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動靜
聞長發被帶走的第二天，燕山重機廠的早晨來得比哪天都早。
六點半，廠門口就聚了一群人。不堵門，不喊，就是站著，三五個一堆，煙抽了一根又一根。禾生從側門進廠的時候，聽見有人壓著嗓子說：「聽說是經濟問題。「另一個說：「什麼經濟問題，是改制，改制前頭先清人。「第三個人把菸頭往雪裡一摁：「你們知道個屁。「
說完這句，他自己也不知道往下該說什麼，就又點上一根。
廣播裡倒是照常放歌，放到一半卡了帶，滋啦滋啦響了半天，又從頭放。有人說，上頭連夜來了通知，廠里的事，暫由齊雅芝牽頭。說這話的人四下看了看，把「牽頭「兩個字咬得很輕，像怕硌著牙。
食堂里，小米粥今天熬得稀，大師傅心不在焉，鹹菜絲切得有筷子粗。禾生端著餐盤剛坐下，唐笑就湊過來了，眼圈是黑的。
「陳哥，群里炸了。「她把手機推過來。廠里的群從昨晚八點到現在，刷了七百多條。最上面一條是工會艾主席發的，就一行字：不信謠，不傳謠，安心生產。
底下一排「收到「。
再往下翻，還是「收到「。七百多條，全是「收到「。
「七百多人，整齊劃一。「唐笑說，「比咱們系統還齊。「
「人心裡沒底的時候，就愛排隊。「禾生把筷子掰開，夾了根鹹菜，鹹得他喝了口粥。
辦公樓里比食堂安靜。走廊上碰見的人，點頭都點得比平時慢半拍，好像多彎下去一厘米，就能少沾一點什麼。蔣文在文印室門口站著，手裡拿著一沓文件，半天沒動。
「蔣科長。「禾生叫他。
蔣文回過神，把文件往腋下夾了夾：「陳工。「
「還好嗎？「
「好，好什麼好。「蔣文苦笑了一下，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昨晚上的事，我是九點多才知道的。車來的時候我就在辦公樓，隔著窗戶看見了，沒敢下去。「他頓了頓，「聞廠長的辦公室，今早市里來人封了。讓我配合開門，我開的鎖。他抽屜里沒什麼，一盒胃藥，半瓶降壓藥，還有一副老花鏡。「
蔣文說到這裡，喉嚨動了動。
「那副老花鏡，腿斷了，用膠布纏的。纏了三圈。「
禾生不知道該接什麼。蔣文也不需要他接，說完這句，夾著文件走了，背影比平時駝。
上午十點，齊雅芝來了活動室。
她今天沒抱帳本，也沒帶那個旋來旋去的杯蓋，手裡捏著一份文件，進門先笑：「陳工，唐工，打擾一下。「
唐笑站起來。禾生沒站，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齊雅芝把文件推過來。封皮上印著一行字：資產清查階段性確認書。
「盡調不是要收尾了嘛。「她說，「前期項目組盤過的東西，盤得很細，廠里是認的。這份確認書，就是把已經盤清的部分確認下來，雙方簽個字，也算給你們的工作一個交代。「
唐笑伸手就要接筆。
禾生把筆按住了。
「齊總，「他說，「我們是做系統的。系統上線，數據遷移，對帳對平了，我們簽字，那是分內的活。資產確認——「他把文件推回去，「這是廠和天工之間的紙。我們的名字落在上面，算怎麼回事。「
齊雅芝的笑沒變：「就是個程序。「
「程序就更輪不到我們走了。您看，天工的盡調組還沒撤，讓他們確認，名正言順。「
齊雅芝看著他，看了足有三秒。今天手上沒有杯蓋，那隻手就沒地方放，在膝蓋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陳工考慮得細。「她把文件收回去，站起來，「那就再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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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門口，她又停住，沒回頭：「陳工，廠里現在這個情況，你們項目組，晚上還是早點回去。廠里亂。「
門帶上了。
唐笑看著手裡那支沒派上用場的筆，半天，小聲說：「陳哥，我剛才差點就簽了。「
「我知道。「
「她要是再來呢？「
「再來，就再說一遍。「禾生說。他想起齊雅芝出門時那句話——「廠里亂「，這話昨天小劉剛說過一遍，今天從她嘴裡又出來一遍。同一句提醒，從兩種人嘴裡出來，是一個意思，還是兩個意思？
中午，秦總監的電話來了。
「聞長發的事，市里今早給瀚海通了氣。「他的聲音聽不出起伏，「只一句：收購案不停，盡調提前收尾，下周出初步結論。「
「人進去了，案子反而快了？「
「人進去了，話就出來了。「秦總監說，「話一出來，紙面上的東西就都想要個背書。你記住：從今天起，項目組任何人的名字，不許落在任何一張不是你分內的紙上。出了事——「
「是您的事。您上次說過了。「
電話那頭頓了頓：「記得就好。「
下午，天工盡調組收拾東西。
安總還是那副握手像過秤的派頭，跟廠里的人挨個握，話少，禮數到。兩個會計師抱著箱子先上了車。周密落在最後。
他在活動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看唐笑把底稿一冊一冊碼回柜子。
「你們的底稿，「周密忽然說，「編號編得好。「
唐笑警惕地抬頭看他。
「別緊張。「周密說，「我就是想說，編號編得好的人，心裡都有一本明帳。「
禾生送他到廠門口。雪停了，路邊的雪被人踩得發黑髮硬。
「周經理，「禾生問，「聞廠長的事——「
「不是我們遞的。「周密打斷他，說得很快，像這句話在嘴邊已經等了兩天，「我們是買東西的，不是收網的人。東西沒到手，先幫著掀桌子，沒這個道理。「
「那是誰——「
「我不知道。「周密說，「我只知道，董事長那邊，今早把南邊那個廠子的會，提前了。「
禾生心裡咯噔一下。
「燕山呢？「
周密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點笑里沒什麼溫度：「你見過菜市場買魚的嗎？攤主自己先翻了白肚，買主反倒不急了。急的，是怕這整個攤子黃掉的人。「
車來了。周密拉開車門，又回過頭：「對了。一九九八年那批出門證，你們哪天真找著了——「他頓了頓，「替我看一眼批字。我好奇。「
車走了。
禾生站在廠門口，風從廠區里穿出來，帶著鐵鏽和煤煙的味。周密最後這句話，是託付，是試探，還是隨口一說——他品不出來。風控部出來的人，話只說七分，剩下三分讓你自己稱。
晚上七點，禾生沒走。
唐笑收拾包的時候不放心：「陳哥，小劉昨天說的，廠里丟東西。「
「我知道。「
「那你還——「
「你回吧。把門鎖好，我在這兒坐會兒。「
活動室的暖氣燒得不熱，管道里咕咚咕咚響，像有人在水管子那頭慢慢走。禾生不開大燈，就亮著桌上那盞檯燈，看系統里的數據遷移日誌，一行一行地看，看到眼睛發酸。
八點半，樓道里有腳步聲。
不快，不重，在樓道那頭停了停，又往這邊來，在活動室門口停住了。鑰匙串響了一下，很輕，像捏著鑰匙怕它響，可它還是響了一下。
然後，腳步聲退回去了，下樓，沒了。
禾生坐著沒動。檯燈的光圈裡，他把自己的手看了一會兒，手心是乾的，手背上有一層細汗。
過了十分鐘，他起身，把底稿櫃打開，一冊一冊地看。編號都對。只有第七冊——早晨他親手碼的，立著，書脊朝外——現在是放倒的，書脊朝里。
他把第七冊抽出來，翻開。頁碼一頁不缺，唐笑留在頁邊的鉛筆記號還在老地方，鉛筆道子淡淡的，像一句沒敢說出口的話。
來人沒拿東西，沒翻東西。只是把它放倒了——或者，放倒的時候被樓道里的什麼動靜驚了，沒來得及扶起來。
禾生把冊子放回去，立著，書脊朝外。他關了檯燈，摸黑下樓。門衛室里老師傅在看戲，收音機里唱著什麼，咿咿呀呀的。禾生問：「師傅，今晚有人上樓嗎？「
老師傅眼皮都沒抬：「我八點半才來換班。「
「之前那位呢？「
「請假了。「老師傅說，「家裡殺豬。「
第二天一早，唐笑進門先奔柜子，看了看，又回頭看禾生：「動了？「
「第七冊放倒了。「禾生說，「別的沒動。「
唐笑的臉白了：「鑰匙——「
「廠辦有，工會有，後勤也有。有鑰匙的，一隻手數不過來。「
正說著，小劉進來送報紙。他把報紙放下，眼皮跳了兩下，轉身要走。
「小劉。「禾生叫住他，「昨晚廠里，有動靜嗎？「
小劉站在原地。新報紙的油墨味還沒散。他沒答，反問：「陳工，你們這屋……暖氣熱不熱？「
「不太熱。「
「哦。「小劉說，「後勤講了，今年煤緊張，湊合燒。「
他走了。唐笑盯著他的背影：「答非所問。「
「嗯。「禾生說，「可他進門，先看的是柜子。「
下午，工會組織去看望聞長發的家屬。禾生在辦公樓前碰見了回來的艾主席，老太太嗓子還是啞的，見了禾生，先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他家裡就一個老娘，八十多了，耳朵背。「艾主席啞著嗓子說，「我們沒敢說實話。就說老聞出差了，去南邊學習，半年。「
「能瞞住嗎？「
「瞞一天是一天。「艾主席裹了裹圍巾，「老太太耳朵背也有耳朵背的好處——廠里那些閒話，傳不進她耳朵里。「
她走出兩步，又回頭：「陳工，活動室暖氣不熱吧？工會庫房裡有電暖氣，回頭我讓人給你送一個。「
禾生怔了一下：「謝謝艾主席。「
「謝啥。「老太太擺擺手，走了，圍巾角在風裡一甩一甩。
禾生站在原地想了半天。艾主席怎麼知道活動室暖氣不熱——小劉那句「湊合燒「，是今天上午才說的。廠里的消息，走得比雪化得還快。
傍晚，他去了市一院。宋師傅今天出院。
老頭換上了自己的棉襖，坐在床沿，讓禾生給他繫鞋帶。禾生蹲下去系，老頭在頭頂上說：「讓護士看見，笑話你。「
「笑話就笑話。「
宋師母辦手續去了，病房裡就他們爺倆。窗外有棵槐樹，葉子掉光了，枝子上落著兩隻麻雀。
「老聞的事，聽說了。「宋師傅忽然說。
「嗯。「
「他要是開了口……「老頭說到一半，不說了，看著窗外那兩隻麻雀。麻雀蹦了一下，又蹦了一下。
禾生沒接話，也沒問。
系好鞋帶，宋師傅站起來，拄著拐，在地上踩了踩，站穩了。
「那年冬天的雪，「他說，「比今年大。「
電梯門開了，又合上。
晚上視頻，蘇曉正在吃泡麵。
「就吃這個？「禾生皺眉。
「加班到八點，樓下館子全關了。「蘇曉吸溜一口面，「你別皺眉，這是慶祝面——老頭今天給我介紹客戶了，他一個老朋友，做跨境電商的，原話是'那個敢把壞消息擺桌面上的姑娘，我要了'。「
「那是好事。「
「好是好事，就是更忙了。「蘇曉把叉子放下，掰著手指頭，「倒計時十一天。票呢？「
「買了。硬臥，兩張下鋪。「
「我媽把醬鴨醃上了，六隻，說四隻給你家帶回去——哎你說，你娘會不會嫌杭州的鴨子甜？「
「我娘連泡麵都覺得是好東西。「
「那你也不能真讓她吃泡麵啊！「蘇曉瞪眼，瞪完自己先笑了，「行了，禮物單子我再過一遍。你那邊怎麼樣？「
禾生想說聞長發，想說那串怕響還是響了的鑰匙，想說放倒的第七冊。話到嘴邊，出來的是：「都挺好。就是活動室的暖氣不太熱。「
「那你多穿點。「蘇曉把脖子裡的灰圍巾往上拽了拽，「我這邊也降溫了。你看，咱倆也算同甘共苦。「
視頻剛掛，禾苗的電話擠進來，丫頭的聲音脆生生的：「哥！計算器收到了！我給娘算帳了——娘賣木耳，一斤三十二，人家要三斤半，娘算了半天說一百一，我一按，一百一十二！娘說她虧了兩年了！「
禾生笑得直不起腰：「你跟娘說了？「
「說了。娘說，往後你就是咱家的帳房先生。「禾苗忽然壓低聲音，「哥，娘還說，讓你去杭州機靈點，別跟在家裡似的，就知道悶頭吃。「
「我什麼時候悶頭吃了？「
「年年！「
掛了電話，禾生翻開錯題本，寫第十六條：
「第七冊放倒了。別的沒動。「
寫完，他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又添了一句：
「小劉答非所問的時候，眼睛先看了柜子。「
窗外，廠區的路燈亮著，成品庫的方向安安靜靜。門衛室的收音機還在唱，隔著半個廠區，聽不真，只聽得見一點咿呀的尾音。
今天晚上，樓道里沒有腳步聲。
六點半，廠門口就聚了一群人。不堵門，不喊，就是站著，三五個一堆，煙抽了一根又一根。禾生從側門進廠的時候，聽見有人壓著嗓子說：「聽說是經濟問題。「另一個說：「什麼經濟問題，是改制，改制前頭先清人。「第三個人把菸頭往雪裡一摁：「你們知道個屁。「
說完這句，他自己也不知道往下該說什麼，就又點上一根。
廣播裡倒是照常放歌，放到一半卡了帶，滋啦滋啦響了半天，又從頭放。有人說，上頭連夜來了通知，廠里的事，暫由齊雅芝牽頭。說這話的人四下看了看，把「牽頭「兩個字咬得很輕，像怕硌著牙。
食堂里，小米粥今天熬得稀，大師傅心不在焉，鹹菜絲切得有筷子粗。禾生端著餐盤剛坐下，唐笑就湊過來了，眼圈是黑的。
「陳哥，群里炸了。「她把手機推過來。廠里的群從昨晚八點到現在，刷了七百多條。最上面一條是工會艾主席發的，就一行字：不信謠，不傳謠，安心生產。
底下一排「收到「。
再往下翻，還是「收到「。七百多條，全是「收到「。
「七百多人，整齊劃一。「唐笑說，「比咱們系統還齊。「
「人心裡沒底的時候，就愛排隊。「禾生把筷子掰開，夾了根鹹菜，鹹得他喝了口粥。
辦公樓里比食堂安靜。走廊上碰見的人，點頭都點得比平時慢半拍，好像多彎下去一厘米，就能少沾一點什麼。蔣文在文印室門口站著，手裡拿著一沓文件，半天沒動。
「蔣科長。「禾生叫他。
蔣文回過神，把文件往腋下夾了夾：「陳工。「
「還好嗎？「
「好，好什麼好。「蔣文苦笑了一下，左右看看，壓低了聲音，「昨晚上的事，我是九點多才知道的。車來的時候我就在辦公樓，隔著窗戶看見了，沒敢下去。「他頓了頓，「聞廠長的辦公室，今早市里來人封了。讓我配合開門，我開的鎖。他抽屜里沒什麼，一盒胃藥，半瓶降壓藥，還有一副老花鏡。「
蔣文說到這裡，喉嚨動了動。
「那副老花鏡，腿斷了，用膠布纏的。纏了三圈。「
禾生不知道該接什麼。蔣文也不需要他接，說完這句，夾著文件走了，背影比平時駝。
上午十點，齊雅芝來了活動室。
她今天沒抱帳本，也沒帶那個旋來旋去的杯蓋，手裡捏著一份文件，進門先笑：「陳工，唐工，打擾一下。「
唐笑站起來。禾生沒站，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齊雅芝把文件推過來。封皮上印著一行字：資產清查階段性確認書。
「盡調不是要收尾了嘛。「她說，「前期項目組盤過的東西，盤得很細，廠里是認的。這份確認書，就是把已經盤清的部分確認下來，雙方簽個字，也算給你們的工作一個交代。「
唐笑伸手就要接筆。
禾生把筆按住了。
「齊總，「他說，「我們是做系統的。系統上線，數據遷移，對帳對平了，我們簽字，那是分內的活。資產確認——「他把文件推回去，「這是廠和天工之間的紙。我們的名字落在上面，算怎麼回事。「
齊雅芝的笑沒變：「就是個程序。「
「程序就更輪不到我們走了。您看，天工的盡調組還沒撤，讓他們確認，名正言順。「
齊雅芝看著他，看了足有三秒。今天手上沒有杯蓋，那隻手就沒地方放，在膝蓋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陳工考慮得細。「她把文件收回去，站起來，「那就再議。「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走到門口，她又停住，沒回頭：「陳工，廠里現在這個情況，你們項目組，晚上還是早點回去。廠里亂。「
門帶上了。
唐笑看著手裡那支沒派上用場的筆，半天，小聲說：「陳哥，我剛才差點就簽了。「
「我知道。「
「她要是再來呢？「
「再來，就再說一遍。「禾生說。他想起齊雅芝出門時那句話——「廠里亂「，這話昨天小劉剛說過一遍，今天從她嘴裡又出來一遍。同一句提醒，從兩種人嘴裡出來，是一個意思，還是兩個意思？
中午，秦總監的電話來了。
「聞長發的事，市里今早給瀚海通了氣。「他的聲音聽不出起伏，「只一句：收購案不停，盡調提前收尾，下周出初步結論。「
「人進去了，案子反而快了？「
「人進去了，話就出來了。「秦總監說，「話一出來，紙面上的東西就都想要個背書。你記住：從今天起，項目組任何人的名字，不許落在任何一張不是你分內的紙上。出了事——「
「是您的事。您上次說過了。「
電話那頭頓了頓：「記得就好。「
下午，天工盡調組收拾東西。
安總還是那副握手像過秤的派頭，跟廠里的人挨個握，話少，禮數到。兩個會計師抱著箱子先上了車。周密落在最後。
他在活動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看唐笑把底稿一冊一冊碼回柜子。
「你們的底稿，「周密忽然說，「編號編得好。「
唐笑警惕地抬頭看他。
「別緊張。「周密說，「我就是想說，編號編得好的人，心裡都有一本明帳。「
禾生送他到廠門口。雪停了，路邊的雪被人踩得發黑髮硬。
「周經理，「禾生問，「聞廠長的事——「
「不是我們遞的。「周密打斷他，說得很快，像這句話在嘴邊已經等了兩天，「我們是買東西的，不是收網的人。東西沒到手，先幫著掀桌子，沒這個道理。「
「那是誰——「
「我不知道。「周密說，「我只知道，董事長那邊，今早把南邊那個廠子的會，提前了。「
禾生心裡咯噔一下。
「燕山呢？「
周密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點笑里沒什麼溫度：「你見過菜市場買魚的嗎？攤主自己先翻了白肚，買主反倒不急了。急的，是怕這整個攤子黃掉的人。「
車來了。周密拉開車門，又回過頭：「對了。一九九八年那批出門證，你們哪天真找著了——「他頓了頓，「替我看一眼批字。我好奇。「
車走了。
禾生站在廠門口，風從廠區里穿出來，帶著鐵鏽和煤煙的味。周密最後這句話，是託付，是試探，還是隨口一說——他品不出來。風控部出來的人，話只說七分，剩下三分讓你自己稱。
晚上七點，禾生沒走。
唐笑收拾包的時候不放心：「陳哥，小劉昨天說的，廠里丟東西。「
「我知道。「
「那你還——「
「你回吧。把門鎖好，我在這兒坐會兒。「
活動室的暖氣燒得不熱，管道里咕咚咕咚響，像有人在水管子那頭慢慢走。禾生不開大燈，就亮著桌上那盞檯燈，看系統里的數據遷移日誌，一行一行地看，看到眼睛發酸。
八點半，樓道里有腳步聲。
不快，不重，在樓道那頭停了停，又往這邊來，在活動室門口停住了。鑰匙串響了一下，很輕，像捏著鑰匙怕它響，可它還是響了一下。
然後，腳步聲退回去了，下樓，沒了。
禾生坐著沒動。檯燈的光圈裡，他把自己的手看了一會兒，手心是乾的，手背上有一層細汗。
過了十分鐘，他起身，把底稿櫃打開，一冊一冊地看。編號都對。只有第七冊——早晨他親手碼的，立著，書脊朝外——現在是放倒的，書脊朝里。
他把第七冊抽出來，翻開。頁碼一頁不缺，唐笑留在頁邊的鉛筆記號還在老地方，鉛筆道子淡淡的，像一句沒敢說出口的話。
來人沒拿東西，沒翻東西。只是把它放倒了——或者，放倒的時候被樓道里的什麼動靜驚了，沒來得及扶起來。
禾生把冊子放回去，立著，書脊朝外。他關了檯燈，摸黑下樓。門衛室里老師傅在看戲，收音機里唱著什麼，咿咿呀呀的。禾生問：「師傅，今晚有人上樓嗎？「
老師傅眼皮都沒抬：「我八點半才來換班。「
「之前那位呢？「
「請假了。「老師傅說，「家裡殺豬。「
第二天一早，唐笑進門先奔柜子，看了看，又回頭看禾生：「動了？「
「第七冊放倒了。「禾生說，「別的沒動。「
唐笑的臉白了：「鑰匙——「
「廠辦有，工會有，後勤也有。有鑰匙的，一隻手數不過來。「
正說著，小劉進來送報紙。他把報紙放下，眼皮跳了兩下，轉身要走。
「小劉。「禾生叫住他，「昨晚廠里，有動靜嗎？「
小劉站在原地。新報紙的油墨味還沒散。他沒答，反問：「陳工，你們這屋……暖氣熱不熱？「
「不太熱。「
「哦。「小劉說，「後勤講了，今年煤緊張，湊合燒。「
他走了。唐笑盯著他的背影：「答非所問。「
「嗯。「禾生說，「可他進門，先看的是柜子。「
下午，工會組織去看望聞長發的家屬。禾生在辦公樓前碰見了回來的艾主席，老太太嗓子還是啞的，見了禾生，先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他家裡就一個老娘，八十多了，耳朵背。「艾主席啞著嗓子說，「我們沒敢說實話。就說老聞出差了，去南邊學習，半年。「
「能瞞住嗎？「
「瞞一天是一天。「艾主席裹了裹圍巾，「老太太耳朵背也有耳朵背的好處——廠里那些閒話，傳不進她耳朵里。「
她走出兩步，又回頭：「陳工，活動室暖氣不熱吧？工會庫房裡有電暖氣，回頭我讓人給你送一個。「
禾生怔了一下：「謝謝艾主席。「
「謝啥。「老太太擺擺手，走了，圍巾角在風裡一甩一甩。
禾生站在原地想了半天。艾主席怎麼知道活動室暖氣不熱——小劉那句「湊合燒「，是今天上午才說的。廠里的消息，走得比雪化得還快。
傍晚，他去了市一院。宋師傅今天出院。
老頭換上了自己的棉襖，坐在床沿，讓禾生給他繫鞋帶。禾生蹲下去系，老頭在頭頂上說：「讓護士看見，笑話你。「
「笑話就笑話。「
宋師母辦手續去了，病房裡就他們爺倆。窗外有棵槐樹，葉子掉光了，枝子上落著兩隻麻雀。
「老聞的事，聽說了。「宋師傅忽然說。
「嗯。「
「他要是開了口……「老頭說到一半，不說了，看著窗外那兩隻麻雀。麻雀蹦了一下，又蹦了一下。
禾生沒接話，也沒問。
系好鞋帶，宋師傅站起來，拄著拐，在地上踩了踩，站穩了。
「那年冬天的雪，「他說，「比今年大。「
電梯門開了，又合上。
晚上視頻，蘇曉正在吃泡麵。
「就吃這個？「禾生皺眉。
「加班到八點，樓下館子全關了。「蘇曉吸溜一口面，「你別皺眉，這是慶祝面——老頭今天給我介紹客戶了，他一個老朋友，做跨境電商的，原話是'那個敢把壞消息擺桌面上的姑娘，我要了'。「
「那是好事。「
「好是好事，就是更忙了。「蘇曉把叉子放下，掰著手指頭，「倒計時十一天。票呢？「
「買了。硬臥，兩張下鋪。「
「我媽把醬鴨醃上了，六隻，說四隻給你家帶回去——哎你說，你娘會不會嫌杭州的鴨子甜？「
「我娘連泡麵都覺得是好東西。「
「那你也不能真讓她吃泡麵啊！「蘇曉瞪眼，瞪完自己先笑了，「行了，禮物單子我再過一遍。你那邊怎麼樣？「
禾生想說聞長發，想說那串怕響還是響了的鑰匙，想說放倒的第七冊。話到嘴邊，出來的是：「都挺好。就是活動室的暖氣不太熱。「
「那你多穿點。「蘇曉把脖子裡的灰圍巾往上拽了拽，「我這邊也降溫了。你看，咱倆也算同甘共苦。「
視頻剛掛，禾苗的電話擠進來，丫頭的聲音脆生生的：「哥！計算器收到了！我給娘算帳了——娘賣木耳，一斤三十二，人家要三斤半，娘算了半天說一百一，我一按，一百一十二！娘說她虧了兩年了！「
禾生笑得直不起腰：「你跟娘說了？「
「說了。娘說，往後你就是咱家的帳房先生。「禾苗忽然壓低聲音，「哥，娘還說，讓你去杭州機靈點，別跟在家裡似的，就知道悶頭吃。「
「我什麼時候悶頭吃了？「
「年年！「
掛了電話，禾生翻開錯題本，寫第十六條：
「第七冊放倒了。別的沒動。「
寫完，他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又添了一句：
「小劉答非所問的時候，眼睛先看了柜子。「
窗外，廠區的路燈亮著，成品庫的方向安安靜靜。門衛室的收音機還在唱，隔著半個廠區，聽不真，只聽得見一點咿呀的尾音。
今天晚上，樓道里沒有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