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鎖眼
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禾生就把電話打過去了。這次秦總監接得很快。
「說。「
禾生把昨天一串事按順序報：聯席會的紀要頂回去了，「列席「兩個字刪了；聯絡組焦副組長找他談了話，四次接觸如實說的；最後，登記本的事——標一百頁，實有九十六，啟用日期一九九九年一月四日。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九九年一月四號。「秦總監把這串數字重複了一遍，「也就是說，九八年十二月那本，沒人知道在哪兒。「
「也可能沒有那本。「禾生說，「也可能有。「
「這話你留著跟紙說去。「秦總監說，「聽好。自查自報這三天，你們組只管系統數據，人的自查，一張表都別替人收、別替人轉。聯絡組要是來調日誌，讓他們出正式函，給了函，你陪著看，看可以，拷走不行，要拷走讓他們找集團信息部批。還有——「
他頓了頓。
「讓唐笑把手收回來。那三頁紙的事，到此為止。紙面上的窟窿，讓紙面自己去填，你們的手伸進去，窟窿就長到你們手上了。「
「她已經有點收不住了。「禾生如實說。
「那就按住了。「秦總監說，「按不住，你就把她那台自帶的顯示器沒收了。「
電話掛了。禾生握著手機在活動室門口站了一會兒。油汀一夜沒關，屋裡一股烤塑料的甜味，唐笑那雙膠鞋就擱在油汀邊上，鞋底的膠烤得發軟，踩在地上一扭一個印。
唐笑九點到的，進門先吸了吸鼻子：「我鞋是不是糊了？「
「快了。「禾生把秦總監的話轉述了，掐頭去尾，核心就一句：三頁紙的事，收手。
唐笑把包往桌上一放，沒坐。
「陳哥，「她說，「要是那三頁正好是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呢？裝訂縫我比過了，撕口的新舊不一樣，有早有晚，說明不是一回撕的。不是一回撕的，就不是順手，是想起來一回撕一回。你想想，什麼人能想起來一回撕一回？「
「唐笑。「
「我就問一句。「
「我答不了。「禾生說，「答不了的事，先不查。「
唐笑盯著他看了幾秒，拉開椅子坐下了，坐下的時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老大一聲。她沒再犟，但一整天，禾生都看見她屏幕右下角開著個記事本，上面一行字：九六年、九七年、九八年的本子，會在哪兒？
禾生給了她一個活兒：把系統上線以來的操作日誌全量導出，打兩份紙質，註明導出口徑和日期，一份鎖柜子，一份他帶走。
「列印這個幹什麼？「唐笑問，「日誌伺服器上不是有嗎。「
「伺服器上的東西，「禾生說，「伺服器說了算。「
唐笑眨了眨眼，忽然明白過來了，沒吭聲，開導。印表機咔啦咔啦吐了一上午紙，四百多頁。中途卡了兩回紙，第二回她把手伸進機器里摳，摳出來一手墨，罵了一句機器，罵得挺髒，禾生假裝沒聽見。
自查自報的三天，廠里漸漸有了動靜。
頭一天沒人動。第二天上午，供應科後院有人看見老主任下班沒走，辦公室的燈亮到七點半。第三天，也就是最後一天，炸了窩——財務科的走廊里排起了隊，都是抱著憑證本去齊雅芝辦公室「諮詢政策「的，一個進去，半天不出來，外頭的人抱著本子站著，誰也不跟誰說話，眼睛都瞅著暖氣片上方那塊牆。
下午三點多，成品庫一個保管員去了，當場報的：三年前多領過兩桶聚氨酯面漆，給自家平房刷了頂。
齊雅芝動作很快。第二天全廠大喇叭就播了，說某某同志主動說明情況，按照自查自報精神，既往不咎，折價三百一十六塊，分期從工資里扣。喇叭播了三遍，播完還放了段音樂。
「兩桶油漆。「唐笑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三百一十六塊。喇叭播了三遍。「
禾生沒接話。他在想另一件事：這把鑰匙發下來，捅開的全是這種鎖眼。真正的那把鎖，鎖眼早鏽死了，發的鑰匙捅不進去，發鑰匙的人也未必不知道捅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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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的就是你捅不進去。
還有個事，禾生沒跟秦總監說，也沒打算說。
早上他第一個到活動室，開櫃取東西的時候發現的——第七冊被人擺回去了。前天夜裡明明放倒了的，書脊朝里，他特意記的。現在又立得整整齊齊，書脊朝外，跟左右兩邊的兄弟一個朝向，像從來沒動過。
他問唐笑動過沒有。唐笑搖頭，先是茫然，接著眼睛慢慢睜大了。
「我沒動。「她說，「但是陳哥，擺回去這個動作，比放倒嚇人。「
禾生知道她什麼意思。放倒，是來看；擺回去，是告訴你我來過了。
他把第七冊抽出來，翻到唐笑做了鉛筆記號的那幾頁。記號還在，淡淡的，鉛筆道子蹭掉了一點，像被人用拇指肚抹過，又沒抹乾淨。
「記號別補了。「他把冊子塞回去，「就讓它這麼著。「
「為什麼？「
「補了，他就知道咱們天天看這本。「禾生說，「不補，他不知道咱們看沒看。「
唐笑哦了一聲，過了兩秒又「哦「了一聲，這回是真聽明白了。
下午快下班，蔣文來了，沒進門，在門口探半個身子：「陳工，聯絡組來函了，調系統日誌，明天上午九點，廠辦蓋章了。「
函是正式函，紅頭的。禾生看了兩遍，拍照發給秦總監，回了四個字：按規矩辦。
第二天上午，來的還是那個年輕人，這回他自己抱著筆記本，進門先遞工作證，然後問了句：「有熱水嗎？「
唐笑給他倒了。年輕人道了謝，坐在禾生旁邊，把筆記本接上。禾生按秦總監交代的口徑陪著：看，可以；拷，不行。年輕人也不爭，就一頁一頁翻，翻得很慢，看到要緊的，掏出手機拍屏幕。
禾生給他續了兩回水。續第二回的時候，他瞟見年輕人翻到的日期區間——十一月里的一段，正是聞長發被帶走前頭那幾天。再往前翻，還有一段，禾生只來得及看清月份，十月，具體哪天沒看清，年輕人就把頁面滾過去了。
十月的哪天呢。
禾生回到自己座位上，沒再看。規矩是他自己報的秦總監：陪著，不探。可那兩個字在他腦子裡擱了一上午——十月。系統十月才切的部分模塊，老庫房的帳，十月以前不在系統里。翻十月，翻的是人，不是帳。
十一點半，年輕人合上電腦，說麻煩陳工了，又問：「紙質日誌你們也留了？「
禾生心裡那根弦動了一下：「留了。「
「好習慣。「年輕人說，拎起包走了。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唐笑湊過來：「他怎麼知道我們打了紙質的？「
「猜的。「禾生說，「幹這行的人都會猜。「
「陳哥，「唐笑壓低聲音，「他翻的那幾頁，我瞟見了。「
「別瞟。「禾生說，「瞟了也當沒瞟見。「
唐笑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她今天穿了件新羽絨服，拉鏈壞了，用別針別著，別針是那種最便宜的，銀色，頭上一朵小梅花。禾生看見那枚別針的時候走了個神——蘇曉也有一枚差不多的，別在灰圍巾上。
中午他去了一趟醫院，給宋師傅送了兩份病號飯的最後一天。
宋師母能靠著床頭坐起來了，臉色比前天好，看見禾生，第一句是：「小陳又黑瘦了。「第二句是：「食堂的白菜別打，這一陣的白菜凍過，苦。「
宋師傅送禾生出來。走廊里還是那股消毒水味，窗戶還是開一條縫。兩個人走到電梯口，宋師傅忽然說：「九八年以前的紙，你別問庫房了。「
禾生等著。
「庫房那幾柜子，前年大水泡過一回，泡了的都當廢紙賣了，收廢品的板車拉走的，我當的監裝。「宋師傅說，「沒泡的，在檔案室。檔案室的老張管鑰匙管了十九年。「
「老張在嗎？「
「去年臘月，沒了。「宋師傅說，「鑰匙交回廠辦了，一串，誰接的，我沒問。「
電梯來了，門開了，沒人，門又合上。禾生沒按第二次。
「師傅，「他說，「這話您憋了幾天了？「
宋師傅看了他一眼：「從她進手術室那天憋的。「他說，「我老伴躺在裡頭那四十分鐘，我把這輩子的事過了一遍。有些事爛在肚裡是護人，有些事爛在肚裡，是餵狼。我分不太清哪件是哪件，你年輕，你替我掂。「
電梯又來了。禾生這回進去了。門合上之前，宋師傅在外頭說：「病理禮拜四出。「
禾生點了點頭。門關了。
回廠的路上，他繞到工會辦公樓底下站了一會兒。三樓，艾主席辦公室的窗戶開著一條縫，窗台上擱著個東西，看不清。他想，大概是那包雞蛋。煮熟的雞蛋擱在暖氣房裡，擱不了幾天的。
下午他碰見了艾主席，在食堂。艾主席嗓子好了一半，能說出整句了，端著餐盤在他對面坐下，盤裡一勺土豆，一勺白菜。
「吃了嗎您。「禾生說。
「這不正吃著。「艾主席扒了口飯，忽然說，「雞蛋我昨天給門衛老周家孫子了，倆孩子，一人仨。放不住了。「
禾生「嗯「了一聲。
「老聞他娘昨兒又來了。「艾主席說，「這回沒帶東西，就問我，學習的地方冷不冷。我說不冷，南方，二十多度。她說那就好，他腿有老寒腿，怕冷。「
艾主席說完，接著扒飯，扒了兩口，又放下筷子：「陳工，你說這人啊，撒謊撒到八十歲老太太頭上，算不算缺德？「
「算。「禾生說。
「可不撒呢？「艾主席看著他，「跟她說，你兒子叫市裡帶走了，配合調查，哪天回來不知道？「
禾生答不上來。艾主席也沒要他答，端起餐盤走了，走了兩步又回來，把自己盤裡那個沒動的茶葉蛋擱在禾生盤裡：「你們年輕人費腦子。「
蛋還是溫的。
傍晚出了個傳聞，版本有兩個。
頭一個版本是蔣文帶來的，說聞長發在裡頭一句話沒有，就要了一包煙，煙抽完了，還是不說話，問什麼都是「我記不清了，你們查「。第二個版本是唐笑從財務科排隊的人堆里聽來的，說聞長發的兒子前天從石家莊趕回來了，在市里跑了兩圈，沒進得去門，又回去了。
兩個版本禾生都沒全信。他只抓住了一個能對上的茬：煙。聞長發抽了一輩子煙，舉著煙不點，是他的招牌。真要了一包煙，說明他還在裡頭跟人耗；耗，就是還沒開口。
蔣文說完，站在活動室門口沒走，腳在門檻上蹭了蹭。
「陳工，「他說，「廠里還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遞。「
「你都站門口了。「禾生說。
「說聞副廠長要是開了口，第一個進去陪他的，未必是外頭人。「蔣文說完，自己先把頭低下去了，「我就遞到這兒。「
他走了。唐笑在屋裡問：「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是，「禾生看著窗外，「讓他別開口的人，就在廠里。「
唐笑半天沒出聲。暖氣片響了一下，咔，像是替誰應了一句。
晚上視頻，蘇曉那邊也在吃飯，一碗外賣的片兒川，她把攝像頭轉過去給他看：「杭州人做的，BJ配送的，你說它正宗不正宗？「
「麵條坐火車過來的？「禾生問。
「盒馬的。「蘇曉把鏡頭轉回來，「別打岔，跟你說合同的事。框架我讓學姐看了，她做知產的，說裡頭有個坑——驗收標準寫的是'達到甲方滿意'。什麼叫甲方滿意？他說他三年都不滿意，我就得給他干三年。「
「能談嗎？「
「談了。「蘇曉說，「我把驗收標準改成按里程碑交付，每個裡程碑列死指標。他秘書回郵件說我'不像個做生意的，像個做工程的'。「
「罵你呢。「
「我知道他罵我。「蘇曉咬著筷子笑，「可他改了。罵歸罵，他改了。所以我現在覺得他這個人有點意思——他罵你，是試探你會不會縮；你不縮，他就跟你來真的。「
「倒計時？「
「九天。「蘇曉說，「我媽今天又給醬鴨翻了個面，說翻面的鴨子才入味。她一天翻兩回，早一回晚一回，跟上班打卡似的。我說媽你再翻鴨子都讓你翻熟了。「
禾生笑了。笑著笑著，他想起白天那個茶葉蛋，又想起門廳里那包籠布裹著的煮雞蛋。
「想什麼呢？「蘇曉問。
「雞蛋。「他說。
「雞蛋？「
「這兩天，跟雞蛋有緣。「他說，「沒什麼。你接著講鴨子。「
掛了視頻，娘的電話沒打來，打來的是禾苗，說爹今天走了十三圈，比昨天多一圈，走完自己拿熱毛巾敷腿，不讓別人碰。禾苗問：「哥，爹是不是跟你視頻里說的那樣，要去杭州？「
「誰跟你說的？「
「爹自己。「禾苗說，「他說他要站著把禮送出去，不讓人攙。「
禾生在電話這頭站了很久。窗外不知誰家的收音機在唱戲，咿咿呀呀的，唱到高處斷了，過一會兒又接上。
他翻開錯題本，寫第十八條：
「保管員報了兩桶油漆，三百一十六塊，喇叭播了三遍。聯絡組翻日誌，翻的是人，不是帳。檔案室老張沒了，鑰匙交回廠辦，一串。「
寫完，他合上本子，關燈鎖門。
樓道里黑著，聲控燈壞了兩天了，沒人修。他摸黑下樓，下到一半，手機震了，是唐笑的消息，就一行字：
「陳哥，要是那三頁紙自己長腳回來了呢？「
禾生站在黑樓道里，看著那行字，沒回。
樓下大門咣當響了一聲，是風。
「說。「
禾生把昨天一串事按順序報：聯席會的紀要頂回去了，「列席「兩個字刪了；聯絡組焦副組長找他談了話，四次接觸如實說的；最後，登記本的事——標一百頁，實有九十六，啟用日期一九九九年一月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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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年一月四號。「秦總監把這串數字重複了一遍，「也就是說，九八年十二月那本，沒人知道在哪兒。「
「也可能沒有那本。「禾生說，「也可能有。「
「這話你留著跟紙說去。「秦總監說，「聽好。自查自報這三天，你們組只管系統數據，人的自查，一張表都別替人收、別替人轉。聯絡組要是來調日誌，讓他們出正式函，給了函，你陪著看，看可以，拷走不行，要拷走讓他們找集團信息部批。還有——「
他頓了頓。
「讓唐笑把手收回來。那三頁紙的事，到此為止。紙面上的窟窿，讓紙面自己去填，你們的手伸進去，窟窿就長到你們手上了。「
「她已經有點收不住了。「禾生如實說。
「那就按住了。「秦總監說，「按不住，你就把她那台自帶的顯示器沒收了。「
電話掛了。禾生握著手機在活動室門口站了一會兒。油汀一夜沒關，屋裡一股烤塑料的甜味，唐笑那雙膠鞋就擱在油汀邊上，鞋底的膠烤得發軟，踩在地上一扭一個印。
唐笑九點到的，進門先吸了吸鼻子：「我鞋是不是糊了？「
「快了。「禾生把秦總監的話轉述了，掐頭去尾，核心就一句：三頁紙的事，收手。
唐笑把包往桌上一放，沒坐。
「陳哥，「她說，「要是那三頁正好是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呢？裝訂縫我比過了，撕口的新舊不一樣，有早有晚，說明不是一回撕的。不是一回撕的，就不是順手，是想起來一回撕一回。你想想，什麼人能想起來一回撕一回？「
「唐笑。「
「我就問一句。「
「我答不了。「禾生說，「答不了的事，先不查。「
唐笑盯著他看了幾秒，拉開椅子坐下了，坐下的時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老大一聲。她沒再犟，但一整天，禾生都看見她屏幕右下角開著個記事本，上面一行字：九六年、九七年、九八年的本子，會在哪兒？
禾生給了她一個活兒：把系統上線以來的操作日誌全量導出，打兩份紙質，註明導出口徑和日期，一份鎖柜子，一份他帶走。
「列印這個幹什麼？「唐笑問，「日誌伺服器上不是有嗎。「
「伺服器上的東西，「禾生說，「伺服器說了算。「
唐笑眨了眨眼，忽然明白過來了，沒吭聲，開導。印表機咔啦咔啦吐了一上午紙，四百多頁。中途卡了兩回紙，第二回她把手伸進機器里摳，摳出來一手墨，罵了一句機器，罵得挺髒，禾生假裝沒聽見。
自查自報的三天，廠里漸漸有了動靜。
頭一天沒人動。第二天上午，供應科後院有人看見老主任下班沒走，辦公室的燈亮到七點半。第三天，也就是最後一天，炸了窩——財務科的走廊里排起了隊，都是抱著憑證本去齊雅芝辦公室「諮詢政策「的，一個進去，半天不出來，外頭的人抱著本子站著，誰也不跟誰說話，眼睛都瞅著暖氣片上方那塊牆。
下午三點多，成品庫一個保管員去了，當場報的：三年前多領過兩桶聚氨酯面漆，給自家平房刷了頂。
齊雅芝動作很快。第二天全廠大喇叭就播了，說某某同志主動說明情況，按照自查自報精神，既往不咎，折價三百一十六塊，分期從工資里扣。喇叭播了三遍，播完還放了段音樂。
「兩桶油漆。「唐笑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三百一十六塊。喇叭播了三遍。「
禾生沒接話。他在想另一件事：這把鑰匙發下來，捅開的全是這種鎖眼。真正的那把鎖，鎖眼早鏽死了，發的鑰匙捅不進去，發鑰匙的人也未必不知道捅不進去。
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要的就是你捅不進去。
還有個事，禾生沒跟秦總監說，也沒打算說。
早上他第一個到活動室，開櫃取東西的時候發現的——第七冊被人擺回去了。前天夜裡明明放倒了的，書脊朝里，他特意記的。現在又立得整整齊齊，書脊朝外，跟左右兩邊的兄弟一個朝向，像從來沒動過。
他問唐笑動過沒有。唐笑搖頭，先是茫然，接著眼睛慢慢睜大了。
「我沒動。「她說，「但是陳哥，擺回去這個動作，比放倒嚇人。「
禾生知道她什麼意思。放倒，是來看；擺回去，是告訴你我來過了。
他把第七冊抽出來，翻到唐笑做了鉛筆記號的那幾頁。記號還在，淡淡的，鉛筆道子蹭掉了一點，像被人用拇指肚抹過，又沒抹乾淨。
「記號別補了。「他把冊子塞回去，「就讓它這麼著。「
「為什麼？「
「補了，他就知道咱們天天看這本。「禾生說，「不補，他不知道咱們看沒看。「
唐笑哦了一聲，過了兩秒又「哦「了一聲，這回是真聽明白了。
下午快下班，蔣文來了，沒進門，在門口探半個身子：「陳工，聯絡組來函了，調系統日誌，明天上午九點，廠辦蓋章了。「
函是正式函，紅頭的。禾生看了兩遍，拍照發給秦總監，回了四個字：按規矩辦。
第二天上午，來的還是那個年輕人，這回他自己抱著筆記本，進門先遞工作證，然後問了句：「有熱水嗎？「
唐笑給他倒了。年輕人道了謝，坐在禾生旁邊，把筆記本接上。禾生按秦總監交代的口徑陪著：看，可以；拷，不行。年輕人也不爭，就一頁一頁翻，翻得很慢，看到要緊的，掏出手機拍屏幕。
禾生給他續了兩回水。續第二回的時候，他瞟見年輕人翻到的日期區間——十一月里的一段，正是聞長發被帶走前頭那幾天。再往前翻，還有一段，禾生只來得及看清月份，十月，具體哪天沒看清，年輕人就把頁面滾過去了。
十月的哪天呢。
禾生回到自己座位上，沒再看。規矩是他自己報的秦總監：陪著，不探。可那兩個字在他腦子裡擱了一上午——十月。系統十月才切的部分模塊，老庫房的帳，十月以前不在系統里。翻十月，翻的是人，不是帳。
十一點半，年輕人合上電腦，說麻煩陳工了，又問：「紙質日誌你們也留了？「
禾生心裡那根弦動了一下：「留了。「
「好習慣。「年輕人說，拎起包走了。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唐笑湊過來：「他怎麼知道我們打了紙質的？「
「猜的。「禾生說，「幹這行的人都會猜。「
「陳哥，「唐笑壓低聲音，「他翻的那幾頁，我瞟見了。「
「別瞟。「禾生說，「瞟了也當沒瞟見。「
唐笑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她今天穿了件新羽絨服，拉鏈壞了，用別針別著，別針是那種最便宜的，銀色，頭上一朵小梅花。禾生看見那枚別針的時候走了個神——蘇曉也有一枚差不多的，別在灰圍巾上。
中午他去了一趟醫院，給宋師傅送了兩份病號飯的最後一天。
宋師母能靠著床頭坐起來了，臉色比前天好，看見禾生，第一句是：「小陳又黑瘦了。「第二句是：「食堂的白菜別打，這一陣的白菜凍過，苦。「
宋師傅送禾生出來。走廊里還是那股消毒水味，窗戶還是開一條縫。兩個人走到電梯口，宋師傅忽然說：「九八年以前的紙，你別問庫房了。「
禾生等著。
「庫房那幾柜子，前年大水泡過一回，泡了的都當廢紙賣了，收廢品的板車拉走的，我當的監裝。「宋師傅說，「沒泡的，在檔案室。檔案室的老張管鑰匙管了十九年。「
「老張在嗎？「
「去年臘月，沒了。「宋師傅說，「鑰匙交回廠辦了，一串，誰接的，我沒問。「
電梯來了，門開了，沒人，門又合上。禾生沒按第二次。
「師傅，「他說，「這話您憋了幾天了？「
宋師傅看了他一眼：「從她進手術室那天憋的。「他說，「我老伴躺在裡頭那四十分鐘，我把這輩子的事過了一遍。有些事爛在肚裡是護人，有些事爛在肚裡，是餵狼。我分不太清哪件是哪件，你年輕，你替我掂。「
電梯又來了。禾生這回進去了。門合上之前，宋師傅在外頭說：「病理禮拜四出。「
禾生點了點頭。門關了。
回廠的路上，他繞到工會辦公樓底下站了一會兒。三樓，艾主席辦公室的窗戶開著一條縫，窗台上擱著個東西，看不清。他想，大概是那包雞蛋。煮熟的雞蛋擱在暖氣房裡，擱不了幾天的。
下午他碰見了艾主席，在食堂。艾主席嗓子好了一半，能說出整句了，端著餐盤在他對面坐下，盤裡一勺土豆，一勺白菜。
「吃了嗎您。「禾生說。
「這不正吃著。「艾主席扒了口飯，忽然說，「雞蛋我昨天給門衛老周家孫子了，倆孩子，一人仨。放不住了。「
禾生「嗯「了一聲。
「老聞他娘昨兒又來了。「艾主席說，「這回沒帶東西，就問我，學習的地方冷不冷。我說不冷，南方，二十多度。她說那就好，他腿有老寒腿，怕冷。「
艾主席說完，接著扒飯，扒了兩口，又放下筷子：「陳工，你說這人啊，撒謊撒到八十歲老太太頭上，算不算缺德？「
「算。「禾生說。
「可不撒呢？「艾主席看著他，「跟她說，你兒子叫市裡帶走了，配合調查，哪天回來不知道？「
禾生答不上來。艾主席也沒要他答，端起餐盤走了，走了兩步又回來，把自己盤裡那個沒動的茶葉蛋擱在禾生盤裡：「你們年輕人費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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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出了個傳聞，版本有兩個。
頭一個版本是蔣文帶來的，說聞長發在裡頭一句話沒有，就要了一包煙，煙抽完了，還是不說話，問什麼都是「我記不清了，你們查「。第二個版本是唐笑從財務科排隊的人堆里聽來的，說聞長發的兒子前天從石家莊趕回來了，在市里跑了兩圈，沒進得去門，又回去了。
兩個版本禾生都沒全信。他只抓住了一個能對上的茬：煙。聞長發抽了一輩子煙，舉著煙不點，是他的招牌。真要了一包煙，說明他還在裡頭跟人耗；耗，就是還沒開口。
蔣文說完，站在活動室門口沒走，腳在門檻上蹭了蹭。
「陳工，「他說，「廠里還有句話，我不知道該不該遞。「
「你都站門口了。「禾生說。
「說聞副廠長要是開了口，第一個進去陪他的，未必是外頭人。「蔣文說完，自己先把頭低下去了，「我就遞到這兒。「
他走了。唐笑在屋裡問：「這話什麼意思？「
「意思是，「禾生看著窗外，「讓他別開口的人，就在廠里。「
唐笑半天沒出聲。暖氣片響了一下，咔，像是替誰應了一句。
晚上視頻，蘇曉那邊也在吃飯，一碗外賣的片兒川，她把攝像頭轉過去給他看：「杭州人做的，BJ配送的，你說它正宗不正宗？「
「麵條坐火車過來的？「禾生問。
「盒馬的。「蘇曉把鏡頭轉回來，「別打岔，跟你說合同的事。框架我讓學姐看了，她做知產的，說裡頭有個坑——驗收標準寫的是'達到甲方滿意'。什麼叫甲方滿意？他說他三年都不滿意，我就得給他干三年。「
「能談嗎？「
「談了。「蘇曉說，「我把驗收標準改成按里程碑交付，每個裡程碑列死指標。他秘書回郵件說我'不像個做生意的，像個做工程的'。「
「罵你呢。「
「我知道他罵我。「蘇曉咬著筷子笑，「可他改了。罵歸罵，他改了。所以我現在覺得他這個人有點意思——他罵你，是試探你會不會縮；你不縮，他就跟你來真的。「
「倒計時？「
「九天。「蘇曉說，「我媽今天又給醬鴨翻了個面，說翻面的鴨子才入味。她一天翻兩回，早一回晚一回，跟上班打卡似的。我說媽你再翻鴨子都讓你翻熟了。「
禾生笑了。笑著笑著，他想起白天那個茶葉蛋，又想起門廳里那包籠布裹著的煮雞蛋。
「想什麼呢？「蘇曉問。
「雞蛋。「他說。
「雞蛋？「
「這兩天，跟雞蛋有緣。「他說，「沒什麼。你接著講鴨子。「
掛了視頻，娘的電話沒打來，打來的是禾苗，說爹今天走了十三圈，比昨天多一圈，走完自己拿熱毛巾敷腿，不讓別人碰。禾苗問：「哥，爹是不是跟你視頻里說的那樣，要去杭州？「
「誰跟你說的？「
「爹自己。「禾苗說，「他說他要站著把禮送出去，不讓人攙。「
禾生在電話這頭站了很久。窗外不知誰家的收音機在唱戲，咿咿呀呀的，唱到高處斷了，過一會兒又接上。
他翻開錯題本，寫第十八條：
「保管員報了兩桶油漆，三百一十六塊，喇叭播了三遍。聯絡組翻日誌，翻的是人，不是帳。檔案室老張沒了，鑰匙交回廠辦，一串。「
寫完，他合上本子，關燈鎖門。
樓道里黑著，聲控燈壞了兩天了，沒人修。他摸黑下樓，下到一半，手機震了，是唐笑的消息，就一行字：
「陳哥，要是那三頁紙自己長腳回來了呢？「
禾生站在黑樓道里，看著那行字，沒回。
樓下大門咣當響了一聲，是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