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信和魔藥課
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在黑湖底下。
她現在正字面意義上地站在一個水面以下十幾米的石砌房間裡，壁爐左側那扇狹長的窗戶外面有魚在游。
綠的。
所有東西都是綠的，吊燈是銅綠色的，帷幔是墨綠色的，沙發皮面是暗綠色的，湖水從窗外透進來的光也是綠色的，讓整個房間看起來像一瓶還沒攪勻的綠色藥劑。
西爾維·羅齊爾站在一年級女生宿舍的門口，提著箱子，看了半晌。
哦豁，我住進魔藥瓶里了。
四張四柱床，石頭牆壁上掛著布萊克家族捐贈的某幅油畫，畫框上有熟悉的家徽。
天花板比她想像的低，壓在頭頂上方不到三米的地方，有點壓抑。
空氣是涼的，帶著濕石頭和舊木頭的味道，還有壁爐里干松木燒出來的淡煙氣。
腳下是石板地。
冷。
她的床是靠里的第二張床，西爾維挺滿意。不靠門也不靠窗，中間偏里的位置，能看到門口有誰進來，背後是牆。
塔爾蘇斯從柳條籃里跳出來的那一刻就開始巡邏。貓蹲在地上，背後那對巴掌大的黑色翅膀緊貼著脊背，尾巴壓得很低。
新環境，陌生氣味。紅色的貓先檢查了床底，然後跳上床頭櫃聞了聞油燈底座，最後跳上了西爾維的枕頭，蹲下來，一動不動地盯著門的方向。
你也不喜歡這個地方。
西爾維把箱子打開，開始收納。長袍掛進衣櫃右側，內衣疊好放左側。
整理完行李花了大約二十分鐘，其他女孩也陸續回來了，嘰嘰喳喳的，在比較誰的被子更軟、窗外那條魚是不是同一條。有人看到塔爾蘇斯時尖叫了一聲，然後發出了更大聲的驚呼。
「天哪，那是一隻有翅膀的貓嗎？」一個黑色頭髮的女孩衝到了西爾維床前，眼睛瞪得溜圓，「它能飛嗎？它真的能飛嗎？」
「不能。」西爾維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塔爾蘇斯的腦袋，貓的耳朵往後壓了壓，對陌生人保持警惕，「翅膀太小了，大部分時間她只用翅膀把桌上的東西掃到地上。」
女孩笑起來，她叫達芙妮·格林格拉斯，圓臉，聲音亮，笑起來露八顆牙，是那種進入任何房間都會立刻成為聲量中心的人。
「我是達芙妮，達芙妮·格林格拉斯。它叫什麼？」
「塔爾蘇斯。」
「什麼？」
「塔爾蘇斯，意思是鳥跗跖骨，鳥腿上的一塊骨頭。」
達芙妮的表情既困惑又佩服，然後選擇了佩服：「這是我聽過最奇怪的名字，我喜歡。」
好，很標準的反應。友好但不深入，好奇但不追問，很好處理。
全網首發更新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西爾維的微笑維持在恰好的角度上，接下來的十五分鐘裡她和宿舍的三個女孩完成了第一輪社交。
達芙妮·格林格拉斯話多，家族富裕但不屬於核心圈，帕梅拉·帕金森是個安靜的姑娘，喜歡觀察，在等別人先暴露信息。特蕾西·諾特和帕梅拉一起來的，緊跟著帕梅拉，顯然是附屬關係。
達芙妮是最安全的初步交友對象，帕梅拉需要觀察，特蕾西和帕梅拉買一送一。
她在心裡畫完了這張地圖之後覺得很累。
在格里莫廣場，她做完這種算計之後可以上樓，關上門，把臉埋進塔爾蘇斯的肚子裡深呼吸。
現在她在宿舍里，這裡就是樓上了，沒有更上面的地方可以去。
門關不掉。
她只能等。
等達芙妮聊夠了爬上床，帕梅拉的帷幔拉上，蠟燭滅了，宿舍里的呼吸聲變穩。
然後她拉開帷幔，輕手輕腳地穿上鞋，從床頭櫃裡拿出一卷羊皮紙、墨水瓶和羽毛筆，把塔爾蘇斯留在枕頭上。貓抬頭看了她一眼，她揉了揉貓的頭。
推開宿舍的門，走進了公共休息室。
壁爐還在燒，公共休息室已經空了，湖水的綠光從窗戶外面慢慢晃著，呼吸一樣一明一暗。
她在壁爐最近的那張桌子前坐下來，鋪開羊皮紙。
寫什麼？
羽毛筆蘸了墨水，懸在紙上方。
寫「你還好嗎」？不行，太直接了。他會覺得我在試探他對分院的態度。他要麼撒謊要麼沉默，兩種都不是我想要的。
寫「恭喜你去了格蘭芬多」？更不行。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覺得值得恭喜。也許他覺得值得，因為他笑了。
別寫那個，寫別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然後睜開。
筆尖落下。
「宿舍在黑湖底下。」
她寫了窗戶外面的魚，綠得像藥劑的空氣，還有壁爐和被子。她寫了天花板有點低，塔爾蘇斯檢查了床底，貓最後選了她的枕頭蹲著，盯著門看。
然後她寫：「她在枕頭上找你的味道，沒找到。」
會不會太多了？
不，剛剛好。
她繼續。
「格蘭芬多在塔樓上面？能看到什麼？星星還是貓頭鷹棚？你們的公共休息室是什麼顏色的？」
寫完後，她猶豫了一會，在結尾加了一行。
「我沒有貓頭鷹，這封信用的是學校貓頭鷹棚的公共貓頭鷹。如果貓頭鷹看起來很不高興，那是因為它被一個一年級新生在天亮之前吵醒了。」
她把信折好，用一根細繩繫上。
然後她把信放在了床頭櫃的抽屜里，在魔藥工具箱的旁邊。
拉上帷幔，脫了鞋，爬回被窩。
塔爾蘇斯立刻拱進了她的懷裡，熟悉的重量和熟悉的體溫。咕嚕聲從貓的喉嚨深處傳出來，酥酥麻麻的。
你從來不需要我笑。
她閉上了眼睛。
沒有用。
天花板上綠色的湖光在帷幔的縫隙里晃著，一層一層地流過去。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石頭牆面上有一條細細的水漬痕跡，從天花板的角落往下蔓延，不知道通往哪裡。
她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
他走過去的時候在笑，整個格蘭芬多桌在鼓掌。
我選了斯萊特林，我說我想對自己的內心坦誠。
我做了選擇，他也做了選擇。只是我們的選擇指向了兩個不同的方向。
這不意味著……什麼。
這什麼都不意味。
她翻了個身。
被窩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但她的腳還是涼的。她把腳縮進被子的最深處，用腳趾勾住了被角。
明天一早，去貓頭鷹棚屋。
貓頭鷹棚屋在哪？
不知道，明天得問人。問誰？問達芙妮，她話多，問她不會顯得奇怪。或者去看告示板，分院儀式之前她瞥到過公共休息室牆上好像有一張校園地圖。
六點宵禁結束，早餐七點半。一個半小時足夠找到貓頭鷹棚屋，送出信，走回來坐在餐桌前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如果在路上碰到他呢？
這個想法冒出來的時候她的心跳加快了。
格蘭芬多塔樓在七樓，貓頭鷹棚屋在西塔樓，樓梯可能有交叉。如果他也早起，如果他也在去給她寄信……
她要說什麼？
說「嗨」，像以前一樣？在對角巷碰面的時候她從來不需要想說什麼，他會先開口，他總是先開口，然後她接住，兩個人就這麼聊下去了。
但那是在對角巷，是在他還沒有走向格蘭芬多桌之前。
現在她穿著斯萊特林的校服，綠色領帶和銀色徽章。他穿著格蘭芬多的校服，紅色領帶和金色徽章。他們在走廊里碰面，兩套不同顏色的校服在九月的晨光裡面對面站著。
然後呢？
他會怎麼看她？
和以前一樣，還是帶著什麼新的東西？
她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別想了。睡覺，明天六點起。
她的意識在清醒和模糊之間漂浮了很久，塔爾蘇斯在她腳邊的被窩裡拱成一團，貓的呼吸聲均勻。
時間一點點過去。
地牢里看不到天色變化，唯一的參照物是她的生物鐘。
當她的身體告訴她差不多了的時候，她睜開了眼睛。
黑湖的綠光依然在天花板上流淌，但流動的速度好像比深夜時快了一點點，也許是水面上方天亮了，光線在變化。
她坐起來。
塔爾蘇斯從腳邊的被窩裡探出了腦袋。
她從床頭櫃的抽屜里取出了昨晚寫好的信。
公共休息室是空的，壁爐的火已經很小了，只剩下一層暗橘色的餘燼在灰燼底下閃著。
石牆上掛著的那幅油畫裡有一個穿著十七世紀長袍的男巫，正在一把高背椅上打盹，嘴巴微張著，發出了極輕的鼾聲。
西爾維走到畫像前面，輕輕敲了敲畫框。
畫裡的男巫抽搐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含混的話，然後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什麼？」他的聲音含混又惱怒，帶著被打擾的不耐。
「打擾了，先生。」西爾維壓低了聲音，「請問從這裡怎麼去貓頭鷹棚屋？」
畫像里的男巫完全睜開了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下。
「貓頭鷹棚屋？」他重複了一遍，用手指撓了撓畫布上的鬍子，「這個點？」
「我有封信要寄。」
「哼。」他清了清嗓子，「出了公共休息室右轉，上樓梯到門廳。穿過門廳，走最左邊的樓梯，一直往上。西塔樓最頂層，你不會找不到的，聞著貓頭鷹味就到了。」
「謝謝您，先生。」
「別被費爾奇逮到。」畫像里的男巫補了一句，然後把腦袋靠回了椅背上，合上了眼睛。
她穿過了公共休息室的入口。
走廊比深夜更冷，空氣冰涼地貼著她裸露的脖頸和手腕。火把已經滅了大半，只殘留著一小些跳動的火苗，照出的光剛好夠看清腳下的路。
她的鞋跟踩在石板上，聲音在空蕩的走廊里被放得很大。她有意識地把步子放輕。
從地牢通往貓頭鷹棚屋的路比她想像的長，灰白色的天光從窗戶外面湧進來，把走廊從地牢的陰暗一下子拉進了清晨。
她的步子在四樓到五樓之間的走廊上慢了下來。
格蘭芬多塔樓在七樓。
現在是四樓到五樓之間。
如果他也早起了呢？如果他要去大禮堂吃早飯，他得從七樓下來，可能會經過這一段。
她的腳步更輕了。
她在五樓和六樓之間的樓梯拐角停了一下。
前方的走廊空蕩蕩的，窗戶外面，遠處黑湖的湖面在晨光里泛著一層鉛灰色的光，這裡空無一人。
沒有腳步聲。
她鬆了口氣。
那口氣剛從胸腔里出來，又有什麼東西從她的胃底往上頂了一下。
我剛才是不是……鬆了口氣？
我在怕什麼？怕碰到他？
怕碰到他之後……說什麼？他看我的時候……什麼表情？
她站在樓梯拐角處，手指摸著石牆上一條幾乎看不到的磚縫。
我怕他看我的方式變了。
怕昨晚那一眼之後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哪怕只是一點點。
但如果現在他就站在走廊那頭，朝我走過來，嘴裡大概會說什麼特別蠢的話，他會笑。然後我會接話，回一句什麼，然後……然後就好了。
就像以前一樣。
但她沒有碰到他。
她把手從牆上收回來。
貓頭鷹棚屋的位置很高，她在螺旋樓梯上爬了很長一段路，石階越來越窄，空氣里開始出現鳥類糞便的氣味。樓梯的盡頭是一扇拱形門洞，風從外面灌進來，涼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貓頭鷹棚屋是一個圓形的石砌空間，頂部敞開著，牆壁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木質橫樑，蹲滿了各種顏色各種體型的貓頭鷹，幾十隻圓眼睛在晨光中齊刷刷地轉向了她。
她在最近的橫樑上找到了一隻看起來相對不那麼暴躁的倉鴞，把手伸過去。
倉鴞張開了喙，做出了一個要啄的姿勢，但沒有真正啄下去。它猶豫了一下，不情不願地伸出了一條腿。
她把折好的信綁在了它的腿上。
「格蘭芬多塔樓。西里斯·布萊克。」
倉鴞歪了一下頭，仿佛在確認這個名字是不是值得它在天還沒完全亮的時候起飛。然後它張開了翅膀，棕色的羽毛在晨風裡撐開，從門洞的邊緣一躍而出，消失在了灰藍色的天空里。
西爾維站在風口裡，看著那個小小的影子掠過了城堡的塔尖，繞過了天文塔的輪廓，往格蘭芬多塔樓的方向飛去。
九月的晨風從敞開的棚頂灌下來，吹進了她校服的領口。她打了個寒顫。
他會回信的。
他說了每一天。
他從來不食言。
她回到地牢的時候宿舍里已經有了動靜。
達芙妮的聲音從帷幔後面傳出來：「有人看到我另一隻襪子了嗎？我只找到一隻！這是襪子詛咒嗎？」
帕梅拉安靜地從帷幔里探出頭來，看了一眼達芙妮，又縮了回去。
西爾維走到自己的床前。塔爾蘇斯抬起頭來看了她一下，尾巴掃了掃。
她摸了一下貓，換了一雙乾淨的襪子，整理了一下領帶。
好了。
早餐。
大禮堂的天花板映出了灰藍色天空，有一兩朵薄雲在漂，金色的盤子和高腳杯排列整齊。
烤麵包，培根和南瓜汁的氣味混在一起，瀰漫在整個大廳里。
西爾維坐在斯萊特林桌的中段，面前放著一片塗了黃油的吐司和一杯紅茶。達芙妮坐在她旁邊，正在用難以置信的熱情向帕梅拉描述塔爾蘇斯的翅膀：
「我跟你說，是真的羽毛，真的羽毛！」
西爾維咬了一口吐司，用餘光掃格蘭芬多桌。
找到了。
西里斯坐在格蘭芬多桌的中間偏左，黑頭髮亂蓬蓬的。波特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根香腸在比劃什麼。盧平在看課表，佩迪魯在啃一整個可頌。
他在笑。
西爾維收回視線，喝了一口紅茶。
就在這時，郵件來了。
上百隻貓頭鷹從大廳上方的窗戶湧入，組成了一片翅膀的烏雲。包裹、報紙和信件從天而降，掉在盤子、杯子和學生的腦袋上。
一隻棕色的倉鴞俯衝下來，穩穩地落在了西爾維面前的空盤子上，它的腿上綁著一卷折得有點歪的羊皮紙。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寫了。
她解下羊皮紙的時候完全淡定，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達芙妮瞥了一眼問「誰寄的？」，她說「朋友」，語氣平常極了。
她展開信。
字跡比平時潦草。他平時寫字就不喜歡好好寫，現在更糟了。有幾個字母擠在一起，像趕著寫完的。
「格蘭芬多塔樓在七樓，爬樓梯爬到我覺得膝蓋要報廢了。入口是一幅胖夫人的畫像，要說密碼，今晚的密碼是『獅子之心』，我覺得這是我聽過的最蠢的密碼。」
她嘴角抽動了一下，被她壓住了。
「公共休息室全是紅色和金色，有壁爐，沙發很軟，窗戶對著西邊，應該能看日落。宿舍是圓的，在塔樓裡面，四張四柱床。波特在我旁邊，他打呼嚕。」
然後是一行空白。她能看到墨跡在那行空白的開頭滴了一個點，像是筆放上去又拿走了。
下一行：
「小翅膀還好嗎？」
然後：「明天有課了，晚安。」
沒了。
整封信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個字。
太短了。
對角巷時期他一封信能寫三頁羊皮紙，正面寫完翻過來繼續寫背面，有一次還把墨水甩到了信紙邊緣上，幹了之後像一隻小蜘蛛。
這封信只有半頁。字和字之間的間距很大，努力把內容撐出看起來更長的假象。
他也不知道該寫什麼。
她把信折好，放進校服口袋裡。
然後她抬起頭，越過斯萊特林桌看向格蘭芬多。
西里斯也在看她。
他手裡捏著一張羊皮紙。
隔著整個大禮堂，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那個笑容存在的時間很短，然後波特拍了他的肩膀說了句什麼，他轉過頭去了。
西爾維低下頭，喝了一口紅茶。
就在杯沿碰到嘴唇的瞬間，她的視線餘光捕捉到了一個顏色。
紅色。
一隻黑色的雕鴞比學校公共貓頭鷹大兩號，翅展幾乎有半米，蹲在格蘭芬多桌上西里斯面前的烤麵包盤子旁邊。它的爪子底下壓著一個信封。
紅色的信封。
哦不。
西爾維的手停在半空中，紅茶杯懸在嘴唇和桌面之間。
她認識那隻貓頭鷹，那是布萊克家的貓頭鷹，叫Hector，吃太妃糖會拉肚子。
紅色信封開始冒煙了。
細細的灰白色煙從信封的封口處往上飄，像是被點燃了，在它周圍範圍內，空氣都變得滾燙，波特面前的黃油塊已經開始融化。
格蘭芬多桌上有人注意到了。
低聲的竊語水波一樣往兩邊擴散，一個女生推了推旁邊的人，朝西里斯那個方向努嘴。盧平放下了課表，佩迪魯停止了咀嚼。
波特的手還擱在西里斯肩膀上，手指收緊了一點。
「夥計。」他低聲說。
西里斯看著那個紅色信封。
不要打開。不要打開。不要打開。
西爾維在心裡說了三遍，她知道沒有用。吼叫信不打開會自己爆炸，而且會更響，這是常識。
西里斯伸出手。
他的動作很慢，非常慢，手指碰到紅色信封的邊緣時，信封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他把信封翻過來，封蠟上壓著布萊克家的家徽。
他撕開了封口。
信封在他手裡炸開了。
紅色的羊皮紙彈了起來，像一張嘴巴一樣張開，然後聲音來了。
沃爾布加·布萊克的聲音。
被放大了一百倍的沃爾布加·布萊克的聲音。
「西里斯·奧賴恩·布萊克！」
整個大禮堂的空氣都凝固了，幾十根蠟燭的火焰同時往同一個方向歪了一下，高台上鄧布利多端著南瓜汁的手停住了。
「七百年。七百年不曾斷裂的傳統，榮耀，布萊克古老而高貴的家族，而你在一個晚上就把它拖進了泥里！」
聲音從紅色信封里噴出來，如同滾燙的水。每一個輔音都像錘子砸在石頭上，元音拖得又長又尖，帶著一種憤怒。
沃爾布加的憤怒很平靜，即使是給她的兒子寄了一封吼叫信，她的聲音也帶著體面。
西爾維幾乎能想像她坐在天鵝絨椅子上，穿著全套晚禮服，手上戴著家族戒指地寄出這封信。
但是她顯然不打算給自己的兒子一絲一毫的體面。
「格蘭芬多！你父親收到貓頭鷹後一夜沒合眼，你祖父會當場把你的名字從家譜上燒掉！」
西爾維把紅茶杯放回了桌上。
她的視線釘在格蘭芬多，西里斯坐在那裡，很僵硬，兩隻手放在桌面上，左手邊是她的信，右手邊是吼叫信炸開的碎片。
「聖誕節回來的時候，你要在全家人面前解釋清楚。如果鄧布利多那顆老糊塗的腦袋裡還剩一點理智，他會在學期結束前糾正這個錯誤！」
低年級的學生在縮脖子，一個赫奇帕奇的女孩捂住了耳朵。
教職工高台上麥格教授露出了不贊成的表情，弗立維教授緊張地東張西望，斯拉格霍恩低頭假裝在研究他的煎蛋。
西爾維的目光掃過斯萊特林桌。
大部分人臉上都掛著看好戲的微笑，少部分人移開了視線，事不關己地繼續用叉子切割盤子裡的香腸。
達芙妮看了西爾維一眼，西爾維面前攤著一片吐司，上面的黃油已經融化成一小攤透明的油，她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真糟糕。」達芙妮小聲說，語氣是很克制的同情，不多不少，剛好在不站隊又顯得自己很有共情能力的臨界線上。
西爾維沒有回應。
「你是布萊克家的人，記住你的名字和你的血統，不要再讓我們丟臉了！」
最後一個字結束了，吼叫信在空中挺直，然後它從中間撕裂開來，碎成灰燼，紙片在半空中燒成黑色的蝴蝶，飄落在烤麵包和培根盤子上。
大禮堂安靜了片刻。
然後聲音回來了。低語和竊笑聲，椅子挪動的聲音，勺子碰碗沿的聲音繼續響起。
所有人都在假裝回到了正常狀態，但所有人的視線都在偏向格蘭芬多桌中段偏左的位置。
西里斯·布萊克拿起他面前的南瓜汁，喝了一口。
他的手在抖。
橙色的液體在杯子裡晃，他握杯子的手指收得很緊，指節發白。
他喝完了那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
大禮堂的嘈雜蓋掉了他的聲音，西爾維聽不見他說了什麼，但她看到了波特聽完之後爆出來的大笑。
波特拍了一下桌子，佩迪魯終於把嘴裡的可頌咽了下去。
他在表演。
西爾維在心裡說。
他在讓所有人覺得他不在乎。
但他不可能不在乎。
沃爾布加把她本應該在家裡用正常音量做的事情搬到了上百個孩子面前，放大了一百倍。她在用這種方式懲罰他，告訴所有人背叛布萊克家族的代價。
斯萊特林桌上，帕梅拉的目光安靜地掃過西爾維的臉，西爾維知道帕梅拉在找什麼。
她想知道「羅齊爾家的女兒對布萊克家的內部事務是什麼態度」。
她什麼都沒給。
紅茶杯端起來喝一口，就好像剛剛什麼事情都沒發生。
我要怎麼辦。
西爾維把吐司放進嘴裡嚼，麵包的質地像棉花。
她不能走過去安慰他，她是斯萊特林，吼叫信里罵的就是他不是斯萊特林。
如果我現在站起來穿過整個大禮堂走到格蘭芬多桌去，那畫面……
那今晚寫信。
寫什麼？
不能問他怎麼樣。他肯定不好，任何一個孩子在幾百個同學面前被自己的媽媽吼都不會好。但他會說他好，他會說「沒事」或者「你該看看波特的表情」然後把話題繞走。
他需要什麼？他需要的是所有人都覺得他正常。
所以今晚的信里不會有和吼叫信相關的任何事情，也不會提沃爾布加，或者格蘭芬多和斯萊特林。
她會寫窗外那條魚，然後回答他「小翅膀還好」。
然後問他明天第一堂課是什麼。
西爾維把最後一口紅茶喝完了。茶底有點涼，澀味比剛泡好的時候明顯了。
她再次抬起頭看向格蘭芬多桌。
西里斯的盤子前面還有那些吼叫信的灰燼，黑色的紙片碎屑散落在培根和烤番茄之間，他沒有清理它們，就好像它們不存在。
波特正在往他的盤子裡撥更多的香腸，盧平把課表遞給了他，佩迪魯又開始啃一個新的可頌。
他們在做正常的事。
西爾維站起來，拿上書包，對達芙妮說了一聲「課上見」，走出大禮堂的時候她經過了格蘭芬多桌的末端。
她沒有看他。
九月的霍格沃茨像一台精密的時鐘，每個零件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轉動。
西爾維·羅齊爾在這台時鐘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嵌入進去，然後開始轉。
她寫信，他回信。每天一封，用學校貓頭鷹棚的公共貓頭鷹。早餐時郵件到達，她在斯萊特林桌上拆信，他在格蘭芬多桌上拆信，有時候隔著大廳對一下視線，有時候不對。
信的長度在回升。
他的信逐漸有一頁半了，寫了和同伴們的日常。
她的信也在變長，她寫了天文塔在深夜的風很冷但星星很近。
她沒有寫自己很累，沒有提宿舍里的綠光壓得人喘不過氣，達芙妮的笑聲在某些時刻讓她想把自己縮進衣櫃裡。沒有寫她在每一段對話中都能感覺到自己腦子在運轉，在深夜裡逐漸變成一種無法關掉的耳鳴。
他不需要知道這些。
但是貓頭鷹的問題變得麻煩了。
學校貓頭鷹棚是公共資源，總是需要排隊，更要命的是隱私問題，每天同一時間去貓頭鷹棚，信的去向總是格蘭芬多塔樓，這個規律遲早會被人注意到。
她很快就想到了另一個方案。
塔爾蘇斯蹲在她的枕頭旁邊，正在舔自己的前爪。紅色的毛在壁爐餘光里泛著暖色，背後那對黑翅膀偶爾微微張開再合上。
好貓好貓，你認識他的氣味，你在他房間住了一年半，你知道他在哪裡。
她伸手捧起貓的臉，兩隻琥珀色的眼睛對上貓的琥珀色的眼睛。
「聽好了。」她壓低聲音，手指摩挲著貓下巴的軟毛，「你知道西里斯在哪裡，你跟他住過，你認得他的味道。養貓千日用貓一時，我需要你把這個帶給他。」
她把折好的信用細繩系在貓的頸圈上，那個頸圈還是西里斯用舊皮帶改的。
貓看著她，歪了一下頭。
然後貓掙脫她的手，跳上了四柱床的帷幔頂部，開始舔另一隻爪子。
信還掛在脖子上，隨著貓的動作晃來晃去。
好吧。
她不死心，在信上蹭了乾魚片碎屑。
她有一個非常合理的理論，貓聞到魚，貓想起有魚的地方，有魚的地方是西里斯的房間，貓去西里斯的房間，信送到了。完美。
結果塔爾蘇斯把信從脖子上蹭了下來，吃掉了碎屑，然後叼著信跳到了達芙妮的床上，把一張被貓口水打濕一角的羊皮紙留在了別人的枕頭上。
達芙妮捏著那張紙舉到她面前：「這是你的嗎？你的貓把它擱我枕頭上了。她在……送信？」
「我在訓練她。」西爾維面不改色。
她換了思路，不讓貓送信，讓貓找人。她從行李箱最底層翻出了那塊灰藍色圍巾，裁下碎片，西里斯的氣味在上面待了一年半。她讓貓聞了碎片，打開宿舍門說：「去找他。」
塔爾蘇斯走出去了。
然後消失了一個下午。
西爾維坐在公共休息室里翻《魔藥大全》，每隔五分鐘看一次門口。帕梅拉經過的時候問她在等誰，她說在等貓回來，帕梅拉點了點頭走了。
晚餐之前塔爾蘇斯回來了，信還在脖子上，貓身上沾了灰塵和蜘蛛網，翅膀上粘著一片灰色絨毛，大概來自某層走廊的掛毯。
貓的表情看起來異常滿意，它顯然走了很遠，經歷了很多事，只是那些事不包括把信送給西里斯·布萊克。
你出去探險了，你很開心，但我的信沒有送到。
她把貓抱起來，拔掉翅膀上的絨毛，嘆了口氣。
下一次走廊碰面是在魔藥教室外面。上課前十分鐘，格蘭芬多和斯萊特林的一年級學生都在走廊里等著，兩個學院的人自然地站在門的兩側，被一條看不見的線把走廊分成了左右。
西里斯從右側走到中間，歪著頭看她。
「小翅膀怎麼樣？」
他的語氣很隨意，太隨意了，就像他們只是普通的認識的人在打個招呼。西爾維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她父親如果知道她在心裡翻白眼會昏過去，但她的臉上只露出了一個克制的微笑。
「她很好，我試著讓她學會送信。」
西里斯挑了一下眉毛。
「成功了嗎？」
「她把信送到了我室友的枕頭上，吃了誘餌，無視了任務。」
西里斯笑了。
好久沒看到你這麼笑了。
「她是貓不是貓頭鷹，貓不聽指揮的。」他說，手插在口袋裡靠著牆壁，「你需要一個誘餌，每天晚上同一時間在我的窗台上放乾魚片，同一個位置，她會記住路線。」
那是你的窗台，七樓，我怎麼——
「我來放魚。」他說，像是讀到了她的想法，又或者他只是認識了她兩年。「每天晚上，同一時間。她來了就來了，不來我們還有那些蠢學校貓頭鷹。」
我們。
那個詞從他嘴裡掉出來的時候他自己大概都沒注意到。
「成交。」她說。
他咧了一下嘴，轉身走回格蘭芬多那邊去了。波特在那頭喊他什麼，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了她一眼。
魔藥教室在地窖的最深處，比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還要往下。
石壁上掛著黃銅壁燈，火焰在玻璃罩里跳，把整個房間照得昏暗溫暖，空氣里瀰漫著乾燥的氣味，大概來自上一堂課殘留的魔藥原料。
兩人一組的長桌排成很多排，每張桌上一口坩鍋，一架黃銅天平，還有一塊砧板。斯萊特林的學生先到了，西爾維在中間的桌子坐下來，打開了奧古斯丁的銀制工具套裝，把東西一字排開。
在這間教室里我不需要演，這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這個世界我認識。
她正在校準天平的時候，旁邊的椅子被拉開了。
一個黑髮男孩把書包放在桌上，拉出椅子，坐下，然後轉頭看了她一眼。
西弗勒斯·斯內普。
臉色很白，黑眼睛，黑頭髮，黑袍子，頭髮有點油，大概是地下室的濕氣。鼻子很大，看她的眼神不像十一歲的男孩，更像一個被過早塞進成年人骨架里的靈魂。
他點了一下頭。
她回了同樣的一下。
兩個不需要客套的人在沉默中達成了某種最低限度的默契。
格蘭芬多的學生開始湧進來了，走廊里的喧鬧聲灌進教室，椅子腿刮過石板地的聲音像指甲劃黑板。波特和西里斯肩並肩走進來。
他們選了靠門口的桌子。
當然，靠門口，方便跑路。這就是他。
西里斯坐下來的時候目光掃過教室，經過了她的桌子，頓了一下。
他看到了她旁邊的人。
斯內普。
西爾維在他的眼睛裡讀到了一個微小的變化，震了一下，然後被他自己按住了。
他轉過頭去和波特說話。
哦豁。
霍拉斯·斯拉格霍恩走進教室，他很大，像一個填充過度的天鵝絨靠墊。海象鬍子和鋥亮的光頭頂，翡翠綠的馬甲上別著一枚金色鏈扣。
他走路的時候整個人都在微微晃動，目光銳利的掃過每一排桌子。
「歡迎，歡迎！一年級魔藥課，我最喜歡教的課。」他的聲音洪亮，帶著某種表演的熱情，雙手拍在一起的聲音在石室里迴蕩，「讓我看看我們都有誰……」
他拿起名冊，眼睛從厚鏡片後面往外看，像一隻正在挑選獵物的貓頭鷹。
「布萊克，西里斯……啊，對，布萊克家。你母親是斯拉格與吉格藥店的常客，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西里斯的臉僵了一下。「我不清楚，教授。」
斯拉格霍恩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留了一會，然後滑了過去。
「伊萬斯……莉莉……」一個紅頭髮的女孩微微坐直了身體，「波特，啊，波特家！你父親弗利蒙當年也是我的學生，魔藥天賦一般，但人脈經營的本事是一流的，哈哈。」
波特咧嘴笑了，顯然對父親被評價為魔藥天賦一般毫不介意。
名冊翻到R的時候，斯拉格霍恩的聲音突然升高了。
「羅齊爾，西爾維！」
他抬起頭，目光從名冊上方射過來。
「你父親是奧古斯丁·羅齊爾？對角巷的羅齊爾魔藥工坊？」
「是的，教授。」
「我用過他配的安眠藥劑，精湛的手藝，火蜥蜴血液蒸餾純度讓人印象深刻。」
「百分之九十九點二，教授，家父堅持多做一輪蒸餾。」
教室里安靜了一秒。
斯拉格霍恩的眼睛亮了，像是打開了一扇柜子的門，發現了裡面裝著他一直在找的那瓶酒。
「百分之九十九點二！哈！有其父必有其女！」
很好。第一印象完美，她專業又謙遜，最重要的是家學淵源。斯拉格霍恩吃這一套，他是收藏家，他喜歡有來歷的東西，我現在是一件有來歷的東西。
她的胃輕輕地抽搐了一下，一件東西。她忽然想起沃爾布加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瓶還沒決定要買還是要倒掉的魔藥，斯拉格霍恩看她的眼神不一樣，他已經決定買了。區別不大。
別想了，上課。
今天的內容是治療癤子的藥水，基礎中的基礎。干蕁麻、蛇牙粉、燉角蛞蝓和豪豬刺，西爾維在七歲的時候就能閉著眼睛做這個配方了。
她開始切干蕁麻，動作乾淨利落，銀制切割刀在她手裡如同一截延伸出來的手指。
旁邊的斯內普也在切。
他的刀沒有她的好，是普通的學校配發的鐵質工具，不夠鋒利，他得多用一點力氣。但他的手法不差，也是有底子的。
他的切法比標準動作多了一個傾斜，這讓蕁麻纖維的斷面更整齊，在研磨時能釋放更多汁液。
他做過這個，在別的地方。
兩個人在沉默中各自處理自己的材料。他磨蛇牙，她稱分量，偶爾遞工具的時候手不碰手。
攪拌階段。
課本上寫的是順時針攪拌五圈，等藥水變橙色後加入豪豬刺，標準流程。
斯內普攪拌了四圈半。
然後他停了一下，反方向攪了半圈。
西爾維的手在空中懸住了。
她低頭看坩鍋里的藥水，顏色正在變化，標準配方在這個階段應該是淺橙色。
斯內普改動之後，顏色偏深了一點，表面的氣泡更細更密。
更好了，他的改動讓溶解更充分了，反向攪拌打破了表面張力，這不是課本上的。
她抬起頭。
斯內普也在看她。
他的黑眼睛裡有一種她認識的東西，全副武裝的防禦，他在等她質疑，他大概已經習慣了這種反應。
「你改了攪拌方式。」
她說。
斯內普繃緊了一下。
「效果更好。」他的聲音很低沉，帶著冷硬。「反向攪拌打破了表面張力，讓分布更均勻。」
他在解釋。他不需要向我解釋，但他在解釋，因為他在防備。他覺得我會？
「我知道。」
斯內普看著她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互動都長，他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攪拌。
西爾維也轉回去了，她開始加入豪豬刺，坩鍋里的藥水正在變成完美的棕色，氣泡均勻地從底部浮上來。
他們沒法成為朋友，我們的性格不太合拍。他太硬了，每一句話都帶著刺，但他懂藥。他是真的懂，動腦子的那種懂。
下課前五分鐘，斯拉格霍恩從講台後面走下來巡視，大肚子幾乎貼著桌沿，在每一口坩鍋前停留，發出不同程度的嗯嗯聲。
有些是滿意的，有些是勉強的，有些後面跟著一句「也許下次你應該先看一遍配方再動手，先生」。
他走到西爾維和斯內普的桌前，停下來了。
胖手指拎起他們坩鍋里的攪拌棒，舉到燈光下看了看掛在棒上的藥液。液體緩慢地滴回坩鍋里，每一滴都沒有任何雜質。
「哦。」他說。低頭看了看坩鍋，又抬頭看了看他們兩個，來回看了兩遍。「這……嗯，這遠遠超出了我對第一堂課的預期，這是專業級的成品。」
他看向西爾維。「羅齊爾，你父親教得很好。」
然後他看向斯內普，翻了翻名冊。
「還有……斯內普？西弗勒斯·斯內普？」他的語氣里有一絲困惑，這個姓氏不在他的收藏清單上。斯內普不是任何他認識的純血家族，但成品質量擺在眼前，斯拉格霍恩是一個務實的人，他的收藏標準說到底只有一條。
「斯萊特林加十分，每人五分，非常出色。」
他走了。
斯內普開始收拾工具，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收拾東西的速度慢了一點。他在享受那五分，雖然他大概寧死也不會承認。
西爾維把銀制工具擦乾淨，一件一件放回棉布包里，把工具包放進書包里，站起來。
視線在離開教室之前不由自主地掠過了靠門口的那張桌子。
西里斯正在和波特一起把他們的坩鍋往桌子底下推，估計是因為成品顏色不太對不想讓斯拉格霍恩再看一遍。
他沒有往她的方向看。
她收回目光，走出了魔藥教室。
走廊里的空氣比教室里冷，石壁上的火把在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現在正字面意義上地站在一個水面以下十幾米的石砌房間裡，壁爐左側那扇狹長的窗戶外面有魚在游。
綠的。
所有東西都是綠的，吊燈是銅綠色的，帷幔是墨綠色的，沙發皮面是暗綠色的，湖水從窗外透進來的光也是綠色的，讓整個房間看起來像一瓶還沒攪勻的綠色藥劑。
西爾維·羅齊爾站在一年級女生宿舍的門口，提著箱子，看了半晌。
哦豁，我住進魔藥瓶里了。
四張四柱床，石頭牆壁上掛著布萊克家族捐贈的某幅油畫，畫框上有熟悉的家徽。
天花板比她想像的低，壓在頭頂上方不到三米的地方，有點壓抑。
空氣是涼的，帶著濕石頭和舊木頭的味道，還有壁爐里干松木燒出來的淡煙氣。
腳下是石板地。
冷。
她的床是靠里的第二張床，西爾維挺滿意。不靠門也不靠窗，中間偏里的位置，能看到門口有誰進來，背後是牆。
塔爾蘇斯從柳條籃里跳出來的那一刻就開始巡邏。貓蹲在地上，背後那對巴掌大的黑色翅膀緊貼著脊背，尾巴壓得很低。
新環境，陌生氣味。紅色的貓先檢查了床底，然後跳上床頭櫃聞了聞油燈底座，最後跳上了西爾維的枕頭，蹲下來，一動不動地盯著門的方向。
你也不喜歡這個地方。
西爾維把箱子打開，開始收納。長袍掛進衣櫃右側，內衣疊好放左側。
整理完行李花了大約二十分鐘，其他女孩也陸續回來了，嘰嘰喳喳的，在比較誰的被子更軟、窗外那條魚是不是同一條。有人看到塔爾蘇斯時尖叫了一聲，然後發出了更大聲的驚呼。
「天哪，那是一隻有翅膀的貓嗎？」一個黑色頭髮的女孩衝到了西爾維床前，眼睛瞪得溜圓，「它能飛嗎？它真的能飛嗎？」
「不能。」西爾維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塔爾蘇斯的腦袋，貓的耳朵往後壓了壓，對陌生人保持警惕，「翅膀太小了，大部分時間她只用翅膀把桌上的東西掃到地上。」
女孩笑起來，她叫達芙妮·格林格拉斯，圓臉，聲音亮，笑起來露八顆牙，是那種進入任何房間都會立刻成為聲量中心的人。
「我是達芙妮，達芙妮·格林格拉斯。它叫什麼？」
「塔爾蘇斯。」
「什麼？」
「塔爾蘇斯，意思是鳥跗跖骨，鳥腿上的一塊骨頭。」
達芙妮的表情既困惑又佩服，然後選擇了佩服：「這是我聽過最奇怪的名字，我喜歡。」
好，很標準的反應。友好但不深入，好奇但不追問，很好處理。
全網首發更新TW 看書網藏書多，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西爾維的微笑維持在恰好的角度上，接下來的十五分鐘裡她和宿舍的三個女孩完成了第一輪社交。
達芙妮·格林格拉斯話多，家族富裕但不屬於核心圈，帕梅拉·帕金森是個安靜的姑娘，喜歡觀察，在等別人先暴露信息。特蕾西·諾特和帕梅拉一起來的，緊跟著帕梅拉，顯然是附屬關係。
達芙妮是最安全的初步交友對象，帕梅拉需要觀察，特蕾西和帕梅拉買一送一。
她在心裡畫完了這張地圖之後覺得很累。
在格里莫廣場，她做完這種算計之後可以上樓，關上門，把臉埋進塔爾蘇斯的肚子裡深呼吸。
現在她在宿舍里，這裡就是樓上了，沒有更上面的地方可以去。
門關不掉。
她只能等。
等達芙妮聊夠了爬上床，帕梅拉的帷幔拉上，蠟燭滅了，宿舍里的呼吸聲變穩。
然後她拉開帷幔，輕手輕腳地穿上鞋，從床頭櫃裡拿出一卷羊皮紙、墨水瓶和羽毛筆，把塔爾蘇斯留在枕頭上。貓抬頭看了她一眼，她揉了揉貓的頭。
推開宿舍的門，走進了公共休息室。
壁爐還在燒，公共休息室已經空了，湖水的綠光從窗戶外面慢慢晃著，呼吸一樣一明一暗。
她在壁爐最近的那張桌子前坐下來，鋪開羊皮紙。
寫什麼？
羽毛筆蘸了墨水，懸在紙上方。
寫「你還好嗎」？不行，太直接了。他會覺得我在試探他對分院的態度。他要麼撒謊要麼沉默，兩種都不是我想要的。
寫「恭喜你去了格蘭芬多」？更不行。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覺得值得恭喜。也許他覺得值得，因為他笑了。
別寫那個，寫別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然後睜開。
筆尖落下。
「宿舍在黑湖底下。」
她寫了窗戶外面的魚，綠得像藥劑的空氣，還有壁爐和被子。她寫了天花板有點低，塔爾蘇斯檢查了床底，貓最後選了她的枕頭蹲著，盯著門看。
然後她寫：「她在枕頭上找你的味道，沒找到。」
會不會太多了？
不，剛剛好。
她繼續。
「格蘭芬多在塔樓上面？能看到什麼？星星還是貓頭鷹棚？你們的公共休息室是什麼顏色的？」
寫完後，她猶豫了一會，在結尾加了一行。
「我沒有貓頭鷹，這封信用的是學校貓頭鷹棚的公共貓頭鷹。如果貓頭鷹看起來很不高興，那是因為它被一個一年級新生在天亮之前吵醒了。」
她把信折好，用一根細繩繫上。
然後她把信放在了床頭櫃的抽屜里，在魔藥工具箱的旁邊。
拉上帷幔，脫了鞋，爬回被窩。
塔爾蘇斯立刻拱進了她的懷裡，熟悉的重量和熟悉的體溫。咕嚕聲從貓的喉嚨深處傳出來，酥酥麻麻的。
你從來不需要我笑。
她閉上了眼睛。
沒有用。
天花板上綠色的湖光在帷幔的縫隙里晃著，一層一層地流過去。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石頭牆面上有一條細細的水漬痕跡，從天花板的角落往下蔓延，不知道通往哪裡。
她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
他走過去的時候在笑，整個格蘭芬多桌在鼓掌。
我選了斯萊特林，我說我想對自己的內心坦誠。
我做了選擇，他也做了選擇。只是我們的選擇指向了兩個不同的方向。
這不意味著……什麼。
這什麼都不意味。
她翻了個身。
被窩已經被她的體溫捂熱了，但她的腳還是涼的。她把腳縮進被子的最深處，用腳趾勾住了被角。
明天一早，去貓頭鷹棚屋。
貓頭鷹棚屋在哪？
不知道，明天得問人。問誰？問達芙妮，她話多，問她不會顯得奇怪。或者去看告示板，分院儀式之前她瞥到過公共休息室牆上好像有一張校園地圖。
六點宵禁結束，早餐七點半。一個半小時足夠找到貓頭鷹棚屋，送出信，走回來坐在餐桌前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如果在路上碰到他呢？
這個想法冒出來的時候她的心跳加快了。
格蘭芬多塔樓在七樓，貓頭鷹棚屋在西塔樓，樓梯可能有交叉。如果他也早起，如果他也在去給她寄信……
她要說什麼？
說「嗨」，像以前一樣？在對角巷碰面的時候她從來不需要想說什麼，他會先開口，他總是先開口，然後她接住，兩個人就這麼聊下去了。
但那是在對角巷，是在他還沒有走向格蘭芬多桌之前。
現在她穿著斯萊特林的校服，綠色領帶和銀色徽章。他穿著格蘭芬多的校服，紅色領帶和金色徽章。他們在走廊里碰面，兩套不同顏色的校服在九月的晨光裡面對面站著。
然後呢？
他會怎麼看她？
和以前一樣，還是帶著什麼新的東西？
她把臉埋進了枕頭裡。
別想了。睡覺，明天六點起。
她的意識在清醒和模糊之間漂浮了很久，塔爾蘇斯在她腳邊的被窩裡拱成一團，貓的呼吸聲均勻。
時間一點點過去。
地牢里看不到天色變化，唯一的參照物是她的生物鐘。
當她的身體告訴她差不多了的時候，她睜開了眼睛。
黑湖的綠光依然在天花板上流淌，但流動的速度好像比深夜時快了一點點，也許是水面上方天亮了，光線在變化。
她坐起來。
塔爾蘇斯從腳邊的被窩裡探出了腦袋。
她從床頭櫃的抽屜里取出了昨晚寫好的信。
公共休息室是空的，壁爐的火已經很小了，只剩下一層暗橘色的餘燼在灰燼底下閃著。
石牆上掛著的那幅油畫裡有一個穿著十七世紀長袍的男巫，正在一把高背椅上打盹，嘴巴微張著，發出了極輕的鼾聲。
西爾維走到畫像前面，輕輕敲了敲畫框。
畫裡的男巫抽搐了一下，嘟囔了一句含混的話，然後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什麼？」他的聲音含混又惱怒，帶著被打擾的不耐。
「打擾了，先生。」西爾維壓低了聲音，「請問從這裡怎麼去貓頭鷹棚屋？」
畫像里的男巫完全睜開了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下。
「貓頭鷹棚屋？」他重複了一遍，用手指撓了撓畫布上的鬍子，「這個點？」
「我有封信要寄。」
「哼。」他清了清嗓子，「出了公共休息室右轉，上樓梯到門廳。穿過門廳，走最左邊的樓梯，一直往上。西塔樓最頂層，你不會找不到的，聞著貓頭鷹味就到了。」
「謝謝您，先生。」
「別被費爾奇逮到。」畫像里的男巫補了一句，然後把腦袋靠回了椅背上，合上了眼睛。
她穿過了公共休息室的入口。
走廊比深夜更冷，空氣冰涼地貼著她裸露的脖頸和手腕。火把已經滅了大半，只殘留著一小些跳動的火苗，照出的光剛好夠看清腳下的路。
她的鞋跟踩在石板上，聲音在空蕩的走廊里被放得很大。她有意識地把步子放輕。
從地牢通往貓頭鷹棚屋的路比她想像的長，灰白色的天光從窗戶外面湧進來，把走廊從地牢的陰暗一下子拉進了清晨。
她的步子在四樓到五樓之間的走廊上慢了下來。
格蘭芬多塔樓在七樓。
現在是四樓到五樓之間。
如果他也早起了呢？如果他要去大禮堂吃早飯，他得從七樓下來，可能會經過這一段。
她的腳步更輕了。
她在五樓和六樓之間的樓梯拐角停了一下。
前方的走廊空蕩蕩的，窗戶外面，遠處黑湖的湖面在晨光里泛著一層鉛灰色的光，這裡空無一人。
沒有腳步聲。
她鬆了口氣。
那口氣剛從胸腔里出來，又有什麼東西從她的胃底往上頂了一下。
我剛才是不是……鬆了口氣？
我在怕什麼？怕碰到他？
怕碰到他之後……說什麼？他看我的時候……什麼表情？
她站在樓梯拐角處，手指摸著石牆上一條幾乎看不到的磚縫。
我怕他看我的方式變了。
怕昨晚那一眼之後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哪怕只是一點點。
但如果現在他就站在走廊那頭，朝我走過來，嘴裡大概會說什麼特別蠢的話，他會笑。然後我會接話，回一句什麼，然後……然後就好了。
就像以前一樣。
但她沒有碰到他。
她把手從牆上收回來。
貓頭鷹棚屋的位置很高，她在螺旋樓梯上爬了很長一段路，石階越來越窄，空氣里開始出現鳥類糞便的氣味。樓梯的盡頭是一扇拱形門洞，風從外面灌進來，涼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貓頭鷹棚屋是一個圓形的石砌空間，頂部敞開著，牆壁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木質橫樑，蹲滿了各種顏色各種體型的貓頭鷹，幾十隻圓眼睛在晨光中齊刷刷地轉向了她。
她在最近的橫樑上找到了一隻看起來相對不那麼暴躁的倉鴞，把手伸過去。
倉鴞張開了喙，做出了一個要啄的姿勢，但沒有真正啄下去。它猶豫了一下，不情不願地伸出了一條腿。
她把折好的信綁在了它的腿上。
「格蘭芬多塔樓。西里斯·布萊克。」
倉鴞歪了一下頭，仿佛在確認這個名字是不是值得它在天還沒完全亮的時候起飛。然後它張開了翅膀，棕色的羽毛在晨風裡撐開，從門洞的邊緣一躍而出，消失在了灰藍色的天空里。
西爾維站在風口裡，看著那個小小的影子掠過了城堡的塔尖，繞過了天文塔的輪廓，往格蘭芬多塔樓的方向飛去。
九月的晨風從敞開的棚頂灌下來，吹進了她校服的領口。她打了個寒顫。
他會回信的。
他說了每一天。
他從來不食言。
她回到地牢的時候宿舍里已經有了動靜。
達芙妮的聲音從帷幔後面傳出來：「有人看到我另一隻襪子了嗎？我只找到一隻！這是襪子詛咒嗎？」
帕梅拉安靜地從帷幔里探出頭來，看了一眼達芙妮，又縮了回去。
西爾維走到自己的床前。塔爾蘇斯抬起頭來看了她一下，尾巴掃了掃。
她摸了一下貓，換了一雙乾淨的襪子，整理了一下領帶。
好了。
早餐。
大禮堂的天花板映出了灰藍色天空，有一兩朵薄雲在漂，金色的盤子和高腳杯排列整齊。
烤麵包，培根和南瓜汁的氣味混在一起，瀰漫在整個大廳里。
西爾維坐在斯萊特林桌的中段，面前放著一片塗了黃油的吐司和一杯紅茶。達芙妮坐在她旁邊，正在用難以置信的熱情向帕梅拉描述塔爾蘇斯的翅膀：
「我跟你說，是真的羽毛，真的羽毛！」
西爾維咬了一口吐司，用餘光掃格蘭芬多桌。
找到了。
西里斯坐在格蘭芬多桌的中間偏左，黑頭髮亂蓬蓬的。波特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根香腸在比劃什麼。盧平在看課表，佩迪魯在啃一整個可頌。
他在笑。
西爾維收回視線，喝了一口紅茶。
就在這時，郵件來了。
上百隻貓頭鷹從大廳上方的窗戶湧入，組成了一片翅膀的烏雲。包裹、報紙和信件從天而降，掉在盤子、杯子和學生的腦袋上。
一隻棕色的倉鴞俯衝下來，穩穩地落在了西爾維面前的空盤子上，它的腿上綁著一卷折得有點歪的羊皮紙。
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寫了。
她解下羊皮紙的時候完全淡定，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達芙妮瞥了一眼問「誰寄的？」，她說「朋友」，語氣平常極了。
她展開信。
字跡比平時潦草。他平時寫字就不喜歡好好寫，現在更糟了。有幾個字母擠在一起，像趕著寫完的。
「格蘭芬多塔樓在七樓，爬樓梯爬到我覺得膝蓋要報廢了。入口是一幅胖夫人的畫像，要說密碼，今晚的密碼是『獅子之心』，我覺得這是我聽過的最蠢的密碼。」
她嘴角抽動了一下，被她壓住了。
「公共休息室全是紅色和金色，有壁爐，沙發很軟，窗戶對著西邊，應該能看日落。宿舍是圓的，在塔樓裡面，四張四柱床。波特在我旁邊，他打呼嚕。」
然後是一行空白。她能看到墨跡在那行空白的開頭滴了一個點，像是筆放上去又拿走了。
下一行：
「小翅膀還好嗎？」
然後：「明天有課了，晚安。」
沒了。
整封信加起來不超過一百個字。
太短了。
對角巷時期他一封信能寫三頁羊皮紙，正面寫完翻過來繼續寫背面，有一次還把墨水甩到了信紙邊緣上，幹了之後像一隻小蜘蛛。
這封信只有半頁。字和字之間的間距很大，努力把內容撐出看起來更長的假象。
他也不知道該寫什麼。
她把信折好，放進校服口袋裡。
然後她抬起頭，越過斯萊特林桌看向格蘭芬多。
西里斯也在看她。
他手裡捏著一張羊皮紙。
隔著整個大禮堂，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那個笑容存在的時間很短，然後波特拍了他的肩膀說了句什麼，他轉過頭去了。
西爾維低下頭，喝了一口紅茶。
就在杯沿碰到嘴唇的瞬間，她的視線餘光捕捉到了一個顏色。
紅色。
一隻黑色的雕鴞比學校公共貓頭鷹大兩號，翅展幾乎有半米，蹲在格蘭芬多桌上西里斯面前的烤麵包盤子旁邊。它的爪子底下壓著一個信封。
紅色的信封。
哦不。
西爾維的手停在半空中，紅茶杯懸在嘴唇和桌面之間。
她認識那隻貓頭鷹，那是布萊克家的貓頭鷹，叫Hector，吃太妃糖會拉肚子。
紅色信封開始冒煙了。
細細的灰白色煙從信封的封口處往上飄，像是被點燃了，在它周圍範圍內，空氣都變得滾燙，波特面前的黃油塊已經開始融化。
格蘭芬多桌上有人注意到了。
低聲的竊語水波一樣往兩邊擴散，一個女生推了推旁邊的人，朝西里斯那個方向努嘴。盧平放下了課表，佩迪魯停止了咀嚼。
波特的手還擱在西里斯肩膀上，手指收緊了一點。
「夥計。」他低聲說。
西里斯看著那個紅色信封。
不要打開。不要打開。不要打開。
西爾維在心裡說了三遍，她知道沒有用。吼叫信不打開會自己爆炸，而且會更響，這是常識。
西里斯伸出手。
他的動作很慢，非常慢，手指碰到紅色信封的邊緣時，信封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他把信封翻過來，封蠟上壓著布萊克家的家徽。
他撕開了封口。
信封在他手裡炸開了。
紅色的羊皮紙彈了起來，像一張嘴巴一樣張開，然後聲音來了。
沃爾布加·布萊克的聲音。
被放大了一百倍的沃爾布加·布萊克的聲音。
「西里斯·奧賴恩·布萊克！」
整個大禮堂的空氣都凝固了，幾十根蠟燭的火焰同時往同一個方向歪了一下，高台上鄧布利多端著南瓜汁的手停住了。
「七百年。七百年不曾斷裂的傳統，榮耀，布萊克古老而高貴的家族，而你在一個晚上就把它拖進了泥里！」
聲音從紅色信封里噴出來，如同滾燙的水。每一個輔音都像錘子砸在石頭上，元音拖得又長又尖，帶著一種憤怒。
沃爾布加的憤怒很平靜，即使是給她的兒子寄了一封吼叫信，她的聲音也帶著體面。
西爾維幾乎能想像她坐在天鵝絨椅子上，穿著全套晚禮服，手上戴著家族戒指地寄出這封信。
但是她顯然不打算給自己的兒子一絲一毫的體面。
「格蘭芬多！你父親收到貓頭鷹後一夜沒合眼，你祖父會當場把你的名字從家譜上燒掉！」
西爾維把紅茶杯放回了桌上。
她的視線釘在格蘭芬多，西里斯坐在那裡，很僵硬，兩隻手放在桌面上，左手邊是她的信，右手邊是吼叫信炸開的碎片。
「聖誕節回來的時候，你要在全家人面前解釋清楚。如果鄧布利多那顆老糊塗的腦袋裡還剩一點理智，他會在學期結束前糾正這個錯誤！」
低年級的學生在縮脖子，一個赫奇帕奇的女孩捂住了耳朵。
教職工高台上麥格教授露出了不贊成的表情，弗立維教授緊張地東張西望，斯拉格霍恩低頭假裝在研究他的煎蛋。
西爾維的目光掃過斯萊特林桌。
大部分人臉上都掛著看好戲的微笑，少部分人移開了視線，事不關己地繼續用叉子切割盤子裡的香腸。
達芙妮看了西爾維一眼，西爾維面前攤著一片吐司，上面的黃油已經融化成一小攤透明的油，她的臉上什麼都沒有。
「真糟糕。」達芙妮小聲說，語氣是很克制的同情，不多不少，剛好在不站隊又顯得自己很有共情能力的臨界線上。
西爾維沒有回應。
「你是布萊克家的人，記住你的名字和你的血統，不要再讓我們丟臉了！」
最後一個字結束了，吼叫信在空中挺直，然後它從中間撕裂開來，碎成灰燼，紙片在半空中燒成黑色的蝴蝶，飄落在烤麵包和培根盤子上。
大禮堂安靜了片刻。
然後聲音回來了。低語和竊笑聲，椅子挪動的聲音，勺子碰碗沿的聲音繼續響起。
所有人都在假裝回到了正常狀態，但所有人的視線都在偏向格蘭芬多桌中段偏左的位置。
西里斯·布萊克拿起他面前的南瓜汁，喝了一口。
他的手在抖。
橙色的液體在杯子裡晃，他握杯子的手指收得很緊，指節發白。
他喝完了那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
大禮堂的嘈雜蓋掉了他的聲音，西爾維聽不見他說了什麼，但她看到了波特聽完之後爆出來的大笑。
波特拍了一下桌子，佩迪魯終於把嘴裡的可頌咽了下去。
他在表演。
西爾維在心裡說。
他在讓所有人覺得他不在乎。
但他不可能不在乎。
沃爾布加把她本應該在家裡用正常音量做的事情搬到了上百個孩子面前，放大了一百倍。她在用這種方式懲罰他，告訴所有人背叛布萊克家族的代價。
斯萊特林桌上，帕梅拉的目光安靜地掃過西爾維的臉，西爾維知道帕梅拉在找什麼。
她想知道「羅齊爾家的女兒對布萊克家的內部事務是什麼態度」。
她什麼都沒給。
紅茶杯端起來喝一口，就好像剛剛什麼事情都沒發生。
我要怎麼辦。
西爾維把吐司放進嘴裡嚼，麵包的質地像棉花。
她不能走過去安慰他，她是斯萊特林，吼叫信里罵的就是他不是斯萊特林。
如果我現在站起來穿過整個大禮堂走到格蘭芬多桌去，那畫面……
那今晚寫信。
寫什麼？
不能問他怎麼樣。他肯定不好，任何一個孩子在幾百個同學面前被自己的媽媽吼都不會好。但他會說他好，他會說「沒事」或者「你該看看波特的表情」然後把話題繞走。
他需要什麼？他需要的是所有人都覺得他正常。
所以今晚的信里不會有和吼叫信相關的任何事情，也不會提沃爾布加，或者格蘭芬多和斯萊特林。
她會寫窗外那條魚，然後回答他「小翅膀還好」。
然後問他明天第一堂課是什麼。
西爾維把最後一口紅茶喝完了。茶底有點涼，澀味比剛泡好的時候明顯了。
她再次抬起頭看向格蘭芬多桌。
西里斯的盤子前面還有那些吼叫信的灰燼，黑色的紙片碎屑散落在培根和烤番茄之間，他沒有清理它們，就好像它們不存在。
波特正在往他的盤子裡撥更多的香腸，盧平把課表遞給了他，佩迪魯又開始啃一個新的可頌。
他們在做正常的事。
西爾維站起來，拿上書包，對達芙妮說了一聲「課上見」，走出大禮堂的時候她經過了格蘭芬多桌的末端。
她沒有看他。
九月的霍格沃茨像一台精密的時鐘，每個零件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轉動。
西爾維·羅齊爾在這台時鐘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嵌入進去，然後開始轉。
她寫信，他回信。每天一封，用學校貓頭鷹棚的公共貓頭鷹。早餐時郵件到達，她在斯萊特林桌上拆信，他在格蘭芬多桌上拆信，有時候隔著大廳對一下視線，有時候不對。
信的長度在回升。
他的信逐漸有一頁半了，寫了和同伴們的日常。
她的信也在變長，她寫了天文塔在深夜的風很冷但星星很近。
她沒有寫自己很累，沒有提宿舍里的綠光壓得人喘不過氣，達芙妮的笑聲在某些時刻讓她想把自己縮進衣櫃裡。沒有寫她在每一段對話中都能感覺到自己腦子在運轉，在深夜裡逐漸變成一種無法關掉的耳鳴。
他不需要知道這些。
但是貓頭鷹的問題變得麻煩了。
學校貓頭鷹棚是公共資源，總是需要排隊，更要命的是隱私問題，每天同一時間去貓頭鷹棚，信的去向總是格蘭芬多塔樓，這個規律遲早會被人注意到。
她很快就想到了另一個方案。
塔爾蘇斯蹲在她的枕頭旁邊，正在舔自己的前爪。紅色的毛在壁爐餘光里泛著暖色，背後那對黑翅膀偶爾微微張開再合上。
好貓好貓，你認識他的氣味，你在他房間住了一年半，你知道他在哪裡。
她伸手捧起貓的臉，兩隻琥珀色的眼睛對上貓的琥珀色的眼睛。
「聽好了。」她壓低聲音，手指摩挲著貓下巴的軟毛，「你知道西里斯在哪裡，你跟他住過，你認得他的味道。養貓千日用貓一時，我需要你把這個帶給他。」
她把折好的信用細繩系在貓的頸圈上，那個頸圈還是西里斯用舊皮帶改的。
貓看著她，歪了一下頭。
然後貓掙脫她的手，跳上了四柱床的帷幔頂部，開始舔另一隻爪子。
信還掛在脖子上，隨著貓的動作晃來晃去。
好吧。
她不死心，在信上蹭了乾魚片碎屑。
她有一個非常合理的理論，貓聞到魚，貓想起有魚的地方，有魚的地方是西里斯的房間，貓去西里斯的房間，信送到了。完美。
結果塔爾蘇斯把信從脖子上蹭了下來，吃掉了碎屑，然後叼著信跳到了達芙妮的床上，把一張被貓口水打濕一角的羊皮紙留在了別人的枕頭上。
達芙妮捏著那張紙舉到她面前：「這是你的嗎？你的貓把它擱我枕頭上了。她在……送信？」
「我在訓練她。」西爾維面不改色。
她換了思路，不讓貓送信，讓貓找人。她從行李箱最底層翻出了那塊灰藍色圍巾，裁下碎片，西里斯的氣味在上面待了一年半。她讓貓聞了碎片，打開宿舍門說：「去找他。」
塔爾蘇斯走出去了。
然後消失了一個下午。
西爾維坐在公共休息室里翻《魔藥大全》，每隔五分鐘看一次門口。帕梅拉經過的時候問她在等誰，她說在等貓回來，帕梅拉點了點頭走了。
晚餐之前塔爾蘇斯回來了，信還在脖子上，貓身上沾了灰塵和蜘蛛網，翅膀上粘著一片灰色絨毛，大概來自某層走廊的掛毯。
貓的表情看起來異常滿意，它顯然走了很遠，經歷了很多事，只是那些事不包括把信送給西里斯·布萊克。
你出去探險了，你很開心，但我的信沒有送到。
她把貓抱起來，拔掉翅膀上的絨毛，嘆了口氣。
下一次走廊碰面是在魔藥教室外面。上課前十分鐘，格蘭芬多和斯萊特林的一年級學生都在走廊里等著，兩個學院的人自然地站在門的兩側，被一條看不見的線把走廊分成了左右。
西里斯從右側走到中間，歪著頭看她。
「小翅膀怎麼樣？」
他的語氣很隨意，太隨意了，就像他們只是普通的認識的人在打個招呼。西爾維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她父親如果知道她在心裡翻白眼會昏過去，但她的臉上只露出了一個克制的微笑。
「她很好，我試著讓她學會送信。」
西里斯挑了一下眉毛。
「成功了嗎？」
「她把信送到了我室友的枕頭上，吃了誘餌，無視了任務。」
西里斯笑了。
好久沒看到你這麼笑了。
「她是貓不是貓頭鷹，貓不聽指揮的。」他說，手插在口袋裡靠著牆壁，「你需要一個誘餌，每天晚上同一時間在我的窗台上放乾魚片，同一個位置，她會記住路線。」
那是你的窗台，七樓，我怎麼——
「我來放魚。」他說，像是讀到了她的想法，又或者他只是認識了她兩年。「每天晚上，同一時間。她來了就來了，不來我們還有那些蠢學校貓頭鷹。」
我們。
那個詞從他嘴裡掉出來的時候他自己大概都沒注意到。
「成交。」她說。
他咧了一下嘴，轉身走回格蘭芬多那邊去了。波特在那頭喊他什麼，他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了她一眼。
魔藥教室在地窖的最深處，比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還要往下。
石壁上掛著黃銅壁燈，火焰在玻璃罩里跳，把整個房間照得昏暗溫暖，空氣里瀰漫著乾燥的氣味，大概來自上一堂課殘留的魔藥原料。
兩人一組的長桌排成很多排，每張桌上一口坩鍋，一架黃銅天平，還有一塊砧板。斯萊特林的學生先到了，西爾維在中間的桌子坐下來，打開了奧古斯丁的銀制工具套裝，把東西一字排開。
在這間教室里我不需要演，這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這個世界我認識。
她正在校準天平的時候，旁邊的椅子被拉開了。
一個黑髮男孩把書包放在桌上，拉出椅子，坐下，然後轉頭看了她一眼。
西弗勒斯·斯內普。
臉色很白，黑眼睛，黑頭髮，黑袍子，頭髮有點油，大概是地下室的濕氣。鼻子很大，看她的眼神不像十一歲的男孩，更像一個被過早塞進成年人骨架里的靈魂。
他點了一下頭。
她回了同樣的一下。
兩個不需要客套的人在沉默中達成了某種最低限度的默契。
格蘭芬多的學生開始湧進來了，走廊里的喧鬧聲灌進教室，椅子腿刮過石板地的聲音像指甲劃黑板。波特和西里斯肩並肩走進來。
他們選了靠門口的桌子。
當然，靠門口，方便跑路。這就是他。
西里斯坐下來的時候目光掃過教室，經過了她的桌子，頓了一下。
他看到了她旁邊的人。
斯內普。
西爾維在他的眼睛裡讀到了一個微小的變化，震了一下，然後被他自己按住了。
他轉過頭去和波特說話。
哦豁。
霍拉斯·斯拉格霍恩走進教室，他很大，像一個填充過度的天鵝絨靠墊。海象鬍子和鋥亮的光頭頂，翡翠綠的馬甲上別著一枚金色鏈扣。
他走路的時候整個人都在微微晃動，目光銳利的掃過每一排桌子。
「歡迎，歡迎！一年級魔藥課，我最喜歡教的課。」他的聲音洪亮，帶著某種表演的熱情，雙手拍在一起的聲音在石室里迴蕩，「讓我看看我們都有誰……」
他拿起名冊，眼睛從厚鏡片後面往外看，像一隻正在挑選獵物的貓頭鷹。
「布萊克，西里斯……啊，對，布萊克家。你母親是斯拉格與吉格藥店的常客，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西里斯的臉僵了一下。「我不清楚，教授。」
斯拉格霍恩的目光在他臉上多停留了一會，然後滑了過去。
「伊萬斯……莉莉……」一個紅頭髮的女孩微微坐直了身體，「波特，啊，波特家！你父親弗利蒙當年也是我的學生，魔藥天賦一般，但人脈經營的本事是一流的，哈哈。」
波特咧嘴笑了，顯然對父親被評價為魔藥天賦一般毫不介意。
名冊翻到R的時候，斯拉格霍恩的聲音突然升高了。
「羅齊爾，西爾維！」
他抬起頭，目光從名冊上方射過來。
「你父親是奧古斯丁·羅齊爾？對角巷的羅齊爾魔藥工坊？」
「是的，教授。」
「我用過他配的安眠藥劑，精湛的手藝，火蜥蜴血液蒸餾純度讓人印象深刻。」
「百分之九十九點二，教授，家父堅持多做一輪蒸餾。」
教室里安靜了一秒。
斯拉格霍恩的眼睛亮了，像是打開了一扇柜子的門，發現了裡面裝著他一直在找的那瓶酒。
「百分之九十九點二！哈！有其父必有其女！」
很好。第一印象完美，她專業又謙遜，最重要的是家學淵源。斯拉格霍恩吃這一套，他是收藏家，他喜歡有來歷的東西，我現在是一件有來歷的東西。
她的胃輕輕地抽搐了一下，一件東西。她忽然想起沃爾布加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瓶還沒決定要買還是要倒掉的魔藥，斯拉格霍恩看她的眼神不一樣，他已經決定買了。區別不大。
別想了，上課。
今天的內容是治療癤子的藥水，基礎中的基礎。干蕁麻、蛇牙粉、燉角蛞蝓和豪豬刺，西爾維在七歲的時候就能閉著眼睛做這個配方了。
她開始切干蕁麻，動作乾淨利落，銀制切割刀在她手裡如同一截延伸出來的手指。
旁邊的斯內普也在切。
他的刀沒有她的好，是普通的學校配發的鐵質工具，不夠鋒利，他得多用一點力氣。但他的手法不差，也是有底子的。
他的切法比標準動作多了一個傾斜，這讓蕁麻纖維的斷面更整齊，在研磨時能釋放更多汁液。
他做過這個，在別的地方。
兩個人在沉默中各自處理自己的材料。他磨蛇牙，她稱分量，偶爾遞工具的時候手不碰手。
攪拌階段。
課本上寫的是順時針攪拌五圈，等藥水變橙色後加入豪豬刺，標準流程。
斯內普攪拌了四圈半。
然後他停了一下，反方向攪了半圈。
西爾維的手在空中懸住了。
她低頭看坩鍋里的藥水，顏色正在變化，標準配方在這個階段應該是淺橙色。
斯內普改動之後，顏色偏深了一點，表面的氣泡更細更密。
更好了，他的改動讓溶解更充分了，反向攪拌打破了表面張力，這不是課本上的。
她抬起頭。
斯內普也在看她。
他的黑眼睛裡有一種她認識的東西，全副武裝的防禦，他在等她質疑，他大概已經習慣了這種反應。
「你改了攪拌方式。」
她說。
斯內普繃緊了一下。
「效果更好。」他的聲音很低沉，帶著冷硬。「反向攪拌打破了表面張力，讓分布更均勻。」
他在解釋。他不需要向我解釋，但他在解釋，因為他在防備。他覺得我會？
「我知道。」
斯內普看著她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互動都長，他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攪拌。
西爾維也轉回去了，她開始加入豪豬刺，坩鍋里的藥水正在變成完美的棕色，氣泡均勻地從底部浮上來。
他們沒法成為朋友，我們的性格不太合拍。他太硬了，每一句話都帶著刺，但他懂藥。他是真的懂，動腦子的那種懂。
下課前五分鐘，斯拉格霍恩從講台後面走下來巡視，大肚子幾乎貼著桌沿，在每一口坩鍋前停留，發出不同程度的嗯嗯聲。
有些是滿意的，有些是勉強的，有些後面跟著一句「也許下次你應該先看一遍配方再動手，先生」。
他走到西爾維和斯內普的桌前，停下來了。
胖手指拎起他們坩鍋里的攪拌棒，舉到燈光下看了看掛在棒上的藥液。液體緩慢地滴回坩鍋里，每一滴都沒有任何雜質。
「哦。」他說。低頭看了看坩鍋，又抬頭看了看他們兩個，來回看了兩遍。「這……嗯，這遠遠超出了我對第一堂課的預期，這是專業級的成品。」
他看向西爾維。「羅齊爾，你父親教得很好。」
然後他看向斯內普，翻了翻名冊。
「還有……斯內普？西弗勒斯·斯內普？」他的語氣里有一絲困惑，這個姓氏不在他的收藏清單上。斯內普不是任何他認識的純血家族，但成品質量擺在眼前，斯拉格霍恩是一個務實的人，他的收藏標準說到底只有一條。
「斯萊特林加十分，每人五分，非常出色。」
他走了。
斯內普開始收拾工具，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但收拾東西的速度慢了一點。他在享受那五分，雖然他大概寧死也不會承認。
西爾維把銀制工具擦乾淨，一件一件放回棉布包里，把工具包放進書包里，站起來。
視線在離開教室之前不由自主地掠過了靠門口的那張桌子。
西里斯正在和波特一起把他們的坩鍋往桌子底下推，估計是因為成品顏色不太對不想讓斯拉格霍恩再看一遍。
他沒有往她的方向看。
她收回目光，走出了魔藥教室。
走廊里的空氣比教室里冷，石壁上的火把在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