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塔爾蘇斯
羅齊爾魔藥工坊的銅鈴已經三個小時沒響了。
西爾維坐在櫃檯後面的高腳凳上，腳夠不到地面，兩條腿無聲地晃蕩著。
櫃檯是黑胡桃木的，比她的胸口還高，所以從店門口看進來，只能看到一個紅色的發頂和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像一隻藏在樹洞裡的松鼠。
她在看一本《中世紀解毒劑配方大全》。不是因為她想看，是因為父親出門前說了一句「把第七章看完，關於牛黃石替代品的部分。晚飯時我會考你。」
然後他拎著公文包，帶著樣品去了聖芒戈醫院的採購部。
第七章很長，字很小，配方表格里有好多種她念不出名字的草藥。
牛黃石替代品，她盯著那行小字。
如果考試考的是「為什么九歲的小孩要在暑假讀這種東西」，她倒是能答得很好。
櫃檯左邊的角落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一隻貓從成摞的來寶紙袋後面鑽了出來。它的毛色是紅色的，體型比普通家貓大一些，耳朵尖上有長長的聰明毛。
它跳上了最低一層的藥材架，在一排密封的玻璃罐子之間走過，走得很小心，爪子踩在架子上幾乎沒有聲音。
但它背後那對翅膀出賣了它。
那是一對貨真價實的羽翼。黑色的，緊貼在肩胛骨兩側，平時收攏著的時候像一件小斗篷，翅展開大概有……也不大，可能和一隻小雞差不多。
翅膀上的羽毛是真正的飛羽結構，漂亮得像黑緞子，但這對翅膀完全不具備飛行功能。
貓從高處往下跳的時候偶爾會撲扇兩下，看上去很努力，但除了減緩微乎其微的下落速度之外毫無作用。
它叫塔爾蘇斯，Tarsus，鳥跗骨。
沒人覺得這個名字好笑，西爾維想，但那不是重點。重點是一隻長著翅膀的貓叫「鳥跗骨」這件事本身就很好笑。
她給它起名字的時候翻了半天《神奇動物在哪裡》的目錄，父親問她為什麼不起個正常的名字，她說「我覺得很適合她。」
父親看了她一眼，沒追問。他總是這樣，在覺得某件事不值得爭論的時候就跳過它。西爾維的大部分自由都靠這個生存。
塔爾蘇斯走到藥材架的盡頭，坐下來，開始舔自己的爪子。尾巴從架子邊緣垂下去，一晃一晃的，尾巴尖掃過一罐乾燥的蠑螈眼球。
「塔爾蘇斯，別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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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看了她一眼，那種只有貓才能做到的，充滿輕蔑的一眼。
好吧，隨你。
她翻了一頁書，銅鈴還是沒響，對角巷在八月末的工作日下午總是很安靜。
巫師們要麼在度假，要麼在為開學季做準備，沒有多少人專程來買魔藥。
偶爾有一兩個老顧客來取預訂的藥劑，但那些包裹父親出門前都已經打包好了，貼著標籤碼在櫃檯下面。她要做的就是等人來取，遞出去，說一聲「謝謝，祝您愉快。」
九歲的西爾維·羅齊爾已經可以獨自看店了，這不是值得驕傲的事，這是必須做到的事。
她有時候會想，對角巷其他店鋪的小孩在暑假都做什麼。
奧利凡德先生沒有孩子，摩金夫人家的女兒好像去法國度假了，隔壁賣坩堝的老湯姆的孫子整天在破釜酒吧後面的院子裡追咕嚕蟲，追得渾身是泥，老湯姆也不管他。
渾身是泥，這個畫面在西爾維的腦子裡停留了片刻。
她想像自己渾身是泥的樣子，然後想像父親看到她渾身是泥的表情。
算了。
她把注意力拉回到書里。
純血世家的暑假社交季剛剛結束，從六月到八月中旬，幾乎每隔一周就有一場茶會、晚宴、或者花園聚會。
馬爾福家的，萊斯特蘭奇家的，布萊克家的，諾特家的。父親會帶她去。每次出門前他都會檢查她的衣服和頭髮，然後簡短地提醒她今天誰會在場、各家之間是什麼關係。
這些關係幾乎要把她的腦子絞成一團毛線。
羅齊爾家和誰家是表親，誰家的二女兒嫁給了誰家的長子，誰家和誰家因為一樁三十年前的遺產糾紛至今不說話。布萊克家的族譜掛了整面牆，她被要求記住上面每一個還活著的人的名字和稱呼。
「開口之前，你得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父親說。
所以她知道，但是很少有人和她搭話，她在那些場合里的存在感約等於牆上的一幅畫，所有人都會禮貌地看一眼，說一句「多可愛的孩子」或者「這個年紀就這麼懂事了」，然後轉身繼續和父親聊他們真正關心的事情。
她曾經試過數一數一個晚上有多少人說她懂事，數到一半就放棄了。
如果把這些客套話做成餅乾，能裝滿古靈閣最大的金庫。
但她每次還是會笑著說謝謝，然後找個沒人注意的角落坐下來，慢慢地、安靜地啃那些小三明治和檸檬撻。
她的手指很細，拿糕點的時候不會弄髒手套，她把自己吃東西的動作控制得足夠優雅，以至於即使有人看到也無法指摘。
這就是叛逆的最高境界，她想。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而沒有人發現你在叛逆。
回家之後，父親會復盤。
「你又躲在角落裡了。」
他不會說我很失望，他會說「你錯過了和諾特先生女兒交談的機會，她和你同一年入學」或者「馬爾福夫人注意到你沒有好好跟她打招呼，明天練習一下。」
所謂的練習就是在鏡子前面反覆演練問候語和微笑角度，直到父親覺得足夠了為止。
他從來不發火，不罵她，不打她。他只是不停地告訴她什麼地方可以做得更好，用一種耐心的，不帶感情的語氣，像在調整一個還不夠精確的魔藥配方。
他在培養繼承人，不是在養女兒。
西爾維有時候分不清這兩件事有什麼區別，也許沒有區別。
櫃檯下面傳來一聲悶響。
她低頭看，塔爾蘇斯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藥材架上跳了下來，正蹲在門邊，鼻子湊著門縫嗅。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翅膀微微張開又收攏，那種貓在猶豫的時候才有的小動作。
「不行。」西爾維說。
塔爾蘇斯回頭看了她一眼。
「真的不行。」她重複了一遍，「你不能出去。」
貓用鼻子拱了一下門縫。
西爾維嘆了口氣，從高腳凳上跳下來，打算把貓抱回櫃檯後面。她的腳剛落地，銅鈴就響了。
一個穿著舊斗篷的巫師推門走進來，帶著一股廉價菸草和黃油啤酒混合的氣味。「來取貨，巴納比·斯坦普。」
西爾維條件反射地露出營業用的微笑。「請稍等。」
她轉身去櫃檯下面找斯坦普先生的包裹，標籤按字母排列，S在倒數的位置，她彎腰去夠的時候，餘光瞥到了一個紅色的影子從她腳邊閃過。
塔爾蘇斯像一顆毛茸茸的炮彈射向了敞開的店門。
不不不不不。
「給您，斯坦普先生，謝謝，祝您愉快。」
她幾乎是把包裹塞進那個巫師手裡的，斯坦普先生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她已經衝到了門口。
對角巷在午後的陽光下鋪展開來，磚石地面被曬得發燙，稀稀拉拉的行人在兩邊的商鋪之間走動。
沒有貓。
西爾維的心沉了下去。她往左看，往右看，魔藥工坊夾在一家賣羽毛筆的小鋪和一家已經歇業的占卜館之間，巷子不寬，但岔路很多。一隻普通貓跑丟了都難找，更別說一隻因為長了翅膀而對所有巷子都充滿好奇的貓。
但我不能離開。
店是開著的，櫃檯下面還有六個待取的包裹。父親說過「我回來之前店不能關。」
她站在門口，手指攥緊了門框。
她知道塔爾蘇斯為什麼想出去，魔藥店裡的氣味對貓來說太濃了，藥草和礦物質的粉塵嗆鼻子，而且它需要曬太陽。
它在店裡總是找窗戶，趴在陽光落到的那一小塊地方，可是工坊的窗戶朝北，下午幾乎照不到陽光。
是我沒有照顧好它。
這個念頭讓她的心揪緊了。
她又站了一會，然後做了一個決定。她要走出去，但只走到視線能夠到店門的距離。她把店門大敞著，這樣如果有顧客來，她能看到銅鈴晃動。
這不算違規，我沒有關店，我只是……站在外面。
她順著巷子往左走了二十步，沒有。往右，經過羽毛筆鋪子，經過歇業的占卜館。
到了拐角，她不敢再往前了，回頭看了一眼，店門還在視線里，銅鈴沒響。
再往前一點點。
她拐了彎。
一個黑頭髮的男孩蹲在巷子盡頭的台階上，懷裡抱著她的貓。
她憑藉那個蹲姿就認出了他。
西里斯·布萊克。
布萊克家的長子正在用手指戳塔爾蘇斯的翅膀。
貓居然沒有撓他，這很反常。
塔爾蘇斯對陌生人向來不客氣，上個月有個客人想摸它，被撓了道血印，但現在它趴在布萊克家男孩的膝蓋上，翅膀半張著，被人戳了一下就抖一下，發出咕嚕聲。
「不好意思。」西爾維開口了，「那是我的貓。」
男孩抬起頭。
灰色的眼睛，非常亮。像被陽光照到的錫器。
他盯著她看了一秒，然後咧嘴笑了。
「你的貓有翅膀。」
「是的。」西爾維走近了兩步，她當然知道它有翅膀。「她從店裡跑出來的，我得帶她回去。」
「它能飛嗎？」
西里斯·布萊克完全沒有要還貓的意思，他低頭看著塔爾蘇斯，一隻手托著貓的肚子，另一隻手撥弄著那對黑色的翅膀，他的手指上有墨水漬和結痂的小傷口。
「我試著舉起來看她會不會滑翔，但她就那麼……攤了。」
「她不會飛。」
「那翅膀是幹什麼用的？」
這個問題讓西爾維停了一下，她以前也問過父親同樣的問題，父親的回答是「可能是和神奇動物雜交的隱性基因，無功能的退化特徵。」
但她沒有這樣回答西里斯·布萊克。
「為了看起來很帥。」她說。
男孩愣了一秒，然後笑出了聲。很大聲，笑聲在窄巷子裡撞來撞去。塔爾蘇斯被震得耳朵往後貼，不滿地甩了一下尾巴。
「太妙了。」他說，笑得眼睛彎起來，「她叫什麼？」
「塔爾蘇斯。」
「塔爾蘇斯？這是什麼名字？」
「意思是『鳥跗骨』。」
西里斯·布萊克的笑停了。他抬起頭，眯著眼看她，表情像是在判斷她是不是在開玩笑。
西爾維沒笑。她的臉上保持著一種非常平靜的表情。
「你給你長翅膀的貓起了個鳥骨頭的名字？」
「是的。」
他又笑了，這次笑得更厲害，整個人往後仰，差點從台階上翻下去。塔爾蘇斯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從他膝蓋上跳下來，三步兩步躥到了西爾維腳邊，翅膀高高地豎起來。
「這是我聽過最奇怪的名字。」他擦了一下眼角，「而我有個表姐叫貝拉特里克斯，能說明一些問題了。」
西爾維彎腰把塔爾蘇斯抱起來，貓立刻把臉埋進她脖子旁邊，翅膀收攏，發出滿足的咕嚕聲。她的手指陷進貓溫熱的毛里，心跳終於慢了下來。
「我知道你是誰。」她說，這話脫口而出，在說之前沒經過任何社交策略的審核。
西里斯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比她高出小半個頭，黑頭髮亂糟糟的，長袍的袖口有一處脫線。
沃爾布加·布萊克大概不知道她兒子出門時袖口是這個樣子。
「是嗎？」他沒有回一句我也知道你是誰，因為他顯然不知道。他打量了她一眼，表情是毫不掩飾的好奇。「那我是誰？」
「西里斯·布萊克。布萊克家的，你父親是奧萊恩，母親是沃爾布加，你有個弟弟叫雷古勒斯。」
她像背課文一樣一口氣說完了。
西里斯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來。
「這可真……全面。」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切的佩服，「你是什麼間諜嗎？」
我只是被迫背了整本純血家族通訊錄。
「我父親讓我把所有人都背下來。」她說。
「所有人？」
「所有重要的人，聖二十八族裡的。」
「我的天。」西里斯往前走了一步，歪著頭看她，好像她是某種他沒見過的生物。「聽起來太慘了。」
是的。
「挺有用的，比如現在嚇你一跳。」她說。
「有用和慘又不矛盾，你知道的。」
西爾維看著他。他灰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掛著一種很放肆的笑。
她在那些茶會和晚宴上從來沒近距離看過他，遠遠地，他只是「布萊克家的大兒子，那個不太安分的」。
近距離看，他像一團沒有邊界的火焰，熱量直接撲到臉上。
「我得回去了。」她說，「店還開著，沒人看。」
「你的店？」他跟上來了，沒人邀請他，他就是自然而然地跟上來了。「你有家店？你跟我……差不多大吧。」
「是我父親的店，我替他看著。」
「賣什麼的？」
「魔藥。」
「酷。」
他跟著她穿過巷子，拐了彎，走過歇業的占卜館和羽毛筆鋪子。西爾維的步子很快，她已經離開店面太久了，如果有顧客來取貨發現沒人，如果父親回來了，如果……
銅鈴沒響，門還開著，櫃檯後面一切如常。
她鬆了一口氣。
西里斯·布萊克毫不猶豫地跟著她走了進去。
羅齊爾魔藥工坊的內部不大。
前面是營業區，櫃檯、展示架、幾把給等候的客人坐的椅子。後面是工作間，隔著一道厚帘子，那裡面是父親的世界，堆著坩堝、蒸餾器、研磨台和數不清的玻璃瓶。
整間鋪子瀰漫著草藥和礦物的氣味，乾燥的鼠尾草、磨碎的月長石、浸泡過的醃漬蠑螈眼球。有些人覺得刺鼻，西爾維從小聞到大，對她來說這就是家的味道。
「哇哦。」
西里斯站在店中央，腦袋像轉盤一樣左右轉動。他的視線掠過藥材架上密密排列的玻璃罐，掠過櫃檯上陳列的幾瓶成品藥劑，掠過牆上掛的那張泛黃的執照和幾封聖芒戈醫院的推薦信。
「這是什麼？」他的手已經伸向了架子上一罐漂浮著粉色液體的東西。
「別碰那個。」
「為什麼？」
「因為那比你的鞋貴。」
西里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龍皮靴子，那雙靴子看起來就價值不菲。他又抬頭看了一眼那瓶藥水。
「真的？」
「十二加隆。」西爾維把塔爾蘇斯放回櫃檯後面它的專屬墊子上，回頭看著這個正在她父親的領地里四處亂摸的男孩，感到一種奇異的緊張。「是給客戶定製的安眠藥劑，請別亂碰。」
「抱歉，」他縮回手，但眼睛還在到處看，「這地方太棒了，就是味道有點奇怪，像我姨婆的閣樓和草藥學課本的混合味。」
你姨婆的閣樓聞起來什麼味道？算了，不想知道。
西爾維爬回高腳凳，重新坐到櫃檯後面。塔爾蘇斯跳上櫃檯，趴在她的書旁邊，尾巴搭在她的胳膊上。
西里斯在店裡轉了一整圈，像逛博物館一樣審視每一個罐子上的標籤。他讀出了幾個名字，讀錯了大部分的發音。他試圖打開工作間的帘子，被西爾維用一聲「不行」制止了。他回頭看她的時候，表情沒有不滿，倒像是覺得被拒絕這件事本身很有趣。
「你挺霸道的。」他說。
「這是我的店。」
「你爸的店。」
「現在它就是我的。」
他靠在櫃檯邊上，兩隻胳膊撐著台面，下巴幾乎擱在櫃檯上，和她隔著那堵黑胡桃木面面相覷。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之間只隔了兩尺的距離，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所以你一整天都坐在這兒？」他問。
「我父親不在的時候。」
「你就……看書？」
「還有看貓。」
「就這樣？」
「就這樣。」
他直起身，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她的樣子像是對她整個人生充滿了憐憫和不可思議。
「太無聊了。」他非常誠實地宣布，「我會死的，真的會死。」
我不會，但有時候我會想像自己是一盆放在窗台上的植物。
「習慣就好了。」她說，摸了一下塔爾蘇斯的耳朵，「我有她。」
西里斯看著貓，貓在西爾維的手下眯起了眼，翅膀放鬆地鋪展在櫃檯上，黑色的羽毛在日光燈下泛著油綠色的光澤。
「塔爾蘇斯。」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又翹起來。「鳥跗骨。」
「對。」
他看著她，歪著頭，那種表情又出現了，像是在審視一種他沒見過的生物。但比剛才多了一點溫和，雖然他自己大概不知道。
「我喜歡這個名字。」他說，「它很蠢，但是那種好的蠢。」
好的蠢。
西爾維點了一下頭。
巷子外面傳來一聲尖銳的喊叫。
「西里斯！」
他們同時轉頭看向門外，那聲音從對角巷的某個方向傳過來，帶著怒氣和急切。
西里斯的表情在一瞬間變了，嘴角的笑消失了，整個人都繃緊了，他從櫃檯邊彈開，朝門口走去。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著她。
「我會回來看她的。」他指的是貓。「塔爾蘇斯，鳥跗骨，那隻帥氣翅膀的貓。」
他笑了一下，很快的，像火柴擦亮又熄滅。
然後他跑了出去。
西爾維坐在高腳凳上，手指插在塔爾蘇斯的毛里，聽著他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越來越遠。銅鈴晃了兩下，歸於安靜。
西里斯·布萊克，她想。布萊克家族長子，和我同年。
他說他會回來的。
西爾維坐在櫃檯後面的高腳凳上，腳夠不到地面，兩條腿無聲地晃蕩著。
櫃檯是黑胡桃木的，比她的胸口還高，所以從店門口看進來，只能看到一個紅色的發頂和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像一隻藏在樹洞裡的松鼠。
她在看一本《中世紀解毒劑配方大全》。不是因為她想看，是因為父親出門前說了一句「把第七章看完，關於牛黃石替代品的部分。晚飯時我會考你。」
然後他拎著公文包，帶著樣品去了聖芒戈醫院的採購部。
第七章很長，字很小，配方表格里有好多種她念不出名字的草藥。
牛黃石替代品，她盯著那行小字。
如果考試考的是「為什么九歲的小孩要在暑假讀這種東西」，她倒是能答得很好。
櫃檯左邊的角落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一隻貓從成摞的來寶紙袋後面鑽了出來。它的毛色是紅色的，體型比普通家貓大一些，耳朵尖上有長長的聰明毛。
它跳上了最低一層的藥材架，在一排密封的玻璃罐子之間走過，走得很小心，爪子踩在架子上幾乎沒有聲音。
但它背後那對翅膀出賣了它。
那是一對貨真價實的羽翼。黑色的，緊貼在肩胛骨兩側，平時收攏著的時候像一件小斗篷，翅展開大概有……也不大，可能和一隻小雞差不多。
翅膀上的羽毛是真正的飛羽結構，漂亮得像黑緞子，但這對翅膀完全不具備飛行功能。
貓從高處往下跳的時候偶爾會撲扇兩下，看上去很努力，但除了減緩微乎其微的下落速度之外毫無作用。
它叫塔爾蘇斯，Tarsus，鳥跗骨。
沒人覺得這個名字好笑，西爾維想，但那不是重點。重點是一隻長著翅膀的貓叫「鳥跗骨」這件事本身就很好笑。
她給它起名字的時候翻了半天《神奇動物在哪裡》的目錄，父親問她為什麼不起個正常的名字，她說「我覺得很適合她。」
父親看了她一眼，沒追問。他總是這樣，在覺得某件事不值得爭論的時候就跳過它。西爾維的大部分自由都靠這個生存。
塔爾蘇斯走到藥材架的盡頭，坐下來，開始舔自己的爪子。尾巴從架子邊緣垂下去，一晃一晃的，尾巴尖掃過一罐乾燥的蠑螈眼球。
「塔爾蘇斯，別碰。」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給力，𝚜𝚑𝚞.𝚝𝚠書庫廣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貓看了她一眼，那種只有貓才能做到的，充滿輕蔑的一眼。
好吧，隨你。
她翻了一頁書，銅鈴還是沒響，對角巷在八月末的工作日下午總是很安靜。
巫師們要麼在度假，要麼在為開學季做準備，沒有多少人專程來買魔藥。
偶爾有一兩個老顧客來取預訂的藥劑，但那些包裹父親出門前都已經打包好了，貼著標籤碼在櫃檯下面。她要做的就是等人來取，遞出去，說一聲「謝謝，祝您愉快。」
九歲的西爾維·羅齊爾已經可以獨自看店了，這不是值得驕傲的事，這是必須做到的事。
她有時候會想，對角巷其他店鋪的小孩在暑假都做什麼。
奧利凡德先生沒有孩子，摩金夫人家的女兒好像去法國度假了，隔壁賣坩堝的老湯姆的孫子整天在破釜酒吧後面的院子裡追咕嚕蟲，追得渾身是泥，老湯姆也不管他。
渾身是泥，這個畫面在西爾維的腦子裡停留了片刻。
她想像自己渾身是泥的樣子，然後想像父親看到她渾身是泥的表情。
算了。
她把注意力拉回到書里。
純血世家的暑假社交季剛剛結束，從六月到八月中旬，幾乎每隔一周就有一場茶會、晚宴、或者花園聚會。
馬爾福家的，萊斯特蘭奇家的，布萊克家的，諾特家的。父親會帶她去。每次出門前他都會檢查她的衣服和頭髮，然後簡短地提醒她今天誰會在場、各家之間是什麼關係。
這些關係幾乎要把她的腦子絞成一團毛線。
羅齊爾家和誰家是表親，誰家的二女兒嫁給了誰家的長子，誰家和誰家因為一樁三十年前的遺產糾紛至今不說話。布萊克家的族譜掛了整面牆，她被要求記住上面每一個還活著的人的名字和稱呼。
「開口之前，你得知道自己在跟誰說話。」父親說。
所以她知道，但是很少有人和她搭話，她在那些場合里的存在感約等於牆上的一幅畫，所有人都會禮貌地看一眼，說一句「多可愛的孩子」或者「這個年紀就這麼懂事了」，然後轉身繼續和父親聊他們真正關心的事情。
她曾經試過數一數一個晚上有多少人說她懂事，數到一半就放棄了。
如果把這些客套話做成餅乾，能裝滿古靈閣最大的金庫。
但她每次還是會笑著說謝謝，然後找個沒人注意的角落坐下來，慢慢地、安靜地啃那些小三明治和檸檬撻。
她的手指很細，拿糕點的時候不會弄髒手套，她把自己吃東西的動作控制得足夠優雅，以至於即使有人看到也無法指摘。
這就是叛逆的最高境界，她想。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而沒有人發現你在叛逆。
回家之後，父親會復盤。
「你又躲在角落裡了。」
他不會說我很失望，他會說「你錯過了和諾特先生女兒交談的機會，她和你同一年入學」或者「馬爾福夫人注意到你沒有好好跟她打招呼，明天練習一下。」
所謂的練習就是在鏡子前面反覆演練問候語和微笑角度，直到父親覺得足夠了為止。
他從來不發火，不罵她，不打她。他只是不停地告訴她什麼地方可以做得更好，用一種耐心的，不帶感情的語氣，像在調整一個還不夠精確的魔藥配方。
他在培養繼承人，不是在養女兒。
西爾維有時候分不清這兩件事有什麼區別，也許沒有區別。
櫃檯下面傳來一聲悶響。
她低頭看，塔爾蘇斯不知道什麼時候從藥材架上跳了下來，正蹲在門邊，鼻子湊著門縫嗅。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翅膀微微張開又收攏，那種貓在猶豫的時候才有的小動作。
「不行。」西爾維說。
塔爾蘇斯回頭看了她一眼。
「真的不行。」她重複了一遍，「你不能出去。」
貓用鼻子拱了一下門縫。
西爾維嘆了口氣，從高腳凳上跳下來，打算把貓抱回櫃檯後面。她的腳剛落地，銅鈴就響了。
一個穿著舊斗篷的巫師推門走進來，帶著一股廉價菸草和黃油啤酒混合的氣味。「來取貨，巴納比·斯坦普。」
西爾維條件反射地露出營業用的微笑。「請稍等。」
她轉身去櫃檯下面找斯坦普先生的包裹，標籤按字母排列，S在倒數的位置，她彎腰去夠的時候，餘光瞥到了一個紅色的影子從她腳邊閃過。
塔爾蘇斯像一顆毛茸茸的炮彈射向了敞開的店門。
不不不不不。
「給您，斯坦普先生，謝謝，祝您愉快。」
她幾乎是把包裹塞進那個巫師手裡的，斯坦普先生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她已經衝到了門口。
對角巷在午後的陽光下鋪展開來，磚石地面被曬得發燙，稀稀拉拉的行人在兩邊的商鋪之間走動。
沒有貓。
西爾維的心沉了下去。她往左看，往右看，魔藥工坊夾在一家賣羽毛筆的小鋪和一家已經歇業的占卜館之間，巷子不寬，但岔路很多。一隻普通貓跑丟了都難找，更別說一隻因為長了翅膀而對所有巷子都充滿好奇的貓。
但我不能離開。
店是開著的，櫃檯下面還有六個待取的包裹。父親說過「我回來之前店不能關。」
她站在門口，手指攥緊了門框。
她知道塔爾蘇斯為什麼想出去，魔藥店裡的氣味對貓來說太濃了，藥草和礦物質的粉塵嗆鼻子，而且它需要曬太陽。
它在店裡總是找窗戶，趴在陽光落到的那一小塊地方，可是工坊的窗戶朝北，下午幾乎照不到陽光。
是我沒有照顧好它。
這個念頭讓她的心揪緊了。
她又站了一會，然後做了一個決定。她要走出去，但只走到視線能夠到店門的距離。她把店門大敞著，這樣如果有顧客來，她能看到銅鈴晃動。
這不算違規，我沒有關店，我只是……站在外面。
她順著巷子往左走了二十步，沒有。往右，經過羽毛筆鋪子，經過歇業的占卜館。
到了拐角，她不敢再往前了，回頭看了一眼，店門還在視線里，銅鈴沒響。
再往前一點點。
她拐了彎。
一個黑頭髮的男孩蹲在巷子盡頭的台階上，懷裡抱著她的貓。
她憑藉那個蹲姿就認出了他。
西里斯·布萊克。
布萊克家的長子正在用手指戳塔爾蘇斯的翅膀。
貓居然沒有撓他，這很反常。
塔爾蘇斯對陌生人向來不客氣，上個月有個客人想摸它，被撓了道血印，但現在它趴在布萊克家男孩的膝蓋上，翅膀半張著，被人戳了一下就抖一下，發出咕嚕聲。
「不好意思。」西爾維開口了，「那是我的貓。」
男孩抬起頭。
灰色的眼睛，非常亮。像被陽光照到的錫器。
他盯著她看了一秒，然後咧嘴笑了。
「你的貓有翅膀。」
「是的。」西爾維走近了兩步，她當然知道它有翅膀。「她從店裡跑出來的，我得帶她回去。」
「它能飛嗎？」
西里斯·布萊克完全沒有要還貓的意思，他低頭看著塔爾蘇斯，一隻手托著貓的肚子，另一隻手撥弄著那對黑色的翅膀，他的手指上有墨水漬和結痂的小傷口。
「我試著舉起來看她會不會滑翔，但她就那麼……攤了。」
「她不會飛。」
「那翅膀是幹什麼用的？」
這個問題讓西爾維停了一下，她以前也問過父親同樣的問題，父親的回答是「可能是和神奇動物雜交的隱性基因，無功能的退化特徵。」
但她沒有這樣回答西里斯·布萊克。
「為了看起來很帥。」她說。
男孩愣了一秒，然後笑出了聲。很大聲，笑聲在窄巷子裡撞來撞去。塔爾蘇斯被震得耳朵往後貼，不滿地甩了一下尾巴。
「太妙了。」他說，笑得眼睛彎起來，「她叫什麼？」
「塔爾蘇斯。」
「塔爾蘇斯？這是什麼名字？」
「意思是『鳥跗骨』。」
西里斯·布萊克的笑停了。他抬起頭，眯著眼看她，表情像是在判斷她是不是在開玩笑。
西爾維沒笑。她的臉上保持著一種非常平靜的表情。
「你給你長翅膀的貓起了個鳥骨頭的名字？」
「是的。」
他又笑了，這次笑得更厲害，整個人往後仰，差點從台階上翻下去。塔爾蘇斯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從他膝蓋上跳下來，三步兩步躥到了西爾維腳邊，翅膀高高地豎起來。
「這是我聽過最奇怪的名字。」他擦了一下眼角，「而我有個表姐叫貝拉特里克斯，能說明一些問題了。」
西爾維彎腰把塔爾蘇斯抱起來，貓立刻把臉埋進她脖子旁邊，翅膀收攏，發出滿足的咕嚕聲。她的手指陷進貓溫熱的毛里，心跳終於慢了下來。
「我知道你是誰。」她說，這話脫口而出，在說之前沒經過任何社交策略的審核。
西里斯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比她高出小半個頭，黑頭髮亂糟糟的，長袍的袖口有一處脫線。
沃爾布加·布萊克大概不知道她兒子出門時袖口是這個樣子。
「是嗎？」他沒有回一句我也知道你是誰，因為他顯然不知道。他打量了她一眼，表情是毫不掩飾的好奇。「那我是誰？」
「西里斯·布萊克。布萊克家的，你父親是奧萊恩，母親是沃爾布加，你有個弟弟叫雷古勒斯。」
她像背課文一樣一口氣說完了。
西里斯的眉毛高高地挑了起來。
「這可真……全面。」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真切的佩服，「你是什麼間諜嗎？」
我只是被迫背了整本純血家族通訊錄。
「我父親讓我把所有人都背下來。」她說。
「所有人？」
「所有重要的人，聖二十八族裡的。」
「我的天。」西里斯往前走了一步，歪著頭看她，好像她是某種他沒見過的生物。「聽起來太慘了。」
是的。
「挺有用的，比如現在嚇你一跳。」她說。
「有用和慘又不矛盾，你知道的。」
西爾維看著他。他灰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掛著一種很放肆的笑。
她在那些茶會和晚宴上從來沒近距離看過他，遠遠地，他只是「布萊克家的大兒子，那個不太安分的」。
近距離看，他像一團沒有邊界的火焰，熱量直接撲到臉上。
「我得回去了。」她說，「店還開著，沒人看。」
「你的店？」他跟上來了，沒人邀請他，他就是自然而然地跟上來了。「你有家店？你跟我……差不多大吧。」
「是我父親的店，我替他看著。」
「賣什麼的？」
「魔藥。」
「酷。」
他跟著她穿過巷子，拐了彎，走過歇業的占卜館和羽毛筆鋪子。西爾維的步子很快，她已經離開店面太久了，如果有顧客來取貨發現沒人，如果父親回來了，如果……
銅鈴沒響，門還開著，櫃檯後面一切如常。
她鬆了一口氣。
西里斯·布萊克毫不猶豫地跟著她走了進去。
羅齊爾魔藥工坊的內部不大。
前面是營業區，櫃檯、展示架、幾把給等候的客人坐的椅子。後面是工作間，隔著一道厚帘子，那裡面是父親的世界，堆著坩堝、蒸餾器、研磨台和數不清的玻璃瓶。
整間鋪子瀰漫著草藥和礦物的氣味，乾燥的鼠尾草、磨碎的月長石、浸泡過的醃漬蠑螈眼球。有些人覺得刺鼻，西爾維從小聞到大，對她來說這就是家的味道。
「哇哦。」
西里斯站在店中央，腦袋像轉盤一樣左右轉動。他的視線掠過藥材架上密密排列的玻璃罐，掠過櫃檯上陳列的幾瓶成品藥劑，掠過牆上掛的那張泛黃的執照和幾封聖芒戈醫院的推薦信。
「這是什麼？」他的手已經伸向了架子上一罐漂浮著粉色液體的東西。
「別碰那個。」
「為什麼？」
「因為那比你的鞋貴。」
西里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龍皮靴子，那雙靴子看起來就價值不菲。他又抬頭看了一眼那瓶藥水。
「真的？」
「十二加隆。」西爾維把塔爾蘇斯放回櫃檯後面它的專屬墊子上，回頭看著這個正在她父親的領地里四處亂摸的男孩，感到一種奇異的緊張。「是給客戶定製的安眠藥劑，請別亂碰。」
「抱歉，」他縮回手，但眼睛還在到處看，「這地方太棒了，就是味道有點奇怪，像我姨婆的閣樓和草藥學課本的混合味。」
你姨婆的閣樓聞起來什麼味道？算了，不想知道。
西爾維爬回高腳凳，重新坐到櫃檯後面。塔爾蘇斯跳上櫃檯，趴在她的書旁邊，尾巴搭在她的胳膊上。
西里斯在店裡轉了一整圈，像逛博物館一樣審視每一個罐子上的標籤。他讀出了幾個名字，讀錯了大部分的發音。他試圖打開工作間的帘子，被西爾維用一聲「不行」制止了。他回頭看她的時候，表情沒有不滿，倒像是覺得被拒絕這件事本身很有趣。
「你挺霸道的。」他說。
「這是我的店。」
「你爸的店。」
「現在它就是我的。」
他靠在櫃檯邊上，兩隻胳膊撐著台面，下巴幾乎擱在櫃檯上，和她隔著那堵黑胡桃木面面相覷。他的眼睛和她的眼睛之間只隔了兩尺的距離，近到她能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所以你一整天都坐在這兒？」他問。
「我父親不在的時候。」
「你就……看書？」
「還有看貓。」
「就這樣？」
「就這樣。」
他直起身，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她的樣子像是對她整個人生充滿了憐憫和不可思議。
「太無聊了。」他非常誠實地宣布，「我會死的，真的會死。」
我不會，但有時候我會想像自己是一盆放在窗台上的植物。
「習慣就好了。」她說，摸了一下塔爾蘇斯的耳朵，「我有她。」
西里斯看著貓，貓在西爾維的手下眯起了眼，翅膀放鬆地鋪展在櫃檯上，黑色的羽毛在日光燈下泛著油綠色的光澤。
「塔爾蘇斯。」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又翹起來。「鳥跗骨。」
「對。」
他看著她，歪著頭，那種表情又出現了，像是在審視一種他沒見過的生物。但比剛才多了一點溫和，雖然他自己大概不知道。
「我喜歡這個名字。」他說，「它很蠢，但是那種好的蠢。」
好的蠢。
西爾維點了一下頭。
巷子外面傳來一聲尖銳的喊叫。
「西里斯！」
他們同時轉頭看向門外，那聲音從對角巷的某個方向傳過來，帶著怒氣和急切。
西里斯的表情在一瞬間變了，嘴角的笑消失了，整個人都繃緊了，他從櫃檯邊彈開，朝門口走去。
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著她。
「我會回來看她的。」他指的是貓。「塔爾蘇斯，鳥跗骨，那隻帥氣翅膀的貓。」
他笑了一下，很快的，像火柴擦亮又熄滅。
然後他跑了出去。
西爾維坐在高腳凳上，手指插在塔爾蘇斯的毛里，聽著他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越來越遠。銅鈴晃了兩下，歸於安靜。
西里斯·布萊克，她想。布萊克家族長子，和我同年。
他說他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