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對門
周一，雪住了，晴得發硬。
辦公樓二樓比往常熱鬧。走廊拖得水淋淋的，保潔大姐拎著拖把站在拐角，跟212出來的出納咬耳朵。218原來空著，門上掛了塊新牌子，白底黑字：專項核查組。牌子底下兩張桌子，一台印表機，印表機是新的，紙箱還堆在門後頭沒扔。
對門，219，封條沒撕。白紙條斜交叉著，右下角翹起來了，膠幹了。來往的人走到這一截，腳步都放輕，說話聲都壓下去，跟走過誰家的病房似的。
九點的見面會，三樓會議室。項目組也去了，坐最後一排。
焦組長頭髮花白，本子擱在桌上，沒翻。他講話不快，本地腔，把核查的範圍、時間、紀律念了一遍，念得很平，跟念天氣預報似的。念完，抬起眼皮掃了一圈。
「往後，誰手裡有情況，遞到核查組來，遞到明處。「他說，「別找門縫。「
會場靜了一秒。有人咳嗽了一聲。
會議室里，廠里的中層來了大半。聞長發的位置空著——那個位置現在沒人敢坐，椅子空在那兒，椅背上還搭著一條舊毛巾，不知道是誰的。齊雅芝坐在第三排，保溫杯擺在桌上，從頭到尾沒擰開過。艾主席靠牆坐著，嗓子還是啞的，咳嗽都壓著，壓不住的時候，就把頭低下去。
禾生坐在最後一排，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一下。門縫兩個字，焦組長說得跟「窗戶縫「一樣平常，聽不出是順口，還是有所指。散會的時候，焦組長收拾本子，動作很慢，抬眼正跟禾生對上，點了點頭——像認識，又像不認識。
回活動室，唐笑把門帶上就問：「名單上怎麼沒有咱們？「
「咱們是做系統的。「禾生說。
「這話我聽著耳熟。「唐笑撇撇嘴，去泡她的胖大海。搪瓷缸子，那個「獎「字掉了一瓣瓷，露出底下灰白的胎。
中午，廣播裡放《咱們工人有力量》，放到一半卡了，刺啦刺啦，換成了天氣預報。預報說，臘月里還有一場雪，不小。
食堂里，核查組進駐是唯一的菜。
牆角那桌，幾個老工人端著餐盤，誰也沒怎麼動筷子。「查吧。「一個說，「查到天上去，能把咱們的工齡查回來？「另一個拿筷子頭敲桌沿：「你小點聲。「「我怕啥？我一個退休的，他核查組還能把我退休金核查了？「嘴上這麼說，聲音還是低了下去。
打飯窗口，大師傅把勺子敲得噹噹響：「要辣椒自己加，別跟鍋裡頭找！「跟往常一個樣。食堂就是這樣，天塌下來，熬白菜還是熬白菜。
下午，消息就長腳了：核查組第一批談話，談財務。齊雅芝第一個進去的，一個半小時才出來。
傍晚禾生去水房打水，碰見她。她捧著保溫杯站在水房門口，沒進去，杯蓋旋了半圈，卡住，咔的一聲。她退回來，重新旋。
「齊總。「
「陳工。「她笑笑。那笑只在嘴上掛了一掛。「問的都是我不經手的。「她說，「九八年，我還沒來呢。「
說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這話不該說。她端著杯子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得比平時快。
禾生提著暖壺站在原地。九八年她沒來——那九八年誰在，核查組心裡是有數的。
周二上午，禾生拿著齊雅芝批的條子，找小劉開檔案室。
檔案室在一樓陰面，一進門一股子紙灰味。鐵皮櫃一排，標籤都是手寫的，漿糊黃了。窗台上擱著一盆弔蘭，死了一半，活著的那一半綠得勉強。吊蘭旁邊一個搪瓷缸，裡頭干茶葉漬了一圈印——老張的，人走了，缸沒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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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師傅什麼時候走的？「禾生隨口問。
「他閨女在深圳。「小劉說。
「哦。「
「龍崗。「小劉補了一句。
沒話了。小劉抱著鑰匙串站在門口，哈了口氣，搓了搓手。
鐵皮櫃第三排，一九九八年。卡片一盒一盒，牛皮紙的盒子，邊角起了毛。禾生一盒一盒地過。設備的、工具的、勞保的。字跡換了好幾個人的，有鋼筆的，有原子筆的，有一張還是鉛筆寫的，叫人拿鋼筆又描了一遍，描得很急。
車輛那張在：解放牌卡車，一九八九年購入，原值六萬一，二〇〇二年報廢，經手人一欄蓋著藍章，字跡淡了。篷布不在卡片上——篷布是低值易耗品，進不了這本冊子。
他把卡片原樣插回去，又抽了兩張設備的看了看，簽字，出門。
小劉鎖門，鎖舌嘩啦一聲。鎖完，他忽然問：「陳工，你們過年回家不？「
「回。「禾生說，「周六的火車。「
「哦。「小劉說。
眼皮跳了一下，沒下文了。
走到樓梯口，禾生回頭看了一眼。小劉還站在檔案室門口，鑰匙串在手裡轉著，一圈，又一圈。他沒看禾生，看的是檔案室的門。
下午四點，核查組的函到了。
蔣文送來的，牛皮紙大信封，紅頭。函是商請項目組開通系統只讀帳號、並調閱系統上線以來全部操作日誌的，措辭客氣，條條款款列得齊整。禾生從頭看到尾，在回執上簽了四個字：按程序辦理。
「按程序，「蔣文瞅著那四個字，「是快還是慢？「
「是不出錯。「禾生說。
蔣文走了。唐笑從顯示器後頭探出腦袋：「帳號咱們手裡就能開，幹嘛要走信息部？「
「咱們手裡開的，出了事是咱們開的。「禾生把函複印了一份，原件歸檔，「信息部批的，出了事，是程序開的。「
「哦——「唐笑拖長了聲，「程序是個筐。「
「是把傘。「禾生說，「晴天用不上，下雨的時候，誰有誰不濕。「
他給秦總監發了條簡訊，八個字：函到，只讀帳號，待批。秦總監沒回。
唐笑把系統日誌的導出設置截了圖，列印出來，夾進那個越來越厚的檔案夾。她做這些的時候一句話沒有，做完才說：「陳哥，我現在也學會留後手了。「
「這不是後手。「禾生說，「這是飯碗。端穩了。「
周二夜裡，活動室。
唐笑把登記本翻到茬口後頭第一頁完整的，墊上一張A4紙，鉛筆削得扁扁的，側著鋒，一下一下蹭。暖氣片咔咔響。蹭到第三遍，紙上浮出幾行影子，大半是糊的，像水底下沉著的東西。
經手人那一欄，一個字蹭出來了。
「聞。「
底下還有半個，三橫，起筆在，收筆沒了。像個人寫到一半，筆叫人抽走了。
唐笑停了手，把鉛筆放下，搓了搓手。她沒說話，盯著那半個字看了半天。
「陳哥，「她說，聲音壓得極低，「這一頁紙，是捧著他的一條命啊。「
禾生把拓片對摺，再對摺，裝進一隻乾淨的牛皮紙袋，寫上日期，鎖進抽屜。鑰匙摘下來，揣進貼身的兜。
「這事出不了這間屋。「他說，「秦總監那兒，我去說。「
唐笑點點頭，捧起缸子喝了一大口，胖大海燙得她直哈氣。
周三晚上，秦總監的電話來了。
「照片看了。「他說，「原件周四車隊捎回來，我找人看。還有——你們自己拓的那個，電話里別講。「
禾生「嗯「了一聲。他還沒提拓的事，秦總監已經知道了似的。也許是猜的。干他們這行的，拿到茬口不拓，才是新聞。
「篷布這條，我托人問了。「秦總監說，「九九年三月，廠里報過一起庫房被盜，立了案，沒破。案卷里丟的東西，沒寫篷布。「
「沒寫？「
「登記本上有，案卷里沒有。「秦總監說，「這就有意思了。「
「是撕的時候摘出去的，還是立案的時候就沒讓它進？「
「問得好。「秦總監說，「這就是人家塞回來的道理。「
禾生把這話咂摸了一遍，沒咂摸透。
「核查組要系統的只讀帳號，函走信息部，批下來再開。「秦總監換了口氣，「帳號一開，他們看什麼、什麼時候看的，咱們日誌里都留著。「他頓了頓，聲音放輕，「焦這個人，物資口出來的。「
最後半句說完，電話就掛了。
禾生握著手機站了一會兒。走廊里暖氣管咔咔響，響完，特別靜。
那天夜裡視頻，蘇曉在改方案，第一里程碑的界面稿，客戶臘月二十八要看。
兩個人各干各的。她戴著耳機，時不時蹦出一句「這個按鈕放哪兒呢「，不是問他的。禾生在這頭翻資料，翻一會兒，抬頭看一眼屏幕。蘇曉哼歌，跑調，跑到天邊去了。
「你別哼了。「他說。
「我哼了嗎？「
「哼了。「
「那你忍著。「她說，「我這是給你提前演習，往後幾十年，你都得忍。「
十一點多，她那邊沒聲了。禾生抬頭，蘇曉趴在桌上，戴著耳機，睡著了，屏幕的光打在她臉上。他看了一會兒，把音量擰小，打字發過去一個「安「，掛了。
周四，集團車隊的依維柯來送備件。司機姓馬，大嗓門，進門先嚷冷。牛皮紙袋交給他的時候，禾生讓他簽了收條，老馬簽完，瞅著縫口上並排的兩個簽名樂了：「跟存摺似的。「
車隊還捎來一箱橙子，秦總監讓帶的，說是南方客戶送集團的，集團吃不完。唐笑分了，一人五個，剩下兩個擺在窗台上，說擱著聞味兒。橙子擱在雪亮的窗台上，黃得很熱鬧。
卸備件卸了半個鐘頭。老馬蹲在台階上抽菸，跟門衛老周嘮嗑，說BJ這幾天也冷，說高速上結了冰，說集團食堂的包子不如你們這兒的。老周不接話，抱著他的收音機，天線拔得老長。
夜裡，禾苗的包裹到了，是娘一塊兒寄的。拆開，外頭是娘裝的木耳和柿餅，底下壓著一個小紙包。紙包里一條紅繩，編得不太齊，收尾的地方打了個笨疙瘩，穿著兩顆小紅珠子。紙包里有張紙條，禾苗的字：
「嫂子屬兔，過了正月就是兔年，本命年。我編的。你別說是我編的，就說是買的，編的土。「
禾生捏著那條紅繩，在燈下坐了半天。
娘的電話跟著就進來了，問收到沒。說禾苗攢了倆月的零錢，買了那兩顆珠子，編法是照著手機上現學的，拆了七回。「你爹把禮單拿毛筆又抄了一遍，「娘說，「練了半宿，廢了一沓紙。我說你寫給誰看，他說寫給他自己看。「
周五一早，核查組的談話名單上又多了兩個人：供應科的老主任，庫房的老保管。廠里安安靜靜的，連議論聲都小了——頭一天的熱鬧勁兒過去，剩下的，就是各想各的心事。
上午，禾生請了半天假，去醫院。
宋師母出院。宋師傅從隔壁病房借了輛輪椅推到床邊，宋師母把被子一掀：「不坐。讓人看見像什麼話。「她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外挪，挪到電梯口，額頭見了汗，臉上掛著笑。
結帳的時候，宋師傅把那一沓清單又對摺再對摺，折成方塊，塞進內兜，拍了拍。這個動作禾生見過——上回在走廊里，也是這樣。
醫院門口打車，宋師母扒著車窗囑咐：「臘月里灌香腸，給你留兩節，你帶著上火車。「車開了，她還從車窗探出半個身子揮手，宋師傅在旁邊拽她的袖子。
「聽說，你去南方過年。「宋師傅臨走時說了一句。
「杭州。「
「嗯。「宋師傅點點頭，「火車上，看好東西。「
就這一句。他推著空輪椅還回去，背影駝著，一步一步，很穩。
晚上視頻，蘇曉那邊也剛收拾完。
「第一版方案發出去了，「她說，「老頭回了一個字：可。一個字的批語，你說他是不是當皇上當慣了。「她學那老頭的腔調，學得不像，自己先笑了。
「我媽把書房收拾出來了，新床單，藍格子的，非說你住家裡。「蘇曉把鏡頭一轉，陽台上一排醬鴨，油光鋥亮，「我爸這幾天研究了三個菜譜，今天問我，秦嶺那邊吃不吃甜。我說爸，人家那兒吃麵。我爸愣了半天，說那不行，來了得嘗嘗我們的。「
禾生笑：「禮單我都背下來了。「
「背下來好。「蘇曉湊近鏡頭，忽然壓低聲音，「陳禾生，我媽今天問了我一個問題——「
她停住了。
「什麼問題？「
「算了。「她往後一靠，眼睛裡有點壞笑，「來了你自己聽吧。「
視頻掛了。禾生坐在那兒，半天沒動。窗外不知誰家在放鞭，零星的兩聲，年近了。
家屬院的燈一盞一盞滅下去。宿舍在四樓，窗對著廠區，六根煙囪黑著五根。他把牙刷毛巾收進側兜，想著等過了年回來，核查組該談完一圈了，宋師母的香腸該灌上了，蘇曉媽那六隻醬鴨，也該見著面了。剩下的事，都得出了正月再說。
他起來收拾行李。禮物單子在抽屜里，爹抄的那份毛筆字也寄來了，他展開又看了一遍：西鳳兩瓶，煙一條，山核桃二十斤，茶葉再添一罐。字寫得一筆一划，很用力。
禮單背面，還有一行字，也是毛筆，比正面的小：
「見了人，腰挺直。「
禾生把禮單折好，放進箱子最上層。紅繩他沒裝箱，貼身收著。
箱子裝到一半，他又拉開——娘寄的柿餅，他留出一半，擱在唐笑桌上，壓了張條子：「甜的，分你。「想了想，又在條子背面添了一句：「窗台那兩個橙子，正月里記得吃，別放壞了。「
他翻開錯題本，寫第二十條：
「拓出來：聞，底下還有半個。案卷里沒有篷布。檔案室的吊蘭死了一半。小劉問我過年回家不。宋師母出院，不坐輪椅。焦組長說，別找門縫。明早的火車。「
寫完，關燈，鎖門。
樓道里沒有人。他把箱子提起來，掂了掂分量，把腰挺了挺。
辦公樓二樓比往常熱鬧。走廊拖得水淋淋的，保潔大姐拎著拖把站在拐角，跟212出來的出納咬耳朵。218原來空著，門上掛了塊新牌子，白底黑字：專項核查組。牌子底下兩張桌子，一台印表機，印表機是新的，紙箱還堆在門後頭沒扔。
對門，219，封條沒撕。白紙條斜交叉著，右下角翹起來了，膠幹了。來往的人走到這一截，腳步都放輕，說話聲都壓下去，跟走過誰家的病房似的。
九點的見面會，三樓會議室。項目組也去了，坐最後一排。
焦組長頭髮花白，本子擱在桌上，沒翻。他講話不快，本地腔，把核查的範圍、時間、紀律念了一遍，念得很平，跟念天氣預報似的。念完，抬起眼皮掃了一圈。
「往後，誰手裡有情況，遞到核查組來，遞到明處。「他說，「別找門縫。「
會場靜了一秒。有人咳嗽了一聲。
會議室里，廠里的中層來了大半。聞長發的位置空著——那個位置現在沒人敢坐，椅子空在那兒，椅背上還搭著一條舊毛巾，不知道是誰的。齊雅芝坐在第三排，保溫杯擺在桌上，從頭到尾沒擰開過。艾主席靠牆坐著，嗓子還是啞的，咳嗽都壓著，壓不住的時候，就把頭低下去。
禾生坐在最後一排，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一下。門縫兩個字，焦組長說得跟「窗戶縫「一樣平常，聽不出是順口，還是有所指。散會的時候，焦組長收拾本子，動作很慢，抬眼正跟禾生對上，點了點頭——像認識，又像不認識。
回活動室，唐笑把門帶上就問：「名單上怎麼沒有咱們？「
「咱們是做系統的。「禾生說。
「這話我聽著耳熟。「唐笑撇撇嘴，去泡她的胖大海。搪瓷缸子，那個「獎「字掉了一瓣瓷，露出底下灰白的胎。
中午，廣播裡放《咱們工人有力量》，放到一半卡了，刺啦刺啦，換成了天氣預報。預報說，臘月里還有一場雪，不小。
食堂里，核查組進駐是唯一的菜。
牆角那桌，幾個老工人端著餐盤，誰也沒怎麼動筷子。「查吧。「一個說，「查到天上去，能把咱們的工齡查回來？「另一個拿筷子頭敲桌沿：「你小點聲。「「我怕啥？我一個退休的，他核查組還能把我退休金核查了？「嘴上這麼說，聲音還是低了下去。
打飯窗口，大師傅把勺子敲得噹噹響：「要辣椒自己加，別跟鍋裡頭找！「跟往常一個樣。食堂就是這樣，天塌下來，熬白菜還是熬白菜。
下午，消息就長腳了：核查組第一批談話，談財務。齊雅芝第一個進去的，一個半小時才出來。
傍晚禾生去水房打水，碰見她。她捧著保溫杯站在水房門口，沒進去，杯蓋旋了半圈，卡住，咔的一聲。她退回來，重新旋。
「齊總。「
「陳工。「她笑笑。那笑只在嘴上掛了一掛。「問的都是我不經手的。「她說，「九八年，我還沒來呢。「
說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這話不該說。她端著杯子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得比平時快。
禾生提著暖壺站在原地。九八年她沒來——那九八年誰在，核查組心裡是有數的。
周二上午，禾生拿著齊雅芝批的條子，找小劉開檔案室。
檔案室在一樓陰面，一進門一股子紙灰味。鐵皮櫃一排，標籤都是手寫的，漿糊黃了。窗台上擱著一盆弔蘭，死了一半，活著的那一半綠得勉強。吊蘭旁邊一個搪瓷缸，裡頭干茶葉漬了一圈印——老張的，人走了，缸沒人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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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師傅什麼時候走的？「禾生隨口問。
「他閨女在深圳。「小劉說。
「哦。「
「龍崗。「小劉補了一句。
沒話了。小劉抱著鑰匙串站在門口，哈了口氣，搓了搓手。
鐵皮櫃第三排，一九九八年。卡片一盒一盒，牛皮紙的盒子，邊角起了毛。禾生一盒一盒地過。設備的、工具的、勞保的。字跡換了好幾個人的，有鋼筆的，有原子筆的，有一張還是鉛筆寫的，叫人拿鋼筆又描了一遍，描得很急。
車輛那張在：解放牌卡車，一九八九年購入，原值六萬一，二〇〇二年報廢，經手人一欄蓋著藍章，字跡淡了。篷布不在卡片上——篷布是低值易耗品，進不了這本冊子。
他把卡片原樣插回去，又抽了兩張設備的看了看，簽字，出門。
小劉鎖門，鎖舌嘩啦一聲。鎖完，他忽然問：「陳工，你們過年回家不？「
「回。「禾生說，「周六的火車。「
「哦。「小劉說。
眼皮跳了一下，沒下文了。
走到樓梯口，禾生回頭看了一眼。小劉還站在檔案室門口，鑰匙串在手裡轉著，一圈，又一圈。他沒看禾生，看的是檔案室的門。
下午四點，核查組的函到了。
蔣文送來的，牛皮紙大信封，紅頭。函是商請項目組開通系統只讀帳號、並調閱系統上線以來全部操作日誌的，措辭客氣，條條款款列得齊整。禾生從頭看到尾，在回執上簽了四個字：按程序辦理。
「按程序，「蔣文瞅著那四個字，「是快還是慢？「
「是不出錯。「禾生說。
蔣文走了。唐笑從顯示器後頭探出腦袋：「帳號咱們手裡就能開，幹嘛要走信息部？「
「咱們手裡開的，出了事是咱們開的。「禾生把函複印了一份，原件歸檔，「信息部批的，出了事，是程序開的。「
「哦——「唐笑拖長了聲，「程序是個筐。「
「是把傘。「禾生說，「晴天用不上，下雨的時候，誰有誰不濕。「
他給秦總監發了條簡訊，八個字：函到，只讀帳號，待批。秦總監沒回。
唐笑把系統日誌的導出設置截了圖，列印出來，夾進那個越來越厚的檔案夾。她做這些的時候一句話沒有，做完才說：「陳哥，我現在也學會留後手了。「
「這不是後手。「禾生說，「這是飯碗。端穩了。「
周二夜裡，活動室。
唐笑把登記本翻到茬口後頭第一頁完整的，墊上一張A4紙，鉛筆削得扁扁的，側著鋒，一下一下蹭。暖氣片咔咔響。蹭到第三遍，紙上浮出幾行影子，大半是糊的，像水底下沉著的東西。
經手人那一欄，一個字蹭出來了。
「聞。「
底下還有半個，三橫，起筆在，收筆沒了。像個人寫到一半，筆叫人抽走了。
唐笑停了手，把鉛筆放下，搓了搓手。她沒說話，盯著那半個字看了半天。
「陳哥，「她說，聲音壓得極低，「這一頁紙，是捧著他的一條命啊。「
禾生把拓片對摺，再對摺，裝進一隻乾淨的牛皮紙袋，寫上日期，鎖進抽屜。鑰匙摘下來，揣進貼身的兜。
「這事出不了這間屋。「他說，「秦總監那兒，我去說。「
唐笑點點頭，捧起缸子喝了一大口，胖大海燙得她直哈氣。
周三晚上，秦總監的電話來了。
「照片看了。「他說，「原件周四車隊捎回來，我找人看。還有——你們自己拓的那個，電話里別講。「
禾生「嗯「了一聲。他還沒提拓的事，秦總監已經知道了似的。也許是猜的。干他們這行的，拿到茬口不拓，才是新聞。
「篷布這條，我托人問了。「秦總監說，「九九年三月，廠里報過一起庫房被盜，立了案，沒破。案卷里丟的東西，沒寫篷布。「
「沒寫？「
「登記本上有，案卷里沒有。「秦總監說，「這就有意思了。「
「是撕的時候摘出去的，還是立案的時候就沒讓它進？「
「問得好。「秦總監說，「這就是人家塞回來的道理。「
禾生把這話咂摸了一遍，沒咂摸透。
「核查組要系統的只讀帳號，函走信息部，批下來再開。「秦總監換了口氣，「帳號一開，他們看什麼、什麼時候看的，咱們日誌里都留著。「他頓了頓，聲音放輕，「焦這個人，物資口出來的。「
最後半句說完，電話就掛了。
禾生握著手機站了一會兒。走廊里暖氣管咔咔響，響完，特別靜。
那天夜裡視頻，蘇曉在改方案，第一里程碑的界面稿，客戶臘月二十八要看。
兩個人各干各的。她戴著耳機，時不時蹦出一句「這個按鈕放哪兒呢「，不是問他的。禾生在這頭翻資料，翻一會兒，抬頭看一眼屏幕。蘇曉哼歌，跑調，跑到天邊去了。
「你別哼了。「他說。
「我哼了嗎？「
「哼了。「
「那你忍著。「她說，「我這是給你提前演習，往後幾十年，你都得忍。「
十一點多，她那邊沒聲了。禾生抬頭，蘇曉趴在桌上，戴著耳機，睡著了，屏幕的光打在她臉上。他看了一會兒，把音量擰小，打字發過去一個「安「，掛了。
周四，集團車隊的依維柯來送備件。司機姓馬，大嗓門，進門先嚷冷。牛皮紙袋交給他的時候，禾生讓他簽了收條，老馬簽完，瞅著縫口上並排的兩個簽名樂了：「跟存摺似的。「
車隊還捎來一箱橙子，秦總監讓帶的，說是南方客戶送集團的，集團吃不完。唐笑分了，一人五個，剩下兩個擺在窗台上，說擱著聞味兒。橙子擱在雪亮的窗台上，黃得很熱鬧。
卸備件卸了半個鐘頭。老馬蹲在台階上抽菸，跟門衛老周嘮嗑，說BJ這幾天也冷，說高速上結了冰，說集團食堂的包子不如你們這兒的。老周不接話，抱著他的收音機，天線拔得老長。
夜裡，禾苗的包裹到了，是娘一塊兒寄的。拆開，外頭是娘裝的木耳和柿餅，底下壓著一個小紙包。紙包里一條紅繩，編得不太齊，收尾的地方打了個笨疙瘩，穿著兩顆小紅珠子。紙包里有張紙條，禾苗的字：
「嫂子屬兔，過了正月就是兔年，本命年。我編的。你別說是我編的，就說是買的，編的土。「
禾生捏著那條紅繩，在燈下坐了半天。
娘的電話跟著就進來了，問收到沒。說禾苗攢了倆月的零錢，買了那兩顆珠子，編法是照著手機上現學的，拆了七回。「你爹把禮單拿毛筆又抄了一遍，「娘說，「練了半宿，廢了一沓紙。我說你寫給誰看，他說寫給他自己看。「
周五一早，核查組的談話名單上又多了兩個人：供應科的老主任，庫房的老保管。廠里安安靜靜的，連議論聲都小了——頭一天的熱鬧勁兒過去，剩下的，就是各想各的心事。
上午，禾生請了半天假，去醫院。
宋師母出院。宋師傅從隔壁病房借了輛輪椅推到床邊，宋師母把被子一掀：「不坐。讓人看見像什麼話。「她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外挪，挪到電梯口，額頭見了汗，臉上掛著笑。
結帳的時候，宋師傅把那一沓清單又對摺再對摺，折成方塊，塞進內兜，拍了拍。這個動作禾生見過——上回在走廊里，也是這樣。
醫院門口打車，宋師母扒著車窗囑咐：「臘月里灌香腸，給你留兩節，你帶著上火車。「車開了，她還從車窗探出半個身子揮手，宋師傅在旁邊拽她的袖子。
「聽說，你去南方過年。「宋師傅臨走時說了一句。
「杭州。「
「嗯。「宋師傅點點頭，「火車上，看好東西。「
就這一句。他推著空輪椅還回去，背影駝著，一步一步，很穩。
晚上視頻，蘇曉那邊也剛收拾完。
「第一版方案發出去了，「她說，「老頭回了一個字：可。一個字的批語，你說他是不是當皇上當慣了。「她學那老頭的腔調，學得不像，自己先笑了。
「我媽把書房收拾出來了，新床單，藍格子的，非說你住家裡。「蘇曉把鏡頭一轉，陽台上一排醬鴨，油光鋥亮，「我爸這幾天研究了三個菜譜，今天問我，秦嶺那邊吃不吃甜。我說爸，人家那兒吃麵。我爸愣了半天，說那不行，來了得嘗嘗我們的。「
禾生笑：「禮單我都背下來了。「
「背下來好。「蘇曉湊近鏡頭，忽然壓低聲音，「陳禾生，我媽今天問了我一個問題——「
她停住了。
「什麼問題？「
「算了。「她往後一靠，眼睛裡有點壞笑，「來了你自己聽吧。「
視頻掛了。禾生坐在那兒，半天沒動。窗外不知誰家在放鞭，零星的兩聲，年近了。
家屬院的燈一盞一盞滅下去。宿舍在四樓，窗對著廠區，六根煙囪黑著五根。他把牙刷毛巾收進側兜，想著等過了年回來，核查組該談完一圈了，宋師母的香腸該灌上了，蘇曉媽那六隻醬鴨，也該見著面了。剩下的事，都得出了正月再說。
他起來收拾行李。禮物單子在抽屜里，爹抄的那份毛筆字也寄來了，他展開又看了一遍：西鳳兩瓶，煙一條，山核桃二十斤，茶葉再添一罐。字寫得一筆一划，很用力。
禮單背面，還有一行字，也是毛筆，比正面的小：
「見了人，腰挺直。「
禾生把禮單折好，放進箱子最上層。紅繩他沒裝箱，貼身收著。
箱子裝到一半，他又拉開——娘寄的柿餅，他留出一半，擱在唐笑桌上，壓了張條子：「甜的，分你。「想了想，又在條子背面添了一句：「窗台那兩個橙子，正月里記得吃，別放壞了。「
他翻開錯題本，寫第二十條：
「拓出來：聞，底下還有半個。案卷里沒有篷布。檔案室的吊蘭死了一半。小劉問我過年回家不。宋師母出院，不坐輪椅。焦組長說，別找門縫。明早的火車。「
寫完，關燈，鎖門。
樓道里沒有人。他把箱子提起來，掂了掂分量，把腰挺了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