鷹餅乾，奧古斯丁問過一次「這隻貓頭鷹是誰的」，西爾維說「一個筆友的」，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通信頻率從最初的一周一封變成了三四天一封。
十月，西里斯在信里提到他母親讓他學家譜，他用一種咬牙切齒的語氣寫道：
「今天背到了你們羅齊爾家，你太太太爺爺在十八世紀發明了羅齊爾止咳方。我媽說這個方子『還算有些貢獻』，這是她表揚外人的最高級別了，恭喜你們獲得了布萊克家族年度微弱認可獎。」
西爾維回信：
「我回去翻了族譜，我太太太爺爺在研發止咳方的過程中不慎吸入過量蝙蝠脾粉末，導致連續打嗝三天。所以從技術層面講，他是先發明了一種讓人打嗝的方法，然後為了自救才發明了止咳配方。如果你母親知道這個背景故事，她可能會收回那個微弱認可。」
西里斯的回信只有一行：
「你是我認識的最有趣的人。我現在笑得肚子疼，我媽過來問我笑什麼我說在看書她說看什麼書我說《家譜概論》她的表情值八個加隆。」
十一月，信件內容開始變長。
西里斯開始在信里畫更多的東西，格里莫廣場12號的克利切被畫成一個長著蝙蝠耳朵的土豆，他弟弟雷古勒斯是一個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看書的小火柴人，以及他母親的肖像畫，沒敢畫完，只寫了一句「如果我畫了這個她會從畫框裡爬出來掐死我」。
西爾維在信里的變化緩慢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
第一封信的落款是：此致，西爾維·羅齊爾。
後來變成了西爾維·羅齊爾。
再後來羅齊爾也省了，只剩下了S.R.
她開始在信里講冷笑話了。
「今天有個客人問我有沒有福靈劑，我說如果我有福靈劑我就不會九歲還在看店了。他以為我在開玩笑，我沒有。」
「上周有一個老巫師出五個加隆想買塔爾蘇斯，他說『一切都有價格』。我說『那您把古靈閣的保險柜搬來我再考慮』。他走了，塔爾蘇斯在他走後朝門口的方向打了個噴嚏，我覺得她在表達立場。」
西里斯每次都把笑的反應詳細寫回來，對她每一個笑話都給予最大聲的回應。
這種毫無保留的熱情讓西爾維感到一種陌生的溫暖，就像冬天把手伸進暖爐前面的那個瞬間，你的指尖還是冷的，但你知道它馬上就會暖起來。
十一月底，西里斯在信里第一次提到了不開心的事。
「我媽跟我吵了一架，原因是我說麻瓜研究聽起來很有意思，她說如果我再提一次這種話就把我的掃帚沒收。我沒有再提但我在心裡又說了十幾遍。」
然後話題就跳到了「我在閣樓里發現了一隻博格特你覺得我應該怎麼處理」。
西爾維讀完信，盯著看了很長時間。
她的回信里寫了一段關於塔爾蘇斯的日常，對角巷下了第一場雪。然後在信的最後，她寫了一句：
「關於博格特，你見到它的時候想到了什麼？」
西里斯的回信：
「沒試過面對面，它一直躲在箱子後面，說實話我不太想知道答案。
你呢？」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下一封信她聊了別的，西里斯也沒追問。
聖誕節前一周，西里斯出現在魔藥工坊的門口。
銅鈴響了一聲。
西爾維從櫃檯後面抬起頭，看到穿著黑色呢絨大衣的男孩站在門口，黑頭髮上落著雪花，鼻尖凍得發紅，手裡舉著一樣東西。
「差不多聖誕快樂。」他說，咧嘴笑了。
他手裡拿著一根棍子，頂端綁著一根長長的、華麗得完全不屬於這根棍子的羽毛。虹彩色的孔雀翎在工坊昏暗的燈光下閃著藍綠色的光澤。
「那是什麼？」
「禮物，給小翅膀的。」
他從第三封信開始就叫塔爾蘇斯小翅膀了，理由是「塔爾蘇斯太拗口了，而且鳥跗骨是一個雖然很妙但是很拗口的名字」。西爾維糾正過，放棄了。
「你從哪兒弄來的孔雀毛？」她問，已經有了一個不太妙的猜測。
「從一隻孔雀上。」他走進來，把那根貓逗棒在空氣中揮了揮。「具體地說，從馬爾福家的孔雀上。他們花園裡大概有二十隻，少一根毛他們不會發現的。」
「你從馬爾福家的孔雀身上偷了一根羽毛。」
「偷這個字太重了，我讓它免費了。」
西爾維看著他，他站在那裡，衣服上沾著雪水，眼睛亮得像聖誕樹上的燭火，手裡揮舞著一根從馬爾福家偷來的孔雀毛做成的貓逗棒，臉上寫滿了驕傲。
她用手捂住了嘴，但笑聲還是從指縫裡漏出來了。
西里斯看著她笑，自己的笑容也從得意洋洋變得更柔和了。
塔爾蘇斯從櫃檯後面探出頭來，看到了那根孔雀翎。
貓的瞳孔瞬間放大到只剩一圈金邊。
接下來是一場徹底的混戰。
西里斯舉著貓逗棒在店裡跑，塔爾蘇斯在貨架之間上躥下跳地追，翅膀張到最大，飛不起來但氣勢驚人。
那根孔雀翎在空中劃出虹彩色的弧線，貓每次撲空都會發出一聲憤怒的喵嗚，然後更瘋狂地撲向下一次。
西爾維站在櫃檯後面看著這一切。
她應該阻止的，藥材架上有易碎品，幾瓶還沒密封好的藥劑和一整面牆的玻璃罐子。如果父親在，他會立刻叫停。
但父親不在。
所以她就站在那裡，看著一個男孩和一隻貓把她父親的工坊變成了遊樂場。
這就是渾身是泥的感覺嗎？
這個念頭從腦子裡飄過去，輕飄飄的。
西里斯最終氣喘吁吁地癱在了店裡的那把客人椅上，塔爾蘇斯叼著那根已經被蹂躪得不成樣子的孔雀翎，心滿意足地趴在他的大腿上。
「她喜歡。」他喘著氣說。
「她毀了它。」
「一碼事。」
他伸手摸塔爾蘇斯的翅膀，這一次貓沒有任何反抗，翅膀鬆鬆地鋪展開任由他的手指順著羽毛的紋路撫過。
「嘿，羅齊爾。」他抬頭看她。
「什麼？」
「我媽想讓我像雷古勒斯那樣。」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停下摸貓的手，語氣輕巧。「安靜，得體，對正確的東西感興趣。但我做不到，就像穿太小的鞋子，你知道嗎？」
西爾維站在櫃檯後面，攥著那本翻到一半的書頁。
我完全知道那種感覺。其實我的鞋子非常合腳，我只是討厭穿著它們走路。
「我知道。」她說。
西里斯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摸貓。
門外傳來腳步聲，這次來找他的是克利切，家養小精靈尖細的嗓音穿過木門，叫著少爺。
西里斯站起來，把貓放在椅子上。塔爾蘇斯翅膀豎了起來，不滿地叫了一聲。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著她。
「明年同一時間？」
「你知道在哪裡找我。」
他笑了，很快，很亮，像火柴划過火柴盒。然後他推開門，冷空氣帶著雪和街道的聲音湧進來，他消失在對角巷的人流里。
西爾維彎腰從椅子上抱起塔爾蘇斯，貓嘴裡還叼著那根爛孔雀翎，翅膀慢慢收攏。
她站在空蕩蕩的店鋪里，心臟跳得比平時稍微快了一點。
一月到二月的信件變得更頻繁了，幾乎隔一天一封。
內容從貓的日常延伸到了更多的角落，西里斯告訴她他在閣樓里找到了一面雙面鏡。
「可以跟配對的另一面通話，但我只找到一面，另一面不知道在哪兒，如果我找到了就給你一面這樣比寫信快多了。」
西爾維告訴他她最近在研究一種改良版的提神藥劑。
「理論上可以讓服用者在三十秒內從深度睡眠中完全清醒，但目前的副作用是會持續清醒四十八小時，我覺得市場前景很好，尤其是O.W.Ls考試季」。
她在信里越來越像她自己了。
二月十三日，星期五。
這個日期後來她記了很久。
那天下午倫敦下了一場凍雨，對角巷的石板路上結了一層薄冰，行人稀少，工坊整個上午只接待了兩個客人。
奧古斯丁在工作間。
他已經在那裡待了六周，工作檯上排列著修長的玻璃瓶，蠟封固定的瓶身裡面是銀藍色的液體，在燈光下輕輕發出脈動一樣的微光。
高純度安神藥劑，聖芒戈醫院的訂單，下周一交付。釀製周期六周，涉及十幾道工序，其中一半需要在滿月條件下完成，這批藥劑是工坊全年最大的單筆訂單。
西爾維在前面的營業區看店，聽著工作間裡父親念最後的穩定咒語。
她低頭繼續讀書。
然後她聽到了那隻飛蟲的聲音。
嗡嗡嗡，很小的聲音，大概是從窗縫鑽進來的，在工作間的燈光下繞著圈飛。
然後她聽到了塔爾蘇斯的聲音。
不。
她還沒來得及站起來。
工作間帘子後面傳來一聲玻璃撞擊的脆響，然後是連續急促的碎裂聲。
西爾維衝過去拉開帘子。
塔爾蘇斯站在工作檯上，翅膀高高張開，剛剛撲完那隻飛蟲。貓落地的位置正好在那排玻璃瓶之間，踢翻了最邊上的一瓶，那瓶倒向旁邊的瓶子，多米諾骨牌。
十二瓶里碎了八瓶。
銀藍色的藥劑淌了一整張工作檯，和桌面上散落的其他材料接觸後開始冒出白色的蒸汽，發出滋滋的腐蝕聲。工作間裡瀰漫著一股尖銳的燒焦薄荷糖一樣的氣味。
塔爾蘇斯被碎裂聲嚇得渾身的毛炸開，翅膀僵硬張著從工作檯上跳下去，躥到了角落裡最遠的那個柜子底下消失了。
奧古斯丁·羅齊爾站在工作檯前面。
他的手裡還舉著魔杖，低頭看著工作檯上的玻璃碎片和潑灑的藥劑，那些銀藍色的液體正在空氣中蒸發，六周的工作化為白色的蒸汽，消散在工作間低矮的天花板下。
他沒有動。
很長一段時間，他沒有動。
西爾維站在帘子旁邊，攥著布簾的邊緣。她的呼吸停住了，胸腔里有什麼東西繃得很緊。
奧古斯丁放下魔杖。
他轉過身，看著她。
「這批藥劑周一必須交付，我今晚要重新開始。六周的工作壓縮到五天。」
「爸爸，我可以幫忙，我可以——」
「這不是第一次了。」
上個月，塔爾蘇斯打翻了一罐乾燥的蠍尾草。上上個月，它抓壞了兩捲來寶包裝紙。在那之前，它咬碎了一支客戶寄來的玻璃量管。
每一次都很小，每一次奧古斯丁都只是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這一次不一樣。
「貓不能再留在工坊了。」
西爾維張了嘴，有什麼話堵在嗓子眼裡，她感覺得到那些字的形狀，但它們擠在一起，推不出來。
「爸爸——」
「你有一周時間。」
他說完了。
他轉身走回工作檯前，揮動魔杖開始清理碎玻璃，動作精準又熟練，和他處理任何一個工坊里的問題時一模一樣，工作檯恢復了乾淨的表面。
在他的世界裡，這件事已經結束了。
西爾維退出工作間，帘子落回原位。
她走回櫃檯後面，坐上高腳凳，打開書，看了一會，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她把書合上。
柜子底下傳來細微的聲響。塔爾蘇斯從縫隙里鑽出來了，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腳邊，翅膀緊貼著身體，耳朵往後壓著。它抬頭看她，眼睛裡還殘留著受驚後的瞳孔放大。
然後它跳上了她的膝蓋。
西爾維低頭看著這隻貓，塔爾蘇斯把臉埋進她的手心，用腦袋拱她的手指，呼嚕聲震動著她的掌心。
一周。
她把貓抱緊了。
她哭不出來，眼睛幹得發疼，但眼淚就是沒有出來，好像那些淚水也需要獲得許可才能流。她只是坐在高腳凳上，抱著貓，盯著店鋪的門。
她坐了很久。
然後她把貓放在櫃檯的墊子上，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羊皮紙。
她把筆尖蘸進墨水裡。
西里斯。
她要怎麼寫？
我的貓打翻了我爸最重要的一批藥劑，他讓我在一周之內把她處理掉。
墨水球終於撐不住了，落在紙面上，洇開一個不規則的黑色圓點。
她盯著那個墨點。
然後她開始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