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鼻涕蟲
水果碗油畫掛在禮堂正下方的走廊。
西爾維·羅齊爾沒費多少力氣就找到了它。畫很大，銀碗裡盛著蘋果、梨和一串葡萄，鍍金的畫框掛在潮濕的石牆上顯得格外突兀。
她伸出手指，碰到油畫凹凸不平的畫布表面，用指甲撓了兩下。
什麼都沒發生。
西里斯·布萊克，如果你在騙我——
她加大了力度。
梨動了，顏料從畫布上鼓起來，整個梨扭了一下，然後發出了一聲細小的咯咯笑。
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個圓鼓鼓的綠色門把手，她握住往下推。
熱氣撲面，黃油、烤麵包和焦糖的氣味混在一起撞進鼻腔。
霍格沃茨的廚房四張長桌和頭頂大禮堂的布局完全一致，銅鍋鐵鍋掛滿了整面牆，壁爐火燒得極旺，家養小精靈齊刷刷轉過頭來。
梅林的鬍子，他沒騙我。
一隻戴著乾淨茶巾的小精靈飛奔過來，耳朵扇子似的撲扇著。
「小姐想要什麼？茶？蛋糕？三明治？南瓜餡餅？」
他說的全是真的。
她站在廚房中央，被小精靈們熱情的目光包圍著，感覺自己發現了一座金礦。
西爾維·羅齊爾將近一個小時才從廚房出來，懷裡抱著一個用乾淨桌布包好的鼓囊囊的包裹，小精靈們塞了太多東西進去。
南瓜餡餅，巧克力泡芙，太妃糖和一整瓶新鮮南瓜汁。
她回宿舍的時候嘴角無意識的翹了一路。
兩天後，黑湖邊上的草坡被初秋染成了枯黃色，帶著水汽的涼風從湖面上吹過來。
西爾維把桌布鋪在草坡上。食物排成一排，南瓜汁瓶子壓在角上防止桌布被風吹走。
莉莉·伊萬斯很快跑到了，臉頰被冷風吹得發紅。
她看到草坡上的食物時停住了。
「這都是什麼呀？」
「我發現了一個地方。」西爾維說。
莉莉沒有追問，她蹲下來抓起一個巧克力泡芙塞進嘴裡。奶油擠出來沾了她半個下巴，她用手背胡亂擦了一下，完全不在乎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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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太好吃了！」
你看，她就是這樣的。
西爾維坐下來，抱著膝蓋，看莉莉吃東西。
她不假裝，她高興就笑，好吃就說好吃，奶油沾在下巴上她就用手背擦。沒有人教過她怎麼用餐巾紙從左側輕輕拭去嘴角的污漬，也沒有人需要教她。
你羨慕她嗎？
有一點。
陽光又薄又冷，黑湖面上有風，她們靠著樹幹並排坐著，腳邊是落葉和巧克力碎屑。
莉莉吃完泡芙和南瓜餡餅之後把辮子甩到背後，歪著頭看她。
「西爾維。」
「嗯？」
「你最近下課後幾乎每天都不在了。」
莉莉的綠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她，語氣小心翼翼。
「塔爾蘇斯現在基本住在海格那裡了。」西爾維說，語氣自然，「他每天給她餵魚，她完全沒理由回來。所以我去只能去那邊看她，然後就留下來喝茶了。他的茶喝起來像煮樹皮，但人很好。」
「海格人真好。」莉莉笑了。
「是的，有時候我還會在那裡碰到另一個朋友。」
「哦？」
莉莉的語氣往上挑了一點，咬了一口太妃糖，等著。
西爾維沒有展開，莉莉也沒追問。
好女孩，西爾維想。然後她立刻討厭自己用了這個詞，因為這是奧古斯丁評估客戶時用的。
她們又聊了半小時，莉莉講她爸爸試圖在壁爐里燒信寄到霍格沃茨的事，西爾維笑出了聲。莉莉講佩妮最近的信越來越短，聲音低了一些，看著湖面。
太陽落到了禁林後面，她們收拾桌布，把剩下的餡餅裝好。莉莉抱著一兜太妃糖往城堡走，紅頭髮被風吹起來。
西爾維跟在後面。
莉莉走著走著放慢了腳步。
等一下。
她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咔噠一聲響了。
火車上。
九月一日，在她帶著西弗勒斯憤而離去之前，她記得西爾維和詹姆波特身邊那個一個黑頭髮的男孩坐在一起，他們看起來像認識很久了。
那個男孩叫什麼來著？布萊克，後來被分進了格蘭芬多。
「另一個朋友。」
海格那裡。
莉莉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西爾維，西爾維正低頭看路，踩著碎石小道上的落葉。
改天再問吧，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
萬聖節前夜。
斯拉格霍恩的辦公室變成了一個金色的蜂巢，蠟燭在空中漂浮，橘色南瓜燈籠守在門口。
坩鍋形狀的糖果碟子占領了每一張可用的台面，幾隻活體蝙蝠在天花板下，壁爐上方掛著黑色蛛網花紋的紗，空氣里浮著甜膩氣味。
斯拉格霍恩穿著金色天鵝絨外套在人群間穿梭，像一顆巨大的蜜蜂，笑聲每隔幾秒就爆出來一次，伴隨著他的招牌大笑：
「霍霍！極好，極好！」
受到邀請的人有十幾人，每個學院都有，從一年級到七年級。
她的目光在七年級那邊停了片刻。
盧修斯·馬爾福靠在書架旁，十七歲，白金色的頭髮到肩膀，用黑絲帶松鬆綁在腦後。長袍的質地好到光線落上去像流水，領口別著一枚蛇形銀胸針，手裡轉著一杯金色的蜂蜜酒，周圍站著幾個高年級學生，都在聽他講話。
他長得像一件展覽品。
每一個角度都被精心打磨過，放在那裡就是為了讓整個房間知道自己值多少錢。
斯內普比她先到，在離門最遠的角落裡後背貼著牆壁站著，手裡攥著一杯南瓜汁。他穿著他最好的長袍，另一隻手先是插進口袋，再拿出來攥著袍角，不停地換姿勢。
他不知道該怎麼站。
莉莉最後到，她跑進來的時候臉紅撲撲的，圍巾歪到了肩膀後面。
「抱歉！樓梯又給我換了方向！」
她看到西爾維就鬆了口氣，然後看到了角落裡的斯內普，整張臉亮起來。
「西弗！」
莉莉朝他走過去，那個笑容明亮直接，毫不修飾。
斯內普放鬆了一點點。
他需要她，太需要了。
聚會按照斯拉格霍恩的節奏運轉，他拉著學生們做介紹。
「這位是莉莉·伊萬斯，一年級，弗立維跟我說她是十年來最好的，十年！她的魔咒課簡直非同凡響！還有西爾維·羅齊爾，羅齊爾魔藥工坊。魔藥簡直流淌在她的血液里，霍霍！」
他一手推著莉莉一手推著西爾維，把她們送進了七年級區域。
盧修斯·馬爾福轉過頭來，灰色眼睛。
「羅齊爾。」
他點了點頭，姿態恰到好處地友善。
「你父親為我們家族供應魔藥，品質一貫出色。」
「謝謝您，馬爾福先生。他聽到一定很高興。」
嘴角上提，角度友好，下巴微低，目光平視。
你好，客戶。
盧修斯的目光移到了莉莉身上停了。
「伊萬斯。」
他的微笑浮了上來。
「斯拉格霍恩確實對你評價很高。魔咒學，是嗎？」
「是的！」莉莉的眼睛亮了，「弗立維教授在教我們切割咒，手腕動作很有講究，但角度對了之後特別有成就感——」
她在講了，她的熱情點燃了她自己。
盧修斯聽了一會，臉上保持著微笑，然後他的目光從莉莉身上移開了，轉向身旁一個七年級學生。
「挺耐人尋味的，不是嗎。」盧修斯說，他轉著酒杯，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半個房間都聽得見。
「是出處的問題，因為我們不會接受一幅不知畫家是誰的畫，也不會買一根不知材質的魔杖。然而——」
他微微側頭。
「魔法出現在沒有血統歷史，也沒有……根基的地方。人不免好奇，它是真正屬於他們的，還是僅僅……借來的？」
他沒有看莉莉，他故意的。
安靜了一會。
那個同學點了點頭，另外兩個高年級學生也跟著點頭。
西爾維的大腦一瞬間就完成了運轉。
盧修斯·馬爾福，七年級級長。他明年畢業，但他的家族不畢業。馬爾福家的合同占你爸爸工坊年收入的四分之一，你用的銀制工具套裝就是那筆合同的利潤買的。
你身後站著四個斯萊特林高年級學生，他們全在點頭。
如果你現在開口說「那不對」——
明天整個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都會知道一年級的羅齊爾在鼻涕蟲俱樂部聚會上替一個麻瓜出身的人辯護。
你爸爸會收到一封信，禮貌地關切「您女兒近來交友狀況」。
你知道你爸爸會怎麼回應，他會非常理性地說：不要做影響生意的事。
你知道這些。
你全知道。
所以你的選擇是——
莉莉的嘴唇抿起來了。
她聽懂了，每一個字。
出處，根基，還有借來的。她十一歲，來自麻瓜家庭，沒有血統歷史，也沒有所謂的根基。
她轉頭看了西爾維。
不要那樣看我。
她轉頭看了斯內普。
斯內普在角落裡，杯子捏在手裡緊緊攥著。他盯著地面，黑色的頭髮垂下來擋住了大半張臉。
他也沒有說話。
莉莉看回來，等了一小會，但那一小會在西爾維的腦子裡被拉成了一整個冬天。
西爾維端起面前的南瓜汁，喝了一口。
涼的，甜到發膩，南瓜的味道糊在舌根上。
懦夫。
你計算了所有後果，然後你選擇了喝南瓜汁。
連猶豫都沒有。
莉莉把脊背挺得更直了，她下巴抬起來，那張還帶著嬰兒肥的臉上有一種冰冷的沉默。
然後她轉身離開了。
從人群中間穿過去，推開門，走了出去。門關上的聲音很輕，比任何摔門聲都重。
斯拉格霍恩在房間另一頭正跟一個學生討論古董的價值，他沒有注意到莉莉走了，或者他注意到了，但他選擇了一種對他來說更安全的處理方式，那就是不注意。
看，他和你一樣。
盧修斯·馬爾福轉回身，繼續聊蜂蜜酒的產地，表情從頭到尾沒有變化過，毫無波瀾。
斯內普還在角落裡。
他的目光追著莉莉的背影一直到門關上，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盯著地面，握著的空杯子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吱嘎，玻璃被捏得太緊了。
他也沒有追出去。
你們兩個，西爾維想，都沒有追出去。
她放下南瓜汁杯，站在那裡。
完美的微笑還掛在臉上，因為客戶還站在面前。
噁心了。
噁心到想吐了。
十月三十一日，萬聖節。
大禮堂里飄著上千隻蝙蝠和蠟燭，南瓜燈籠在空中慢慢旋轉，鄧布利多在主桌上變了一群會唱歌的骷髏頭，它們正在表演一首嚴重走調的民謠。
南瓜的橙光落在每一張桌子上，照得食物像塗了一層蜜。
前所未有的豐盛菜餚，烤雞肉餡餅，奶油蘑菇湯，太妃布丁還有焦糖蘋果將整個桌子都堆滿了。
西爾維·羅齊爾坐在斯萊特林長桌上。
她用叉子把土豆切成塊，排成一排，打散，再排。
西爾維抬頭看了一眼格蘭芬多桌。
莉莉坐在桌尾，夾在兩個她不認識的格蘭芬多女孩之間，她在說話。
那個笑不對。
你知道那種笑是什麼，因為你每天都在做。
她在假裝沒事。
你用沉默教的，一口抿南瓜汁的動作伴隨一個完美的微笑。
她的叉子在盤子底颳了一聲。
她可以去找她，走到格蘭芬多桌上坐下來，當著所有人的面，也可以說……
說什麼？
「對不起？」
抱歉什麼？抱歉你做了一道算術題，然後發現保護朋友的成本超過了收益？
「我也不想這樣的？」
你完全是有意的。你清清楚楚地知道馬爾福是誰，你權衡了利弊然後選擇了沉默，乾脆利落。
這就是你被培養出來的性格。
出色極了。
爸爸會滿意的。
她放下叉子。
達芙妮轉過頭來。
「你沒事吧？你幾乎什麼都沒吃。」
「只是累了。」
微笑，又一個。
塔爾蘇斯不在，貓在海格小屋的壁爐前面，大概正打著呼嚕，她很想把臉埋進貓的肚子裡，什麼都不想。
但是貓不在這裡。
她把一塊冷掉的烤土豆塞進嘴裡，嚼了很久。
鄧布利多的骷髏頭唱完了民謠，開始唱第二首，大禮堂里所有人都在笑，蠟燭的暖光落在每一張年輕的臉上。
今晚不給西里斯寫信。
因為她不知道怎麼寫。她能寫什麼？
「親愛的西里斯，我昨天看著別人侮辱了我的朋友然後我喝了一口南瓜汁」？
「親愛的西里斯，我證明了我確實屬於斯萊特林」？
還是「親愛的西里斯，你說得對」？
她輕輕的放下了叉子。
如果再來一次呢？
如果明天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同樣的房間裡，你會做不一樣的選擇嗎？
她看著盤子裡的烤土豆。
不會。
你知道你不會。
這才是最讓你想吐的部分。
萬聖節的大禮堂很吵很亮。
西爾維·羅齊爾坐在斯萊特林長桌上，微笑掛在臉上，又開始覺得自己是一幅畫。她不知道畫家是誰，也不知道這幅畫值多少錢，但她知道它的出處。
西爾維·羅齊爾沒費多少力氣就找到了它。畫很大，銀碗裡盛著蘋果、梨和一串葡萄，鍍金的畫框掛在潮濕的石牆上顯得格外突兀。
她伸出手指，碰到油畫凹凸不平的畫布表面，用指甲撓了兩下。
什麼都沒發生。
西里斯·布萊克，如果你在騙我——
她加大了力度。
梨動了，顏料從畫布上鼓起來，整個梨扭了一下，然後發出了一聲細小的咯咯笑。
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個圓鼓鼓的綠色門把手，她握住往下推。
熱氣撲面，黃油、烤麵包和焦糖的氣味混在一起撞進鼻腔。
霍格沃茨的廚房四張長桌和頭頂大禮堂的布局完全一致，銅鍋鐵鍋掛滿了整面牆，壁爐火燒得極旺，家養小精靈齊刷刷轉過頭來。
梅林的鬍子，他沒騙我。
一隻戴著乾淨茶巾的小精靈飛奔過來，耳朵扇子似的撲扇著。
「小姐想要什麼？茶？蛋糕？三明治？南瓜餡餅？」
他說的全是真的。
她站在廚房中央，被小精靈們熱情的目光包圍著，感覺自己發現了一座金礦。
西爾維·羅齊爾將近一個小時才從廚房出來，懷裡抱著一個用乾淨桌布包好的鼓囊囊的包裹，小精靈們塞了太多東西進去。
南瓜餡餅，巧克力泡芙，太妃糖和一整瓶新鮮南瓜汁。
她回宿舍的時候嘴角無意識的翹了一路。
兩天後，黑湖邊上的草坡被初秋染成了枯黃色，帶著水汽的涼風從湖面上吹過來。
西爾維把桌布鋪在草坡上。食物排成一排，南瓜汁瓶子壓在角上防止桌布被風吹走。
莉莉·伊萬斯很快跑到了，臉頰被冷風吹得發紅。
她看到草坡上的食物時停住了。
「這都是什麼呀？」
「我發現了一個地方。」西爾維說。
莉莉沒有追問，她蹲下來抓起一個巧克力泡芙塞進嘴裡。奶油擠出來沾了她半個下巴，她用手背胡亂擦了一下，完全不在乎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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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哪，太好吃了！」
你看，她就是這樣的。
西爾維坐下來，抱著膝蓋，看莉莉吃東西。
她不假裝，她高興就笑，好吃就說好吃，奶油沾在下巴上她就用手背擦。沒有人教過她怎麼用餐巾紙從左側輕輕拭去嘴角的污漬，也沒有人需要教她。
你羨慕她嗎？
有一點。
陽光又薄又冷，黑湖面上有風，她們靠著樹幹並排坐著，腳邊是落葉和巧克力碎屑。
莉莉吃完泡芙和南瓜餡餅之後把辮子甩到背後，歪著頭看她。
「西爾維。」
「嗯？」
「你最近下課後幾乎每天都不在了。」
莉莉的綠眼睛安安靜靜地看著她，語氣小心翼翼。
「塔爾蘇斯現在基本住在海格那裡了。」西爾維說，語氣自然，「他每天給她餵魚，她完全沒理由回來。所以我去只能去那邊看她，然後就留下來喝茶了。他的茶喝起來像煮樹皮，但人很好。」
「海格人真好。」莉莉笑了。
「是的，有時候我還會在那裡碰到另一個朋友。」
「哦？」
莉莉的語氣往上挑了一點，咬了一口太妃糖，等著。
西爾維沒有展開，莉莉也沒追問。
好女孩，西爾維想。然後她立刻討厭自己用了這個詞，因為這是奧古斯丁評估客戶時用的。
她們又聊了半小時，莉莉講她爸爸試圖在壁爐里燒信寄到霍格沃茨的事，西爾維笑出了聲。莉莉講佩妮最近的信越來越短，聲音低了一些，看著湖面。
太陽落到了禁林後面，她們收拾桌布，把剩下的餡餅裝好。莉莉抱著一兜太妃糖往城堡走，紅頭髮被風吹起來。
西爾維跟在後面。
莉莉走著走著放慢了腳步。
等一下。
她的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咔噠一聲響了。
火車上。
九月一日，在她帶著西弗勒斯憤而離去之前，她記得西爾維和詹姆波特身邊那個一個黑頭髮的男孩坐在一起，他們看起來像認識很久了。
那個男孩叫什麼來著？布萊克，後來被分進了格蘭芬多。
「另一個朋友。」
海格那裡。
莉莉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西爾維，西爾維正低頭看路，踩著碎石小道上的落葉。
改天再問吧，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了。
萬聖節前夜。
斯拉格霍恩的辦公室變成了一個金色的蜂巢，蠟燭在空中漂浮，橘色南瓜燈籠守在門口。
坩鍋形狀的糖果碟子占領了每一張可用的台面，幾隻活體蝙蝠在天花板下，壁爐上方掛著黑色蛛網花紋的紗，空氣里浮著甜膩氣味。
斯拉格霍恩穿著金色天鵝絨外套在人群間穿梭，像一顆巨大的蜜蜂，笑聲每隔幾秒就爆出來一次，伴隨著他的招牌大笑：
「霍霍！極好，極好！」
受到邀請的人有十幾人，每個學院都有，從一年級到七年級。
她的目光在七年級那邊停了片刻。
盧修斯·馬爾福靠在書架旁，十七歲，白金色的頭髮到肩膀，用黑絲帶松鬆綁在腦後。長袍的質地好到光線落上去像流水，領口別著一枚蛇形銀胸針，手裡轉著一杯金色的蜂蜜酒，周圍站著幾個高年級學生，都在聽他講話。
他長得像一件展覽品。
每一個角度都被精心打磨過，放在那裡就是為了讓整個房間知道自己值多少錢。
斯內普比她先到，在離門最遠的角落裡後背貼著牆壁站著，手裡攥著一杯南瓜汁。他穿著他最好的長袍，另一隻手先是插進口袋，再拿出來攥著袍角，不停地換姿勢。
他不知道該怎麼站。
莉莉最後到，她跑進來的時候臉紅撲撲的，圍巾歪到了肩膀後面。
「抱歉！樓梯又給我換了方向！」
她看到西爾維就鬆了口氣，然後看到了角落裡的斯內普，整張臉亮起來。
「西弗！」
莉莉朝他走過去，那個笑容明亮直接，毫不修飾。
斯內普放鬆了一點點。
他需要她，太需要了。
聚會按照斯拉格霍恩的節奏運轉，他拉著學生們做介紹。
「這位是莉莉·伊萬斯，一年級，弗立維跟我說她是十年來最好的，十年！她的魔咒課簡直非同凡響！還有西爾維·羅齊爾，羅齊爾魔藥工坊。魔藥簡直流淌在她的血液里，霍霍！」
他一手推著莉莉一手推著西爾維，把她們送進了七年級區域。
盧修斯·馬爾福轉過頭來，灰色眼睛。
「羅齊爾。」
他點了點頭，姿態恰到好處地友善。
「你父親為我們家族供應魔藥，品質一貫出色。」
「謝謝您，馬爾福先生。他聽到一定很高興。」
嘴角上提，角度友好，下巴微低，目光平視。
你好，客戶。
盧修斯的目光移到了莉莉身上停了。
「伊萬斯。」
他的微笑浮了上來。
「斯拉格霍恩確實對你評價很高。魔咒學，是嗎？」
「是的！」莉莉的眼睛亮了，「弗立維教授在教我們切割咒，手腕動作很有講究，但角度對了之後特別有成就感——」
她在講了，她的熱情點燃了她自己。
盧修斯聽了一會，臉上保持著微笑，然後他的目光從莉莉身上移開了，轉向身旁一個七年級學生。
「挺耐人尋味的，不是嗎。」盧修斯說，他轉著酒杯，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半個房間都聽得見。
「是出處的問題，因為我們不會接受一幅不知畫家是誰的畫，也不會買一根不知材質的魔杖。然而——」
他微微側頭。
「魔法出現在沒有血統歷史，也沒有……根基的地方。人不免好奇，它是真正屬於他們的，還是僅僅……借來的？」
他沒有看莉莉，他故意的。
安靜了一會。
那個同學點了點頭，另外兩個高年級學生也跟著點頭。
西爾維的大腦一瞬間就完成了運轉。
盧修斯·馬爾福，七年級級長。他明年畢業，但他的家族不畢業。馬爾福家的合同占你爸爸工坊年收入的四分之一，你用的銀制工具套裝就是那筆合同的利潤買的。
你身後站著四個斯萊特林高年級學生，他們全在點頭。
如果你現在開口說「那不對」——
明天整個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都會知道一年級的羅齊爾在鼻涕蟲俱樂部聚會上替一個麻瓜出身的人辯護。
你爸爸會收到一封信，禮貌地關切「您女兒近來交友狀況」。
你知道你爸爸會怎麼回應，他會非常理性地說：不要做影響生意的事。
你知道這些。
你全知道。
所以你的選擇是——
莉莉的嘴唇抿起來了。
她聽懂了，每一個字。
出處，根基，還有借來的。她十一歲，來自麻瓜家庭，沒有血統歷史，也沒有所謂的根基。
她轉頭看了西爾維。
不要那樣看我。
她轉頭看了斯內普。
斯內普在角落裡，杯子捏在手裡緊緊攥著。他盯著地面，黑色的頭髮垂下來擋住了大半張臉。
他也沒有說話。
莉莉看回來，等了一小會，但那一小會在西爾維的腦子裡被拉成了一整個冬天。
西爾維端起面前的南瓜汁，喝了一口。
涼的，甜到發膩，南瓜的味道糊在舌根上。
懦夫。
你計算了所有後果，然後你選擇了喝南瓜汁。
連猶豫都沒有。
莉莉把脊背挺得更直了，她下巴抬起來，那張還帶著嬰兒肥的臉上有一種冰冷的沉默。
然後她轉身離開了。
從人群中間穿過去，推開門，走了出去。門關上的聲音很輕，比任何摔門聲都重。
斯拉格霍恩在房間另一頭正跟一個學生討論古董的價值，他沒有注意到莉莉走了，或者他注意到了，但他選擇了一種對他來說更安全的處理方式，那就是不注意。
看，他和你一樣。
盧修斯·馬爾福轉回身，繼續聊蜂蜜酒的產地，表情從頭到尾沒有變化過，毫無波瀾。
斯內普還在角落裡。
他的目光追著莉莉的背影一直到門關上，然後他低下頭，繼續盯著地面，握著的空杯子發出了一聲細微的吱嘎，玻璃被捏得太緊了。
他也沒有追出去。
你們兩個，西爾維想，都沒有追出去。
她放下南瓜汁杯，站在那裡。
完美的微笑還掛在臉上，因為客戶還站在面前。
噁心了。
噁心到想吐了。
十月三十一日，萬聖節。
大禮堂里飄著上千隻蝙蝠和蠟燭，南瓜燈籠在空中慢慢旋轉，鄧布利多在主桌上變了一群會唱歌的骷髏頭，它們正在表演一首嚴重走調的民謠。
南瓜的橙光落在每一張桌子上，照得食物像塗了一層蜜。
前所未有的豐盛菜餚，烤雞肉餡餅，奶油蘑菇湯，太妃布丁還有焦糖蘋果將整個桌子都堆滿了。
西爾維·羅齊爾坐在斯萊特林長桌上。
她用叉子把土豆切成塊，排成一排，打散，再排。
西爾維抬頭看了一眼格蘭芬多桌。
莉莉坐在桌尾，夾在兩個她不認識的格蘭芬多女孩之間，她在說話。
那個笑不對。
你知道那種笑是什麼，因為你每天都在做。
她在假裝沒事。
你用沉默教的，一口抿南瓜汁的動作伴隨一個完美的微笑。
她的叉子在盤子底颳了一聲。
她可以去找她，走到格蘭芬多桌上坐下來，當著所有人的面，也可以說……
說什麼？
「對不起？」
抱歉什麼？抱歉你做了一道算術題，然後發現保護朋友的成本超過了收益？
「我也不想這樣的？」
你完全是有意的。你清清楚楚地知道馬爾福是誰，你權衡了利弊然後選擇了沉默，乾脆利落。
這就是你被培養出來的性格。
出色極了。
爸爸會滿意的。
她放下叉子。
達芙妮轉過頭來。
「你沒事吧？你幾乎什麼都沒吃。」
「只是累了。」
微笑，又一個。
塔爾蘇斯不在，貓在海格小屋的壁爐前面，大概正打著呼嚕，她很想把臉埋進貓的肚子裡，什麼都不想。
但是貓不在這裡。
她把一塊冷掉的烤土豆塞進嘴裡，嚼了很久。
鄧布利多的骷髏頭唱完了民謠，開始唱第二首，大禮堂里所有人都在笑，蠟燭的暖光落在每一張年輕的臉上。
今晚不給西里斯寫信。
因為她不知道怎麼寫。她能寫什麼？
「親愛的西里斯，我昨天看著別人侮辱了我的朋友然後我喝了一口南瓜汁」？
「親愛的西里斯，我證明了我確實屬於斯萊特林」？
還是「親愛的西里斯，你說得對」？
她輕輕的放下了叉子。
如果再來一次呢？
如果明天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同樣的房間裡，你會做不一樣的選擇嗎？
她看著盤子裡的烤土豆。
不會。
你知道你不會。
這才是最讓你想吐的部分。
萬聖節的大禮堂很吵很亮。
西爾維·羅齊爾坐在斯萊特林長桌上，微笑掛在臉上，又開始覺得自己是一幅畫。她不知道畫家是誰，也不知道這幅畫值多少錢，但她知道它的出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