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章 遞水
秦總監的電話是第二天早上六點五十打來的，沒回簡訊，直接打的電話。
「八個字我看了。「他的聲音帶著早起特有的沙啞，「現在聽我說，不要記。「
禾生站在宿舍樓下的雪地里，把手機貼緊耳朵。
「第一，天工那邊，一個字不問，一個字不提。一九九八年這四個字，從今天起從你臉上刪掉。他們問什麼，你答什麼，答不了的推給廠里，跟前兩天一樣。「
「明白。「
「第二，那個年輕人，我托人打聽了。「秦總監頓了頓，「他不姓安，也不歸併購部管。他叫周密，天工集團風控部的，去年從四大會計師事務所挖過去的。盡調組裡摻一個風控的人，還讓他翻底稿翻得最細——禾生，你聽明白了嗎？「
禾生的呼吸在冷空氣裏白了一團。
併購部是促成買賣的，風控部是挑毛病的。一單一買賣，買方自己內部，也有兩雙眼睛。
「聽明白了。「禾生說，「天工內部，也有人對這單買賣不放心。「
「孺子可教。「秦總監說，「所以第三件事——從現在起，你們在燕山重機發現的每一個問題，都給我用系統的語言寫下來。不寫'有人偷鋼'，寫'實物資產追溯鏈條存在斷點'；不寫'四套帳一隻手改'，寫'多帳套數據同源校驗異常'。寫在項目文檔里，寫在風險評估里，抄送該抄送的每一個人。咱們不做辦案的，可咱們做的系統，本身就是證據。燈不用喊自己是燈，亮著就行了。「
「那聞廠長——「
「聞長發是廠里的人，廠里的事，自有廠里的去處。「秦總監的聲音沉下來，「禾生，記住你的位置。你是點燈的人，不是網裡的人。網對網，燈對燈，各走各的道。「
掛了電話，禾生在雪地里站了一會兒。天真冷，可他心裡那盞燈，被師傅這幾句話撥亮了。
剛進活動室，趙啟銘的電話追了進來。
「陳大組長，活著呢？「趙啟銘的嗓門還是那麼沖，「我在市場部都聽說了，你那個廠，天工集團的人進廠了？「
「進了，第三天了。「
「那你聽好了，我這兩天的售前情報，免費送你。「趙啟銘壓低聲音，「天工同時在談兩個標的——你們燕山重機，還有南邊一家私營的泵閥廠。你們這個是政治任務，市里撮合的，價格上頭有人壓著，要快；南邊那個才是他們自己看上的肉。所以你猜怎麼著？併購部恨不得這個月就簽字，可他們風控部是董事長直管的，董事長老頭子放過話：'買國企，先看疤，疤沒看清，價再低也不簽。'「
禾生握緊了手機：「你怎麼知道得這麼細？「
「廢話，天工的信息化項目明年招標，我們瀚海要投。「趙啟銘哼了一聲，「我連著一周泡在他們集團樓下咖啡廳，保安都認識我了。哎，說正經的，禾生——風控部的人在你們廠，對吧？那人要是翻到什麼，別攔，也別幫。你記住，你們倆現在是一頭的，都想讓這單買賣清清白白。「
「你怎麼跟秦總監說的一模一樣。「
「英雄所見略同。「趙啟銘得意了兩秒，又蔫下來，「其實就是秦總監點撥我的。他說我在市場部飄著，不如盯一個客戶盯出洞來。行，掛了啊，你欠我一頓飯，銅鍋涮肉，要手切鮮羊肉的那種。「
禾生笑著掛了。這個當年只會做PPT的人，如今也學會把腳放進泥里了。
周三，天工盡調第三天，也是最松的一天。底稿看完了，人看完了，安總上午就帶著兩個會計師回了市里，說是「回去匯總「，只留下律師和周密收尾。
廠里的空氣鬆了下來，松得能聽見人心裡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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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小劉來了。
他站在活動室門口，手裡捏著底稿調閱單，笑得比前兩天都客氣：「陳組長，齊總要第七冊，再借一下，下午就還。「
唐笑抬頭看了禾生一眼。
「第七冊啊。「禾生站起來，從鐵皮櫃裡取出那冊成品庫抽樣記錄，卻沒遞過去，而是翻開，翻到目錄頁，「小劉哥，正好求你個事。這冊底稿我們上周補了兩頁抽樣照片，頁碼是我自己編的，總覺得編亂了。你在廠辦管檔案，是行家，幫我覆核一遍頁碼唄？就現在，當我面核，核完你直接帶走，省得回頭齊總挑出毛病，我們還得返工。「
小劉愣住了。
他捏著調閱單，站在原地，臉上的客氣一點點褪下去，露出底下的東西——一個三十出頭的人，熬了兩個通宵的那種灰敗。禾生就這麼把底稿攤在桌上，翻開著，等他。
覆核頁碼，這是個台階。小劉昨天借冊二十五分鐘，為的不就是這個嗎？禾生把這件事擺到明處，給他一個光明正大交差的機會，也給他一個不用偷偷摸摸的身份。
「行。「小劉的嗓子有點啞，「我看看。「
他坐下來，一頁一頁地翻。翻到中間，他的手停了停——那一頁的邊緣，有一個極淡的鉛筆印，是唐笑昨晚做的記號，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小劉的眼睛在那個印上停了一秒，翻過去了。
二十分鐘後，他把底稿合上：「頁碼沒亂，編得挺規矩。「
「謝謝小劉哥。「禾生接過底稿，雙手遞還給他，「改天請你喝酒。「
小劉接過底稿，走到門口，忽然停住了。他沒回頭，聲音很低，快得像怕被牆聽見：
「陳組長，你們項目組……晚上別加班太晚。廠里最近，丟東西。「
門關上了。唐笑從電腦前抬起頭，嘴張著。禾生沖她搖搖頭，走到窗邊，看著小劉穿過院子，抱著那冊底稿，走得飛快。
下午三點，齊雅芝來了。
這是盡調開始以來，總會計師頭一回踏進項目組的活動室。她拎著一兜橘子，金絲眼鏡擦得鋥亮，進門就笑：「小陳，小唐，辛苦辛苦。天工的人挑不出毛病，說咱們的數據整理得規矩——這是你們的功勞。「
「齊總客氣，都是廠里配合得好。「禾生搬凳子，倒水。
齊雅芝沒坐，端著那杯水，站在窗邊，目光在屋裡慢慢轉了一圈——掃過鐵皮櫃，掃過唐笑的電腦屏幕，掃過牆上貼的四套帳科目對照表。她看得不快，可禾生注意到，她端著杯子的那隻手，拇指在杯蓋上輕輕旋了半圈，又旋迴來。
「小陳，「她忽然開口，「天工那位小周，風控部的，這幾天……問過什麼特別的沒有？「
來了。禾生心裡亮了一下。小劉上午抱走的哪裡是底稿，分明是情報。
「問過庫房的老卡片。「禾生照實答，答得坦坦蕩蕩，「我說得問廠里，我們來的時候庫里就是現在這個樣。「
「老卡片啊。「齊雅芝笑了，杯蓋又旋了半圈，「我當廢紙賣的那點事，怎麼誰都惦記。「她放下杯子，橘子留下，人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笑得意味深長，「小陳，橘子是南邊的，甜。咱們北方的橘子，皮厚，可瓣裡頭是酸的——吃橘子，得會挑。「
她走了。唐笑剝開一個橘子，嘗了一瓣，臉皺成包子：「真酸。「
禾生沒嘗。他盯著那個橘子看了半天——南邊的橘子，甜的。南邊那家私營泵閥廠，也是甜的。齊雅芝這隻手，今天伸進活動室，是想量一量項目組知道「南邊「沒有。
「陳哥，「唐笑壓著嗓子，「小劉上午那句'別加班太晚'，這是在……遞話？「
「他在給自己留後路。「禾生說，「核對得越勤的人，心裡越沒底；心裡越沒底的人，越怕自己被當成那張網上的一根線。上午那二十分鐘，他不是在替齊雅芝核對底稿——他是在替自己看清楚，我們到底是什麼人。「
「那我們是什麼人？「
「遞水的人。「禾生說，「宋師傅說了，別把人逼到牆角。對人，遞水，別遞刀。「
中午，禾生又去了趟醫院。宋師傅能坐起來了，正就著宋師母的手喝小米粥。病房裡多了一個人——工會艾主席，五十多歲，花白短髮，正把一兜蘋果往床頭柜上擺。
「艾主席。「禾生打招呼。
「小陳來了。「艾主席笑呵呵的，嗓子還是啞的，堵門那陣子喊啞的，一直沒好利索，「我代表工會來看看老宋。哎，說起來，前天你在這兒端水盆，我在走廊那頭就瞅見你了，人多，沒顧上打招呼。「
禾生的心猛地一跳。
前天下午，骨科走廊，那條簡訊——「下午四點骨科走廊你端水盆像個看護「。
工會管職工福利，住院探望正是工會的差事；工會花名冊上，全廠三千二百口人的電話一個不缺；三十年工齡，職位不高不低；知道一九九八年的舊事；能在當天摸到手術結果——所有線索，此刻都站在這間病房裡，往床頭柜上擺蘋果。
「主席客氣了。「禾生臉上什麼都沒露，接過她手裡的果籃幫著擺，「您天天跑醫院？「
「跑得勤嘍。「艾主席嘆了口氣，「廠子要賣，人心惶惶，生病的多。我一個工會主席，別的不頂用，就會跑跑腿，送送蘋果。「她拍拍宋師傅的被角，忽然說了一句，「老宋，好好養著。有些燈，廠里沒人點，總得有人劃根火柴。你說是不是？「
宋師傅端著粥碗，眼皮都沒抬：「火柴劃多了，小心燒著手。「
「燒不著。「艾主席笑了，拎起空兜子，「我劃了三十年的火柴，手藝潮不了。「
她走了。病房裡安靜下來。禾生看著宋師傅，宋師傅看著粥碗。
「別看我。「宋師傅說，「我什麼都沒說，你也什麼都沒聽見。「
「我懂。「禾生說。
他懂了。這張網底下，果然不止一雙手。有撒網的手，也有劃火柴的手。
晚上九點，視頻電話。蘇曉的臉一出現，禾生就看出來了——她眼睛亮得不一樣。
「成了？「他問。
「成了！「蘇曉把一份合同舉到鏡頭前，壓著嗓子喊，「續約，兩年，還加了兩個點的服務費！禾生你不知道，我把那張認帳表推過去，老頭翻了十分鐘，一句話沒說，然後抬頭問我：'你是第一個把壞消息擺到桌面上的人。前頭那些，都當我傻。'然後他說，就沖這張表，單子給我了！「
「掀桌子了嗎？「
「掀了！「蘇曉咯咯笑，「翻到第三頁拍了一下桌子，說'荒唐'——然後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水，接著翻。你說得對，他拍的每一頁，打的都是前頭人的臉。「
禾生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都鬆了。這麼多天，這是他頭一回覺得，日子不全是雪，雪底下也有火星。
「倒計時十二天。「蘇曉掰著手指頭，忽然正色，「對了，今天我們HR找我談話了。「
禾生的心提起來。
「別緊張，是好事——也不算好事。「蘇曉撇撇嘴，「公司要收縮BJ辦公室，問我願不願意轉上海。我說我對象在BJ。HR說，那就好好干，你的客戶現在是你最大的本錢。「她頓了頓，聲音軟下來，「禾生，我今天忽然明白你說的那句話了——長在身上的手藝，裝在心裡的帳。我那張認帳表，就是我裝在心裡的帳。「
「是我媳婦兒悟性好。「
「去你的。「蘇曉隔著屏幕瞪他，耳朵尖卻紅了，「誰是你媳婦兒，還沒見家長呢。「
掛了視頻，娘的電話進來了。這個點打來，准沒別的事。
「禾生，去杭州的禮，你爹給備下了。「娘的聲音透著鄭重，「兩瓶西鳳，一條煙，還有你三舅家炒的山核桃，二十斤。你爹說，人家是城裡人，啥都不缺，可咱的心意不能缺。禮不在貴，在手——是你爹拄著拐，一筐一筐挑的核桃。「
禾生的鼻子一下子酸了：「娘，跟爹說，腿不好別逞能。「
「他逞啥能，他美著呢。「娘笑了，笑完又壓低聲音，「娃，娘問你個事，你實話說——人家蘇曉她媽，看得上咱家不？咱山裡的，人家杭州的，娘這心裡……「
「娘。「禾生打斷她，「蘇曉她媽給我準備了臥鋪錢，給您備了真絲的料子。人家說了，親家還沒見，禮先走。「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鐘，禾生聽見娘吸了一下鼻子。
「好人家。「娘說，「禾生，記住，遇上好人家，咱更得把腰杆挺直了做人，不能叫人家戳脊樑。「
「記住了。「
「你爹的腿，這幾天好著呢，天天在院裡走十圈，說要練好了，將來抱孫子。「
禾生差點沒接住這句話，笑出了聲。笑著笑著，眼眶熱了。
臨睡，互發一個「安「字。禾生在錯題本上寫第十五條：
「網對網，燈對燈。點燈的人不下水，水裡的仗讓水裡的手去打；燈只管亮著——亮著，就是給劃火柴的人照路。「
寫完，他剛合上本子，唐笑的電話打進來了。這丫頭從不在這個點打電話。
「陳哥，「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快看廠里的群——聞廠長，聞長發，晚上八點，被市裡的車帶走了。說是……配合調查。「
禾生握著手機，站在窗前。
窗外的廠區黑黢黢的，成品庫的方向只有一盞路燈。他想起昨天那條窄巷，想起那句「棋子沒用的時候，會被扔掉，還是會咬人「。
現在，棋子被拿走了。
是被人扔掉的，還是他自己張的嘴——禾生不知道。他只知道，從今晚起，這張網，要收線了。
「八個字我看了。「他的聲音帶著早起特有的沙啞，「現在聽我說，不要記。「
禾生站在宿舍樓下的雪地里，把手機貼緊耳朵。
「第一，天工那邊，一個字不問，一個字不提。一九九八年這四個字，從今天起從你臉上刪掉。他們問什麼，你答什麼，答不了的推給廠里，跟前兩天一樣。「
「明白。「
「第二，那個年輕人，我托人打聽了。「秦總監頓了頓，「他不姓安，也不歸併購部管。他叫周密，天工集團風控部的，去年從四大會計師事務所挖過去的。盡調組裡摻一個風控的人，還讓他翻底稿翻得最細——禾生，你聽明白了嗎？「
禾生的呼吸在冷空氣裏白了一團。
併購部是促成買賣的，風控部是挑毛病的。一單一買賣，買方自己內部，也有兩雙眼睛。
「聽明白了。「禾生說，「天工內部，也有人對這單買賣不放心。「
「孺子可教。「秦總監說，「所以第三件事——從現在起，你們在燕山重機發現的每一個問題，都給我用系統的語言寫下來。不寫'有人偷鋼'，寫'實物資產追溯鏈條存在斷點'；不寫'四套帳一隻手改'，寫'多帳套數據同源校驗異常'。寫在項目文檔里，寫在風險評估里，抄送該抄送的每一個人。咱們不做辦案的，可咱們做的系統，本身就是證據。燈不用喊自己是燈，亮著就行了。「
「那聞廠長——「
「聞長發是廠里的人，廠里的事，自有廠里的去處。「秦總監的聲音沉下來，「禾生，記住你的位置。你是點燈的人，不是網裡的人。網對網，燈對燈，各走各的道。「
掛了電話，禾生在雪地里站了一會兒。天真冷，可他心裡那盞燈，被師傅這幾句話撥亮了。
剛進活動室，趙啟銘的電話追了進來。
「陳大組長，活著呢？「趙啟銘的嗓門還是那麼沖，「我在市場部都聽說了，你那個廠，天工集團的人進廠了？「
「進了，第三天了。「
「那你聽好了，我這兩天的售前情報，免費送你。「趙啟銘壓低聲音，「天工同時在談兩個標的——你們燕山重機，還有南邊一家私營的泵閥廠。你們這個是政治任務，市里撮合的，價格上頭有人壓著，要快；南邊那個才是他們自己看上的肉。所以你猜怎麼著？併購部恨不得這個月就簽字，可他們風控部是董事長直管的，董事長老頭子放過話：'買國企，先看疤，疤沒看清，價再低也不簽。'「
禾生握緊了手機：「你怎麼知道得這麼細？「
「廢話，天工的信息化項目明年招標，我們瀚海要投。「趙啟銘哼了一聲，「我連著一周泡在他們集團樓下咖啡廳，保安都認識我了。哎，說正經的，禾生——風控部的人在你們廠，對吧？那人要是翻到什麼，別攔，也別幫。你記住，你們倆現在是一頭的，都想讓這單買賣清清白白。「
「你怎麼跟秦總監說的一模一樣。「
「英雄所見略同。「趙啟銘得意了兩秒，又蔫下來，「其實就是秦總監點撥我的。他說我在市場部飄著，不如盯一個客戶盯出洞來。行，掛了啊，你欠我一頓飯，銅鍋涮肉，要手切鮮羊肉的那種。「
禾生笑著掛了。這個當年只會做PPT的人，如今也學會把腳放進泥里了。
周三，天工盡調第三天，也是最松的一天。底稿看完了，人看完了，安總上午就帶著兩個會計師回了市里，說是「回去匯總「，只留下律師和周密收尾。
廠里的空氣鬆了下來，松得能聽見人心裡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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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小劉來了。
他站在活動室門口，手裡捏著底稿調閱單，笑得比前兩天都客氣：「陳組長，齊總要第七冊，再借一下，下午就還。「
唐笑抬頭看了禾生一眼。
「第七冊啊。「禾生站起來，從鐵皮櫃裡取出那冊成品庫抽樣記錄，卻沒遞過去，而是翻開，翻到目錄頁，「小劉哥，正好求你個事。這冊底稿我們上周補了兩頁抽樣照片，頁碼是我自己編的，總覺得編亂了。你在廠辦管檔案，是行家，幫我覆核一遍頁碼唄？就現在，當我面核，核完你直接帶走，省得回頭齊總挑出毛病，我們還得返工。「
小劉愣住了。
他捏著調閱單，站在原地，臉上的客氣一點點褪下去，露出底下的東西——一個三十出頭的人，熬了兩個通宵的那種灰敗。禾生就這麼把底稿攤在桌上，翻開著，等他。
覆核頁碼，這是個台階。小劉昨天借冊二十五分鐘，為的不就是這個嗎？禾生把這件事擺到明處，給他一個光明正大交差的機會，也給他一個不用偷偷摸摸的身份。
「行。「小劉的嗓子有點啞，「我看看。「
他坐下來，一頁一頁地翻。翻到中間，他的手停了停——那一頁的邊緣，有一個極淡的鉛筆印，是唐笑昨晚做的記號，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小劉的眼睛在那個印上停了一秒，翻過去了。
二十分鐘後，他把底稿合上：「頁碼沒亂，編得挺規矩。「
「謝謝小劉哥。「禾生接過底稿，雙手遞還給他，「改天請你喝酒。「
小劉接過底稿，走到門口，忽然停住了。他沒回頭，聲音很低，快得像怕被牆聽見：
「陳組長，你們項目組……晚上別加班太晚。廠里最近，丟東西。「
門關上了。唐笑從電腦前抬起頭，嘴張著。禾生沖她搖搖頭，走到窗邊，看著小劉穿過院子，抱著那冊底稿，走得飛快。
下午三點，齊雅芝來了。
這是盡調開始以來，總會計師頭一回踏進項目組的活動室。她拎著一兜橘子，金絲眼鏡擦得鋥亮，進門就笑：「小陳，小唐，辛苦辛苦。天工的人挑不出毛病，說咱們的數據整理得規矩——這是你們的功勞。「
「齊總客氣，都是廠里配合得好。「禾生搬凳子，倒水。
齊雅芝沒坐，端著那杯水，站在窗邊，目光在屋裡慢慢轉了一圈——掃過鐵皮櫃，掃過唐笑的電腦屏幕，掃過牆上貼的四套帳科目對照表。她看得不快，可禾生注意到，她端著杯子的那隻手，拇指在杯蓋上輕輕旋了半圈，又旋迴來。
「小陳，「她忽然開口，「天工那位小周，風控部的，這幾天……問過什麼特別的沒有？「
來了。禾生心裡亮了一下。小劉上午抱走的哪裡是底稿，分明是情報。
「問過庫房的老卡片。「禾生照實答，答得坦坦蕩蕩，「我說得問廠里，我們來的時候庫里就是現在這個樣。「
「老卡片啊。「齊雅芝笑了，杯蓋又旋了半圈，「我當廢紙賣的那點事，怎麼誰都惦記。「她放下杯子，橘子留下，人走到門口，忽然回頭，笑得意味深長，「小陳，橘子是南邊的，甜。咱們北方的橘子，皮厚，可瓣裡頭是酸的——吃橘子，得會挑。「
她走了。唐笑剝開一個橘子，嘗了一瓣，臉皺成包子：「真酸。「
禾生沒嘗。他盯著那個橘子看了半天——南邊的橘子，甜的。南邊那家私營泵閥廠，也是甜的。齊雅芝這隻手，今天伸進活動室，是想量一量項目組知道「南邊「沒有。
「陳哥，「唐笑壓著嗓子，「小劉上午那句'別加班太晚'，這是在……遞話？「
「他在給自己留後路。「禾生說，「核對得越勤的人，心裡越沒底；心裡越沒底的人，越怕自己被當成那張網上的一根線。上午那二十分鐘，他不是在替齊雅芝核對底稿——他是在替自己看清楚，我們到底是什麼人。「
「那我們是什麼人？「
「遞水的人。「禾生說，「宋師傅說了，別把人逼到牆角。對人，遞水，別遞刀。「
中午，禾生又去了趟醫院。宋師傅能坐起來了，正就著宋師母的手喝小米粥。病房裡多了一個人——工會艾主席，五十多歲，花白短髮，正把一兜蘋果往床頭柜上擺。
「艾主席。「禾生打招呼。
「小陳來了。「艾主席笑呵呵的，嗓子還是啞的，堵門那陣子喊啞的，一直沒好利索，「我代表工會來看看老宋。哎，說起來，前天你在這兒端水盆，我在走廊那頭就瞅見你了，人多，沒顧上打招呼。「
禾生的心猛地一跳。
前天下午，骨科走廊，那條簡訊——「下午四點骨科走廊你端水盆像個看護「。
工會管職工福利，住院探望正是工會的差事；工會花名冊上，全廠三千二百口人的電話一個不缺；三十年工齡，職位不高不低；知道一九九八年的舊事；能在當天摸到手術結果——所有線索，此刻都站在這間病房裡，往床頭柜上擺蘋果。
「主席客氣了。「禾生臉上什麼都沒露，接過她手裡的果籃幫著擺，「您天天跑醫院？「
「跑得勤嘍。「艾主席嘆了口氣，「廠子要賣，人心惶惶，生病的多。我一個工會主席，別的不頂用，就會跑跑腿，送送蘋果。「她拍拍宋師傅的被角，忽然說了一句，「老宋，好好養著。有些燈，廠里沒人點，總得有人劃根火柴。你說是不是？「
宋師傅端著粥碗，眼皮都沒抬：「火柴劃多了，小心燒著手。「
「燒不著。「艾主席笑了，拎起空兜子，「我劃了三十年的火柴，手藝潮不了。「
她走了。病房裡安靜下來。禾生看著宋師傅，宋師傅看著粥碗。
「別看我。「宋師傅說，「我什麼都沒說，你也什麼都沒聽見。「
「我懂。「禾生說。
他懂了。這張網底下，果然不止一雙手。有撒網的手，也有劃火柴的手。
晚上九點，視頻電話。蘇曉的臉一出現，禾生就看出來了——她眼睛亮得不一樣。
「成了？「他問。
「成了！「蘇曉把一份合同舉到鏡頭前，壓著嗓子喊，「續約，兩年，還加了兩個點的服務費！禾生你不知道，我把那張認帳表推過去，老頭翻了十分鐘，一句話沒說，然後抬頭問我：'你是第一個把壞消息擺到桌面上的人。前頭那些，都當我傻。'然後他說，就沖這張表，單子給我了！「
「掀桌子了嗎？「
「掀了！「蘇曉咯咯笑，「翻到第三頁拍了一下桌子，說'荒唐'——然後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水，接著翻。你說得對，他拍的每一頁，打的都是前頭人的臉。「
禾生靠在椅背上，笑得肩膀都鬆了。這麼多天，這是他頭一回覺得，日子不全是雪，雪底下也有火星。
「倒計時十二天。「蘇曉掰著手指頭，忽然正色，「對了，今天我們HR找我談話了。「
禾生的心提起來。
「別緊張，是好事——也不算好事。「蘇曉撇撇嘴，「公司要收縮BJ辦公室，問我願不願意轉上海。我說我對象在BJ。HR說，那就好好干，你的客戶現在是你最大的本錢。「她頓了頓，聲音軟下來，「禾生，我今天忽然明白你說的那句話了——長在身上的手藝，裝在心裡的帳。我那張認帳表，就是我裝在心裡的帳。「
「是我媳婦兒悟性好。「
「去你的。「蘇曉隔著屏幕瞪他，耳朵尖卻紅了，「誰是你媳婦兒，還沒見家長呢。「
掛了視頻，娘的電話進來了。這個點打來，准沒別的事。
「禾生，去杭州的禮，你爹給備下了。「娘的聲音透著鄭重，「兩瓶西鳳，一條煙，還有你三舅家炒的山核桃，二十斤。你爹說，人家是城裡人，啥都不缺，可咱的心意不能缺。禮不在貴，在手——是你爹拄著拐，一筐一筐挑的核桃。「
禾生的鼻子一下子酸了：「娘，跟爹說，腿不好別逞能。「
「他逞啥能，他美著呢。「娘笑了，笑完又壓低聲音，「娃，娘問你個事，你實話說——人家蘇曉她媽，看得上咱家不？咱山裡的，人家杭州的，娘這心裡……「
「娘。「禾生打斷她，「蘇曉她媽給我準備了臥鋪錢，給您備了真絲的料子。人家說了，親家還沒見，禮先走。「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鐘，禾生聽見娘吸了一下鼻子。
「好人家。「娘說，「禾生，記住，遇上好人家，咱更得把腰杆挺直了做人，不能叫人家戳脊樑。「
「記住了。「
「你爹的腿，這幾天好著呢，天天在院裡走十圈，說要練好了，將來抱孫子。「
禾生差點沒接住這句話，笑出了聲。笑著笑著，眼眶熱了。
臨睡，互發一個「安「字。禾生在錯題本上寫第十五條：
「網對網，燈對燈。點燈的人不下水，水裡的仗讓水裡的手去打；燈只管亮著——亮著，就是給劃火柴的人照路。「
寫完，他剛合上本子，唐笑的電話打進來了。這丫頭從不在這個點打電話。
「陳哥，「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快看廠里的群——聞廠長，聞長發，晚上八點，被市裡的車帶走了。說是……配合調查。「
禾生握著手機，站在窗前。
窗外的廠區黑黢黢的，成品庫的方向只有一盞路燈。他想起昨天那條窄巷，想起那句「棋子沒用的時候，會被扔掉，還是會咬人「。
現在，棋子被拿走了。
是被人扔掉的，還是他自己張的嘴——禾生不知道。他只知道，從今晚起，這張網，要收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