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蒸法
老頭回的是英文，很短。蘇曉對著屏幕念了兩遍，給禾生翻譯：「方案可以。細節按附件批註。正月初十，北京時間下午三點，視頻會，過第一里程碑。「
「可以就是過了？「
「他說可以，就是過了。「蘇曉把郵件又看了一遍，「他從來不誇人。上一版他批了一個'可'，這一版是'可以'——多了一個字。「
「多一個字，加錢嗎？「
「加事。「蘇曉把筆記本從桌上撈起來抱進懷裡，「批註十七條，初十之前全得落進去。禾生，後兩天我沒了。「
她說沒了，就是真沒了。
初四早上七點，書房的燈就亮了。禾生輕手輕腳起來，看見蘇曉已經坐在藍格子床單的書房裡，頭髮拿鉛筆隨便一綰，腳底下踩著拖鞋，懷裡抱著電腦，嘴裡念念有詞。桌上擺著昨晚上她自己畫的作戰圖：十七條批註抄在A4紙上，貼在牆頭，用紅筆圈了四個，寫著「要命「。
「我能幹什麼？「
「你？「蘇曉頭也不抬，「十一點提醒我吃藥——不是，吃飯。「
丈母娘在外面聽見了，隔著門笑：「他敢不提醒你吃飯，我提醒他。「
那兩天蘇家的節奏全圍著書房轉。蘇曉爸看電視把音量擰到只剩一格，看的是球賽重播，沒聲，就看個跑動。蘇曉媽走路改成腳後跟先著地，端著果盤在門口探三回頭，沒敢進，果盤交給禾生，眼神交代：讓她吃。
蘋果是蘇曉爸削的。老爺子削蘋果有一手，皮不斷，從頭到尾一長條，削完往盤裡一擺，自己站那兒欣賞兩秒鐘，沖禾生揚揚下巴，意思是：看，手藝。
「叔，您這手，廠里練的？「
「鐘錶廠，裝配車間，十一年。「蘇曉爸把刀收起來，「後來廠沒了。「
他說得平平常常，禾生沒接話。後來蘇曉媽告訴他，老爺子下崗那年四十一，在家坐了半年，天天給閨女削蘋果，削完就看她寫作業。「曉曉那股坐得住的勁兒，是那半年練出來的——她爸坐不住，她替她坐。「
禾生的活兒是後勤加半個勞力。十七條批註里有四條要核對境外平台的公開數據，蘇曉顧不過來，扔給他一疊列印件：「你干你們系統那套，核數，對不上的標黃。「他就在餐桌這頭核數，蘇曉在書房那頭改稿，中間隔著一道門，門開著。
初四夜裡十一點半，蘇曉喊餓。
廚房沒敢動大灶，怕吵醒老兩口。禾生煮了兩包泡麵，臥了兩個蛋，蛋是土雞蛋，丈母娘醃的鹹鴨蛋旁邊那格。面端進去，蘇曉盯著屏幕吃，吃到一半停下來。
「第三條批註，「她說，「他要我們把物流時效拆到口岸。這個數據我們沒有，平台不給。「
「那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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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估。「蘇曉用筷子頭戳著屏幕，「拿公開航次和清關時長倒推，誤差標出來，明告訴他這是估的。「
「估的也敢寫？「
「估的就說是估的，他就挑不出毛病。「蘇曉吸溜一口面，「他怕的不是估，是估了裝真的。「
禾生想起自己廠里那四套帳。數量嚴絲合縫，金額四個數。他沒說，低頭吃麵。面有點咸了，湯好喝。
初五下午四點，方案發出去了。
蘇曉點了發送，整個人往椅背上一癱，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然後做了一件禾生沒想到的事——她把牆上的作戰圖揭下來，撕成四片，團了，投籃，沒進，紙團砸在拖鞋上。
「初十下午三點，「她說，「死了活了，就那一錘子。「
「死了算我的。「
「呸。「蘇曉把拖鞋甩過來一隻，「大正月的說什麼死活。贏了我要吃樓外樓的醋魚，叫花雞，龍井蝦仁——你請。「
「輸了也請。「
「那不行，「蘇曉把拖鞋撿回去穿上，「輸了吃的是安慰餐，贏了吃的是慶功餐，一個味兒，兩碼事。「
晚上蘇曉爸蒸了一隻醬鴨，按他自己寫的那套蒸法，掐著表蒸的。出鍋的時候皮是琥珀色，油珠子往下墜。老爺子夾了一筷子，眯著眼嚼完，對自己點了點頭：「成了。明兒給你們帶四隻。「
「帶四隻？行李——「
「快遞慢，人背著快。「蘇曉爸不由分說，「你爹不是腿不好嗎，醬鴨補不補腿我說不好，下飯是真下飯。「
初六早上，蘇曉媽把廚房變成了打包車間。
四隻醬鴨，每隻先用保鮮膜纏兩圈，再裹報紙，報紙是前天的《錢江晚報》，裹完拿橡皮筋勒三道。塞的是行李箱的四個角，中間填蘇曉的舊毛衣——防壓。蒸法寫在一張從掛曆上撕下來的紙背面，字不大，寫了半頁：溫水泡半個鐘頭，墊薑片，水開上鍋，大火十八分鐘，關火燜五分鐘。末了加了一行：薑片別省，去腥全靠它。
「這個給你娘。「蘇曉媽又塞進來一個布袋，「絲巾，棗紅的，山里風大，擋擋。這個是給禾苗的。「一個小盒子，兩對頭繩，上面綴著小草莓。「上回電話里聽出來，姑娘家愛俏。「
「阿姨，太多了——「
「多什麼多，「蘇曉媽把箱子的拉鏈拉上，又扒開一道縫，把兩盒定勝糕硬塞進去，「初六吃定勝糕，討口彩的。火車上吃。定了勝了，初十那場會，我家曉曉——「她說到這兒自己剎住了，擺擺手，「不說了，說出來就不靈了。「
老兩口送到樓下。初六的杭州出了太陽，小區里曬著被子，誰家的小孩穿著新棉襖騎滑板車，撞在垃圾桶上，自己咯咯笑。
蘇曉媽拉著蘇曉囑咐了一路，到計程車跟前，話頭忽然一轉，拉住禾生的手：「小陳，曉曉脾氣上來的時候，你別跟她硬碰，她那勁兒，半袋煙的工夫就自己過去了。「
「媽——「
「我知道，阿姨。「禾生說。
蘇曉爸站在後頭，沒上前。車要開了，他才過來，隔著車窗，沖禾生抬了抬手，像是想拍肩膀，車窗隔著，沒拍著。他把手收回去，說：「家裡燈泡壞了，往後打電話，問你。「
車開了。禾生從後視鏡里看見老兩口並排站著，蘇曉媽在揮手，蘇曉爸的手插在兜里，站得筆直。
「我爸那句話，你聽懂沒？「
「燈泡壞了問我。「
「他那是說，「蘇曉看著窗外，聲音有點發飄，「往後你是家裡修燈泡的人了。「
火車上擠滿了返程的人。編織袋塞滿了行李架，一個民工模樣的漢子抱著裝塗料桶改的行李箱，桶蓋上還印著「淨味全效「；過道里一個老太太給孫子剝橘子，橘子皮在褲子上蹭蹭，塞進自己的塑膠袋。蘇曉買的還是硬臥下鋪，這回兩個人換下鋪對面，中間隔著一張小桌板，桌板上擺著定勝糕。
車過南京，天黑了。蘇曉拆開定勝糕，一人一塊。糕是粉的，印著紅字，壓得手把都酸了的那盒。
「定勝，「蘇曉舉著糕，學她媽的神氣，「定了，勝了。「
「你不是說說了就不靈嗎？「
「我說可以，「蘇曉咬了一口，「我是當事人，我說了算。「
吃完糕她靠著車窗睡著了，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後磕在禾生肩膀上。頭髮散下來一股洗髮水味，是她家的那種。禾生沒敢動，半邊身子麻了也沒動。車廂里有人打呼嚕，有小孩哭了兩聲被哄住，列車員推著車過來，看見他倆，放輕了聲音：「花生瓜子礦泉水——要的招手。「
九點多，娘來了電話。
「到哪兒了？「
「車上呢，過了南京了。「
「親家給帶啥了沒有？「
「帶了。四隻醬鴨，還有給您的一條絲巾，給禾苗的頭繩。「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娘的聲音壓低了：「你看人家。咱家就那二十斤核桃——「
「娘，「禾生說，「人家愛吃核桃，叔叔說跟桌球似的，阿姨打電話還跟您說過，記得不？「
「記得。「娘笑了，「親家母那嗓門，跟我年輕時候有一拼。「
「醬鴨到了我給你們寄回去，蒸法都寫好了，照著蒸就行。「
「寫好了？人家寫的？「
「叔叔寫的，寫日曆紙背面了。「
「那你可拿好了，「娘說，「別折了。「
掛了電話，蘇曉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靠在他肩膀上，眼睛閉著，嘴角翹著：「我婆婆真逗，嗓門有一拼。「
「你沒睡著？「
「睡了，「她說，「你打電話我醒的。肩膀借我，再借一站。「
初七早上九點到BJ。出了站，年就算過完了——廣場上拉箱子的人全是一副上班的臉，計程車站排著長隊，喇叭循環放著「請排隊候車「。
唐笑來接的，開她那輛二手的小車，擋風玻璃上結著一層霜花颳了一半。
「陳工，過年胖了啊。「
「你也胖了。「
「我天天食堂，胖什麼胖。「唐笑打著火，「先回宿舍放東西還是先上廠？「
「上廠。「禾生說。行李往后座一塞，四隻醬鴨在箱子裡硌出四個角。
車上了高速，唐笑開始說正事。
「小劉那天問我——「她握著方向盤，眼睛看前面，「他問，陳工家裡，是不是有個妹妹。「
禾生愣了一下：「問這個幹什麼？「
「我也這麼問的。「唐笑說，「他說沒什什麼，就說——他說，'那挺好，家裡有人等，多好'。「
車裡靜了幾秒。暖風嗡嗡地吹。
「然後呢？「
「然後他說，陳工，檔案室那盆弔蘭，開春我想換盆新的。「唐笑瞥了禾生一眼，「你說他什麼意思？吊蘭死了一半，全廠都知道，他管了兩年沒換，這會兒想起換了。「
「他就說這個？「
「還有。「唐笑把暖風擰小了一格，「他說，年前交鑰匙，是想過個踏實年。年過完了，不踏實。「
禾生看著窗外。高速兩邊的樹上還掛著雪，一塊一塊的，太陽一照，往下掉渣。
「他沒說別的？「
「沒了。你說他這是想幹嘛？「
「不知道。「禾生說，「等他自己說。「
「我也這麼想。「唐笑頓了頓，「陳工，他打電話那會兒，我聽見電話那頭他媽在罵他，罵他大過年的抱著手機不撒手。他就把手機捂著，壓著聲跟我說話，跟做賊似的。二十六七的人了。「
廠里比想像中安靜。
大門上掛著兩個紅燈籠，讓風颳得只剩一個半——有一個癟了，耷拉在門框上。門房裡飄出鞭炮炸過的紅紙屑，沒人掃，鋪了一路，踩上去軟乎乎的。辦公樓的走廊里一股年味兒，誰家窗台上的水仙開敗了。
聞長發辦公室的門還關著，封條沒撕。對門218，核查組的牌子底下，門開著一條縫，裡面有人說話，聽不清。
唐笑去開活動室的門，鑰匙插進去，擰，開了。屋裡的油汀還熱著——門衛老周初五就上班了，替他們燒上了。桌上整整齊齊，抽屜上的鎖原樣。禾生拉開抽屜，牛皮紙袋還在，拓片還在。
「初六下午我來看過一趟。「唐笑說，「封條、本子、拓片，都在。「
「剩那兩頁呢？「
「沒動靜。「唐笑搖搖頭，「年都過完了，也不長腳。「
正說著，門口有人輕輕叩了兩下。
小劉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是幾個蘋果。他穿著過年的新羽絨服，人瘦了一圈，看見禾生，眼皮跳了一下——這回跳完，他沒躲。
「陳工，過年好。「
「過年好。「禾生說，「進來坐。「
「不坐了。「小劉把塑膠袋擱在桌上，「我媽讓帶的，自己家存的，面蘋果，面的好吃。「
他站在門口，手在兜里，半天，說：「陳工，檔案室的鑰匙，蔣姐讓我還接著管。「
「嗯。「
「我領回來了。「
「該你管的，就得你管。「
小劉點了點頭，像是就為了說這一句。他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陳工，「他沒回頭，「昨兒下午，核查組的人去檔案室了，看借閱登記。看了一下午，一頁一頁地看。「
「看登記不是正常的嗎？「
「正常。「小劉說，「可看登記的那個人，走的時候問我——借閱登記，有沒有換過本子。「
屋裡靜了。油汀咔噠響了一聲。
「你怎麼說的？「
「我說，「小劉的聲音很輕，「登記本就是登記本，從我接手就這一本。「他頓了頓，「陳工，我撒謊了。九九年之前那本，老張沒了以後，再沒人見過。「
說完這句，他走了，腳步在走廊里越去越遠，消失在樓梯口。
唐笑半天沒說話，末了從鼻子裡出了一口氣：「得，他自己把話遞到門口了。「
「他不是遞話。「禾生看著門口，「他是敲門。「
下午禾生去了趟郵局，給石埡村寄醬鴨。郵局裡排著隊，前頭一個大爺給外地孫子寄自家曬的紅薯干，跟營業員掰扯保價，「不值錢，就是怕丟，丟了就沒有了「。營業員說大爺您這玩意兒沒法保價，大爺就一遍一遍地說，那你給我包結實點，包結實點。
輪到禾生，四隻醬鴨分兩箱寄，一箱爹娘，一箱宋師傅——宋師母出院了，說好香腸帶上火車的，結果老兩口非塞給他兩節，說「你師母讓的，誰也不能空手過年「。他回禮只能回醬鴨，填單子的時候，收件地址那一欄，他一筆一筆寫得很慢。
晚上，他把那張寫著蒸法的日曆紙從箱子裡取出來。紙讓行李壓出了一道褶，他用掌心把它抹平，夾進了錯題本。
錯題本翻到新的一頁，他寫第二十三條：
「老頭說'可以'，多一個字。蒸法：水開大火十八分鐘，薑片別省。小劉領回了鑰匙。他問核查組的人走了以後，我又想了一遍他那句話——借閱登記有沒有換過本子。吊蘭開春要換新盆。「
寫完，樓下有人放了一掛鞭，噼里啪啦，年就算是徹底過完了。
禾生關了燈。窗外的廠區，六根煙囪黑著五根，剩下那根冒煙的，煙囪口上掛著一星半點的火光，在夜裡一閃一閃，像有人在那兒，一下一下地劃火柴。
「可以就是過了？「
「他說可以，就是過了。「蘇曉把郵件又看了一遍，「他從來不誇人。上一版他批了一個'可'，這一版是'可以'——多了一個字。「
「多一個字，加錢嗎？「
「加事。「蘇曉把筆記本從桌上撈起來抱進懷裡，「批註十七條，初十之前全得落進去。禾生，後兩天我沒了。「
她說沒了，就是真沒了。
初四早上七點，書房的燈就亮了。禾生輕手輕腳起來，看見蘇曉已經坐在藍格子床單的書房裡，頭髮拿鉛筆隨便一綰，腳底下踩著拖鞋，懷裡抱著電腦，嘴裡念念有詞。桌上擺著昨晚上她自己畫的作戰圖：十七條批註抄在A4紙上，貼在牆頭，用紅筆圈了四個，寫著「要命「。
「我能幹什麼？「
「你？「蘇曉頭也不抬，「十一點提醒我吃藥——不是，吃飯。「
丈母娘在外面聽見了，隔著門笑：「他敢不提醒你吃飯，我提醒他。「
那兩天蘇家的節奏全圍著書房轉。蘇曉爸看電視把音量擰到只剩一格，看的是球賽重播，沒聲，就看個跑動。蘇曉媽走路改成腳後跟先著地，端著果盤在門口探三回頭，沒敢進，果盤交給禾生，眼神交代：讓她吃。
蘋果是蘇曉爸削的。老爺子削蘋果有一手，皮不斷，從頭到尾一長條，削完往盤裡一擺，自己站那兒欣賞兩秒鐘，沖禾生揚揚下巴，意思是：看，手藝。
「叔，您這手，廠里練的？「
「鐘錶廠，裝配車間，十一年。「蘇曉爸把刀收起來，「後來廠沒了。「
他說得平平常常，禾生沒接話。後來蘇曉媽告訴他，老爺子下崗那年四十一，在家坐了半年，天天給閨女削蘋果，削完就看她寫作業。「曉曉那股坐得住的勁兒，是那半年練出來的——她爸坐不住，她替她坐。「
禾生的活兒是後勤加半個勞力。十七條批註里有四條要核對境外平台的公開數據，蘇曉顧不過來，扔給他一疊列印件：「你干你們系統那套，核數，對不上的標黃。「他就在餐桌這頭核數，蘇曉在書房那頭改稿，中間隔著一道門，門開著。
初四夜裡十一點半，蘇曉喊餓。
廚房沒敢動大灶，怕吵醒老兩口。禾生煮了兩包泡麵，臥了兩個蛋，蛋是土雞蛋，丈母娘醃的鹹鴨蛋旁邊那格。面端進去，蘇曉盯著屏幕吃，吃到一半停下來。
「第三條批註，「她說，「他要我們把物流時效拆到口岸。這個數據我們沒有，平台不給。「
「那怎麼辦？「
追書就去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超靠譜
「我估。「蘇曉用筷子頭戳著屏幕，「拿公開航次和清關時長倒推，誤差標出來，明告訴他這是估的。「
「估的也敢寫？「
「估的就說是估的，他就挑不出毛病。「蘇曉吸溜一口面，「他怕的不是估，是估了裝真的。「
禾生想起自己廠里那四套帳。數量嚴絲合縫，金額四個數。他沒說，低頭吃麵。面有點咸了，湯好喝。
初五下午四點，方案發出去了。
蘇曉點了發送，整個人往椅背上一癱，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然後做了一件禾生沒想到的事——她把牆上的作戰圖揭下來，撕成四片，團了，投籃，沒進，紙團砸在拖鞋上。
「初十下午三點，「她說，「死了活了，就那一錘子。「
「死了算我的。「
「呸。「蘇曉把拖鞋甩過來一隻，「大正月的說什麼死活。贏了我要吃樓外樓的醋魚，叫花雞，龍井蝦仁——你請。「
「輸了也請。「
「那不行，「蘇曉把拖鞋撿回去穿上，「輸了吃的是安慰餐，贏了吃的是慶功餐，一個味兒，兩碼事。「
晚上蘇曉爸蒸了一隻醬鴨，按他自己寫的那套蒸法，掐著表蒸的。出鍋的時候皮是琥珀色，油珠子往下墜。老爺子夾了一筷子，眯著眼嚼完，對自己點了點頭：「成了。明兒給你們帶四隻。「
「帶四隻？行李——「
「快遞慢，人背著快。「蘇曉爸不由分說，「你爹不是腿不好嗎，醬鴨補不補腿我說不好，下飯是真下飯。「
初六早上，蘇曉媽把廚房變成了打包車間。
四隻醬鴨，每隻先用保鮮膜纏兩圈，再裹報紙，報紙是前天的《錢江晚報》，裹完拿橡皮筋勒三道。塞的是行李箱的四個角，中間填蘇曉的舊毛衣——防壓。蒸法寫在一張從掛曆上撕下來的紙背面，字不大，寫了半頁：溫水泡半個鐘頭，墊薑片，水開上鍋，大火十八分鐘，關火燜五分鐘。末了加了一行：薑片別省，去腥全靠它。
「這個給你娘。「蘇曉媽又塞進來一個布袋，「絲巾，棗紅的，山里風大，擋擋。這個是給禾苗的。「一個小盒子，兩對頭繩，上面綴著小草莓。「上回電話里聽出來，姑娘家愛俏。「
「阿姨，太多了——「
「多什麼多，「蘇曉媽把箱子的拉鏈拉上，又扒開一道縫，把兩盒定勝糕硬塞進去，「初六吃定勝糕，討口彩的。火車上吃。定了勝了，初十那場會，我家曉曉——「她說到這兒自己剎住了，擺擺手，「不說了，說出來就不靈了。「
老兩口送到樓下。初六的杭州出了太陽，小區里曬著被子，誰家的小孩穿著新棉襖騎滑板車，撞在垃圾桶上，自己咯咯笑。
蘇曉媽拉著蘇曉囑咐了一路，到計程車跟前，話頭忽然一轉，拉住禾生的手：「小陳，曉曉脾氣上來的時候，你別跟她硬碰，她那勁兒，半袋煙的工夫就自己過去了。「
「媽——「
「我知道，阿姨。「禾生說。
蘇曉爸站在後頭，沒上前。車要開了，他才過來，隔著車窗，沖禾生抬了抬手，像是想拍肩膀，車窗隔著，沒拍著。他把手收回去，說：「家裡燈泡壞了，往後打電話，問你。「
車開了。禾生從後視鏡里看見老兩口並排站著，蘇曉媽在揮手，蘇曉爸的手插在兜里，站得筆直。
「我爸那句話，你聽懂沒？「
「燈泡壞了問我。「
「他那是說，「蘇曉看著窗外，聲音有點發飄，「往後你是家裡修燈泡的人了。「
火車上擠滿了返程的人。編織袋塞滿了行李架，一個民工模樣的漢子抱著裝塗料桶改的行李箱，桶蓋上還印著「淨味全效「；過道里一個老太太給孫子剝橘子，橘子皮在褲子上蹭蹭，塞進自己的塑膠袋。蘇曉買的還是硬臥下鋪，這回兩個人換下鋪對面，中間隔著一張小桌板，桌板上擺著定勝糕。
車過南京，天黑了。蘇曉拆開定勝糕，一人一塊。糕是粉的，印著紅字，壓得手把都酸了的那盒。
「定勝，「蘇曉舉著糕，學她媽的神氣，「定了，勝了。「
「你不是說說了就不靈嗎？「
「我說可以，「蘇曉咬了一口，「我是當事人，我說了算。「
吃完糕她靠著車窗睡著了，腦袋一點一點的，最後磕在禾生肩膀上。頭髮散下來一股洗髮水味，是她家的那種。禾生沒敢動，半邊身子麻了也沒動。車廂里有人打呼嚕，有小孩哭了兩聲被哄住，列車員推著車過來，看見他倆，放輕了聲音：「花生瓜子礦泉水——要的招手。「
九點多，娘來了電話。
「到哪兒了？「
「車上呢，過了南京了。「
「親家給帶啥了沒有？「
「帶了。四隻醬鴨，還有給您的一條絲巾，給禾苗的頭繩。「
電話那頭靜了一下，娘的聲音壓低了：「你看人家。咱家就那二十斤核桃——「
「娘，「禾生說，「人家愛吃核桃，叔叔說跟桌球似的，阿姨打電話還跟您說過，記得不？「
「記得。「娘笑了，「親家母那嗓門，跟我年輕時候有一拼。「
「醬鴨到了我給你們寄回去，蒸法都寫好了，照著蒸就行。「
「寫好了？人家寫的？「
「叔叔寫的，寫日曆紙背面了。「
「那你可拿好了，「娘說，「別折了。「
掛了電話，蘇曉不知什麼時候醒了，靠在他肩膀上，眼睛閉著，嘴角翹著：「我婆婆真逗，嗓門有一拼。「
「你沒睡著？「
「睡了，「她說，「你打電話我醒的。肩膀借我，再借一站。「
初七早上九點到BJ。出了站，年就算過完了——廣場上拉箱子的人全是一副上班的臉，計程車站排著長隊，喇叭循環放著「請排隊候車「。
唐笑來接的，開她那輛二手的小車，擋風玻璃上結著一層霜花颳了一半。
「陳工，過年胖了啊。「
「你也胖了。「
「我天天食堂，胖什麼胖。「唐笑打著火，「先回宿舍放東西還是先上廠？「
「上廠。「禾生說。行李往后座一塞，四隻醬鴨在箱子裡硌出四個角。
車上了高速，唐笑開始說正事。
「小劉那天問我——「她握著方向盤，眼睛看前面，「他問，陳工家裡，是不是有個妹妹。「
禾生愣了一下：「問這個幹什麼？「
「我也這麼問的。「唐笑說，「他說沒什什麼，就說——他說，'那挺好，家裡有人等，多好'。「
車裡靜了幾秒。暖風嗡嗡地吹。
「然後呢？「
「然後他說，陳工，檔案室那盆弔蘭，開春我想換盆新的。「唐笑瞥了禾生一眼，「你說他什麼意思？吊蘭死了一半，全廠都知道，他管了兩年沒換，這會兒想起換了。「
「他就說這個？「
「還有。「唐笑把暖風擰小了一格，「他說，年前交鑰匙，是想過個踏實年。年過完了，不踏實。「
禾生看著窗外。高速兩邊的樹上還掛著雪，一塊一塊的，太陽一照，往下掉渣。
「他沒說別的？「
「沒了。你說他這是想幹嘛？「
「不知道。「禾生說，「等他自己說。「
「我也這麼想。「唐笑頓了頓，「陳工，他打電話那會兒，我聽見電話那頭他媽在罵他，罵他大過年的抱著手機不撒手。他就把手機捂著，壓著聲跟我說話，跟做賊似的。二十六七的人了。「
廠里比想像中安靜。
大門上掛著兩個紅燈籠，讓風颳得只剩一個半——有一個癟了，耷拉在門框上。門房裡飄出鞭炮炸過的紅紙屑，沒人掃，鋪了一路，踩上去軟乎乎的。辦公樓的走廊里一股年味兒，誰家窗台上的水仙開敗了。
聞長發辦公室的門還關著，封條沒撕。對門218，核查組的牌子底下，門開著一條縫，裡面有人說話，聽不清。
唐笑去開活動室的門，鑰匙插進去，擰，開了。屋裡的油汀還熱著——門衛老周初五就上班了，替他們燒上了。桌上整整齊齊，抽屜上的鎖原樣。禾生拉開抽屜，牛皮紙袋還在，拓片還在。
「初六下午我來看過一趟。「唐笑說，「封條、本子、拓片，都在。「
「剩那兩頁呢？「
「沒動靜。「唐笑搖搖頭，「年都過完了，也不長腳。「
正說著，門口有人輕輕叩了兩下。
小劉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是幾個蘋果。他穿著過年的新羽絨服，人瘦了一圈，看見禾生，眼皮跳了一下——這回跳完，他沒躲。
「陳工，過年好。「
「過年好。「禾生說，「進來坐。「
「不坐了。「小劉把塑膠袋擱在桌上，「我媽讓帶的，自己家存的，面蘋果，面的好吃。「
他站在門口，手在兜里，半天，說：「陳工，檔案室的鑰匙，蔣姐讓我還接著管。「
「嗯。「
「我領回來了。「
「該你管的，就得你管。「
小劉點了點頭，像是就為了說這一句。他轉身要走，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陳工，「他沒回頭，「昨兒下午，核查組的人去檔案室了，看借閱登記。看了一下午，一頁一頁地看。「
「看登記不是正常的嗎？「
「正常。「小劉說，「可看登記的那個人，走的時候問我——借閱登記，有沒有換過本子。「
屋裡靜了。油汀咔噠響了一聲。
「你怎麼說的？「
「我說，「小劉的聲音很輕，「登記本就是登記本，從我接手就這一本。「他頓了頓，「陳工，我撒謊了。九九年之前那本，老張沒了以後，再沒人見過。「
說完這句，他走了，腳步在走廊里越去越遠，消失在樓梯口。
唐笑半天沒說話，末了從鼻子裡出了一口氣：「得，他自己把話遞到門口了。「
「他不是遞話。「禾生看著門口，「他是敲門。「
下午禾生去了趟郵局，給石埡村寄醬鴨。郵局裡排著隊，前頭一個大爺給外地孫子寄自家曬的紅薯干，跟營業員掰扯保價，「不值錢，就是怕丟，丟了就沒有了「。營業員說大爺您這玩意兒沒法保價，大爺就一遍一遍地說，那你給我包結實點，包結實點。
輪到禾生，四隻醬鴨分兩箱寄，一箱爹娘，一箱宋師傅——宋師母出院了，說好香腸帶上火車的，結果老兩口非塞給他兩節，說「你師母讓的，誰也不能空手過年「。他回禮只能回醬鴨，填單子的時候，收件地址那一欄，他一筆一筆寫得很慢。
晚上，他把那張寫著蒸法的日曆紙從箱子裡取出來。紙讓行李壓出了一道褶，他用掌心把它抹平，夾進了錯題本。
錯題本翻到新的一頁，他寫第二十三條：
「老頭說'可以'，多一個字。蒸法：水開大火十八分鐘，薑片別省。小劉領回了鑰匙。他問核查組的人走了以後，我又想了一遍他那句話——借閱登記有沒有換過本子。吊蘭開春要換新盆。「
寫完，樓下有人放了一掛鞭，噼里啪啦，年就算是徹底過完了。
禾生關了燈。窗外的廠區，六根煙囪黑著五根，剩下那根冒煙的，煙囪口上掛著一星半點的火光，在夜裡一閃一閃，像有人在那兒，一下一下地劃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