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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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禮堂的天花板不是天花板。

  西爾維抬頭看了一眼,差點停下腳步。頭頂是一整片夜空,雲層在移動,雨已經停了,雲縫裡偶爾漏出一顆星。

  上千支蠟燭浮在半空中,就那樣懸著。

  這是附魔的。

  她知道,書上讀過,《霍格沃茨:一段校史》里寫了天花板施了幻象咒,映射戶外天氣,但知道和看到是兩回事。

  四張長桌從門口延伸到最裡面,左邊第一張掛著綠色和銀色的旗幟,蛇的紋章,最右邊那張是紅色和金色,獅子。

  中間兩張分別是藍色的鷹和黃色的獾。

  每張桌旁都坐滿了人,高年級的學生們在交頭接耳,幾百雙眼睛盯著他們這群縮在門口的一年級新生。

  麥格教授領著他們走進來,後面跟著四十多個孩子凌亂的腳步。

  大廳最前方放著一條三腳凳,凳子上面擱著一頂帽子。

  那帽子看起來有幾百歲了。皺巴巴的,打了補丁,尖頂歪向一邊。

  然後帽子動了。

  帽沿裂開一道縫,變成一張嘴,它開始唱歌。

  歌很長,講四位創始人,講四個學院的品質。

  勇敢和騎士精神屬于格蘭芬多,聰慧和求知慾屬於拉文克勞,忠誠和勤勉屬於赫奇帕奇,而野心、狡猾和不擇手段的決心屬於斯萊特林。

  不擇手段的決心。

  她聽到這幾個詞的時候手指在袖口裡蜷了一下。

  歌唱完了,大廳里響起掌聲。

  麥格教授展開一卷很長的羊皮紙。

  「我叫到你的名字時,你就坐到凳子上,我會把分院帽戴在你的頭上。」

  她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乾淨利落。

  西爾維站在人群的中間偏後,位置剛好能看到凳子的側面,手插在長袍口袋裡,握著魔杖。

  梣木的觸感溫熱,獨角獸毛芯在掌心裡微微發熱,像另一顆心臟。

  布萊克的姓氏以B開頭,他是第一個。

  「西里斯·布萊克!」

  她屏住了呼吸。

  人群裂開一道縫。西里斯從她左前方走出去,步子很大,下巴抬著。

  他走路的樣子不像一個十一歲的男孩走向未知的命運,而是去赴一個他遲到了的約。

  大廳安靜了,布萊克,所有人都知道這個姓,斯萊特林桌上有幾個高年級生坐直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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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里斯坐上凳子。

  麥格教授把帽子放在他頭上。帽子太大了,滑到他的眉毛上方,蓋住了他的額頭。

  他坐在那裡。

  快點。

  西爾維在人群里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是放鬆的,兩隻手鬆松地擱在膝蓋上。

  帽子在他頭上停了大概五秒。

  也許是十秒,也許更久。

  帽沿的裂縫張開了。

  「格蘭芬多!」

  聲音在大廳里炸開。

  大廳右邊的長桌爆發出歡呼和掌聲,有人吹了口哨,有人拍桌子。

  左邊,斯萊特林的桌子沉默了,安靜到能把聲音吸進去。幾個高年級生交換了眼神。

  西里斯站起來,把帽子從頭上拿下來遞給麥格教授。

  他笑了。

  一個毫不掩飾的笑,像一個被關了很久的人終於推開了門。

  他朝格蘭芬多桌走過去。

  他經過新生人群的時候,眼睛掃過來了。

  掃過很多人,也掃過她,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西爾維還沒來得及讀出任何東西,他就走過去了,坐在了格蘭芬多桌的空位上。旁邊的學長拍他的肩膀,他灰色眼睛還亮著。

  他高興。

  西爾維站在原地看著他。

  他真的高興。

  和他收到貓的時候不同,和他在對角巷給她表演無杖魔法的時候也不同,那些高興是偷來的。

  這個高興是他的。

  他終於拿到了一個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我為你高興。

  她在心裡說。

  我真的為你高興。

  然後她把目光移回凳子上,繼續等。

  名字一個一個被叫出去,從C到D,從D到E。

  「莉莉·伊萬斯!」

  火車上那個紅頭髮的女孩走上去,帽子碰到她頭頂的一瞬間就喊了。

  「格蘭芬多!」

  西爾維聽到走廊另一側傳來一聲很輕的吸氣,她側頭看了一眼,是那個黑頭髮的男孩,火車上和莉莉在一起的那個。斯內普,他的臉上什麼都沒有,但手攥得很緊。

  他想和她在同一個學院。

  她認出了那個表情。

  從F到G,從G到H。每一個名字被叫出去的時候,站在這裡的人就少一個。

  「萊姆斯·盧平!」

  那個看起來很疲倦的男孩走上去了,帽子想了一會兒。

  「格蘭芬多!」

  格蘭芬多又歡呼了,西里斯在桌邊鼓掌,他旁邊空著一個位子,大概是給詹姆留的。

  從L到M,從M到N。

  還有多久?

  R。

  還有O和P。

  奧利弗,帕金森,佩迪魯,波特。

  「彼得·佩迪魯!」

  那個圓臉的小個子男孩走上去的時候腿在抖,帽子在他頭上待了很久,快一分鐘了。

  「格蘭芬多!」

  他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跑著去了格蘭芬多桌。

  「詹姆·波特!」

  詹姆從她身邊經過的時候步伐像是在走紅毯,他昂著頭,眼鏡在鼻樑上反光,嘴角的笑容寫著篤定。

  帽子剛碰到他的頭髮就大喊出聲:

  「格蘭芬多!」

  格蘭芬多桌這次的歡呼聲最大,詹姆跳下凳子跑了過去,一屁股坐進西里斯旁邊那個空位里,兩個人的肩膀撞在一起。

  西爾維看到西里斯笑著用拳頭捶了詹姆的上臂,詹姆捶了回去。

  他們湊齊了。

  身邊只剩下不到十個人了。

  空氣冷了,也許是因為人少了,也許是因為大廳里的空間變得太大了。她的腳後跟碰著後面一個人的鞋尖。

  「西爾維·羅齊爾!」

  她的胃沉了一下,像剛剛坐船穿過洞穴時忽然失去光線的那一刻。

  她邁步走出去。

  石板地在腳底下很硬,她的皮鞋跟發出清脆的聲響。腰是直的,下巴端正,步幅均勻。

  凳子就在前面。

  她坐上去,木頭的邊緣硌著大腿後側。她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

  麥格教授把帽子舉起來。

  帽子的影子落在她臉上,遮住了蠟燭光。

  然後帽子蓋了下來。

  世界消失了。

  燈光,長桌,幾百雙眼睛,浮空的蠟燭和格蘭芬多桌上某個人的灰色眼睛全部都消失了。帽檐滑到她的眉骨上方,眼前是粗糙的帽子內壁,聞起來像很老的灰塵和皮革。

  然後一個聲音出現了。

  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在她腦子裡響起來的,仿佛有人坐在她的耳蝸里翹著腿和她聊天。

  「哦。」

  帽子的聲音很老,帶著見過太多東西的懶散。

  「又一個羅齊爾。上一次分一個羅齊爾是什麼時候來著……三十七年前?你爸爸,斯萊特林,五秒鐘就決定了。還有你爺爺,拉文克勞,很簡單的腦子,只想著坩鍋和書。」

  她沒有回答,帽子不需要她回答。

  「你不一樣。」

  帽子的聲音變了,從懶散變成了有興趣。

  「讓我看看……嗯,腦子很有條理,知識儲備不錯,魔藥學的底子很紮實,這是家學淵源。你有好奇心,真正的好奇心,不是為了分數的那種,拉文克勞會喜歡你。」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那不是你最突出的東西,對吧?」

  帽子的聲音像鉤子,輕柔地伸進了她腦子的更深處。

  「我看到了別的,你九歲那年在魔藥工坊,一個客人試探你父親的定價策略,你把話題引到了新配方上,讓他心甘情願多付了十五個加隆。你甚至沒有撒謊,你只是讓他看到了他想看到的東西。」

  別看了。

  「你在沃爾布加·布萊克面前喝茶。你等她先端杯,在二十分鐘裡讓一個你害怕的女人覺得你是個好孩子,九歲。」

  那是……

  「那是什麼?生存技能?社交禮儀?」

  帽子笑了。

  「孩子,這是天賦,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你做到的事。在你父親面前你是懂事的繼承人,在布萊克夫人面前你是得體的純血淑女,在那個男孩面前你是會講冷笑話的朋友。你知道每一個人想看到什麼,然後你就變成那個東西。」

  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這不是拉文克勞的品質,這是斯萊特林的。純粹,典型,教科書級別的斯萊特林。」

  不要。

  它從她腦子裡衝出來,猝不及防。

  帽子安靜了。

  「不要?」

  不要斯萊特林。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跳,砰砰砰砰,很快,快得不正常。帽子在她腦子裡,能感覺到她的每一個想法,她藏不住。

  他說他不想去斯萊特林,他六月寫的那封信,他說「我不想去斯萊特林」,那不只是在說他自己,他在說我們。他在看我會怎麼回答,我沒有回信。

  他今天在火車上說「說得通」的時候沒有看我。

  如果我去了斯萊特林,我就變成了他討厭的那些人里的一個。他不會承認,他會說「你不一樣」,但他會在嘲笑斯萊特林的時候想到我,然後他會停頓一下,然後假裝沒有停頓。

  他有詹姆了,他們會在格蘭芬多公共休息室里笑到半夜,他們不需要一個在地窖里的人。

  「你在害怕。」帽子說。

  對。

  「你怕一個男孩不再和你說話。」

  這句話太准了,准得像匕首狠狠扎進了她一直在護著的那個地方。

  我怕所有人不再和我說話,我怕不笑的時候沒有人想待在我旁邊,這個你也看到了。

  「我看到了。」

  帽子的聲音變柔了。

  「所以你想去拉文克勞。」

  ……

  「那裡很安全。學術世家,對知識的渴望,你爺爺待了七年的地方。沒有人會覺得意外,你父親會滿意,布萊克夫人不會在意,那個男孩也不會皺眉頭。這是一個讓所有人都舒服的選擇。」

  是的。

  是的,這就是她想要的,一個讓所有人都舒服的選擇,一個讓所有人都繼續喜歡她的選擇。

  「你很擅長做這種選擇,是不是?」

  帽子的聲音很輕。

  「變成別人喜歡的樣子,走進任何一個房間,判斷需要怎麼表現。微笑的方式,說話的語速,引用誰的名字,等誰先端杯,你做的很熟練了。」

  ……

  「拉文克勞也可以,你會在那裡做得很好。你聰明,好學,安靜,你會是一個完美的拉文克勞學生。」

  帽子停了一下。

  「但你不是拉文克勞。」

  她的眼睛在帽子的黑暗裡睜得很大。

  「你心裡知道,你在火車上說的那句話,『我寧願對此坦誠』。你說的時候看著那個男孩的眼睛,那是你今天說的唯一一句完全真心的話。」

  「如果你去拉文克勞,你就是在做你最擅長的事,變成別人想看到的樣子。安全又體面,讓所有人都滿意。你會在拉文克勞過得很好,但你每天早上照鏡子的時候都會知道,你在騙自己。」

  她的心臟收緊了。

  帽子底下的黑暗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臟跳動的聲音。

  我可以做拉文克勞。

  我可以做任何人。

  這就是問題所在。

  「孩子?」帽子很有耐心,等她自己想明白。

  她閉上眼睛。帽子底下閉不閉眼沒有區別,都是黑的,但她還是閉上了。

  我在火車上說過了。

  分院看的是你是什麼人,不是你想成為什麼人。

  如果我去拉文克勞,我就是在假裝。我在沃爾布加面前假裝了,在爸爸面前假裝了,在所有人面前都假裝了。他是唯一一個我不想假裝的人。

  如果我連在自己面前都假裝。

  那我還剩什麼?

  「你想好了?」

  我想對自己的內心坦誠。

  她在腦子裡說了這句話。

  帽子沉默了。

  也許是兩秒,也許更久,在帽子底下的黑暗裡,時間是沒有形狀的。

  「勇氣。」帽子說,它的聲音里有一絲奇怪的溫暖,像壁爐里最後一塊沒有熄滅的炭。「很多人不知道,斯萊特林也需要勇氣。是另一種勇氣,看清自己是什麼東西,然後接受它,帶著它活下去。」

  「你會在那裡做得很好的,孩子。」

  帽沿的裂縫張開了。

  「斯萊特林!」

  帽子被從她頭上拿走了。

  光涌回來了,太亮了,她眯了一下眼。上千支蠟燭,四張長桌,幾百張臉。麥格教授的手正在收回去,手裡拿著那頂舊帽子。

  左邊那張長桌在鼓掌。

  她從凳子上站起來。膝蓋有一點軟,她用力踩了一下地板,穩住了。

  走。

  往左邊走。

  她的腳在動。

  一步,兩步,三步。

  她沒有看格蘭芬多桌。

  她知道他在那裡,在看她。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從大廳的右側射過來,穿過浮在半空中的蠟燭和飄動的旗幟,落在她的後背上。

  她沒有回頭。

  斯萊特林桌最近的空位在中段,一個金髮的高年級女生朝她點了點頭,往旁邊挪了挪。西爾維坐下來。長椅的木頭是涼的,桌面上的銀色餐具擺得很整齊。

  她把手放在桌子下面,攥得死緊。

  你做到了。

  你對自己坦誠了。

  恭喜你,代價是什麼?

  她抬起頭。

  目光越過自己面前的銀盤和高腳杯,越過斯萊特林桌對面同學的頭頂,穿過大廳中間的空間。

  格蘭芬多桌在大廳最右側,紅色和金色的旗幟在上方飄著。

  她找到了他。

  不難找。黑頭髮,灰眼睛,領口永遠扣不好的那個,他坐在詹姆·波特旁邊,詹姆正在跟彼得說什麼。

  西里斯在看她。

  他的表情沒有她害怕的憤怒和失望,也沒有輕蔑。

  他的表情是一種她沒有見過的東西。

  像是有人把一扇他以為會永遠開著的門關上了,他還站在門外面,手還舉著,還沒來得及敲。

  他們隔著整個大廳對視了。

  幾秒鐘後,麥格教授叫了下一個名字。

  「西弗勒斯·斯內普!」

  西里斯的目光被扯走了,他看向了走向凳子的那個黑頭髮男孩,眉頭皺起來。

  西爾維把視線收回來。

  斯萊特林桌上的掌聲還在繼續,有人在跟她說話,金髮的高年級女生在問她名字。

  「西爾維·羅齊爾。」她回答。

  聲音是穩的,微笑也是對的。

  你看,剛剛到了新的房間,你已經知道要如何表現了。

  帽子說得對。

  這就是你。

  「斯萊特林!」

  斯內普被分到了斯萊特林,他坐到了她斜對面的位置,臉色蒼白,眼睛死死盯著格蘭芬多桌的方向。西爾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莉莉·伊萬斯正在紅金色的旗幟下和旁邊的女孩說話。

  他也一樣,也在看一個不在這張桌子上的人。

  她把目光從斯內普身上移開,看向面前空著的金色盤子。盤子的表面映出了她的臉。

  鏡子裡的女孩看起來很平靜。

  分院儀式結束了,鄧布利多站起來說了幾句話,她沒有聽清內容,只記住了一個詞「Nitwit.(笨蛋。)」然後食物出現在盤子裡,烤雞、土豆泥、肉汁、約克郡布丁和烤蔬菜。

  斯萊特林桌上的交談聲漸漸變大了,斯內普正在用叉子戳一塊土豆,看起來也還在適應這張桌子。

  西爾維往自己盤子裡放了一塊烤雞和一勺土豆泥。

  她咬了一口雞肉。

  味道是好的。烤得剛好,皮脆肉嫩,調味用了迷迭香和百里香。

  她嚼了幾口咽下去。

  不記得味道,和火車上的南瓜餡餅一樣。

  你在想什麼?他的表情,那扇被關上的門。

  他還會寫信嗎?

  他說了每一天。

  他說過很多話,他說「說得通」的時候也沒有看我。

  她拿起高腳杯喝了一口南瓜汁。杯沿冰涼,碰到嘴唇的時候讓她清醒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抬起頭,再次越過大廳看向格蘭芬多桌。

  西里斯在笑。

  他在和詹姆笑,胳膊肘撐在桌子上,嘴裡塞著約克郡布丁,他笑得很大聲。

  他沒有在看她。

  她把目光收回來,低下頭,繼續吃盤子裡的烤雞。

  在大廳某個很高很遠的地方,天花板上的雲散開了,露出了更多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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