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信使
十月的風從格蘭芬多塔樓半開的窗縫裡灌進來，帶著蘇格蘭高地入秋後那種刮骨頭的濕冷。走廊里的火把早就滅了，只剩石牆上的月光。
窗台上有個蜂蜜公爵太妃糖的空鐵罐。
鐵罐被粘貼咒固定在石台上，用來防風，裡面裝著從廚房摸來的魚乾碎，鋪了薄薄一層。
西里斯在開學第三周就找到了廚房的入口，那幅水果碗的畫，撓那個梨，梨會咯咯笑，然後變成把手。
格蘭芬多一年級學生里他是第一個發現的，詹姆對此表示了毫不吝嗇的讚賞，然後兩人在凌晨兩點吃了半盤巧克力泡芙。
魚乾是專門給塔爾蘇斯留的，每三天補一次貨。
凌晨兩點，兩隻前爪搭上了窗台。
貓的身體從窗縫裡擠進來，尾巴最後，嘴裡叼著捲成筒狀的羊皮紙，口水把一角浸軟了，背後那對巴掌大的黑色翅膀貼在兩側肋骨上，羽毛尖上掛著露水珠子。
貓把信扔在鐵罐旁邊，低頭就吃，魚乾在貓的牙齒下面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
完全沒有一個工作中信使的覺悟。
吃完了，貓舔了兩下嘴，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掃了一圈宿舍。四張四柱床，四個睡著的男孩。
上次她選了詹姆·波特的臉，詹姆在床上掙扎了半分鐘才搞清楚狀況，然後發出了一聲他餘生都不太願意承認自己發出過的尖叫。萊姆斯翻了個身繼續睡，彼得從被子裡探出腦袋看了一眼又縮回去，西里斯笑了他一整天。
這次貓跳上了西里斯的床。
繞了兩圈，找到一個好位置，趴下來。溫熱的貓體重壓在胸口上，呼嚕聲從喉嚨深處湧出來，震得他的胸腔嗡嗡響。
西里斯醒了。
他是個淺眠的人，看到了黑暗中一團紅色的模糊影子。兩隻琥珀色的眼睛盯著他，貓的鬍鬚掃過他的下巴。
「嘿，小翅膀。」他壓低聲音，手指摸到貓的下巴，撓了兩下。貓把腦袋往他手心裡拱，呼嚕聲變大了。
他的目光越過貓耳朵看向窗台，月光照在錫罐旁邊的羊皮紙筒上。
信來了。
他小心地把塔爾蘇斯抱起來放在枕頭旁邊，貓發出一聲低沉的不滿。
他赤腳踩到十月的石頭地板上，冷死了。
拿起信回到床上，拉上帷幔。
「螢光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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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杖尖端的白光在帷幔里撐開一個小小的空間。
他展開羊皮紙。
熟悉的字跡，纖細又筆畫精確，字母間距幾乎一模一樣。
但如果你看了兩年的信，就能會發現她高興的時候字母會偷偷變大，行距會悄悄放寬，像手在規矩的格子裡面偷偷伸懶腰，她自己大概不知道。
信的開頭是塔爾蘇斯的動態報告，這已經成了慣例。每封信的前幾行都是貓的行蹤記錄，像魔藥實驗日誌一樣詳細。
「塔爾蘇斯成功送達你上封信後，順著貓頭鷹棚的排水管爬上了天文塔，然後試圖從天文塔直接飛到斯萊特林地牢。她不能飛，所以我在天文塔底下接住了她。」
他幾乎能看見那個畫面，西爾維站在天文塔底下，仰著頭，手臂舉起來。
紅頭髮上落了一層霍格沃茨到處都在掉的灰白色石灰屑，貓從高處以完全不優雅的姿勢往下墜，翅膀拍得噗噗響，但完全沒用。
經典。
「塔爾蘇斯在送完信之後在海格小屋度過了三天煎魚假期，場地看守人的小屋聞起來像南瓜和狗糧的混合體，但她顯然覺得那裡是天堂。
海格說她可能混了嘰喳鳥的血統，他看了她的翅膀說羽毛紋路不對勁，打算寫信給神奇動物管理司的朋友確認一下。
我沒有阻止他，塔爾蘇斯對他的態度比對我們任何人都殷勤，她把頭拱進他的靴子裡待了好長時間。」
海格。
他知道海格是誰。
那個八英尺半的巨人，開學第一天舉著燈籠站在黑湖邊的那個。路上碰見過幾次，海格每次都用那種能把走廊里的蠟燭都震滅的嗓門沖他喊，「喲！布萊克家的小子！你那貓又來了！」
他回了句「嚴格來說她不是我的！」海格沒聽見，已經大步走遠了。
他沒去過海格的小屋，她先去了。
南瓜和狗糧的混合體。她在那裡坐了夠久，聞到了氣味，看著貓在別人靴子裡趴了半天。
她可能還喝了茶，坐在壁爐旁邊，和那個巨人聊嘰喳鳥血統。
他把這段又讀了一遍。
這不是嫉妒，他對自己說，很堅定地說。這很蠢，對一個場地看守人嫉妒？荒謬。簡直比比比多味豆的嘔吐味還荒謬。
但他確確實實把這段讀了好幾遍。
她先到了那個地方，一個他還沒去過的地方，她先發現的。
翻到下一段。
信到這裡字跡變了，前面的段落鬆弛自如，那種她標誌性的冷幽默，字母之間的距離像在散步。接下來這幾行的間距收窄了，每個字母之間靠得更緊。
她在控制自己的書寫節奏，就像她控制自己在外人面前的微笑幅度一樣。
「我交了一個朋友，格蘭芬多的一個女孩，她覺得我的笑話很好笑。」
他讀了兩遍。
格蘭芬多的。
他的學院，一個穿紅金領帶的女孩，每天早上坐在他吃飯的那張長桌上的某個位置。
他也許天天看見她，但不知道她就是西爾維信里說的這個人。
她覺得我的笑話很好笑。
這句話在他腦海里轉來轉去。
他是第一個笑她冷笑話的人，九歲，對角巷那間魔藥店鋪里。
他當時笑了，她的表情鬆了一瞬，好像她沒預料到有人會笑。
現在另一個人也笑了。
一個格蘭芬多的女孩。
她在別人面前也講了，她把那些藏起來的，只在他面前才拿出來的冷笑話，拿給了另一個人，那個人笑了。
這是好事。
對吧？
她在交朋友，她在展示真實的自己。她說那個笑話的時候嘴角一定是彎的，這是好事。
那為什麼他讀到「她覺得我的笑話很好笑」的時候，第一個反應不是太好了，而是……
而是什麼？
他說不上來。
她沒寫名字，話里沒有任何具體信息，不知道紅頭髮還是棕頭髮，高矮胖瘦，幾年級，哪個姓氏，只是簡單的描述了格蘭芬多，女孩，覺得她好笑。
他應該回信問，寫個「誰？」多簡單。一個詞，三個字母。
他不會問的。
問了就意味著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需要追問。而一旦重要了，他就得想清楚它為什麼重要。
他還沒準備好想這個。
他翻到信的最後。
最後幾行的墨跡變深了，蘸墨的頻率明顯加密。字跡縮小了半號，行與行之間的間距失去了前面的均勻，第一行和第二行之間的空隙比正常寬出整整一倍。
那個空隙的意思是她寫完第一行之後停了下來，筆尖懸在紙上方，沒有落下，然後她繼續了。
「上次送完信之後塔爾蘇斯走丟了四天。我在城堡里到處找了，沒找到。第四天在海格小屋找到的，她在海格的靴子旁邊睡覺。她吃了三天煎魚，比我養她的時候還圓。」
一個短暫的停頓，然後是最後一行。
「那四天我很害怕。」
句號。
就這樣結束了，沒有任何她通常會加的，用來確保讀信人情緒穩定的緩衝墊，只有一行字和一個句號。
他盯著這行字，魔杖尖的光在帷幔里晃了一下，他的手不太穩。
四天。
她找了四天，一個人。
沒有告訴他。
西爾維·羅齊爾在塔爾蘇斯走丟的四天裡，一個人搜了整座城堡。
她走過了地牢，走廊，庭院，貓頭鷹棚和天文塔。也許是宵禁之後，也許是凌晨兩三點，一個十一歲的女孩穿著斯萊特林的校袍，打著螢光閃爍的光在禁止出入的走廊里低聲叫一隻貓的名字。
她沒有寫信給他。
為什麼？
他知道為什麼。
因為他能做什麼？他在格蘭芬多塔樓七層樓上面，連斯萊特林地牢的密碼都不知道。他會衝出去，凌晨兩點在走廊上跑，被費爾奇抓到，然後幫倒忙。
所以她不說。
她一個人害怕了四天，找到了貓之後在信里輕描淡寫地提一句，放在煎魚假期和嘰喳鳥血統後面。先讓你笑完，再告訴你，先確保你的情緒是安全的，再把真話塞進最後一行。
他把信紙翻過來，背面是空的，於是又翻回正面。
她怕他擔心，也怕被問。
如果他在貓走丟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他會寫什麼？「你還好嗎？」然後她得回答，然後她得承認自己不好。
西爾維·羅齊爾不希望承認自己不好，她把「不好」用冷笑話裹起來，用得體的微笑壓平，用完美的社交反應焊死。）
除了那一次。
那封墨水被淚洇開的那封信，那是她唯一一次在他面前完全崩掉的時刻。從那以後她把那扇門焊死了，重新上了鎖，鑰匙丟進了黑湖底。
但她寫了「我很害怕」。
他再看一遍。墨跡深，字跡很小。她肯定猶豫過，她完全可以不寫。在「比我養了她四個月的時候還圓」那句話後面結束這封信，多完美。輕快的句號，他會笑一笑然後寫回信。
她選擇多寫了一行讓他知道。
西里斯把信折起來，塞進枕頭下面。貓在他脖子旁邊翻了個身，用鼻尖蹭他的耳朵。他伸手摸到貓背後那對小翅膀，羽毛在指尖下柔軟又微溫。
下次告訴我，管我能不能幫上忙。
他沒有再睡著。
早晨的格蘭芬多塔樓。
蘇格蘭十月初的日出慢騰騰的，好像太陽也不太情願上班。天光從帷幔縫隙滲進來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
詹姆的鬧鐘先響，那個從家裡帶來的微型金色飛賊造型鬧鐘一到時間就繞著床柱飛，發出蒼蠅在玻璃瓶里撞來撞去的嗡嗡聲，詹姆伸手拍了幾次才抓住。
「見鬼……」聲音從枕頭裡悶悶傳來，他坐起來，頭髮呈四十五度角對抗地心引力。
每天早上都是這個角度，不管怎麼壓，怎麼抹，後腦勺那一撮永遠指向天花板，就好像它有自己的人格和倔強。
他眯著眼掃了一圈宿舍，目光落在西里斯胸口趴著的紅色毛團上。
「又是那隻貓。」詹姆的語氣帶著認命和控訴。「至少這次她在你床上，上周她在我臉上坐著，我夢見自己被一個毛絨靠墊悶死了。一個溫暖還會咕嚕咕嚕響的毛絨靠墊，就是死法不怎麼體面。」
西里斯笑了，帶著昨晚失眠的沙啞。
「她喜歡你呢，詹姆，她很有品味。」
「她喜歡的是我的體溫，這不一樣。」詹姆翻身下床，赤腳啪嗒啪嗒走向洗手間。
經過西里斯床頭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貓，塔爾蘇斯在西里斯腿上睜開一隻眼，瞥了詹姆一下，又閉上了。背後那對小翅膀抖了一下，哼了一聲。
「忘恩負義的小東西。」詹姆嘟囔著進了洗手間。
萊姆斯已經安靜地坐在自己床上穿襪子了。他總是最早醒的，動作很輕，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他經過窗台的時候看了一眼錫罐。
「她又吃光了。」萊姆斯說，語氣溫和地陳述著。
「嗯，我今晚再去弄。」西里斯的聲音很正常，一切都很正常，和過去一個月的每個早晨沒什麼兩樣。
他沒有在早餐前回信。
他想了一整天。
這對西里斯·布萊克來說極其反常，他通常不想，直接行動。
有人惹他，嘴巴比腦子先動。信來了，拿筆就寫。他的回信永遠潦草得連自己都認不全，到處是劃掉又重寫的詞，從句子中間岔出去的箭頭和邊角上的塗鴉，但今天這封信他想了整整一天。
變形術課，麥格教授在講台上詳解火柴變針的進階理論。
西里斯的火柴在課桌上原封不動地躺著，木紋都沒變。詹姆的那根已經變成了閃著銀光的縫衣針，他回頭看了西里斯一眼。
「你沒事吧，哥們？」
「嗯。沒事。」
詹姆看了他一會，然後聳聳肩轉回去了。
這是詹姆·波特的優點之一，他知道什麼時候不追問。
這種直覺是天生的，和他後腦勺那撮永遠豎著的頭髮一樣，與生俱來。他不會逼你開口，但他會讓你知道他在旁邊。
晚上，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壁爐前的沙發。
詹姆在對面和彼得下巫師棋。他的騎士剛把彼得的城堡砸成了碎片，碎石子在棋盤上彈了一地。
彼得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哀嚎，萊姆斯在角落裡的扶手椅上看書，膝蓋上蓋著一條格蘭芬多配色的毛毯。幾個高年級女生在窗邊寫論文，壁爐里的火噼啪響，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西里斯攤開羊皮紙，蘸墨。
寫了兩個詞，劃掉。
又寫了半句，劃掉。
他試圖對信里的每個話題都做出回應，太長了。更糟的是他發現自己寫不好關於走丟四天的部分，每一句話聽起來都不對。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以後別自己抗。不行，太重了，簡直是說教，像沃爾布加。天哪，他一輩子都不要聽起來像沃爾布加。
你一個人找了四天？聽起來像是在控訴。
他把第一稿揉成團扔進壁爐，紙團在火焰里燒了兩秒就沒了。
重新拿了一張羊皮紙。
最終版比他平時的信短，字跡清楚，沒有一個劃掉的詞。
太反常了，他什麼時候寫信不塗改了？
「南瓜和狗糧，你的品味越來越獨特了。下次我去聞聞，如果比格里莫廣場12號好我就搬過去。說真的我打算去看看，一個八英尺高的人的茶杯到底有多大。」
「關於那個格蘭芬多的女孩，如果她覺得你的冷笑話好笑，那她品味還行。」
就一行字，他沒問名字。筆尖在這句話後面懸了一會，然後他跳到下一個話題。
「我在窗台上放了魚乾，從廚房弄的，以後小翅膀送完信就有吃的。詹姆說貓還是會睡他臉上，我說那是額外的服務，他應該心懷感恩。」
然後他停了下來。
壁爐里的火燒得很旺，詹姆贏了棋正在得意洋洋地向彼得解釋他的戰術布局。彼得垂著腦袋聽著，表情同時包含了崇拜和沮喪，萊姆斯翻了一頁書。
西里斯看著羊皮紙上留出的最後那片空白。
他蘸了墨，筆尖上凝出一滴黑色的墨珠。他寫一行，停下來，又寫一行。
「魚餌站的事你不用管，我會一直補貨，以後小翅膀不會再走丟了。」
「但如果她又走丟了，告訴我。就算我什麼也做不了也告訴我。」
他知道她會怎麼讀這封信。
她會先快速掃一遍確認語氣和情緒溫度，她永遠這樣讀信，先掃一遍再細讀。
這是老奧古斯丁教給她的，先判斷對方的狀態再決定反應。西里斯在格里莫廣場也被教過類似的東西，只是他從來沒學會，他選擇了直來直去。
她會注意到他沒問格蘭芬多女孩的名字，她當然會注意到。
但她也會讀到最後一行。
這句話就像兩年前他寫的那句話的另一面。「你哭了，寫了信，小翅膀有地方住了，有用吧。」
那時候他告訴她把痛苦說出來是有用的，哭不是沒用的。
現在他想說的是，說出來也不需要有用，你不需要理由。
害怕的時候可以告訴我，因為你不應該一個人害怕四天。
她一定能讀懂的。
他把信折好，走到窗台。
塔爾蘇斯在窗台上，正用舌頭把錫罐底部最後一片魚乾碎屑舔得乾乾淨淨。
那是詹姆從晚飯時偷偷帶回來的烤魚排，對，詹姆·波特一邊罵這隻貓一邊給它偷食物。這件事如果被拿來分析他的性格，他會否認到死。
「小翅膀。」
貓抬頭，琥珀色的眼睛，和她一樣的眼睛。這個念頭冒出來的速度比他按下去的速度快。
他把信遞過去，貓很聰明的叼住。
「回家吧。」
貓從窗台跳下去，十月的夜風灌進來，他看著那團紅色的影子沿著塔樓外牆的凸起跳躍而下，翅膀在月色里展開。
她不能飛，但每次都展開，每次都試。
他看了很久，直到紅色消失在城堡的黑暗輪廓里。
斯萊特林一年級女生宿舍。
黑湖底部的窗戶不朝天空，它們朝著幾十英尺深的湖水。
綠色的光穿過水層後變成一種水草和苔蘚的顏色，在石牆上畫出緩慢移動的波紋。偶爾有巨烏賊的觸手從窗前飄過，遮住所有光線。
凌晨四點，塔爾蘇斯從壁爐旁的通風口跳出來。
貓自己找到了這條路線，不走門和窗，從地牢的某條裂縫鑽進通風管道系統，然後從通風口落地。
達芙妮·格林格拉斯第一次看到一隻紅毛貓從通風口掉出來的時候尖叫了一聲，帕梅拉·帕金森從被子裡坐起來，安安靜靜地看了一眼又躺下了。
現在她們都習慣了。
貓嘴裡叼著信，西爾維在貓落地的那一秒就醒了。
她點亮魔杖，發現信比平時短。
她先快速掃了一遍，確認語氣。
沒有壞消息，他的情緒是正常的，語氣也正常。有她熟悉的調侃，有嘲諷，還有那種故作輕鬆的活力。
她鬆了口氣，然後細讀。
「南瓜和狗糧……一個八英尺高的人的茶杯到底有多大。」
她笑了，因為他要去海格小屋。
關於莉莉，西里斯只給了一句簡短的評價。「品味還行」，他沒問名字。
如果翻譯成西里斯·布萊克的語言，「品味還行」的意思是什麼？
她有資格聽你的笑話，是肯定和許可，很好。
她繼續往下讀，看到了貓睡在波特的臉上。
她又笑了，聲音很輕，但在凌晨四點的寂靜宿舍里顯得格外清晰。
她翻到信的最後，看完了那兩行字，把信放在膝蓋上。
湖水的綠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動，塔爾蘇斯跳上床，蹭了蹭她的手腕，然後繞到枕頭旁邊趴下來，呼嚕聲起來了。
「告訴我，就算我什麼也做不了。」
嗯……
該死的，西里斯·布萊克。
她把信折起來，和所有他寄來的信一起塞進抽屜，那個抽屜已經快滿了，她得找個更大的盒子了。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繼續睡了，嘴角掛著怎麼都壓不下去的微笑。
窗台上有個蜂蜜公爵太妃糖的空鐵罐。
鐵罐被粘貼咒固定在石台上，用來防風，裡面裝著從廚房摸來的魚乾碎，鋪了薄薄一層。
西里斯在開學第三周就找到了廚房的入口，那幅水果碗的畫，撓那個梨，梨會咯咯笑，然後變成把手。
格蘭芬多一年級學生里他是第一個發現的，詹姆對此表示了毫不吝嗇的讚賞，然後兩人在凌晨兩點吃了半盤巧克力泡芙。
魚乾是專門給塔爾蘇斯留的，每三天補一次貨。
凌晨兩點，兩隻前爪搭上了窗台。
貓的身體從窗縫裡擠進來，尾巴最後，嘴裡叼著捲成筒狀的羊皮紙，口水把一角浸軟了，背後那對巴掌大的黑色翅膀貼在兩側肋骨上，羽毛尖上掛著露水珠子。
貓把信扔在鐵罐旁邊，低頭就吃，魚乾在貓的牙齒下面發出嘎吱嘎吱的脆響。
完全沒有一個工作中信使的覺悟。
吃完了，貓舔了兩下嘴，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掃了一圈宿舍。四張四柱床，四個睡著的男孩。
上次她選了詹姆·波特的臉，詹姆在床上掙扎了半分鐘才搞清楚狀況，然後發出了一聲他餘生都不太願意承認自己發出過的尖叫。萊姆斯翻了個身繼續睡，彼得從被子裡探出腦袋看了一眼又縮回去，西里斯笑了他一整天。
這次貓跳上了西里斯的床。
繞了兩圈，找到一個好位置，趴下來。溫熱的貓體重壓在胸口上，呼嚕聲從喉嚨深處湧出來，震得他的胸腔嗡嗡響。
西里斯醒了。
他是個淺眠的人，看到了黑暗中一團紅色的模糊影子。兩隻琥珀色的眼睛盯著他，貓的鬍鬚掃過他的下巴。
「嘿，小翅膀。」他壓低聲音，手指摸到貓的下巴，撓了兩下。貓把腦袋往他手心裡拱，呼嚕聲變大了。
他的目光越過貓耳朵看向窗台，月光照在錫罐旁邊的羊皮紙筒上。
信來了。
他小心地把塔爾蘇斯抱起來放在枕頭旁邊，貓發出一聲低沉的不滿。
他赤腳踩到十月的石頭地板上，冷死了。
拿起信回到床上，拉上帷幔。
「螢光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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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杖尖端的白光在帷幔里撐開一個小小的空間。
他展開羊皮紙。
熟悉的字跡，纖細又筆畫精確，字母間距幾乎一模一樣。
但如果你看了兩年的信，就能會發現她高興的時候字母會偷偷變大，行距會悄悄放寬，像手在規矩的格子裡面偷偷伸懶腰，她自己大概不知道。
信的開頭是塔爾蘇斯的動態報告，這已經成了慣例。每封信的前幾行都是貓的行蹤記錄，像魔藥實驗日誌一樣詳細。
「塔爾蘇斯成功送達你上封信後，順著貓頭鷹棚的排水管爬上了天文塔，然後試圖從天文塔直接飛到斯萊特林地牢。她不能飛，所以我在天文塔底下接住了她。」
他幾乎能看見那個畫面，西爾維站在天文塔底下，仰著頭，手臂舉起來。
紅頭髮上落了一層霍格沃茨到處都在掉的灰白色石灰屑，貓從高處以完全不優雅的姿勢往下墜，翅膀拍得噗噗響，但完全沒用。
經典。
「塔爾蘇斯在送完信之後在海格小屋度過了三天煎魚假期，場地看守人的小屋聞起來像南瓜和狗糧的混合體，但她顯然覺得那裡是天堂。
海格說她可能混了嘰喳鳥的血統，他看了她的翅膀說羽毛紋路不對勁，打算寫信給神奇動物管理司的朋友確認一下。
我沒有阻止他，塔爾蘇斯對他的態度比對我們任何人都殷勤，她把頭拱進他的靴子裡待了好長時間。」
海格。
他知道海格是誰。
那個八英尺半的巨人，開學第一天舉著燈籠站在黑湖邊的那個。路上碰見過幾次，海格每次都用那種能把走廊里的蠟燭都震滅的嗓門沖他喊，「喲！布萊克家的小子！你那貓又來了！」
他回了句「嚴格來說她不是我的！」海格沒聽見，已經大步走遠了。
他沒去過海格的小屋，她先去了。
南瓜和狗糧的混合體。她在那裡坐了夠久，聞到了氣味，看著貓在別人靴子裡趴了半天。
她可能還喝了茶，坐在壁爐旁邊，和那個巨人聊嘰喳鳥血統。
他把這段又讀了一遍。
這不是嫉妒，他對自己說，很堅定地說。這很蠢，對一個場地看守人嫉妒？荒謬。簡直比比比多味豆的嘔吐味還荒謬。
但他確確實實把這段讀了好幾遍。
她先到了那個地方，一個他還沒去過的地方，她先發現的。
翻到下一段。
信到這裡字跡變了，前面的段落鬆弛自如，那種她標誌性的冷幽默，字母之間的距離像在散步。接下來這幾行的間距收窄了，每個字母之間靠得更緊。
她在控制自己的書寫節奏，就像她控制自己在外人面前的微笑幅度一樣。
「我交了一個朋友，格蘭芬多的一個女孩，她覺得我的笑話很好笑。」
他讀了兩遍。
格蘭芬多的。
他的學院，一個穿紅金領帶的女孩，每天早上坐在他吃飯的那張長桌上的某個位置。
他也許天天看見她，但不知道她就是西爾維信里說的這個人。
她覺得我的笑話很好笑。
這句話在他腦海里轉來轉去。
他是第一個笑她冷笑話的人，九歲，對角巷那間魔藥店鋪里。
他當時笑了，她的表情鬆了一瞬，好像她沒預料到有人會笑。
現在另一個人也笑了。
一個格蘭芬多的女孩。
她在別人面前也講了，她把那些藏起來的，只在他面前才拿出來的冷笑話，拿給了另一個人，那個人笑了。
這是好事。
對吧？
她在交朋友，她在展示真實的自己。她說那個笑話的時候嘴角一定是彎的，這是好事。
那為什麼他讀到「她覺得我的笑話很好笑」的時候，第一個反應不是太好了，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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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短暫的停頓，然後是最後一行。
「那四天我很害怕。」
句號。
就這樣結束了，沒有任何她通常會加的，用來確保讀信人情緒穩定的緩衝墊，只有一行字和一個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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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
她找了四天，一個人。
沒有告訴他。
西爾維·羅齊爾在塔爾蘇斯走丟的四天裡，一個人搜了整座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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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
他知道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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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他擔心，也怕被問。
如果他在貓走丟的第一天就知道了，他會寫什麼？「你還好嗎？」然後她得回答，然後她得承認自己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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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那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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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寫了「我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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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告訴我，管我能不能幫上忙。
他沒有再睡著。
早晨的格蘭芬多塔樓。
蘇格蘭十月初的日出慢騰騰的，好像太陽也不太情願上班。天光從帷幔縫隙滲進來的時候已經快七點了。
詹姆的鬧鐘先響，那個從家裡帶來的微型金色飛賊造型鬧鐘一到時間就繞著床柱飛，發出蒼蠅在玻璃瓶里撞來撞去的嗡嗡聲，詹姆伸手拍了幾次才抓住。
「見鬼……」聲音從枕頭裡悶悶傳來，他坐起來，頭髮呈四十五度角對抗地心引力。
每天早上都是這個角度，不管怎麼壓，怎麼抹，後腦勺那一撮永遠指向天花板，就好像它有自己的人格和倔強。
他眯著眼掃了一圈宿舍，目光落在西里斯胸口趴著的紅色毛團上。
「又是那隻貓。」詹姆的語氣帶著認命和控訴。「至少這次她在你床上，上周她在我臉上坐著，我夢見自己被一個毛絨靠墊悶死了。一個溫暖還會咕嚕咕嚕響的毛絨靠墊，就是死法不怎麼體面。」
西里斯笑了，帶著昨晚失眠的沙啞。
「她喜歡你呢，詹姆，她很有品味。」
「她喜歡的是我的體溫，這不一樣。」詹姆翻身下床，赤腳啪嗒啪嗒走向洗手間。
經過西里斯床頭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貓，塔爾蘇斯在西里斯腿上睜開一隻眼，瞥了詹姆一下，又閉上了。背後那對小翅膀抖了一下，哼了一聲。
「忘恩負義的小東西。」詹姆嘟囔著進了洗手間。
萊姆斯已經安靜地坐在自己床上穿襪子了。他總是最早醒的，動作很輕，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他經過窗台的時候看了一眼錫罐。
「她又吃光了。」萊姆斯說，語氣溫和地陳述著。
「嗯，我今晚再去弄。」西里斯的聲音很正常，一切都很正常，和過去一個月的每個早晨沒什麼兩樣。
他沒有在早餐前回信。
他想了一整天。
這對西里斯·布萊克來說極其反常，他通常不想，直接行動。
有人惹他，嘴巴比腦子先動。信來了，拿筆就寫。他的回信永遠潦草得連自己都認不全，到處是劃掉又重寫的詞，從句子中間岔出去的箭頭和邊角上的塗鴉，但今天這封信他想了整整一天。
變形術課，麥格教授在講台上詳解火柴變針的進階理論。
西里斯的火柴在課桌上原封不動地躺著，木紋都沒變。詹姆的那根已經變成了閃著銀光的縫衣針，他回頭看了西里斯一眼。
「你沒事吧，哥們？」
「嗯。沒事。」
詹姆看了他一會，然後聳聳肩轉回去了。
這是詹姆·波特的優點之一，他知道什麼時候不追問。
這種直覺是天生的，和他後腦勺那撮永遠豎著的頭髮一樣，與生俱來。他不會逼你開口，但他會讓你知道他在旁邊。
晚上，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壁爐前的沙發。
詹姆在對面和彼得下巫師棋。他的騎士剛把彼得的城堡砸成了碎片，碎石子在棋盤上彈了一地。
彼得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哀嚎，萊姆斯在角落裡的扶手椅上看書，膝蓋上蓋著一條格蘭芬多配色的毛毯。幾個高年級女生在窗邊寫論文，壁爐里的火噼啪響，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西里斯攤開羊皮紙，蘸墨。
寫了兩個詞，劃掉。
又寫了半句，劃掉。
他試圖對信里的每個話題都做出回應，太長了。更糟的是他發現自己寫不好關於走丟四天的部分，每一句話聽起來都不對。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以後別自己抗。不行，太重了，簡直是說教，像沃爾布加。天哪，他一輩子都不要聽起來像沃爾布加。
你一個人找了四天？聽起來像是在控訴。
他把第一稿揉成團扔進壁爐，紙團在火焰里燒了兩秒就沒了。
重新拿了一張羊皮紙。
最終版比他平時的信短，字跡清楚，沒有一個劃掉的詞。
太反常了，他什麼時候寫信不塗改了？
「南瓜和狗糧，你的品味越來越獨特了。下次我去聞聞，如果比格里莫廣場12號好我就搬過去。說真的我打算去看看，一個八英尺高的人的茶杯到底有多大。」
「關於那個格蘭芬多的女孩，如果她覺得你的冷笑話好笑，那她品味還行。」
就一行字，他沒問名字。筆尖在這句話後面懸了一會，然後他跳到下一個話題。
「我在窗台上放了魚乾，從廚房弄的，以後小翅膀送完信就有吃的。詹姆說貓還是會睡他臉上，我說那是額外的服務，他應該心懷感恩。」
然後他停了下來。
壁爐里的火燒得很旺，詹姆贏了棋正在得意洋洋地向彼得解釋他的戰術布局。彼得垂著腦袋聽著，表情同時包含了崇拜和沮喪，萊姆斯翻了一頁書。
西里斯看著羊皮紙上留出的最後那片空白。
他蘸了墨，筆尖上凝出一滴黑色的墨珠。他寫一行，停下來，又寫一行。
「魚餌站的事你不用管，我會一直補貨，以後小翅膀不會再走丟了。」
「但如果她又走丟了，告訴我。就算我什麼也做不了也告訴我。」
他知道她會怎麼讀這封信。
她會先快速掃一遍確認語氣和情緒溫度，她永遠這樣讀信，先掃一遍再細讀。
這是老奧古斯丁教給她的，先判斷對方的狀態再決定反應。西里斯在格里莫廣場也被教過類似的東西，只是他從來沒學會，他選擇了直來直去。
她會注意到他沒問格蘭芬多女孩的名字，她當然會注意到。
但她也會讀到最後一行。
這句話就像兩年前他寫的那句話的另一面。「你哭了，寫了信，小翅膀有地方住了，有用吧。」
那時候他告訴她把痛苦說出來是有用的，哭不是沒用的。
現在他想說的是，說出來也不需要有用，你不需要理由。
害怕的時候可以告訴我，因為你不應該一個人害怕四天。
她一定能讀懂的。
他把信折好，走到窗台。
塔爾蘇斯在窗台上，正用舌頭把錫罐底部最後一片魚乾碎屑舔得乾乾淨淨。
那是詹姆從晚飯時偷偷帶回來的烤魚排，對，詹姆·波特一邊罵這隻貓一邊給它偷食物。這件事如果被拿來分析他的性格，他會否認到死。
「小翅膀。」
貓抬頭，琥珀色的眼睛，和她一樣的眼睛。這個念頭冒出來的速度比他按下去的速度快。
他把信遞過去，貓很聰明的叼住。
「回家吧。」
貓從窗台跳下去，十月的夜風灌進來，他看著那團紅色的影子沿著塔樓外牆的凸起跳躍而下，翅膀在月色里展開。
她不能飛，但每次都展開，每次都試。
他看了很久，直到紅色消失在城堡的黑暗輪廓里。
斯萊特林一年級女生宿舍。
黑湖底部的窗戶不朝天空，它們朝著幾十英尺深的湖水。
綠色的光穿過水層後變成一種水草和苔蘚的顏色，在石牆上畫出緩慢移動的波紋。偶爾有巨烏賊的觸手從窗前飄過，遮住所有光線。
凌晨四點，塔爾蘇斯從壁爐旁的通風口跳出來。
貓自己找到了這條路線，不走門和窗，從地牢的某條裂縫鑽進通風管道系統，然後從通風口落地。
達芙妮·格林格拉斯第一次看到一隻紅毛貓從通風口掉出來的時候尖叫了一聲，帕梅拉·帕金森從被子裡坐起來，安安靜靜地看了一眼又躺下了。
現在她們都習慣了。
貓嘴裡叼著信，西爾維在貓落地的那一秒就醒了。
她點亮魔杖，發現信比平時短。
她先快速掃了一遍，確認語氣。
沒有壞消息，他的情緒是正常的，語氣也正常。有她熟悉的調侃，有嘲諷，還有那種故作輕鬆的活力。
她鬆了口氣，然後細讀。
「南瓜和狗糧……一個八英尺高的人的茶杯到底有多大。」
她笑了，因為他要去海格小屋。
關於莉莉，西里斯只給了一句簡短的評價。「品味還行」，他沒問名字。
如果翻譯成西里斯·布萊克的語言，「品味還行」的意思是什麼？
她有資格聽你的笑話，是肯定和許可，很好。
她繼續往下讀，看到了貓睡在波特的臉上。
她又笑了，聲音很輕，但在凌晨四點的寂靜宿舍里顯得格外清晰。
她翻到信的最後，看完了那兩行字，把信放在膝蓋上。
湖水的綠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動，塔爾蘇斯跳上床，蹭了蹭她的手腕，然後繞到枕頭旁邊趴下來，呼嚕聲起來了。
「告訴我，就算我什麼也做不了。」
嗯……
該死的，西里斯·布萊克。
她把信折起來，和所有他寄來的信一起塞進抽屜，那個抽屜已經快滿了，她得找個更大的盒子了。
她翻了個身，閉上眼繼續睡了，嘴角掛著怎麼都壓不下去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