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守歲
到杭州的第二天，天沒亮透，蘇曉爸來敲書房的門。
「起了沒？上菜場。「
禾生一骨碌爬起來。穿衣服的時候聽見客廳里蘇曉迷迷糊糊地問：「爸，你帶他去幹嘛——「
「睡覺去。「
菜場離小區兩站路，走著去。杭州的臘月早晨是濕的，不冷，風颳在臉上像蘸了水的毛巾。禾生穿著娘絮的棉襖，走了半站路就熱了，又不敢脫——脫了沒地方拿。
菜場裡人擠人。蘇曉爸買菜不買問好的，蹲在魚攤前看魚鰓，看了三家，第四家才掏錢。
「鰓要紅。「他跟禾生說，「暗了，就是翻過夜的車。「
賣魚的把魚往案板上一摔，一錘下去。禾生想起他們縣城的魚攤，底下墊的是化肥袋子，這兒墊的是大理石，白晃晃的。
春筍攤前，蘇曉爸拿起一根，掐了掐根。
「筍要看根。「他說，「根白的嫩。人也一樣。「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把筍遞給攤主：「我跟你講這個幹什麼。「
「叔講得對。「禾生說。
「對什麼對，都是廢話。「蘇曉爸付了錢，「走，買年糕。「
年糕攤前，他為五毛錢講了半天價，最後攤主多送了兩條小的。回去的路上，他忽然問：「BJ房租，多少？「
「一千一。「
「幾個人住？「
「我租的一間。曉曉跟同事合租。「
「嗯。「蘇曉爸拎著菜走了一段，「戶口呢？「
「單位給落，明年能下來。「
「哦。「
又走了一段。小區門口有家修車鋪，師傅在拆一輛鳳凰車，鏈條嘩啦嘩啦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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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的事，「蘇曉爸說，「你們自己商量著辦。我們老的，不添亂。「
禾生「哎「了一聲。
「曉曉媽昨晚睡了三個鐘頭。「蘇曉爸把魚換了個手提，「她就這樣，你別往心裡去。「
禾生不知道該接什麼，只好又「哎「了一聲。
蘇曉爸從耳朵上把那支煙取下來，看了看，又別回去。
「回頭上你家，「他說，「火車要坐多久？「
「二十多個鐘頭。「
「哦。「蘇曉爸點點頭，「那是要早點買臥鋪。「
下午蘇曉帶他去了西湖。
冬天的西湖沒什麼人，水是灰綠的，風把遊船吹得橫著走。兩個人沿白堤走，蘇曉給他指斷橋，禾生看了半天。
「就這？「
「就這。「蘇曉說，「還斷橋殘雪呢，雪呢？「
「沒雪也收費？「
「斷橋不收費，「蘇曉白他一眼，「雷峰塔收費。「
兩人都沒提上去。
路過知味觀，門口排著隊。蘇曉排了二十分鐘，買了兩盒定勝糕，一盒給禾生路上吃，一盒說是留著——留著幹什麼她沒說，禾生也沒問。後來那盒糕初六那天上了火車，這個後話暫且不提。
走到平湖秋月，蘇曉的電話響了，客戶那邊的，老頭在郵件里又提了兩個想法。她站在亭子邊上回了二十分鐘郵件，手指凍得通紅。禾生去小賣部買了杯熱奶茶給她焐手，八塊錢，蘇曉喝了一口皺眉：「粉沖的。「
「八塊錢還想喝真的。「
「初十。「蘇曉把手機揣兜里，「初十交不了，老頭要扣里程碑款。「
「能交嗎？「
「能。「她說，「就是年三十也得幹活。「
禾生沒接話。斷橋那頭有個老頭在放風箏，放得極高，線繃得嗡嗡響。
「我媽昨晚問我，「蘇曉忽然說，「圖你什麼。「
「你怎麼說？「
「我說，圖他頭一回上門，把魚肚夾給我爸。「蘇曉把手揣進他棉襖兜里，「我媽說我沒出息。「
「阿姨說得對。「
「你說什麼？「
「我說，「禾生把兜里的手握住，「往後過年，一年杭州，一年秦嶺。「
蘇曉沒說話，走了一段，說：「行。「
風箏在天上抖了一下，沒掉下來。
年二十九，唐笑發來簡訊。
「陳工，小劉給我發拜年了，提前的。'唐姐過年好，鑰匙交了，年過得踏實。'我心裡不踏實。好好的說這個幹嘛？「
禾生盯著「年過得踏實「五個字看了兩遍，回：「讓他好好過年。帳後頭有的是時間查。「
唐笑回得快：「我也是這麼想的。可話不是這麼個話。「
過了一會兒又來一條：「對了陳工，那兩頁紙沒動靜。一點動靜都沒有。你說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禾生沒回這條。說不上來。
艾主席的簡訊是傍晚到的，字打得很慢的樣子，標點全錯：「陳幹事過年好，聞大姐年夜飯工會送，餃子三鮮的，棉鞋不讓捎了說等開春，她耳朵背眼睛亮，什麼都知道，我們都好勿念「
禾生看著「眼睛亮「三個字，站了一會兒。蘇曉媽在廚房喊：「小陳，過來剝蒜！「
「來了！「
剝蒜的時候，蘇曉爸從陽台進來，手裡拎著一隻醬鴨，鴨身上油汪汪的，墜得直往下淌線。他讓禾生看鴨皮：「起麻點了，這就到時候了。「又讓禾生上手掂了掂。
「記著這個分量。「他說，「蒸法我回頭寫給你，正月裡帶給你爹娘。「
「叔，我記不住這些。「
「記不住才要寫。「蘇曉爸把鴨掛回去，「你嬸——你阿姨當年也不會，寫的。「
年三十的年夜飯，蘇曉媽從下午兩點忙到六點。桌子是圓的，中間一條醋魚——這回糖放足了，蘇曉爸嘗了一口，沒說話，又嘗了一口。
「怎麼樣？「蘇曉媽問。
「嗯。「
「'嗯'是什麼意思？「
「好吃。「蘇曉爸說，「糖夠了。「
蘇曉媽這才坐下，解了圍裙又系上：「還有湯。「
電視裡春晚開了，小品演到一半，禾生給家裡打電話。
爹接的。
「爹，過年好。「
「好。「爹說，「都好。「
「娘呢？「
「在。「
電話那頭換人的動靜，接著是娘：「哎！吃了沒？「
「吃了，正吃呢。「禾生把手機遞給蘇曉，「曉曉給您拜年。「
蘇曉接過去，一聲「阿姨「喊得又甜又脆。娘在那頭說了半天，蘇曉「嗯嗯「地應，忽然把手機拿遠了，憋著笑遞迴來：「禾苗要跟你說。「
「哥！「禾苗的聲音炸出來，「紅繩！嫂子手上那根紅繩！「
「咋了。「
「是不是我編的？！「
禾生心裡咯噔一下：「……你咋知道。「
「嫂子剛才跟我說的！她說編得可好了！哥，你不是說好了就說買的嗎？！「禾苗氣得直嚷，「我在咱家憋了一個禮拜！「
蘇曉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娘在嚷「把電話給你爹「，爹接過去說了一句「好好好「，就掛了。
前後四十秒。
「你妹妹，「蘇曉擦著眼角，「比你實誠。「
「我那叫策略。「禾生說。
「你那叫露餡。「蘇曉媽往他碗裡夾菜，「頭一天我就看出來了。買的繩，珠子是機打的孔，她那個，是手捻的。「
桌上靜了一秒。
「阿姨，「禾生端起杯子，「我敬您。「
「敬我幹什麼。「蘇曉媽嘴上這麼說，杯子還是碰了。
守歲的時候，蘇曉爸開了一壇黃酒，說是藏了八年。給禾生倒了半碗：「半碗。你能喝多少我知道，曉曉說了。「
禾生端著那半碗酒，不知道怎麼接。蘇曉在桌子底下捏了捏他的手。
零點是站在陽台上聽的。杭州城裡不讓大放，遠處還是有煙花，一朵一朵的，不高。蘇曉媽裹著羽絨服出來看了兩朵就進去了：「冷死了冷死了。「
蘇曉爸沒進去。他把那支煙從耳朵上取下來，這回點上了。
「叔，您不是——「
「過年。「蘇曉爸說，「一年一根。「
煙花在遠處炸開，照得他半邊臉亮了一下。
「你爹娘，「他說，「開春請他們來一趟杭州。坐火車，臥鋪，錢我們出。「
「叔，錢——「
「就這麼定了。「蘇曉爸把煙摁滅在陽台欄杆的水泥沿上，「進去吧，冷。「
初一早上，禾生是被敲鍵盤的聲音吵醒的。
蘇曉坐在書房的書桌前，筆記本開著，頭髮隨便挽著，面前攤著列印出來的方案，紅筆圈得密密麻麻。
「幾點了？「禾生問。
「九點。「蘇曉頭也不回，「老頭夜裡又發了三封郵件。你說他是不是不過年？「
「新加坡人過什麼年。「
「他發的還是英文的'Happy New Year'，「蘇曉把椅子一轉，「你說氣人不氣人。「
「你會嗎？這是市場測算。「
「表就是表。「禾生把電腦轉過來，「你說，我敲。「
兩個人一個念一個敲，弄到十一點。蘇曉媽推門進來，端著兩碗湯圓，看見這陣勢，站在門口沒說話。
「媽，湯圓放那兒——「
「黑芝麻的。「蘇曉媽把碗放下，出去的時候輕輕帶上了門。
湯圓燙，甜。蘇曉吃了一個，忽然說：「我媽剛才那個眼神，你看見沒？「
「沒敢看。「
「她那是滿意。「蘇曉說，「她滿意人的時候就那樣，不說話。「
「真的？「
「騙你幹嘛。「蘇曉把碗一推，「接著弄，還有六個表。「
錯題本是那天晚上寫的，第二十二條：
「筍根白的嫩。鴨子起麻點就到了時候，蒸法叔寫在日曆紙上了。紅繩是禾苗自己嚷出來的，憋了一個禮拜。阿姨早看出來了，孔是手捻的。叔叔說開春請爹娘來杭州，錢他們出。湯圓黑芝麻的。「
初二，親戚上門。
來的是蘇曉的姨媽一家，提著八寶飯和一籃子砂糖橘，進門鞋還沒換利索，眼睛就粘在禾生身上了。
「哎喲，這個就是小陳啊。「姨媽上上下下地打量，「比照片上高。「
禾生不知道還有照片這回事。蘇曉在廚房門口探出頭：「媽！我姨來了你怎麼不喊我——「
「喊你幹什麼，你姨又不是來看你的。「
麻將桌支起來了。禾生不會打，被硬按上桌現學。頭一圈就點了炮，表弟樂得直拍桌子，說他「哥你這牌打得跟上班似的，太老實「。
「老實好。「姨媽一邊碼牌一邊問，「小陳，聽曉曉媽說，你家裡是陝西的？「
「秦嶺山里。「
「山里空氣好。「姨媽摸了一張牌，「父母身體都好吧？做什麼的呀？「
「種地。「禾生說，「我爹腿不好，早年礦上傷的。「
桌上碼牌的聲音沒停，就是慢了半拍。
「現在政策好，農村醫保都有的。「姨夫在旁邊接了一句，也不知道是接話還是解圍。
「孩子們自己的日子自己過。「蘇曉媽端著茶過來，把話頭按下去了，「姐，你那個腰椎間盤突出，後來理療做了沒有？「
話題就這麼拐走了。禾生打了一下午麻將，輸了三十二塊五，姨媽臨走的時候塞給他一個紅包，說是「頭回見，意思意思「，他推了兩回沒推掉。
姨媽在玄關跟蘇曉媽嘀咕了一陣。禾生在客廳里收拾麻將，只聽見半句：「人倒是老實，就是家裡——「
後頭沒了。門關了。
「我姨就那樣。「蘇曉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他後頭了，「她兒子相親相了十一回，看誰都不老實。「
「三十二塊五。「禾生把麻將牌碼進盒子，「我一個月伙食——「
「哎喲，大過年的，輸不起啊。「蘇曉把紅包拍在他胸口，「喏，我姨給的，六百。你淨賺。「
晚上盧工來了電話。
「小子，過年好。「電話那頭吵得很，小孩尖叫，大人划拳，「在妹妹家，吵得腦仁疼。「
「師傅過年好。「禾生說，「我在杭州，蘇曉家。「
「知道。「盧工說，「過了丈母娘這關沒有？「
「應該……過了吧。「
「應該什麼應該。「盧工哼了一聲，「丈母娘這一關，比鄭總好伺候。鄭總挑的是方案，人家挑的是你這個人——方案能改，人沒法改。「
「師傅，阿姨沒挑我。「
「那是人家閨女替你擋了。「盧工說，「記著這份擋，往後吵架的時候讓著點。「
電話那頭有人喊他喝酒。盧工應了一聲，又說：「廠里的事，初七再說是初七的。年過得好就好好過。「
「哎。「
「替我跟你爹娘帶個好。「盧工說，「就說是BJ一個姓盧的，跟車間的王部長一個脾氣。「
掛了電話，禾生在陽台上站了一會兒。對面樓里家家都亮著燈，有一家在吵架，吵的是什麼聽不清，吵著吵著笑起來了。
初三下午，唐笑來了電話。
禾生正在幫蘇曉爸貼窗花——貼歪了，蘇曉爸說「歪就歪吧，福歪著來「。電話響的時候他手上還沾著漿糊。
「陳工，過年好。「唐笑的聲音有點悶。
「過年好。廠里沒事吧？「
「沒事。「唐笑頓了頓，「小劉給我打電話了，就在剛才。「
「嗯。「
「他問我——「唐笑說到一半，停了。電話那頭有鞭炮聲，很近。
「他問什麼？「
「算了，「唐笑說，「電話里說不清。你初幾回來？「
「票是初六的。「
「行。「唐笑說，「回來我接你。「
掛電話之前，她又補了一句：「陳工，他挺好的。比咱們想的好。「
禾生拿著電話站了一會兒。窗花在風裡嘩啦響了一下，沒掉。
屋裡，蘇曉在喊：「禾生！老頭回郵件了——「
「起了沒？上菜場。「
禾生一骨碌爬起來。穿衣服的時候聽見客廳里蘇曉迷迷糊糊地問：「爸，你帶他去幹嘛——「
「睡覺去。「
菜場離小區兩站路，走著去。杭州的臘月早晨是濕的，不冷，風颳在臉上像蘸了水的毛巾。禾生穿著娘絮的棉襖，走了半站路就熱了，又不敢脫——脫了沒地方拿。
菜場裡人擠人。蘇曉爸買菜不買問好的，蹲在魚攤前看魚鰓，看了三家，第四家才掏錢。
「鰓要紅。「他跟禾生說，「暗了，就是翻過夜的車。「
賣魚的把魚往案板上一摔，一錘下去。禾生想起他們縣城的魚攤，底下墊的是化肥袋子，這兒墊的是大理石，白晃晃的。
春筍攤前，蘇曉爸拿起一根，掐了掐根。
「筍要看根。「他說，「根白的嫩。人也一樣。「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把筍遞給攤主：「我跟你講這個幹什麼。「
「叔講得對。「禾生說。
「對什麼對，都是廢話。「蘇曉爸付了錢，「走，買年糕。「
年糕攤前，他為五毛錢講了半天價，最後攤主多送了兩條小的。回去的路上，他忽然問：「BJ房租，多少？「
「一千一。「
「幾個人住？「
「我租的一間。曉曉跟同事合租。「
「嗯。「蘇曉爸拎著菜走了一段，「戶口呢？「
「單位給落，明年能下來。「
「哦。「
又走了一段。小區門口有家修車鋪，師傅在拆一輛鳳凰車，鏈條嘩啦嘩啦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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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的事，「蘇曉爸說，「你們自己商量著辦。我們老的，不添亂。「
禾生「哎「了一聲。
「曉曉媽昨晚睡了三個鐘頭。「蘇曉爸把魚換了個手提，「她就這樣，你別往心裡去。「
禾生不知道該接什麼，只好又「哎「了一聲。
蘇曉爸從耳朵上把那支煙取下來，看了看，又別回去。
「回頭上你家，「他說，「火車要坐多久？「
「二十多個鐘頭。「
「哦。「蘇曉爸點點頭，「那是要早點買臥鋪。「
下午蘇曉帶他去了西湖。
冬天的西湖沒什麼人，水是灰綠的，風把遊船吹得橫著走。兩個人沿白堤走，蘇曉給他指斷橋，禾生看了半天。
「就這？「
「就這。「蘇曉說，「還斷橋殘雪呢，雪呢？「
「沒雪也收費？「
「斷橋不收費，「蘇曉白他一眼，「雷峰塔收費。「
兩人都沒提上去。
路過知味觀，門口排著隊。蘇曉排了二十分鐘，買了兩盒定勝糕，一盒給禾生路上吃，一盒說是留著——留著幹什麼她沒說，禾生也沒問。後來那盒糕初六那天上了火車，這個後話暫且不提。
走到平湖秋月，蘇曉的電話響了，客戶那邊的，老頭在郵件里又提了兩個想法。她站在亭子邊上回了二十分鐘郵件，手指凍得通紅。禾生去小賣部買了杯熱奶茶給她焐手，八塊錢，蘇曉喝了一口皺眉：「粉沖的。「
「八塊錢還想喝真的。「
「初十。「蘇曉把手機揣兜里，「初十交不了，老頭要扣里程碑款。「
「能交嗎？「
「能。「她說，「就是年三十也得幹活。「
禾生沒接話。斷橋那頭有個老頭在放風箏，放得極高，線繃得嗡嗡響。
「我媽昨晚問我，「蘇曉忽然說，「圖你什麼。「
「你怎麼說？「
「我說，圖他頭一回上門，把魚肚夾給我爸。「蘇曉把手揣進他棉襖兜里，「我媽說我沒出息。「
「阿姨說得對。「
「你說什麼？「
「我說，「禾生把兜里的手握住，「往後過年，一年杭州，一年秦嶺。「
蘇曉沒說話，走了一段，說：「行。「
風箏在天上抖了一下，沒掉下來。
年二十九，唐笑發來簡訊。
「陳工，小劉給我發拜年了，提前的。'唐姐過年好，鑰匙交了，年過得踏實。'我心裡不踏實。好好的說這個幹嘛？「
禾生盯著「年過得踏實「五個字看了兩遍，回：「讓他好好過年。帳後頭有的是時間查。「
唐笑回得快：「我也是這麼想的。可話不是這麼個話。「
過了一會兒又來一條：「對了陳工，那兩頁紙沒動靜。一點動靜都沒有。你說這算好事還是壞事？「
禾生沒回這條。說不上來。
艾主席的簡訊是傍晚到的，字打得很慢的樣子，標點全錯：「陳幹事過年好，聞大姐年夜飯工會送，餃子三鮮的，棉鞋不讓捎了說等開春，她耳朵背眼睛亮，什麼都知道，我們都好勿念「
禾生看著「眼睛亮「三個字，站了一會兒。蘇曉媽在廚房喊：「小陳，過來剝蒜！「
「來了！「
剝蒜的時候，蘇曉爸從陽台進來，手裡拎著一隻醬鴨，鴨身上油汪汪的，墜得直往下淌線。他讓禾生看鴨皮：「起麻點了，這就到時候了。「又讓禾生上手掂了掂。
「記著這個分量。「他說，「蒸法我回頭寫給你，正月裡帶給你爹娘。「
「叔，我記不住這些。「
「記不住才要寫。「蘇曉爸把鴨掛回去，「你嬸——你阿姨當年也不會，寫的。「
年三十的年夜飯，蘇曉媽從下午兩點忙到六點。桌子是圓的，中間一條醋魚——這回糖放足了，蘇曉爸嘗了一口，沒說話，又嘗了一口。
「怎麼樣？「蘇曉媽問。
「嗯。「
「'嗯'是什麼意思？「
「好吃。「蘇曉爸說，「糖夠了。「
蘇曉媽這才坐下，解了圍裙又系上：「還有湯。「
電視裡春晚開了，小品演到一半，禾生給家裡打電話。
爹接的。
「爹，過年好。「
「好。「爹說，「都好。「
「娘呢？「
「在。「
電話那頭換人的動靜，接著是娘：「哎！吃了沒？「
「吃了，正吃呢。「禾生把手機遞給蘇曉，「曉曉給您拜年。「
蘇曉接過去，一聲「阿姨「喊得又甜又脆。娘在那頭說了半天，蘇曉「嗯嗯「地應，忽然把手機拿遠了，憋著笑遞迴來：「禾苗要跟你說。「
「哥！「禾苗的聲音炸出來，「紅繩！嫂子手上那根紅繩！「
「咋了。「
「是不是我編的？！「
禾生心裡咯噔一下：「……你咋知道。「
「嫂子剛才跟我說的！她說編得可好了！哥，你不是說好了就說買的嗎？！「禾苗氣得直嚷，「我在咱家憋了一個禮拜！「
蘇曉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娘在嚷「把電話給你爹「，爹接過去說了一句「好好好「，就掛了。
前後四十秒。
「你妹妹，「蘇曉擦著眼角，「比你實誠。「
「我那叫策略。「禾生說。
「你那叫露餡。「蘇曉媽往他碗裡夾菜，「頭一天我就看出來了。買的繩，珠子是機打的孔，她那個，是手捻的。「
桌上靜了一秒。
「阿姨，「禾生端起杯子，「我敬您。「
「敬我幹什麼。「蘇曉媽嘴上這麼說，杯子還是碰了。
守歲的時候，蘇曉爸開了一壇黃酒，說是藏了八年。給禾生倒了半碗：「半碗。你能喝多少我知道，曉曉說了。「
禾生端著那半碗酒，不知道怎麼接。蘇曉在桌子底下捏了捏他的手。
零點是站在陽台上聽的。杭州城裡不讓大放，遠處還是有煙花，一朵一朵的，不高。蘇曉媽裹著羽絨服出來看了兩朵就進去了：「冷死了冷死了。「
蘇曉爸沒進去。他把那支煙從耳朵上取下來，這回點上了。
「叔，您不是——「
「過年。「蘇曉爸說，「一年一根。「
煙花在遠處炸開，照得他半邊臉亮了一下。
「你爹娘，「他說，「開春請他們來一趟杭州。坐火車，臥鋪，錢我們出。「
「叔，錢——「
「就這麼定了。「蘇曉爸把煙摁滅在陽台欄杆的水泥沿上，「進去吧，冷。「
初一早上，禾生是被敲鍵盤的聲音吵醒的。
蘇曉坐在書房的書桌前，筆記本開著，頭髮隨便挽著，面前攤著列印出來的方案，紅筆圈得密密麻麻。
「幾點了？「禾生問。
「九點。「蘇曉頭也不回，「老頭夜裡又發了三封郵件。你說他是不是不過年？「
「新加坡人過什麼年。「
「他發的還是英文的'Happy New Year'，「蘇曉把椅子一轉，「你說氣人不氣人。「
「你會嗎？這是市場測算。「
「表就是表。「禾生把電腦轉過來，「你說，我敲。「
兩個人一個念一個敲，弄到十一點。蘇曉媽推門進來，端著兩碗湯圓，看見這陣勢，站在門口沒說話。
「媽，湯圓放那兒——「
「黑芝麻的。「蘇曉媽把碗放下，出去的時候輕輕帶上了門。
湯圓燙，甜。蘇曉吃了一個，忽然說：「我媽剛才那個眼神，你看見沒？「
「沒敢看。「
「她那是滿意。「蘇曉說，「她滿意人的時候就那樣，不說話。「
「真的？「
「騙你幹嘛。「蘇曉把碗一推，「接著弄，還有六個表。「
錯題本是那天晚上寫的，第二十二條：
「筍根白的嫩。鴨子起麻點就到了時候，蒸法叔寫在日曆紙上了。紅繩是禾苗自己嚷出來的，憋了一個禮拜。阿姨早看出來了，孔是手捻的。叔叔說開春請爹娘來杭州，錢他們出。湯圓黑芝麻的。「
初二，親戚上門。
來的是蘇曉的姨媽一家，提著八寶飯和一籃子砂糖橘，進門鞋還沒換利索，眼睛就粘在禾生身上了。
「哎喲，這個就是小陳啊。「姨媽上上下下地打量，「比照片上高。「
禾生不知道還有照片這回事。蘇曉在廚房門口探出頭：「媽！我姨來了你怎麼不喊我——「
「喊你幹什麼，你姨又不是來看你的。「
麻將桌支起來了。禾生不會打，被硬按上桌現學。頭一圈就點了炮，表弟樂得直拍桌子，說他「哥你這牌打得跟上班似的，太老實「。
「老實好。「姨媽一邊碼牌一邊問，「小陳，聽曉曉媽說，你家裡是陝西的？「
「秦嶺山里。「
「山里空氣好。「姨媽摸了一張牌，「父母身體都好吧？做什麼的呀？「
「種地。「禾生說，「我爹腿不好，早年礦上傷的。「
桌上碼牌的聲音沒停，就是慢了半拍。
「現在政策好，農村醫保都有的。「姨夫在旁邊接了一句，也不知道是接話還是解圍。
「孩子們自己的日子自己過。「蘇曉媽端著茶過來，把話頭按下去了，「姐，你那個腰椎間盤突出，後來理療做了沒有？「
話題就這麼拐走了。禾生打了一下午麻將，輸了三十二塊五，姨媽臨走的時候塞給他一個紅包，說是「頭回見，意思意思「，他推了兩回沒推掉。
姨媽在玄關跟蘇曉媽嘀咕了一陣。禾生在客廳里收拾麻將，只聽見半句：「人倒是老實，就是家裡——「
後頭沒了。門關了。
「我姨就那樣。「蘇曉不知道什麼時候站他後頭了，「她兒子相親相了十一回，看誰都不老實。「
「三十二塊五。「禾生把麻將牌碼進盒子，「我一個月伙食——「
「哎喲，大過年的，輸不起啊。「蘇曉把紅包拍在他胸口，「喏，我姨給的，六百。你淨賺。「
晚上盧工來了電話。
「小子，過年好。「電話那頭吵得很，小孩尖叫，大人划拳，「在妹妹家，吵得腦仁疼。「
「師傅過年好。「禾生說，「我在杭州，蘇曉家。「
「知道。「盧工說，「過了丈母娘這關沒有？「
「應該……過了吧。「
「應該什麼應該。「盧工哼了一聲，「丈母娘這一關，比鄭總好伺候。鄭總挑的是方案，人家挑的是你這個人——方案能改，人沒法改。「
「師傅，阿姨沒挑我。「
「那是人家閨女替你擋了。「盧工說，「記著這份擋，往後吵架的時候讓著點。「
電話那頭有人喊他喝酒。盧工應了一聲，又說：「廠里的事，初七再說是初七的。年過得好就好好過。「
「哎。「
「替我跟你爹娘帶個好。「盧工說，「就說是BJ一個姓盧的，跟車間的王部長一個脾氣。「
掛了電話，禾生在陽台上站了一會兒。對面樓里家家都亮著燈，有一家在吵架，吵的是什麼聽不清，吵著吵著笑起來了。
初三下午，唐笑來了電話。
禾生正在幫蘇曉爸貼窗花——貼歪了，蘇曉爸說「歪就歪吧，福歪著來「。電話響的時候他手上還沾著漿糊。
「陳工，過年好。「唐笑的聲音有點悶。
「過年好。廠里沒事吧？「
「沒事。「唐笑頓了頓，「小劉給我打電話了，就在剛才。「
「嗯。「
「他問我——「唐笑說到一半，停了。電話那頭有鞭炮聲，很近。
「他問什麼？「
「算了，「唐笑說，「電話里說不清。你初幾回來？「
「票是初六的。「
「行。「唐笑說，「回來我接你。「
掛電話之前，她又補了一句：「陳工，他挺好的。比咱們想的好。「
禾生拿著電話站了一會兒。窗花在風裡嘩啦響了一下，沒掉。
屋裡，蘇曉在喊：「禾生！老頭回郵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