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杭州
火車是下午四點零七分的，BJ站。
禾生提前倆小時就到了。二十斤山核桃分裝倆編織袋，一兜是禮，一兜是自己的衣裳。兩瓶西鳳拿舊棉襖裹著，塞在箱子當間——這是蘇曉教的，說酒瓶子坐火車，也得給它們穿上衣裳。
檢票前，爹來了電話。
「上了沒？「
「快了，檢票了。「
「嗯。「爹在那頭頓了頓，「禮單看了沒？「
「看了。「
「看了就行。「
電話掛了。前後不到一分鐘。爹打電話從來不超過一分鐘，話費是一方面，主要是他沒話。可禾生捏著手機站了一會兒——他知道，爹這會兒在家裡准坐不住，圍著院子又轉了兩圈，娘在炕沿上看著他轉。
蘇曉是踩著檢票的點來的，拖著個粉色箱子，人沒到聲先到：「讓讓讓讓——「
她今天穿了件紅毛衣，說過年見爹媽，得喜慶點兒。
「你還真提前倆小時。「她喘著氣，看見他身後的編織袋，「這是什麼？「
「山核桃。「
「二十斤？「
「二十斤。「
「陳禾生，「蘇曉扶了扶帽子，「咱們是去見家長，不是去趕集。「
「我爹一個一個挑的。「禾生把編織袋往肩上顛了顛，「癟的都撿出去了。「
蘇曉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伸手把其中一兜搶了過去。
硬臥車廂，兩張下鋪，靠窗。對面鋪是個回寧波過年的大叔，一上車就脫鞋，從塑膠袋裡掏出一隻燒雞，撕著吃，油手在褲子上蹭。中鋪倆小伙子打牌，輸了的往臉上貼紙條，還沒到滄州，一個已經貼得看不見眉毛了。
大叔撕了只雞爪非要遞給蘇曉。蘇曉推了三回，沒推掉，啃了。
「好吃。「她跟禾生說，「就是咸。「
「咸了多喝水。「
「杯子在你那側。「
「你自己過來拿。「
「我懶。「
禾生把杯子遞過去。蘇曉接的時候，大叔在旁邊嘿嘿笑：「小兩口回家見老的？「
蘇曉一口水差點嗆著。
車過徐州，娘來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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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沒？「
「才過徐州，娘，明早才到。「
「哦。「娘在那頭應了一聲，「核桃別磕著。「
「知道了。「
「到了人家，眼裡得有活兒。「娘說，「掃地洗碗，別等人家張口。還有，人家夾給你的菜，不愛吃也咽下去。「
「知道。「
「你爹說你都知道。「娘說，「我再說一遍。「
禾生笑了：「娘，你說。「
娘在那頭也笑了，笑完又說：「曉曉她媽要是問家裡，照實說。咱家窮，不丟人。「
「嗯。「
掛了電話，蘇曉從上鋪方向探出頭——她本來躺下了。「我婆婆？「
「嗯。「
「說什麼？「
「讓我眼裡有活兒，菜不愛吃也咽下去。「
「那你可記住了，「蘇曉縮回去，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我媽做的油燜筍，齁甜。「
天擦黑，車廂里泡麵味一層壓一層。售貨員推著車來回第四趟，嗓子喊啞了，也沒人買了，她還喊。有個小孩在過道盡頭哭，他媽抱著他來回走，哼的調子不成調。禾生去打開水，回來的時候看見蘇曉靠在鋪位上，已經睡著了，手裡還攥著手機，屏幕亮著，是沒發出去的消息。
紅繩是熄燈前拿出來的。
禾生本來想到杭州再給。可車廂的燈一暗，過道的腳燈亮起來，對面大叔的呼嚕起了個頭，他忽然覺得，這東西在兜里揣過今晚，就沉了。
「蘇曉。「
「嗯？「她其實沒睡沉。
他從內兜里摸出那個小包，衛生紙裹著，遞過去。
蘇曉借著腳燈的光打開。紅繩，兩顆紅珠子。車廂里光線不好，珠子也看不出個好壞。
「禾苗給你買的。「禾生說，「本命年。過了正月，就是兔年。「
這是禾苗教的。紙條上寫著：別說是我編的，編的土。
「替我謝謝她。「蘇曉把紅繩戴在右手腕上，擼起袖子看了看，「好看。「
隔了一會兒，她忽然說：「你妹妹手藝不錯。「
禾生心裡咯噔一下。
「買的哪有這個。「蘇曉把袖子放下來，「商場裡本命年的紅繩我看過，珠子比這個圓。「
禾生沒接話。
「就說買的。「蘇曉閉上眼睛，「我懂。「
後半夜，手機在枕頭底下震了一下。
唐笑的簡訊：「函批下來了，信息部蓋的章，節後開帳號。剩兩頁沒動靜。唐。「
隔了兩分鐘，又一條：「劉哥今天把檔案室鑰匙交回廠辦了，說回家過年。蔣姐幫腔批的假。「
禾生盯著「回家過年「四個字看了一會兒。檔案室里那盆死了一半的吊蘭，小劉問「你們過年回家不「時跳的那半秒眼皮——原來跳在這兒。
他回了一個字：「好。「
想了想，又發一條：「柿餅記得吃，窗台那倆橙子，別放壞。「
發完，他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車輪在鐵軌上磕，一下，一下，很勻。對面大叔的呼嚕停了，翻了個身，又接上。
過了長江，天亮的時候，窗外是綠的。
禾生看慣了臘月的北方，地是黃的，樹是黑的，燕山那六根煙囪黑著五根。可這兒，地里是綠的，水塘一塊一塊亮著，白牆黑瓦的村子從車窗里往後跑。
蘇曉醒了，頭髮亂著，湊過來看。
「到家了。「她說。
她說的是「家「。禾生看著窗外想，這地方跟石埡村不挨著，跟燕山也不挨著。可蘇曉生在這兒，長在這兒，從這扇窗里，看了二十多年這樣的綠。
「看什麼？「蘇曉問。
「看水。「他說，「我們那兒，冬天河是凍的。「
到杭州是上午九點四十。
出站台的時候，蘇曉忽然慢了半步。禾生回頭看她。
「沒事。「她說，「就是——你別緊張啊。「
「我不緊張。「
「我緊張。「蘇曉說，「我頭一回領人回家。「
蘇曉媽在出站口外頭，踮著腳，一眼就認出來了，揮手的幅度大得像在撈人。
「哎喲——路上累壞了吧！「
她先接的不是閨女的箱子，是禾生手裡那兜山核桃，一掂：「這麼沉！「
「阿姨，這是家裡……「
「知道知道，曉曉說了，山核桃！「蘇曉媽把編織袋往自己肩上一甩，「走走走，回家，你叔在家燒菜呢。「
禾生張了張嘴。他背了一路的禮單詞——叔叔阿姨好，家裡爹娘讓帶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一個字沒用上。
蘇家在個老小區，六層樓，沒電梯，樓道里一股醬味。
「樓上王阿姨家曬的醬肉。「蘇曉媽爬著樓梯，氣不喘，「我們家的醬鴨掛陽台，八隻！「
開門，醬味更濃。禾生第一眼看見的是陽台——一排醬鴨掛在竹竿上，油往下墜，墜成一條線，底下墊著報紙。
第二眼看見的是蘇曉爸。
他從廚房出來，圍裙沒解，手裡還拿著鍋鏟，個子不高，頭髮梳得整齊。
「叔叔好。「禾生把腰挺直了。
「嗯。「蘇曉爸看了他一眼，「洗手，吃飯。「
就這四個字。可禾生看見他轉身回廚房的時候，伸手把灶上的火關小了一檔——鍋里那條魚，他守了一上午了。
「小陳，這是你的屋。「蘇曉媽推開書房。一張單人床，藍格子床單鋪得平平整整，枕頭拍得松。床頭放著新毛巾新拖鞋，拖鞋的標籤還沒剪。
「阿姨，太麻煩……「
「麻煩什麼。曉曉說你睡不慣軟的，這床墊，我讓她爸換了硬的。「
禾生扭頭看蘇曉。蘇曉坐在客廳吃水果，裝作沒聽見。
晚飯四個菜一個湯，後來又添了倆。
西湖醋魚、東坡肉、龍井蝦仁、油燜筍。蘇曉爸把魚端上來，最後淋的汁，動作很慢，像在落款。
「你叔研究了仨菜譜。「蘇曉媽給禾生布菜，「前天還問我，秦嶺那邊吃不吃甜。「
「我說不吃甜。「蘇曉插嘴。
「我沒問你。「蘇曉爸給禾生倒了點黃酒，自己面前也倒上，「我問他。「
禾生說：「我們那兒吃得咸。甜的，也吃得。「
「嗯。「蘇曉爸點點頭，「那這個魚，你嘗嘗。糖，我少放了。「
禾生夾了一筷子。酸甜，芡厚，魚是活魚。
「好吃。「
「說實話。「
「好吃。「禾生又夾了一筷子，「就是跟我們那兒的魚，不是一個魚。「
蘇曉爸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伸筷子把魚肚子上最嫩的那塊，給他夾過來了。
禾生起身敬酒，杯沿壓得比叔叔的低。
「叔，阿姨。我爹讓我帶句話——他說，謝謝叔叔阿姨，把曉曉教得這麼好。「
這話他在火車上練了七遍，說出來還是磕了一下。
「哎喲。「蘇曉媽眼圈先紅了，「這孩子。「
蘇曉爸把酒喝了，放下杯子：「你爹的腿，現在怎麼樣？「
桌上靜了一秒。蘇曉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腳。
「練，讓他練。「蘇曉爸又給自己倒上，「抱得動。「
飯吃到後半段，蘇曉媽忽然放下筷子。
「小陳，阿姨問你個事，你別多心。「
來了。禾生把筷子也放下了。
「媽——「蘇曉想攔。
「我那天問曉曉，她讓我自己問你。「蘇曉媽看著他，「你們在BJ，我跟你叔就曉曉一個。我們老了，是跟著你們呢，還是守著這房子？這事不用現在答。可阿姨得知道，你想過沒有。「
桌上沒人說話。誰家電視沒關，新聞聯播的聲從窗戶縫漏進來。
想過沒有？想過，也沒想過。來BJ這些年，他想的全是自己怎麼站住，怎麼把爹娘從山裡接出來。兩頭的老人擱在一張桌上，這道題，他真沒做過。
「阿姨。「他說，「我爹一條腿不好，我娘不識字，往後我得管。您跟叔這邊——「他頓了頓，「我說不了大話。可曉曉是獨的，我也差不多是獨的，我有個妹妹，她還小。您二老這份，跑不了。多兩雙筷子的事。屋子小就換大的，錢不夠，就再掙。「
說得磕磕絆絆，筷子的事說了兩回。
蘇曉媽沒說話，扭頭進了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湯，眼睛是腫的，嘴上罵：「湯都涼了，光顧著說。「
蘇曉爸拿起酒瓶，給禾生又滿上。倒得比頭一回多。
「行了。「他說，「吃飯。「
飯後禾生要洗碗，被蘇曉媽連人帶袖子推出了廚房。
他站在陽台上看那八隻醬鴨。蘇曉爸也出來了，遞給他一支煙。
「不抽？「
「不怎麼會。「
「嗯，好。「蘇曉爸自己也沒點，捏在手裡轉，「這個鴨，正月里正好。到時候帶四隻走，給你爹娘。「
「我娘不會弄這個。「
「蒸。米飯上頭一蒸就行。「蘇曉爸說，「回頭我寫給曉曉。「
兩個人站著，沒什麼話。樓下有人放了一掛鞭，小孩在樓下笑，誰家窗台上的水仙開了。
「她媽那個人，「蘇曉爸忽然說，「心裡擱不住事。問了，她就踏實了。「
「叔，我答得不好。「
「答得不好。「蘇曉爸說，「答得是真話。「
他把那支沒點的煙別回耳朵上，進屋了。
晚上八點多，出了件大事。
蘇曉媽要跟禾生娘通電話。
「親家母嘛，早晚要通的。「她拿著手機，像要上灶，「曉曉，號碼。「
電話接通了。客廳里四個人，三個豎著耳朵。
「哎，親家母！我是曉曉媽媽——哎，你好你好！「蘇曉媽的杭州普通話，把「親家母「三個字喊得又亮又長，「小陳到啦，好好的，吃了一碗半飯！「
電話那頭，娘說了什麼。
「不麻煩不麻煩，孩子懂事得很。「蘇曉媽看了一眼禾生，「山核桃收到啦？不對不對，是我們收到啦——哎喲，那麼好的核桃，一個個跟桌球似的！「
禾生在旁邊聽得頭皮發麻。蘇曉把臉埋在抱枕里，肩膀一聳一聳。
「香腸？哎喲那怎麼好意思——好好好，正月里，正月里我們曉曉帶回來！「
娘在那頭又說了一陣。蘇曉媽忽然把手機拿遠了些，捂住話筒，壓低聲音問蘇曉：「你婆婆說什麼？我沒聽清。「
「她說，「蘇曉忍著笑，「禾生要是吃飯挑食，你該說說，別慣著。「
「哎喲。「蘇曉媽把手機放回耳邊，「親家母，他不挑，他連我做的筍都吃啦！「
電話打了十一分鐘。掛了以後，蘇曉媽長出一口氣，像下了一回灶。
「你媽媽，「她跟禾生說，「是個明白人。「
「她不識字。「禾生說。
「明白人不用識字。「蘇曉媽擺擺手，進廚房洗草莓去了，水聲嘩嘩的，她還在裡頭哼歌。
蘇曉爸自始至終沒說話，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報紙半天沒翻頁。
夜裡，禾生躺在書房的單人床上。藍格子床單有太陽曬過的味道。杭州的冬天不冷，被窩裡還是塞了個熱水袋，不知道誰塞的。
隔壁是蘇曉的屋。他聽見娘倆說話，聽不真，斷斷續續。媽的聲音高一句，蘇曉的聲音低一句，後來媽笑了一聲，笑聲不大，蘇曉也跟著笑了。
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紙條。
禾生下床撿起來。蘇曉的字，圓圓的：
「我媽看見紅繩了。她說，編得挺好。「
他捏著紙條站了一會兒，回了一條寫在紙條背面，從門縫塞回去：「露餡了。「
紙條又塞回來：「沒人戳破，就不算露。「
禾生翻開錯題本，寫第二十一條：
「魚是甜的，少放了糖。鴨子八隻，掛一排，正月裡帶四隻。阿姨問的話，我答磕巴了，叔叔說答得是真話。紅繩露餡了，沒人戳破。娘說，照實說，不丟人。「
寫完，關燈。
隔壁的說話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整棟樓都靜下來，只剩冰箱在廚房裡嗡嗡地響。陽台上的醬鴨在夜色里掛著，一動不動，像一排小燈籠——不照路，就這麼掛著，誰家過年，掛的就是這個。
禾生提前倆小時就到了。二十斤山核桃分裝倆編織袋，一兜是禮，一兜是自己的衣裳。兩瓶西鳳拿舊棉襖裹著，塞在箱子當間——這是蘇曉教的，說酒瓶子坐火車，也得給它們穿上衣裳。
檢票前，爹來了電話。
「上了沒？「
「快了，檢票了。「
「嗯。「爹在那頭頓了頓，「禮單看了沒？「
「看了。「
「看了就行。「
電話掛了。前後不到一分鐘。爹打電話從來不超過一分鐘，話費是一方面，主要是他沒話。可禾生捏著手機站了一會兒——他知道，爹這會兒在家裡准坐不住，圍著院子又轉了兩圈，娘在炕沿上看著他轉。
蘇曉是踩著檢票的點來的，拖著個粉色箱子，人沒到聲先到：「讓讓讓讓——「
她今天穿了件紅毛衣，說過年見爹媽，得喜慶點兒。
「你還真提前倆小時。「她喘著氣，看見他身後的編織袋，「這是什麼？「
「山核桃。「
「二十斤？「
「二十斤。「
「陳禾生，「蘇曉扶了扶帽子，「咱們是去見家長，不是去趕集。「
「我爹一個一個挑的。「禾生把編織袋往肩上顛了顛，「癟的都撿出去了。「
蘇曉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伸手把其中一兜搶了過去。
硬臥車廂，兩張下鋪，靠窗。對面鋪是個回寧波過年的大叔，一上車就脫鞋，從塑膠袋裡掏出一隻燒雞，撕著吃，油手在褲子上蹭。中鋪倆小伙子打牌，輸了的往臉上貼紙條，還沒到滄州，一個已經貼得看不見眉毛了。
大叔撕了只雞爪非要遞給蘇曉。蘇曉推了三回，沒推掉，啃了。
「好吃。「她跟禾生說，「就是咸。「
「咸了多喝水。「
「杯子在你那側。「
「你自己過來拿。「
「我懶。「
禾生把杯子遞過去。蘇曉接的時候，大叔在旁邊嘿嘿笑：「小兩口回家見老的？「
蘇曉一口水差點嗆著。
車過徐州，娘來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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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沒？「
「才過徐州，娘，明早才到。「
「哦。「娘在那頭應了一聲，「核桃別磕著。「
「知道了。「
「到了人家，眼裡得有活兒。「娘說，「掃地洗碗，別等人家張口。還有，人家夾給你的菜，不愛吃也咽下去。「
「知道。「
「你爹說你都知道。「娘說，「我再說一遍。「
禾生笑了：「娘，你說。「
娘在那頭也笑了，笑完又說：「曉曉她媽要是問家裡，照實說。咱家窮，不丟人。「
「嗯。「
掛了電話，蘇曉從上鋪方向探出頭——她本來躺下了。「我婆婆？「
「嗯。「
「說什麼？「
「讓我眼裡有活兒，菜不愛吃也咽下去。「
「那你可記住了，「蘇曉縮回去，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悶悶的，「我媽做的油燜筍，齁甜。「
天擦黑，車廂里泡麵味一層壓一層。售貨員推著車來回第四趟，嗓子喊啞了，也沒人買了，她還喊。有個小孩在過道盡頭哭，他媽抱著他來回走，哼的調子不成調。禾生去打開水，回來的時候看見蘇曉靠在鋪位上，已經睡著了，手裡還攥著手機，屏幕亮著，是沒發出去的消息。
紅繩是熄燈前拿出來的。
禾生本來想到杭州再給。可車廂的燈一暗，過道的腳燈亮起來，對面大叔的呼嚕起了個頭，他忽然覺得，這東西在兜里揣過今晚，就沉了。
「蘇曉。「
「嗯？「她其實沒睡沉。
他從內兜里摸出那個小包，衛生紙裹著，遞過去。
蘇曉借著腳燈的光打開。紅繩，兩顆紅珠子。車廂里光線不好，珠子也看不出個好壞。
「禾苗給你買的。「禾生說，「本命年。過了正月，就是兔年。「
這是禾苗教的。紙條上寫著：別說是我編的，編的土。
「替我謝謝她。「蘇曉把紅繩戴在右手腕上，擼起袖子看了看，「好看。「
隔了一會兒，她忽然說：「你妹妹手藝不錯。「
禾生心裡咯噔一下。
「買的哪有這個。「蘇曉把袖子放下來，「商場裡本命年的紅繩我看過，珠子比這個圓。「
禾生沒接話。
「就說買的。「蘇曉閉上眼睛，「我懂。「
後半夜，手機在枕頭底下震了一下。
唐笑的簡訊：「函批下來了，信息部蓋的章，節後開帳號。剩兩頁沒動靜。唐。「
隔了兩分鐘，又一條：「劉哥今天把檔案室鑰匙交回廠辦了，說回家過年。蔣姐幫腔批的假。「
禾生盯著「回家過年「四個字看了一會兒。檔案室里那盆死了一半的吊蘭，小劉問「你們過年回家不「時跳的那半秒眼皮——原來跳在這兒。
他回了一個字：「好。「
想了想，又發一條：「柿餅記得吃，窗台那倆橙子，別放壞。「
發完，他把手機塞回枕頭底下。車輪在鐵軌上磕，一下，一下，很勻。對面大叔的呼嚕停了，翻了個身，又接上。
過了長江，天亮的時候，窗外是綠的。
禾生看慣了臘月的北方，地是黃的，樹是黑的，燕山那六根煙囪黑著五根。可這兒，地里是綠的，水塘一塊一塊亮著，白牆黑瓦的村子從車窗里往後跑。
蘇曉醒了，頭髮亂著，湊過來看。
「到家了。「她說。
她說的是「家「。禾生看著窗外想，這地方跟石埡村不挨著，跟燕山也不挨著。可蘇曉生在這兒，長在這兒，從這扇窗里，看了二十多年這樣的綠。
「看什麼？「蘇曉問。
「看水。「他說，「我們那兒，冬天河是凍的。「
到杭州是上午九點四十。
出站台的時候，蘇曉忽然慢了半步。禾生回頭看她。
「沒事。「她說，「就是——你別緊張啊。「
「我不緊張。「
「我緊張。「蘇曉說，「我頭一回領人回家。「
蘇曉媽在出站口外頭，踮著腳，一眼就認出來了，揮手的幅度大得像在撈人。
「哎喲——路上累壞了吧！「
她先接的不是閨女的箱子，是禾生手裡那兜山核桃，一掂：「這麼沉！「
「阿姨，這是家裡……「
「知道知道，曉曉說了，山核桃！「蘇曉媽把編織袋往自己肩上一甩，「走走走，回家，你叔在家燒菜呢。「
禾生張了張嘴。他背了一路的禮單詞——叔叔阿姨好，家裡爹娘讓帶的一點心意，不成敬意——一個字沒用上。
蘇家在個老小區，六層樓，沒電梯，樓道里一股醬味。
「樓上王阿姨家曬的醬肉。「蘇曉媽爬著樓梯，氣不喘，「我們家的醬鴨掛陽台，八隻！「
開門，醬味更濃。禾生第一眼看見的是陽台——一排醬鴨掛在竹竿上，油往下墜，墜成一條線，底下墊著報紙。
第二眼看見的是蘇曉爸。
他從廚房出來，圍裙沒解，手裡還拿著鍋鏟，個子不高，頭髮梳得整齊。
「叔叔好。「禾生把腰挺直了。
「嗯。「蘇曉爸看了他一眼，「洗手，吃飯。「
就這四個字。可禾生看見他轉身回廚房的時候，伸手把灶上的火關小了一檔——鍋里那條魚，他守了一上午了。
「小陳，這是你的屋。「蘇曉媽推開書房。一張單人床，藍格子床單鋪得平平整整，枕頭拍得松。床頭放著新毛巾新拖鞋，拖鞋的標籤還沒剪。
「阿姨，太麻煩……「
「麻煩什麼。曉曉說你睡不慣軟的，這床墊，我讓她爸換了硬的。「
禾生扭頭看蘇曉。蘇曉坐在客廳吃水果，裝作沒聽見。
晚飯四個菜一個湯，後來又添了倆。
西湖醋魚、東坡肉、龍井蝦仁、油燜筍。蘇曉爸把魚端上來，最後淋的汁，動作很慢，像在落款。
「你叔研究了仨菜譜。「蘇曉媽給禾生布菜，「前天還問我，秦嶺那邊吃不吃甜。「
「我說不吃甜。「蘇曉插嘴。
「我沒問你。「蘇曉爸給禾生倒了點黃酒，自己面前也倒上，「我問他。「
禾生說：「我們那兒吃得咸。甜的，也吃得。「
「嗯。「蘇曉爸點點頭，「那這個魚，你嘗嘗。糖，我少放了。「
禾生夾了一筷子。酸甜，芡厚，魚是活魚。
「好吃。「
「說實話。「
「好吃。「禾生又夾了一筷子，「就是跟我們那兒的魚，不是一個魚。「
蘇曉爸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伸筷子把魚肚子上最嫩的那塊，給他夾過來了。
禾生起身敬酒，杯沿壓得比叔叔的低。
「叔，阿姨。我爹讓我帶句話——他說，謝謝叔叔阿姨，把曉曉教得這麼好。「
這話他在火車上練了七遍，說出來還是磕了一下。
「哎喲。「蘇曉媽眼圈先紅了，「這孩子。「
蘇曉爸把酒喝了，放下杯子：「你爹的腿，現在怎麼樣？「
桌上靜了一秒。蘇曉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腳。
「練，讓他練。「蘇曉爸又給自己倒上，「抱得動。「
飯吃到後半段，蘇曉媽忽然放下筷子。
「小陳，阿姨問你個事，你別多心。「
來了。禾生把筷子也放下了。
「媽——「蘇曉想攔。
「我那天問曉曉，她讓我自己問你。「蘇曉媽看著他，「你們在BJ，我跟你叔就曉曉一個。我們老了，是跟著你們呢，還是守著這房子？這事不用現在答。可阿姨得知道，你想過沒有。「
桌上沒人說話。誰家電視沒關，新聞聯播的聲從窗戶縫漏進來。
想過沒有？想過，也沒想過。來BJ這些年，他想的全是自己怎麼站住，怎麼把爹娘從山裡接出來。兩頭的老人擱在一張桌上，這道題，他真沒做過。
「阿姨。「他說，「我爹一條腿不好，我娘不識字，往後我得管。您跟叔這邊——「他頓了頓，「我說不了大話。可曉曉是獨的，我也差不多是獨的，我有個妹妹，她還小。您二老這份，跑不了。多兩雙筷子的事。屋子小就換大的，錢不夠，就再掙。「
說得磕磕絆絆，筷子的事說了兩回。
蘇曉媽沒說話，扭頭進了廚房。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湯，眼睛是腫的，嘴上罵：「湯都涼了，光顧著說。「
蘇曉爸拿起酒瓶，給禾生又滿上。倒得比頭一回多。
「行了。「他說，「吃飯。「
飯後禾生要洗碗，被蘇曉媽連人帶袖子推出了廚房。
他站在陽台上看那八隻醬鴨。蘇曉爸也出來了，遞給他一支煙。
「不抽？「
「不怎麼會。「
「嗯，好。「蘇曉爸自己也沒點，捏在手裡轉，「這個鴨，正月里正好。到時候帶四隻走，給你爹娘。「
「我娘不會弄這個。「
「蒸。米飯上頭一蒸就行。「蘇曉爸說，「回頭我寫給曉曉。「
兩個人站著，沒什麼話。樓下有人放了一掛鞭，小孩在樓下笑，誰家窗台上的水仙開了。
「她媽那個人，「蘇曉爸忽然說，「心裡擱不住事。問了，她就踏實了。「
「叔，我答得不好。「
「答得不好。「蘇曉爸說，「答得是真話。「
他把那支沒點的煙別回耳朵上，進屋了。
晚上八點多，出了件大事。
蘇曉媽要跟禾生娘通電話。
「親家母嘛，早晚要通的。「她拿著手機，像要上灶，「曉曉，號碼。「
電話接通了。客廳里四個人，三個豎著耳朵。
「哎，親家母！我是曉曉媽媽——哎，你好你好！「蘇曉媽的杭州普通話，把「親家母「三個字喊得又亮又長，「小陳到啦，好好的，吃了一碗半飯！「
電話那頭，娘說了什麼。
「不麻煩不麻煩，孩子懂事得很。「蘇曉媽看了一眼禾生，「山核桃收到啦？不對不對，是我們收到啦——哎喲，那麼好的核桃，一個個跟桌球似的！「
禾生在旁邊聽得頭皮發麻。蘇曉把臉埋在抱枕里，肩膀一聳一聳。
「香腸？哎喲那怎麼好意思——好好好，正月里，正月里我們曉曉帶回來！「
娘在那頭又說了一陣。蘇曉媽忽然把手機拿遠了些，捂住話筒，壓低聲音問蘇曉：「你婆婆說什麼？我沒聽清。「
「她說，「蘇曉忍著笑，「禾生要是吃飯挑食，你該說說，別慣著。「
「哎喲。「蘇曉媽把手機放回耳邊，「親家母，他不挑，他連我做的筍都吃啦！「
電話打了十一分鐘。掛了以後，蘇曉媽長出一口氣，像下了一回灶。
「你媽媽，「她跟禾生說，「是個明白人。「
「她不識字。「禾生說。
「明白人不用識字。「蘇曉媽擺擺手，進廚房洗草莓去了，水聲嘩嘩的，她還在裡頭哼歌。
蘇曉爸自始至終沒說話，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報紙半天沒翻頁。
夜裡，禾生躺在書房的單人床上。藍格子床單有太陽曬過的味道。杭州的冬天不冷，被窩裡還是塞了個熱水袋，不知道誰塞的。
隔壁是蘇曉的屋。他聽見娘倆說話，聽不真，斷斷續續。媽的聲音高一句，蘇曉的聲音低一句，後來媽笑了一聲，笑聲不大，蘇曉也跟著笑了。
門縫底下，塞進來一張紙條。
禾生下床撿起來。蘇曉的字，圓圓的：
「我媽看見紅繩了。她說，編得挺好。「
他捏著紙條站了一會兒，回了一條寫在紙條背面，從門縫塞回去：「露餡了。「
紙條又塞回來：「沒人戳破，就不算露。「
禾生翻開錯題本，寫第二十一條：
「魚是甜的，少放了糖。鴨子八隻，掛一排，正月裡帶四隻。阿姨問的話，我答磕巴了，叔叔說答得是真話。紅繩露餡了，沒人戳破。娘說，照實說，不丟人。「
寫完，關燈。
隔壁的說話聲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整棟樓都靜下來，只剩冰箱在廚房裡嗡嗡地響。陽台上的醬鴨在夜色里掛著，一動不動，像一排小燈籠——不照路，就這麼掛著，誰家過年，掛的就是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