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門縫
早上七點二十，禾生到活動室，鑰匙剛插進鎖孔，看見門縫底下塞著個東西。
牛皮紙信封，最普通的那種，被門縫夾住半截。信封上一個字都沒有，連貼郵票的方框都是空的。他推開門，信封掉在門檻裡頭，沒封口。
裡面是一頁紙。
紙一抽出來，他就知道這是什麼了。泛黃，黃得像放陳了的玉米面，左邊一道毛茬——不是剪的，是撕的。撕的人挺有耐心，撕得筆直，只到最底下才撕開一小道斜口。
庫房登記本的紙。唐笑拿拓片紙比過裝訂縫，他認得這種黃。
樓道里靜得能聽見暖氣管的水聲。他把門反鎖了，把紙攤在桌上，開著手電看。格子是印刷的，欄目是手填的，抬頭一行小字：一九九九年三月。一頁七行，前六行平常——領勞保手套的，領棉紗的，領三角帶的，經手人簽字一個比一個潦草。倒數第二行，三月十九日，夜班，領的東西那一欄寫著：解放牌卡車篷布，一塊，舊。
經手人那一欄，名字叫人拿刀颳了。
颳得很狠，紙起了毛。迎著燈光側著看，能瞅見紙底下還洇著一點藍黑墨水的影子，辨不出筆畫。刮的人不圖好看，圖的就是讓你認不出來。
禾生把手電關了，在桌邊站了一會兒。
解放牌。篷布。一塊舊的。
他掏出手機，正反面各拍了三張，把紙裝回信封，信封外頭又套了個乾淨的檔案袋，擱進抽屜，鎖了。做完這些，他給唐笑發了個消息：今天早點來。
唐笑八點不到就到了，進門羽絨服都沒脫，拉鏈還是壞的，那枚小梅花別針別在胸口，隨著喘氣一上一下。禾生把紙取出來，攤在桌上。
她湊上去看，看了很久，手指頭懸在紙面上方，沒落下去。
「三月十九號。「她說，「夜班。「
「嗯。「
「篷布。「她說，「一塊舊篷布，值幾個錢？領這玩意兒，犯得著撕一頁？「
禾生沒接話。
「陳哥，「唐笑直起身，「你上回說，撕口的新舊不一樣，不是一回撕的。這一頁上的事，是一九九九年三月的。「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解放牌。宋師傅說過，九八年冬天拉走那爐鋼的，就是解放牌。「
「宋師傅說的是卡車。「禾生說，「這是篷布。「
「卡車上的篷布。「唐笑說，「擱在庫里小半年，三月里叫人領走了。領走幹嘛使？燒了？埋了？「她的手指頭收回來，攥住了自己的袖口，「經手人是誰，刮成這樣……「
「唐笑。「
「我知道，收手。「她退開一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刮地，又是老大一聲。她盯著那頁紙看了半天，忽然說：「還一頁，留兩頁。陳哥，你說他這是什麼意思？「
「你說呢。「
「我說不好。「唐笑皺著眉，「反正他不是在還東西。還東西沒有這麼還的，還一頁，自己手裡留兩頁。我看吶，他是拿咱們當柜子使——東西擱咱們這兒，比擱他手裡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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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另兩頁呢？「
「另兩頁是他的本錢。「唐笑說完，自己先打了個寒噤，「我就是瞎猜。「
瞎猜歸瞎猜，手頭的活兒她沒忘。她把庫房登記本從柜子里請出來，翻到裝訂縫，把那頁紙的毛茬湊上去比。比了三回，換了三個位置，最後她直起腰，沒說話，點了點頭。
茬口對得上。就是這個本上撕的，三頁里的一頁。
「撕下來十二年了。「唐笑把冊子收回去，聲音平平的，「十二年，這頁紙擱在哪兒呢？誰家裡？哪個箱子底？擱了十二年，昨天夜裡，送進咱們門縫。「她頓了頓，「陳哥，九六年九七年九八年的本子還沒找著，九九年三月的先回來一頁。這算什麼事？「
「算人家的事。「禾生說，「咱們管不了的事。「
「那咱們管什麼？「
「管收好它。「禾生把紙裝回檔案袋，抽出封條，「縫口，簽字。「
兩個人在封條上簽了名，寫了日期。唐笑簽字的時候筆尖有點抖，簽完把筆一撂，去給自己泡了缸胖大海，搪瓷缸子，缸壁上印著「獎「字，掉了一瓣瓷。她說這是她媽單位發的，比她歲數都大。
禾生給秦總監打電話，把事說了。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照片發我。「秦總監說，「原件縫好了別動，別寄快遞。下禮拜集團有車隊去你們那邊送備件，我讓人帶回來。「
「要不要查一查是誰塞的？「
「不查。「秦總監說得乾脆，「人家把東西塞你門縫裡，是想讓你動。你不查，他著急；你查起來，他看戲。「他頓了頓，「還有件事，你心裡有數。市裡的初步結論昨晚上定了：收購繼續，價格重談，加了一條——交割前專項核查。聯絡組升格，常駐，焦副組長當組長，下周一進駐。「
「核查組調日誌呢？「
「照上回說的辦。正式函，集團信息部批，批下來才給看。「秦總監說到這兒，忽然問，「你們活動室的門，夜裡鎖著？「
「鎖著。「
「那就是說，「秦總監說，「全廠任何一個人，半夜裡，都能往你門縫裡塞東西。「
電話掛了。禾生握著手機站了一會兒。走廊里有人拖著什麼過去，輪子吱呀吱呀，由近到遠。
十點多，齊雅芝來了。
她今天沒抱東西，進門先呵了呵手，說外頭飄雪粒子了。她把一份文件擱在桌上——專項核查組進駐的通知，抄送項目組。禾生拿起來看，她就在旁邊站著，捧著她那個保溫杯，杯蓋旋了半圈，旋反了，咔的一聲。她低下頭，退回來，重新旋。
「聞副廠長，「她忽然開口，「裡頭有消息沒有？「
「沒有。「禾生說。
「哦。「她說。
屋裡靜了一會兒。暖氣片響了一下。
「他就是脾氣倔。「齊雅芝說，「人不壞。「
這話不知道說給誰聽的。她說完，自己也覺得沒著落，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太燙，又放下了。
「齊總，「禾生問，「跟您打聽個事。檔案室的鑰匙，現在誰管著？「
「廠辦。「齊雅芝答得很順，「小劉管著。老張走了以後就歸廠辦了，交接登記過的。「她抬起眼，「怎麼問這個？「
「系統要錄固定資產台帳，「禾生說，「想去翻翻舊卡片。「
「哦，那讓小劉陪你。「齊雅芝拿起她的文件副本，走了。走到門口，又回了一下頭，像要說什麼，沒說。
中午前，蔣文來送報紙，順手把門帶上了。
「陳工，核查組的辦公用房定了。「他聲音壓得低，「辦公樓二樓，就是……原來聞副廠長那間的對門。「
「那間不是封著？「
「封著。「蔣文說，「封條沒撕。新牌子就掛對門，你說這事兒，進進出出的，天天對著。「他搓了搓手，「我就遞到這兒。「
下午兩點多，小劉來送函——核查組會議室的安排，鑰匙一串，請項目組知悉。
禾生接函的時候，那個牛皮紙檔案袋就擱在桌角。沒來得及收，或者說，他沒打算收。小劉的眼睛在袋子上停了半秒，眼皮跳了一下，簽字，轉身走了，從頭到尾沒問一句。
門關上了。唐笑從顯示器後頭探出腦袋。
「陳哥，「她說，「袋子是你故意擱那兒的。「
禾生沒搭腔，把檔案袋收進抽屜，鎖了。
中午他是在醫院吃的飯。
病理結果出來了：良性。
宋師母靠在床頭，聽見這兩個字，先拍了一下床沿：「我就說！「然後就開始數落，說白挨了一刀，白花了冤枉錢，那錢留著給你宋師傅換副老花鏡多好，他那副鏡子，膠布纏得跟粽子似的。數落完了，又從床頭柜上拿了個蘋果，非讓禾生吃，說這是隔壁床家屬送的，煙臺的，脆。
宋師母已經能下地挪步了。禾生進去的時候，她正扶著床尾的鐵欄杆練站，護工在旁邊虛扶著她不讓人挨著，說阿姨要自己來。看見禾生，她非要再走兩步給他看，走了三步，額頭見了汗，臉上笑開了：「瞧見沒，護士長說了，照這麼練，年前能回家。「
回家幹什麼？回家灌香腸。她說臘月里灌的香腸才掛得住味，去年沒灌成，今年說啥也得灌上，到時候讓宋師傅給廠里相熟的各家都送兩節。
禾生啃著蘋果出來的時候，宋師傅在走廊里站著，手裡捏著一沓費用清單。看見他，宋師傅把清單對摺，再對摺，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上衣內兜，拍了拍。
「師傅，良性。「禾生說。
「聽見了。「宋師傅說，「大夫說話的時候，我在門縫聽著呢。「
兩個人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窗戶還是開一條縫，風灌進來，帶著雪粒子，落在窗台上，一小粒一小粒，半天不化。
「廠里這幾天，消停不？「宋師傅問。
「要進駐核查組了。「禾生說，「市里牽頭，常駐。「
宋師傅「嗯「了一聲，望著窗外，望了半天。
「等出了正月，「他說，「她能下地了，我帶你去取東西。「
禾生等著下文。
「東西擱的地方，「宋師傅說，「沒有門牌號。「
就這一句。禾生沒問。走廊那頭，護士推著治療車過來，輪子聲由遠及近，兩個人就散了。
傍晚在食堂，艾主席端著餐盤在他對面坐下了。
她的嗓子又啞了，比頭兩天還厲害。盤裡一勺熬白菜，兩個饅頭。
「聯絡組今兒找我談話了。「她說。
禾生放下筷子。
「老聞在裡頭，案情一句沒問他的，他倒托人帶出來一句話。「艾主席看著他，「他問，我娘，冷不冷。「
食堂里人聲嗡嗡的，窗口那邊大師傅在敲鍋沿，催人刷卡。
「他們想讓老太太錄個音。「艾主席說，「說娘的話，兒子聽得進去，勸勸，配合配合。我說，老太太八十了，耳聾，你們要錄音，得先把實話告訴她——你們誰去告訴？「
她說她說到這兒的時候，聯絡組屋裡五六個人，沒有一個接話的。
「他們讓我勸。「艾主席扒了口飯，「我說我勸不了。我這輩子就會騙人，勸人不會。「
她說「騙人「兩個字的時候，眼皮都沒抬。禾生知道她說的是跟老太太撒的那個謊——南邊學習，半年。
「老太太昨兒又來了。「艾主席說，「這回沒拿雞蛋，納了雙棉鞋，千層底，說學習的地方濕冷。鞋我收下了，擱我柜子里，就擱原來放雞蛋那格。「
禾生低頭吃飯。饅頭有點涼了，掰開，裡頭還冒著一點熱氣。
晚上視頻，蘇曉那邊喜氣洋洋的。
「簽了！「她說，「今天下午，蓋章了。你猜他簽完說什麼？他說，小姑娘，你這樣的人，應該到我公司來。「
「挖你？「
「挖我。「蘇曉得意地晃著腦袋，「我說不去。他那兒試用期我過不了——我這個人，看骨頭的時候脾氣不好。「
「飯局呢？沒為難你？「
「為難了呀。「蘇曉說，「一桌子人，挨個兒敬酒，白的。我把茶倒在高腳杯里，誰敬我都拿茶碰，碰到第三個，那老頭看出來了，端詳我半天，說，行，不裝的，比能喝的難得。然後他把酒給我換成茶了，全桌都看見了。「她咂咂嘴，「你說這老頭，是不是有點意思。「
「有點。「禾生說，「跟你一樣，都是屬順毛驢的。「
「去你的。「蘇曉笑罵了一句，聲音壓得低了點，「反正合同揣我包里了，回來路上我隔著包摸了三回。「
禾生笑了：「提成呢？「
「批下來一萬四。「蘇曉說，「我給我媽下單了件羊絨衫，紫的。剩下的——「她把鏡頭一轉，桌上擱著個紙盒，「給你爹買了副皮護膝，加絨的。狗皮的我沒敢買，聽說燒得慌，老頭腿不好，受不住那個燥。「
禾生看著那個紙盒，半天沒說出話。
「別酸啊。「蘇曉把鏡頭轉回來，「倒計時八天。對了，第一里程碑正月初十交付，我過年得帶電腦回杭州。「
「我帶電腦去杭州。「禾生說，「你帶電腦回杭州，咱倆扯平。「
「就這麼定了。「蘇曉打了個哈欠，忽然又想起來，「哎，我們HR今天找我，說BJ辦公室給我保留編制了，不用談上海了。你說巧不巧，大單一簽，我的位置就長出來了。「
「不是巧。「禾生說，「是你值這個價。「
「喲。「蘇曉湊近鏡頭，「陳組長今天嘴挺甜。我媽那六隻醬鴨，今天出油了，她拿筷子頭蘸著嘗了一口，說香得她睡不著覺。我說你那是高興的，跟鴨子沒關係。「
掛了視頻，娘的電話進來，東拉西扯。爹今天走了十四圈，又多一圈。娘說到這兒壓低了聲音，說爹夜裡腿疼，翻來覆去的，以為她睡著了，其實她都聽著呢。
「你別跟你爹說我告訴你了。「娘說。
「嗯。「
「禮單你爹看了，說茶葉再添一罐。「娘說，「一罐不夠分，人家家裡親戚多。「
掛了電話，禾苗又發來條消息，沒頭沒尾的一句：哥，嫂子屬啥的？
禾生回：屬兔子。怎麼了？
禾苗回了個齜牙的表情：沒事，隨便問問。
他翻開錯題本，寫第十九條：
「撕走的頁，回來一頁，還欠兩頁。領走的東西：解放牌卡車篷布，一塊，舊的。名字叫人拿刀颳了，紙起毛。病理：良性。檔案室的鑰匙，小劉管著。「
寫完，關燈，鎖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前兩天壞了的，今天修好了，一路亮著。禾生下到一樓，門衛老周正在鎖大門，他順口問了句：燈誰修的？
「我修的。「老周頭也不抬，「燈沒壞。是泡叫人擰鬆了。「
他說完，背著手回門房去了。門房裡，收音機咿咿呀呀，又在唱戲。
禾生在樓道口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三樓，他們那層，燈亮著。一層一層，都亮著。
老周從門房裡探出頭：「陳工，雪大了，帶傘沒有？「
「帶了。「禾生說。
他沒帶。他把領子豎起來，走進了雪粒子。
牛皮紙信封，最普通的那種，被門縫夾住半截。信封上一個字都沒有，連貼郵票的方框都是空的。他推開門，信封掉在門檻裡頭，沒封口。
裡面是一頁紙。
紙一抽出來，他就知道這是什麼了。泛黃，黃得像放陳了的玉米面，左邊一道毛茬——不是剪的，是撕的。撕的人挺有耐心，撕得筆直，只到最底下才撕開一小道斜口。
庫房登記本的紙。唐笑拿拓片紙比過裝訂縫，他認得這種黃。
樓道里靜得能聽見暖氣管的水聲。他把門反鎖了，把紙攤在桌上，開著手電看。格子是印刷的，欄目是手填的，抬頭一行小字：一九九九年三月。一頁七行，前六行平常——領勞保手套的，領棉紗的，領三角帶的，經手人簽字一個比一個潦草。倒數第二行，三月十九日，夜班，領的東西那一欄寫著：解放牌卡車篷布，一塊，舊。
經手人那一欄，名字叫人拿刀颳了。
颳得很狠，紙起了毛。迎著燈光側著看，能瞅見紙底下還洇著一點藍黑墨水的影子，辨不出筆畫。刮的人不圖好看，圖的就是讓你認不出來。
禾生把手電關了，在桌邊站了一會兒。
解放牌。篷布。一塊舊的。
他掏出手機，正反面各拍了三張，把紙裝回信封，信封外頭又套了個乾淨的檔案袋，擱進抽屜，鎖了。做完這些，他給唐笑發了個消息：今天早點來。
唐笑八點不到就到了，進門羽絨服都沒脫，拉鏈還是壞的，那枚小梅花別針別在胸口，隨著喘氣一上一下。禾生把紙取出來，攤在桌上。
她湊上去看，看了很久，手指頭懸在紙面上方，沒落下去。
「三月十九號。「她說，「夜班。「
「嗯。「
「篷布。「她說，「一塊舊篷布，值幾個錢？領這玩意兒，犯得著撕一頁？「
禾生沒接話。
「陳哥，「唐笑直起身，「你上回說，撕口的新舊不一樣，不是一回撕的。這一頁上的事，是一九九九年三月的。「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解放牌。宋師傅說過，九八年冬天拉走那爐鋼的，就是解放牌。「
「宋師傅說的是卡車。「禾生說，「這是篷布。「
「卡車上的篷布。「唐笑說，「擱在庫里小半年，三月里叫人領走了。領走幹嘛使？燒了？埋了？「她的手指頭收回來，攥住了自己的袖口，「經手人是誰，刮成這樣……「
「唐笑。「
「我知道，收手。「她退開一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腿刮地，又是老大一聲。她盯著那頁紙看了半天，忽然說：「還一頁，留兩頁。陳哥，你說他這是什麼意思？「
「你說呢。「
「我說不好。「唐笑皺著眉，「反正他不是在還東西。還東西沒有這麼還的，還一頁，自己手裡留兩頁。我看吶，他是拿咱們當柜子使——東西擱咱們這兒，比擱他手裡踏實。「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書海量，𝐬𝐡𝐮.𝐭𝐰任你挑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那另兩頁呢？「
「另兩頁是他的本錢。「唐笑說完，自己先打了個寒噤，「我就是瞎猜。「
瞎猜歸瞎猜，手頭的活兒她沒忘。她把庫房登記本從柜子里請出來，翻到裝訂縫，把那頁紙的毛茬湊上去比。比了三回，換了三個位置，最後她直起腰，沒說話，點了點頭。
茬口對得上。就是這個本上撕的，三頁里的一頁。
「撕下來十二年了。「唐笑把冊子收回去，聲音平平的，「十二年，這頁紙擱在哪兒呢？誰家裡？哪個箱子底？擱了十二年，昨天夜裡，送進咱們門縫。「她頓了頓，「陳哥，九六年九七年九八年的本子還沒找著，九九年三月的先回來一頁。這算什麼事？「
「算人家的事。「禾生說，「咱們管不了的事。「
「那咱們管什麼？「
「管收好它。「禾生把紙裝回檔案袋，抽出封條，「縫口，簽字。「
兩個人在封條上簽了名，寫了日期。唐笑簽字的時候筆尖有點抖，簽完把筆一撂，去給自己泡了缸胖大海，搪瓷缸子，缸壁上印著「獎「字，掉了一瓣瓷。她說這是她媽單位發的，比她歲數都大。
禾生給秦總監打電話，把事說了。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照片發我。「秦總監說，「原件縫好了別動，別寄快遞。下禮拜集團有車隊去你們那邊送備件，我讓人帶回來。「
「要不要查一查是誰塞的？「
「不查。「秦總監說得乾脆，「人家把東西塞你門縫裡，是想讓你動。你不查，他著急；你查起來，他看戲。「他頓了頓，「還有件事，你心裡有數。市裡的初步結論昨晚上定了：收購繼續，價格重談，加了一條——交割前專項核查。聯絡組升格，常駐，焦副組長當組長，下周一進駐。「
「核查組調日誌呢？「
「照上回說的辦。正式函，集團信息部批，批下來才給看。「秦總監說到這兒，忽然問，「你們活動室的門，夜裡鎖著？「
「鎖著。「
「那就是說，「秦總監說，「全廠任何一個人，半夜裡，都能往你門縫裡塞東西。「
電話掛了。禾生握著手機站了一會兒。走廊里有人拖著什麼過去，輪子吱呀吱呀，由近到遠。
十點多，齊雅芝來了。
她今天沒抱東西，進門先呵了呵手，說外頭飄雪粒子了。她把一份文件擱在桌上——專項核查組進駐的通知，抄送項目組。禾生拿起來看，她就在旁邊站著，捧著她那個保溫杯，杯蓋旋了半圈，旋反了，咔的一聲。她低下頭，退回來，重新旋。
「聞副廠長，「她忽然開口，「裡頭有消息沒有？「
「沒有。「禾生說。
「哦。「她說。
屋裡靜了一會兒。暖氣片響了一下。
「他就是脾氣倔。「齊雅芝說，「人不壞。「
這話不知道說給誰聽的。她說完，自己也覺得沒著落，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太燙，又放下了。
「齊總，「禾生問，「跟您打聽個事。檔案室的鑰匙，現在誰管著？「
「廠辦。「齊雅芝答得很順，「小劉管著。老張走了以後就歸廠辦了，交接登記過的。「她抬起眼，「怎麼問這個？「
「系統要錄固定資產台帳，「禾生說，「想去翻翻舊卡片。「
「哦，那讓小劉陪你。「齊雅芝拿起她的文件副本，走了。走到門口，又回了一下頭，像要說什麼，沒說。
中午前，蔣文來送報紙，順手把門帶上了。
「陳工，核查組的辦公用房定了。「他聲音壓得低，「辦公樓二樓，就是……原來聞副廠長那間的對門。「
「那間不是封著？「
「封著。「蔣文說，「封條沒撕。新牌子就掛對門，你說這事兒，進進出出的，天天對著。「他搓了搓手，「我就遞到這兒。「
下午兩點多，小劉來送函——核查組會議室的安排，鑰匙一串，請項目組知悉。
禾生接函的時候，那個牛皮紙檔案袋就擱在桌角。沒來得及收，或者說，他沒打算收。小劉的眼睛在袋子上停了半秒，眼皮跳了一下，簽字，轉身走了，從頭到尾沒問一句。
門關上了。唐笑從顯示器後頭探出腦袋。
「陳哥，「她說，「袋子是你故意擱那兒的。「
禾生沒搭腔，把檔案袋收進抽屜，鎖了。
中午他是在醫院吃的飯。
病理結果出來了：良性。
宋師母靠在床頭，聽見這兩個字，先拍了一下床沿：「我就說！「然後就開始數落，說白挨了一刀，白花了冤枉錢，那錢留著給你宋師傅換副老花鏡多好，他那副鏡子，膠布纏得跟粽子似的。數落完了，又從床頭柜上拿了個蘋果，非讓禾生吃，說這是隔壁床家屬送的，煙臺的，脆。
宋師母已經能下地挪步了。禾生進去的時候，她正扶著床尾的鐵欄杆練站，護工在旁邊虛扶著她不讓人挨著，說阿姨要自己來。看見禾生，她非要再走兩步給他看，走了三步，額頭見了汗，臉上笑開了：「瞧見沒，護士長說了，照這麼練，年前能回家。「
回家幹什麼？回家灌香腸。她說臘月里灌的香腸才掛得住味，去年沒灌成，今年說啥也得灌上，到時候讓宋師傅給廠里相熟的各家都送兩節。
禾生啃著蘋果出來的時候，宋師傅在走廊里站著，手裡捏著一沓費用清單。看見他，宋師傅把清單對摺，再對摺，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上衣內兜，拍了拍。
「師傅，良性。「禾生說。
「聽見了。「宋師傅說，「大夫說話的時候，我在門縫聽著呢。「
兩個人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窗戶還是開一條縫，風灌進來，帶著雪粒子，落在窗台上，一小粒一小粒，半天不化。
「廠里這幾天，消停不？「宋師傅問。
「要進駐核查組了。「禾生說，「市里牽頭，常駐。「
宋師傅「嗯「了一聲，望著窗外，望了半天。
「等出了正月，「他說，「她能下地了，我帶你去取東西。「
禾生等著下文。
「東西擱的地方，「宋師傅說，「沒有門牌號。「
就這一句。禾生沒問。走廊那頭，護士推著治療車過來，輪子聲由遠及近，兩個人就散了。
傍晚在食堂，艾主席端著餐盤在他對面坐下了。
她的嗓子又啞了，比頭兩天還厲害。盤裡一勺熬白菜，兩個饅頭。
「聯絡組今兒找我談話了。「她說。
禾生放下筷子。
「老聞在裡頭，案情一句沒問他的，他倒托人帶出來一句話。「艾主席看著他，「他問，我娘，冷不冷。「
食堂里人聲嗡嗡的，窗口那邊大師傅在敲鍋沿，催人刷卡。
「他們想讓老太太錄個音。「艾主席說，「說娘的話，兒子聽得進去，勸勸，配合配合。我說，老太太八十了，耳聾，你們要錄音，得先把實話告訴她——你們誰去告訴？「
她說她說到這兒的時候，聯絡組屋裡五六個人，沒有一個接話的。
「他們讓我勸。「艾主席扒了口飯，「我說我勸不了。我這輩子就會騙人，勸人不會。「
她說「騙人「兩個字的時候，眼皮都沒抬。禾生知道她說的是跟老太太撒的那個謊——南邊學習，半年。
「老太太昨兒又來了。「艾主席說，「這回沒拿雞蛋，納了雙棉鞋，千層底，說學習的地方濕冷。鞋我收下了，擱我柜子里，就擱原來放雞蛋那格。「
禾生低頭吃飯。饅頭有點涼了，掰開，裡頭還冒著一點熱氣。
晚上視頻，蘇曉那邊喜氣洋洋的。
「簽了！「她說，「今天下午，蓋章了。你猜他簽完說什麼？他說，小姑娘，你這樣的人，應該到我公司來。「
「挖你？「
「挖我。「蘇曉得意地晃著腦袋，「我說不去。他那兒試用期我過不了——我這個人，看骨頭的時候脾氣不好。「
「飯局呢？沒為難你？「
「為難了呀。「蘇曉說，「一桌子人，挨個兒敬酒，白的。我把茶倒在高腳杯里，誰敬我都拿茶碰，碰到第三個，那老頭看出來了，端詳我半天，說，行，不裝的，比能喝的難得。然後他把酒給我換成茶了，全桌都看見了。「她咂咂嘴，「你說這老頭，是不是有點意思。「
「有點。「禾生說，「跟你一樣，都是屬順毛驢的。「
「去你的。「蘇曉笑罵了一句，聲音壓得低了點，「反正合同揣我包里了，回來路上我隔著包摸了三回。「
禾生笑了：「提成呢？「
「批下來一萬四。「蘇曉說，「我給我媽下單了件羊絨衫，紫的。剩下的——「她把鏡頭一轉，桌上擱著個紙盒，「給你爹買了副皮護膝，加絨的。狗皮的我沒敢買，聽說燒得慌，老頭腿不好，受不住那個燥。「
禾生看著那個紙盒，半天沒說出話。
「別酸啊。「蘇曉把鏡頭轉回來，「倒計時八天。對了，第一里程碑正月初十交付，我過年得帶電腦回杭州。「
「我帶電腦去杭州。「禾生說，「你帶電腦回杭州，咱倆扯平。「
「就這麼定了。「蘇曉打了個哈欠，忽然又想起來，「哎，我們HR今天找我，說BJ辦公室給我保留編制了，不用談上海了。你說巧不巧，大單一簽，我的位置就長出來了。「
「不是巧。「禾生說，「是你值這個價。「
「喲。「蘇曉湊近鏡頭，「陳組長今天嘴挺甜。我媽那六隻醬鴨，今天出油了，她拿筷子頭蘸著嘗了一口，說香得她睡不著覺。我說你那是高興的，跟鴨子沒關係。「
掛了視頻，娘的電話進來，東拉西扯。爹今天走了十四圈，又多一圈。娘說到這兒壓低了聲音，說爹夜裡腿疼，翻來覆去的，以為她睡著了，其實她都聽著呢。
「你別跟你爹說我告訴你了。「娘說。
「嗯。「
「禮單你爹看了，說茶葉再添一罐。「娘說，「一罐不夠分，人家家裡親戚多。「
掛了電話，禾苗又發來條消息，沒頭沒尾的一句：哥，嫂子屬啥的？
禾生回：屬兔子。怎麼了？
禾苗回了個齜牙的表情：沒事，隨便問問。
他翻開錯題本，寫第十九條：
「撕走的頁，回來一頁，還欠兩頁。領走的東西：解放牌卡車篷布，一塊，舊的。名字叫人拿刀颳了，紙起毛。病理：良性。檔案室的鑰匙，小劉管著。「
寫完，關燈，鎖門。
樓道里的聲控燈，前兩天壞了的，今天修好了，一路亮著。禾生下到一樓，門衛老周正在鎖大門，他順口問了句：燈誰修的？
「我修的。「老周頭也不抬，「燈沒壞。是泡叫人擰鬆了。「
他說完，背著手回門房去了。門房裡，收音機咿咿呀呀，又在唱戲。
禾生在樓道口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三樓，他們那層，燈亮著。一層一層，都亮著。
老周從門房裡探出頭：「陳工，雪大了，帶傘沒有？「
「帶了。「禾生說。
他沒帶。他把領子豎起來，走進了雪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