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半頁
第二十二章半頁
電暖氣是上午十點送來的。
工會兩個小幹事抬上來的，一台老式油汀，白漆發黃，散熱片上積著一層擦不掉的灰。插上電，半天，暖氣片溫吞吞地熱起來，烤得人臉熱，後背還是涼的。
「陳工，簽個字。「小幹事遞過來一張單子。
禾生接過來一看，是「工會慰問品領用單「，品名欄寫著：電暖氣（舊），一台。他捏著筆，停了兩秒。秦總監的話在耳朵邊上——名字不許落在任何一張不是你分內的紙上。這張，算不算分內？
「這單子，歸哪兒管？「
「工會台帳。「小幹事說，「年底核銷用的，就記個數。「
禾生把單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沒有夾帶，沒有第二聯之外的第三聯。他簽了。簽完自己笑了笑——一個名字，如今要掂三掂才敢落筆，這日子過的。
唐笑把椅子拖到油汀邊上烤手，烤熱了左邊換右邊。
「陳哥，「她說，「我昨晚想了一夜，那個登記本，我想查查它。「
「查它什麼？「
「撕掉那頁。「唐笑把手翻過來烤手心，「撕掉的是宋師傅摔傷當夜的登記，這個咱們知道。可我去翻了這本子的啟用頁——陳哥，你知道這庫房登記本是什麼時候啟用的嗎？「
禾生看著她。
「一九九九年一月。「唐笑說，「啟用日期，一九九九年一月四日。也就是說，這個庫房從九九年一月才開始用現在這本。那九八年十二月呢？九八年十二月，記在哪兒？「
禾生手裡的筆放下了。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一爐出口軸承鋼，一張章子和批字都是真的出門證，一個替人頂庫的二十四歲統計員。
「老本子呢？「他問。
「不知道。「唐笑說，「我問了庫上的人，都說沒見過。本子這種東西，記滿了就鎖柜子里，誰扔它幹嘛——除非有人想讓它沒。「
「這話，到這兒為止。「禾生說。
「我知道。「唐笑把聲音壓得更低，「陳哥，還有件事。撕掉那頁，是順裝訂線撕的，撕得很乾淨。可我拿尺子比了比裝訂縫——撕掉的，恐怕不止一頁。「
禾生抬起頭。
「啟用頁上印著，全冊一百頁。「唐笑說，「我數了三遍，九十六。撕掉那頁是明面上的，剩下三頁呢？什麼時候沒的，記的是什麼，誰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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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汀咔噠響了一聲，繼電器跳了。屋裡靜了一瞬。
「別查了。「禾生說，「至少這兩天，別查了。「
唐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點點頭。過一會兒，她又小聲嘀咕：「我就是覺得這本子像個人，滿身是嘴，一張嘴都張不開。「
禾生沒接這句話。他看著窗外出了一會兒神。庫房登記本，一九九九年一月啟用；周密臨走問的，是一九九八年的出門證存根聯。兩件事中間隔著一層紙，這層紙有多厚，他量不出來。
中午，齊雅芝召集開「資產清查聯席會「。
會議室坐了一屋子人，各車間主任來了仨，供應、銷售、財務、後勤，濟濟一堂。齊雅芝主持，今天她的杯子放在手邊，杯蓋沒動，手一直在翻文件。
「市裡的要求，自查自報。「她說，「三天之內，各部門把手裡的資產、帳目、合同，自己先過一遍，有問題的報上來。報上來的，既往不咎；藏著掖著的，查出來，性質就不一樣了。「
底下嗡的一聲，又很快靜了。
「既往不咎「四個字，像一把鑰匙，往一堆鎖眼裡挨個捅。誰的鎖眼捅得開，捅開了門後頭是什麼，各人心裡掂各人的分量。
會開到一半，辦公室小王把一沓列印紙發下來：「會議紀要，大家看一下，沒問題就按這個發。「
禾生拿到手，一行一行地看。看到與會人員名單，他的眉頭動了一下——名單上寫著：瀚海項目組列席：陳禾生、唐笑。
「齊總。「他舉手。
「陳工請講。「
「紀要里，我們項目組這一行，建議刪掉。「禾生說，「我們今天是來聽會的，沒表決，沒簽字，沒意見。'列席'兩個字落在紙上，往後這份紀要就是憑證，證明我們參與了廠里的清查——我們沒有參與。「
屋裡十幾雙眼睛看過來。齊雅芝看著他，笑了一下：「陳工真是細緻。「
「細緻談不上。「禾生說，「分內的字我們簽，分外的字，不敢簽。「
「那就改。「齊雅芝很痛快，拿起筆，在「列席「兩個字上劃了一道，改成「數據支持單位人員參會聽取「。她抬起頭，「這樣行嗎，陳工？「
「還是不行。「禾生說，「'參會聽取'也是參會。齊總，刪掉最乾淨。「
齊雅芝的筆在紙上停了兩秒。
「行。「她說，「刪。「
散會的時候，供應科的老主任從他身邊過，皮笑肉不笑：「陳工，你們做系統的，就是嚴謹。「
禾生聽不出這話是夸還是刺，也懶得聽。出了會議室，走廊里的風從破了縫的窗子裡鑽進來，嗚嗚的。風裡一股煤灰味，還有食堂炒白菜的味。
下午三點，廠里來電話，讓禾生去辦公樓「配合了解情況「。
來的是兩個人，市聯絡組的。一個五十來歲，頭髮花白，自我介紹姓焦，副組長；另一個年輕，抱著筆記本，從頭到尾沒說話，負責記。
「陳工，別緊張。「焦副組長讓他坐，給他倒了杯水，「例行了解。你們項目組進廠快一個月了，跟廠里各部門打交道多。我們就是想聽聽，你的工作里，跟聞長發同志分管的口子，有哪些交集。「
來了。
禾生捧著水杯，想了想：「聞副廠長分管生產和安全。我們做系統的，認的是帳號和權限，不認人。系統里他的帳號，審批權限是生產計劃一級。我跟他本人，工作上一共說過四次話。「
「哪四次？「
禾生把四次說了，時間、地點、內容。第一次啟動會，第二次走廊，第三次還是走廊，第四次……他頓了頓，把第四次也說了，一字沒添，一字沒減。揮煙不點、簽字手抖這些，他沒說。不是不能說，是沒問。
焦副組長聽完，不置可否，又問：「他有沒有跟你們提過什麼……業務之外的要求？「
「沒有。「
「你們盤點資產的時候，他過問過具體科目嗎？「
「沒有。「禾生說，「他過問過一次我的腿。「
焦副組長抬眼：「腿？「
「我進廠那天門口亂，他後來見了我，問砸著沒有。「禾生說，「業務之外的，就這麼一次。「
焦副組長盯著他看了幾秒，笑了，也不知道笑什麼，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幾筆。禾生看不清寫的什麼，只看見那支筆寫得很快，刷刷的，寫完，在本子角上點了一個點。
「行，謝謝陳工。「焦副組長站起來，「耽誤你時間了。往後可能還要麻煩你。「
出門的時候，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年輕人忽然開口了：「陳工。「
禾生停住。
「你們系統，「年輕人問，「操作日誌，能留多久？「
「只要伺服器在，一直在。「
年輕人點點頭，沒再問，坐回去接著記。
禾生下樓的時候，腿有點沉。這個問題問得太准了，准得不像例行了解。問日誌的人，是想知道誰在什麼時候動過什麼。動過什麼，日誌里都有。系統認帳號不認人，可帳號後頭，是人。
出辦公樓的時候，禾生看見門廳里圍了幾個人。
中間是個老太太，八十來歲，裹著頭巾，拄一根棗木拐棍，正衝著門衛比劃。艾主席在旁邊扶著她的胳膊，嗓子還是啞的，一疊聲地說著什麼。
是聞長發的娘。
禾生站住了。
「……我說我陪您來，您還不讓。「艾主席看見禾生，沖他搖了搖頭，又轉過頭去，貼著老太太的耳朵喊，「嬸子！老聞在南邊好著呢！學習！管吃管住！「
「學習？「老太太的嗓門大得整個門廳都聽得見，「學習咋不往家打電話？他上回出差，三天兩頭打！「
「那邊管得嚴！「艾主席喊，「不讓打！「
「管得嚴……「老太太嘟囔著，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打開——是幾個煮雞蛋，用籠布包著，還溫乎。「那你給捎去。他從小就這樣，離了雞蛋就瘦。「
門廳里沒人接話。門衛低下頭去擦桌子，擦的是一塊本來就不髒的地方。
艾主席把布包接過來了，抱在懷裡，像抱著個燙手的東西：「行，嬸子，我給您捎去。頭一趟車就捎。「
「要熱的。「老太太說，「涼了他不吃。「
「要熱的。「艾主席重複了一遍，啞嗓子破了音。
工會兩個小幹事一左一右，把老太太攙出去了。老太太走了幾步，又回過頭：「那年他替人頂班，雪下那麼大，也是我送的雞蛋。他打小實心眼，替人頂班，頂出毛病來了吧？「
沒人敢接這句話。
艾主席抱著那包雞蛋，在門廳里站了很久。禾生走過去，叫了聲「艾主席「。
艾主席緩過神來，看了看他：「陳工。「她把布包往懷裡攏了攏，「你說這叫什麼事。八十多歲的人了，還得讓她兒子瞞著她。「
「瞞得住嗎？「
「瞞一天是一天。「艾主席說，「雞蛋我擱辦公室，壞不了。等哪天……「她沒說下去，抱著雞蛋上樓了，走得很慢，一步一個台階。
禾生站在門廳里。外頭起風了，把宣傳欄上那張2009年的喜報吹得啪啪地響。
老太太什麼都知道。她只是不知道，這一回，她兒子頂的是誰的班。
宋師母的手術排在下午第一台。
禾生從辦公樓出來趕到醫院，手術剛結束，人推回病房了。微創，順利。醫生說切下來的東西送病理，一周出結果，看形狀，問題不大。
宋師傅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裡攥著一張費用清單，攥得起了褶。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出來了？「禾生問。
「出來了。「老頭說，「麻藥沒醒透，睡著呢。「
禾生在他旁邊坐下。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條縫，風把消毒水味吹得一陣一陣的。有個護士推著車過去，車輪子吱呀吱呀，響得很有耐心。
「你宋師母，進手術室前還惦記你。「宋師傅忽然說，「她說，小陳別又在廠里啃涼饅頭。「
禾生喉嚨動了動，沒說話。
「我讓食堂送了飯。「他說，「兩份。小米粥，花卷，一個素菜。師傅，你多少吃點。「
老頭點點頭。兩個人坐著，誰也沒再言語。費用清單在老頭手裡攥緊了一點，又鬆開一點。禾生看見單子最底下有個總數，沒看清是幾位數。
過了很久，宋師傅說：「等她能下地了。「
禾生等著。
「等她能下地，我帶你去取東西。「老頭說完，把清單疊起來，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棉襖內兜，「這幾天，廠里不管誰問你什麼——你就說你的系統。別的，一概不知道。「
「我本來也只知道系統。「
老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點什麼東西，像欣慰，又像不放心，最後什麼也沒是。
晚上視頻，蘇曉的臉色不太好。
「那個跨境電商，「她說，「今天給我出難題了。讓我們先出一版市場分析樣稿，'看看你們的實力'——免費出。「
「白要。「禾生說。
「可他是老頭介紹來的。「蘇曉揉著太陽穴，「駁了，老頭的面子不好看；應了，往後所有客戶都來要免費的。「
「你打算怎麼辦？「
「我出了半招。「蘇曉放下手，眼睛裡又有了點神采，「我給他寄了一份三年前公開發表的行業報告，署我們公司的名，附了句話：公開的成果是這個水平，定製的水平，看您出什麼價。「
禾生笑了：「他翻臉了嗎？「
「翻了。「蘇曉說，「他說小姑娘脾氣不小。然後下午，讓秘書把合同框架發過來了。「
「……這就叫翻臉？「
「翻完還得回來啊。「蘇曉說，「他要看實力，我就給他看骨頭。看骨頭免費，吃肉掏錢。「
禾生看著她，忽然想伸手碰碰屏幕，忍住了，問：「倒計時？「
「十天。「蘇曉說，「哎，我媽下午拉著我視頻，非要給你看醬鴨，六隻，掛了一陽台，跟一排小燈籠似的。我說人家陳禾生又沒張嘴要，我媽說，要也得給，不要也得給。「
「替我謝謝阿姨。「
「謝什麼謝。「蘇曉把灰圍巾解了，搭在椅背上，「你那邊呢？今天有什麼能說的？「
禾生想了想：「宋師母手術，順利。「
「那就好。「蘇曉頓了頓，「還有不能說的吧。「
「有。「
「那就別說。「她打了個哈欠，「攢著。等你坐到我家飯桌上，一樣一樣說給我媽聽，她可愛聽這個了。「
掛了視頻，娘的電話進來。
「杭州的東西，都置辦齊了？「娘問。
「齊了。「
「你爹今天拄著拐，在院裡走了十二圈。「娘說，「他說他要練。練好了……練好了再說。「
禾生知道練好了要幹嘛。他說：「讓爹慢點，地滑。「
「他慢不了。「娘嘆了口氣，「跟你一個脾氣，犟。「
掛了電話，禾生翻開錯題本，寫第十七條：
「登記本標一百頁，實有九十六。啟用日期：一九九九年一月四日。「
寫完，他撥了秦總監的電話。今天這一串事——聯席會的紀要、焦副組長的談話、登記本差的三頁——得報。
電話通了。
「餵。「秦總監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里有人說話，像在開會。
「秦總，我長話短說——「
「我在會上。「秦總監打斷他，「明早。「
電話掛了。
禾生舉著手機，聽筒里的忙音嘟嘟地響。窗外，廠區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成品庫的方向，黑著。
明早就明早吧。
他把手機放下，忽然想起焦副組長在本子角上點的那個點。
那么小一個點，落筆倒是挺重。
電暖氣是上午十點送來的。
工會兩個小幹事抬上來的，一台老式油汀，白漆發黃，散熱片上積著一層擦不掉的灰。插上電，半天，暖氣片溫吞吞地熱起來，烤得人臉熱，後背還是涼的。
「陳工，簽個字。「小幹事遞過來一張單子。
禾生接過來一看，是「工會慰問品領用單「，品名欄寫著：電暖氣（舊），一台。他捏著筆，停了兩秒。秦總監的話在耳朵邊上——名字不許落在任何一張不是你分內的紙上。這張，算不算分內？
「這單子，歸哪兒管？「
「工會台帳。「小幹事說，「年底核銷用的，就記個數。「
禾生把單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沒有夾帶，沒有第二聯之外的第三聯。他簽了。簽完自己笑了笑——一個名字，如今要掂三掂才敢落筆，這日子過的。
唐笑把椅子拖到油汀邊上烤手，烤熱了左邊換右邊。
「陳哥，「她說，「我昨晚想了一夜，那個登記本，我想查查它。「
「查它什麼？「
「撕掉那頁。「唐笑把手翻過來烤手心，「撕掉的是宋師傅摔傷當夜的登記，這個咱們知道。可我去翻了這本子的啟用頁——陳哥，你知道這庫房登記本是什麼時候啟用的嗎？「
禾生看著她。
「一九九九年一月。「唐笑說，「啟用日期，一九九九年一月四日。也就是說，這個庫房從九九年一月才開始用現在這本。那九八年十二月呢？九八年十二月，記在哪兒？「
禾生手裡的筆放下了。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一爐出口軸承鋼，一張章子和批字都是真的出門證，一個替人頂庫的二十四歲統計員。
「老本子呢？「他問。
「不知道。「唐笑說，「我問了庫上的人，都說沒見過。本子這種東西，記滿了就鎖柜子里，誰扔它幹嘛——除非有人想讓它沒。「
「這話，到這兒為止。「禾生說。
「我知道。「唐笑把聲音壓得更低，「陳哥，還有件事。撕掉那頁，是順裝訂線撕的，撕得很乾淨。可我拿尺子比了比裝訂縫——撕掉的，恐怕不止一頁。「
禾生抬起頭。
「啟用頁上印著，全冊一百頁。「唐笑說，「我數了三遍，九十六。撕掉那頁是明面上的，剩下三頁呢？什麼時候沒的，記的是什麼，誰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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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汀咔噠響了一聲，繼電器跳了。屋裡靜了一瞬。
「別查了。「禾生說，「至少這兩天，別查了。「
唐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點點頭。過一會兒，她又小聲嘀咕：「我就是覺得這本子像個人，滿身是嘴，一張嘴都張不開。「
禾生沒接這句話。他看著窗外出了一會兒神。庫房登記本，一九九九年一月啟用；周密臨走問的，是一九九八年的出門證存根聯。兩件事中間隔著一層紙，這層紙有多厚，他量不出來。
中午，齊雅芝召集開「資產清查聯席會「。
會議室坐了一屋子人，各車間主任來了仨，供應、銷售、財務、後勤，濟濟一堂。齊雅芝主持，今天她的杯子放在手邊，杯蓋沒動，手一直在翻文件。
「市裡的要求，自查自報。「她說，「三天之內，各部門把手裡的資產、帳目、合同，自己先過一遍，有問題的報上來。報上來的，既往不咎；藏著掖著的，查出來，性質就不一樣了。「
底下嗡的一聲，又很快靜了。
「既往不咎「四個字，像一把鑰匙，往一堆鎖眼裡挨個捅。誰的鎖眼捅得開，捅開了門後頭是什麼，各人心裡掂各人的分量。
會開到一半，辦公室小王把一沓列印紙發下來：「會議紀要，大家看一下，沒問題就按這個發。「
禾生拿到手，一行一行地看。看到與會人員名單，他的眉頭動了一下——名單上寫著：瀚海項目組列席：陳禾生、唐笑。
「齊總。「他舉手。
「陳工請講。「
「紀要里，我們項目組這一行，建議刪掉。「禾生說，「我們今天是來聽會的，沒表決，沒簽字，沒意見。'列席'兩個字落在紙上，往後這份紀要就是憑證，證明我們參與了廠里的清查——我們沒有參與。「
屋裡十幾雙眼睛看過來。齊雅芝看著他，笑了一下：「陳工真是細緻。「
「細緻談不上。「禾生說，「分內的字我們簽，分外的字，不敢簽。「
「那就改。「齊雅芝很痛快，拿起筆，在「列席「兩個字上劃了一道，改成「數據支持單位人員參會聽取「。她抬起頭，「這樣行嗎，陳工？「
「還是不行。「禾生說，「'參會聽取'也是參會。齊總，刪掉最乾淨。「
齊雅芝的筆在紙上停了兩秒。
「行。「她說，「刪。「
散會的時候，供應科的老主任從他身邊過，皮笑肉不笑：「陳工，你們做系統的，就是嚴謹。「
禾生聽不出這話是夸還是刺，也懶得聽。出了會議室，走廊里的風從破了縫的窗子裡鑽進來，嗚嗚的。風裡一股煤灰味，還有食堂炒白菜的味。
下午三點，廠里來電話，讓禾生去辦公樓「配合了解情況「。
來的是兩個人，市聯絡組的。一個五十來歲，頭髮花白，自我介紹姓焦，副組長；另一個年輕，抱著筆記本，從頭到尾沒說話，負責記。
「陳工，別緊張。「焦副組長讓他坐，給他倒了杯水，「例行了解。你們項目組進廠快一個月了，跟廠里各部門打交道多。我們就是想聽聽，你的工作里，跟聞長發同志分管的口子，有哪些交集。「
來了。
禾生捧著水杯，想了想：「聞副廠長分管生產和安全。我們做系統的，認的是帳號和權限，不認人。系統里他的帳號，審批權限是生產計劃一級。我跟他本人，工作上一共說過四次話。「
「哪四次？「
禾生把四次說了，時間、地點、內容。第一次啟動會，第二次走廊，第三次還是走廊，第四次……他頓了頓，把第四次也說了，一字沒添，一字沒減。揮煙不點、簽字手抖這些，他沒說。不是不能說，是沒問。
焦副組長聽完，不置可否，又問：「他有沒有跟你們提過什麼……業務之外的要求？「
「沒有。「
「你們盤點資產的時候，他過問過具體科目嗎？「
「沒有。「禾生說，「他過問過一次我的腿。「
焦副組長抬眼：「腿？「
「我進廠那天門口亂，他後來見了我，問砸著沒有。「禾生說，「業務之外的，就這麼一次。「
焦副組長盯著他看了幾秒，笑了，也不知道笑什麼，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幾筆。禾生看不清寫的什麼，只看見那支筆寫得很快，刷刷的，寫完，在本子角上點了一個點。
「行，謝謝陳工。「焦副組長站起來，「耽誤你時間了。往後可能還要麻煩你。「
出門的時候，那個一直沒說話的年輕人忽然開口了：「陳工。「
禾生停住。
「你們系統，「年輕人問，「操作日誌，能留多久？「
「只要伺服器在，一直在。「
年輕人點點頭，沒再問，坐回去接著記。
禾生下樓的時候，腿有點沉。這個問題問得太准了，准得不像例行了解。問日誌的人，是想知道誰在什麼時候動過什麼。動過什麼，日誌里都有。系統認帳號不認人，可帳號後頭，是人。
出辦公樓的時候，禾生看見門廳里圍了幾個人。
中間是個老太太，八十來歲，裹著頭巾，拄一根棗木拐棍，正衝著門衛比劃。艾主席在旁邊扶著她的胳膊，嗓子還是啞的，一疊聲地說著什麼。
是聞長發的娘。
禾生站住了。
「……我說我陪您來，您還不讓。「艾主席看見禾生，沖他搖了搖頭，又轉過頭去，貼著老太太的耳朵喊，「嬸子！老聞在南邊好著呢！學習！管吃管住！「
「學習？「老太太的嗓門大得整個門廳都聽得見，「學習咋不往家打電話？他上回出差，三天兩頭打！「
「那邊管得嚴！「艾主席喊，「不讓打！「
「管得嚴……「老太太嘟囔著，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打開——是幾個煮雞蛋，用籠布包著，還溫乎。「那你給捎去。他從小就這樣，離了雞蛋就瘦。「
門廳里沒人接話。門衛低下頭去擦桌子，擦的是一塊本來就不髒的地方。
艾主席把布包接過來了，抱在懷裡，像抱著個燙手的東西：「行，嬸子，我給您捎去。頭一趟車就捎。「
「要熱的。「老太太說，「涼了他不吃。「
「要熱的。「艾主席重複了一遍，啞嗓子破了音。
工會兩個小幹事一左一右，把老太太攙出去了。老太太走了幾步，又回過頭：「那年他替人頂班，雪下那麼大，也是我送的雞蛋。他打小實心眼，替人頂班，頂出毛病來了吧？「
沒人敢接這句話。
艾主席抱著那包雞蛋，在門廳里站了很久。禾生走過去，叫了聲「艾主席「。
艾主席緩過神來，看了看他：「陳工。「她把布包往懷裡攏了攏，「你說這叫什麼事。八十多歲的人了，還得讓她兒子瞞著她。「
「瞞得住嗎？「
「瞞一天是一天。「艾主席說，「雞蛋我擱辦公室，壞不了。等哪天……「她沒說下去，抱著雞蛋上樓了，走得很慢，一步一個台階。
禾生站在門廳里。外頭起風了，把宣傳欄上那張2009年的喜報吹得啪啪地響。
老太太什麼都知道。她只是不知道，這一回，她兒子頂的是誰的班。
宋師母的手術排在下午第一台。
禾生從辦公樓出來趕到醫院，手術剛結束，人推回病房了。微創，順利。醫生說切下來的東西送病理，一周出結果，看形狀，問題不大。
宋師傅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裡攥著一張費用清單，攥得起了褶。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出來了？「禾生問。
「出來了。「老頭說，「麻藥沒醒透，睡著呢。「
禾生在他旁邊坐下。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條縫，風把消毒水味吹得一陣一陣的。有個護士推著車過去，車輪子吱呀吱呀，響得很有耐心。
「你宋師母，進手術室前還惦記你。「宋師傅忽然說，「她說，小陳別又在廠里啃涼饅頭。「
禾生喉嚨動了動，沒說話。
「我讓食堂送了飯。「他說，「兩份。小米粥，花卷，一個素菜。師傅，你多少吃點。「
老頭點點頭。兩個人坐著，誰也沒再言語。費用清單在老頭手裡攥緊了一點，又鬆開一點。禾生看見單子最底下有個總數，沒看清是幾位數。
過了很久，宋師傅說：「等她能下地了。「
禾生等著。
「等她能下地，我帶你去取東西。「老頭說完，把清單疊起來，疊成一個小方塊，塞進棉襖內兜，「這幾天，廠里不管誰問你什麼——你就說你的系統。別的，一概不知道。「
「我本來也只知道系統。「
老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點什麼東西，像欣慰，又像不放心，最後什麼也沒是。
晚上視頻，蘇曉的臉色不太好。
「那個跨境電商，「她說，「今天給我出難題了。讓我們先出一版市場分析樣稿，'看看你們的實力'——免費出。「
「白要。「禾生說。
「可他是老頭介紹來的。「蘇曉揉著太陽穴，「駁了，老頭的面子不好看；應了，往後所有客戶都來要免費的。「
「你打算怎麼辦？「
「我出了半招。「蘇曉放下手，眼睛裡又有了點神采，「我給他寄了一份三年前公開發表的行業報告，署我們公司的名，附了句話：公開的成果是這個水平，定製的水平，看您出什麼價。「
禾生笑了：「他翻臉了嗎？「
「翻了。「蘇曉說，「他說小姑娘脾氣不小。然後下午，讓秘書把合同框架發過來了。「
「……這就叫翻臉？「
「翻完還得回來啊。「蘇曉說，「他要看實力，我就給他看骨頭。看骨頭免費，吃肉掏錢。「
禾生看著她，忽然想伸手碰碰屏幕，忍住了，問：「倒計時？「
「十天。「蘇曉說，「哎，我媽下午拉著我視頻，非要給你看醬鴨，六隻，掛了一陽台，跟一排小燈籠似的。我說人家陳禾生又沒張嘴要，我媽說，要也得給，不要也得給。「
「替我謝謝阿姨。「
「謝什麼謝。「蘇曉把灰圍巾解了，搭在椅背上，「你那邊呢？今天有什麼能說的？「
禾生想了想：「宋師母手術，順利。「
「那就好。「蘇曉頓了頓，「還有不能說的吧。「
「有。「
「那就別說。「她打了個哈欠，「攢著。等你坐到我家飯桌上，一樣一樣說給我媽聽，她可愛聽這個了。「
掛了視頻，娘的電話進來。
「杭州的東西，都置辦齊了？「娘問。
「齊了。「
「你爹今天拄著拐，在院裡走了十二圈。「娘說，「他說他要練。練好了……練好了再說。「
禾生知道練好了要幹嘛。他說：「讓爹慢點，地滑。「
「他慢不了。「娘嘆了口氣，「跟你一個脾氣，犟。「
掛了電話，禾生翻開錯題本，寫第十七條：
「登記本標一百頁，實有九十六。啟用日期：一九九九年一月四日。「
寫完，他撥了秦總監的電話。今天這一串事——聯席會的紀要、焦副組長的談話、登記本差的三頁——得報。
電話通了。
「餵。「秦總監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里有人說話，像在開會。
「秦總，我長話短說——「
「我在會上。「秦總監打斷他，「明早。「
電話掛了。
禾生舉著手機，聽筒里的忙音嘟嘟地響。窗外，廠區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成品庫的方向，黑著。
明早就明早吧。
他把手機放下，忽然想起焦副組長在本子角上點的那個點。
那么小一個點，落筆倒是挺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