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資料庫
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唐笑堵在工會活動室門口，眼睛裡全是血絲。
「陳哥，我一宿沒睡。「她把聲音壓到最低，「那個字，報不報？報給誰？秦總監？市里？還是直接給安總看——他們天工要是知道自己買的是什麼，說不定……「
「說不定什麼？「禾生打斷她，「說不定就不買了？唐笑，咱們的合同是給廠里上系統，不是替誰攔著這單買賣。「
「可那個字——「
「那個字只有小半個。「禾生說，「缺了右上角。它能是'鮑'，也能是別的。就算真是'鮑'，登記本上籤個到，說明什麼？說明廠長半夜來廠里轉了轉。你拿這個去報，報上去的第一分鐘，撕紙的人就知道我們手裡有東西；第二分鐘，剩下那半截紙茬也沒了。「
唐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三件事。「禾生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拓片、照片，按秦總監的老規矩，紙質沖洗，蓋郵戳，今天寄BJ。第二，面上一個字不露，今天天工問什麼，還跟昨天一樣。第三——「他頓了頓，「第三，這是帳外的事。咱們是做系統的，不是辦案的。可做系統的人，眼睛是自己的。「
唐笑盯了他半天，忽然笑了：「陳哥，你這話跟盧工一個味兒。「
「廢話，一個師傅教的。「
九點，天工盡調組準時到。第二天，換了打法——昨天看底稿，今天看人。安總帶著會計師去財務科，律師去翻合同，那個不說話的年輕人，點名要去庫房「實地走走「。
陪庫房的任務，落在禾生頭上。
年輕人一路走，一路拍照，一路不說話。走到成品庫，他忽然停下來，問了今天的第一句話：「陳組長，廠里早年的手工庫存卡片，還能找到嗎？「
禾生心裡咯噔一下。
昨天安總在會上提過「最原始的手工記錄「，齊雅芝當場笑著接的話：「早年的卡片啊，庫房改造的時候當廢紙賣了，賣了小兩百斤呢。「說得滴水不漏。可這個年輕人今天又問，問的還是卡片。
「這個得問廠里。「禾生說，「我們來的時候，庫里就是現在這個樣子。「
「哦。「年輕人點點頭，舉起相機，對著成品庫的貨架拍了一張。快門聲響的時候，他說了第二句話，像是自言自語：「賣了小兩百斤。兩百斤卡片，稱得可真准。「
禾生後背的汗毛立起來了。
這個人知道卡片。不但知道，還知道「賣了小兩百斤「這個說法有問題——七年的手工卡片，一個老師傅一筆一筆記的卡片，滿打滿算裝不滿一個麻袋，哪來的兩百斤？齊雅芝那句滴水不漏的話，在這人耳朵里，恰恰是個窟窿。
中午，禾生請了兩個小時假，去醫院。
宋師傅的手術排在上午第二台，微創，很順利。禾生到的時候，人剛推回病房，麻藥還沒全醒。宋師母守在床邊，一見他就紅了眼圈：「來了。飯別訂了，今天這頓說啥我請。「
「訂都訂了。「禾生把暖瓶續滿，「您就當我是來蹭飯的。「
宋師母笑了，笑著笑著又抹眼睛。她出去打水的時候，床上的宋師傅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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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禾生湊過去。
宋師傅的聲音很虛，可眼睛是亮的：「廠里有事？「
「沒事。「禾生說，「天工的人看庫房去了，一切正常。「
「嗯。「宋師傅閉上眼睛，像是攢力氣。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說：「禾生，那半截紙，拓出來了吧。「
禾生渾身一僵。
「別問我怎麼知道的。「宋師傅眼睛沒睜，「唐笑那丫頭昨兒下午找護工借鉛筆，借了三回。鉛筆，軟的，拓紙用的。「他喘了口氣，「說吧，拓出個啥。「
禾生沉默了幾秒鐘，低聲說：「小半個字。像個'鮑'。「
病房裡靜了很久。監護儀的滴滴聲一下一下，像誰在數著什麼。
「是他。「宋師傅終於說，「我猜就是他。「
「師傅，九八年那個雪夜——「
「我告訴你一半。「宋師傅打斷他，「另一半，等你不用問的那天。「他的聲音低下去，一字一字，像是用最後的力氣往出擠，「那爐鋼，不是丟的。丟，是帳上的說法。那天後半夜，有輛解放牌從正門走的，一車鋼，有出門證。證是真的，章子是真的，批字——也是真的。「
「誰批的？「
宋師傅沒答。他的手從被子裡挪出來，顫顫地，指了指床頭櫃。禾生把柜子拉開，裡面是宋師母收拾的雜物，最上頭放著一沓繳費單。
「押金。「宋師傅說，「你師母這次住院的押金，八千。我交不起，是老聞墊的。「他的眼睛睜開了，直直地看著天花板，「禾生，記大過跟了他二十年，可你師母的命，也是他墊錢救的。這個人，你別把他往牆角逼。狗逼急了跳牆，人逼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包括說真話。「
禾生站在床邊，半天沒動。
宋師傅又閉上眼：「去吧。存根聯的事，別去找了。出門證一式三聯，存根聯在庫房檔案櫃最底下的鐵盒裡——我前年去看過，盒子還在，裡面是空的。「
下午四點，禾生回廠。剛進辦公樓，傳達室的老頭喊住他：「陳組長，聞廠長交代，你回來了去趟鍋爐房後頭，他在那邊。「
鍋爐房後頭是一條窄巷，堆著過冬的煤，一個人影立在煤堆旁邊，沒穿大衣，就一件毛衣，在零下十幾度的天裡站著。
「聞廠長，您這是練什麼功呢？「禾生走過去。
「練功？「聞長發回頭，臉上竟有點笑模樣，「我這是把自己凍得清醒點。人這一輩子，多數錯事都是在暖和地方辦的。「
禾生沒接話，等著。
「昨晚我說了一半。「聞長發望著煤堆，「今兒把下半句給你。說完，你我兩清，往後我是死是活，跟你沒關係。「
他從兜里摸出煙，沒點，就在手裡轉著。
「一九九八年那個雪夜，我在庫房。鋼，是我看著裝的車，門，是我開的。「煙在他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出門證上批字的，是鮑。那年我二十四，庫房的統計員。他把我叫到辦公室，就說了一句話：'小聞，今晚有車來拉點東西，你替個班，手續都是全的。'手續真是全的。可我知道那爐鋼是出口的，合同在那兒擺著，廠里沒有第二爐能頂。我開了門，就等於偷了國家的鋼。「
「那您為什麼開？「
「為什麼？「聞長發笑了一聲，笑聲在窄巷裡撞了一下，「我師傅，就是老宋的師傅，當晚跪著求我，說鮑捏著全車間三十幾號人的轉正名單，我不開門，三十幾個人一輩子是臨時工。我二十四歲，禾生，我師傅跪在我面前。「
煙停了，停在他指間。
「後來事情發了。鋼沒到港，外商索賠。鮑把我叫去，還是那句話：'你扛下，我保你全家在廠里有飯吃。'我扛了。記大過，跟了我二十年。「他把煙別回耳朵上，「二十年裡，他給我分房，給我提干，見了面拍我肩膀叫老聞。全廠都以為我是他的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他的證物。活著的、會喘氣的證物。「
禾生的喉嚨發緊：「那現在……「
「現在他要連廠一起賣了。「聞長發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他，那雙眼睛紅著，可沒淚，「廠一賣，檔案一清，我這顆棋子就沒用了。禾生，你想過沒有——棋子沒用的時候，會被扔掉，還是會咬人？「
窄巷裡靜得能聽見煤渣從堆上滑落的聲音。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做什麼。「聞長發把大衣從煤堆上拿起來，拍了拍，「我是告訴你，那張網上不光有鬼，還有我這樣的人。你往後撈那張網的時候，掂量著點，別一把下去，把喘氣的也勒死。「
他走了。大衣搭在胳膊上，背影厚得像一堵牆，可禾生覺得，那堵牆裡頭的磚，已經鬆了。
回到活動室，唐笑正對著電腦出神，見他進來，把屏幕轉過來。是底稿調閱登記表的電子版——她這幾天立的新規矩，廠辦每調走一冊底稿、每還回一冊，都登記在案。
「陳哥，你看這條。「她指著下午三點十七分的一行，「小劉來借過第七冊，三點四十二分還的。二十五分鐘。「
「第七冊是什麼？「
「成品庫抽樣記錄。「唐笑的聲音壓得很低，「二十五分鐘，翻不完一冊。他不是來看的，是來核對頁數的——核對我們有沒有往裡加東西，或者，有沒有少東西。「
禾生盯著那行字。小劉，那個眼睛不自在的人，那個聞長發說「知道鬼在哪兒、又怕鬼「的人。他白天瞟年輕人的電腦是在核對，下午借底稿也是在核對。他在替某個人確認：項目組到底摸到了多深。
「他核對完，會跟誰回話？「唐笑問。
「不知道。「禾生說，「可一個人核對得越勤，說明他後頭那個人，心裡越沒底。「他把這條也記下了，記下的時候忽然想起宋師傅那句話——別把人逼到牆角。小劉這樣的，離牆角已經不遠了。
晚上九點半，手機震了。那個號碼。
「老宋手術順利就好。問問他，出門證存根聯，還在嗎。「
禾生盯著這條簡訊，手心一層薄汗。
手術是今天上午做的，排的第二台，廠里知道這件事的，只有他請假的兩個小時裡提過一句「去醫院「。而這個人不但知道手術，還知道結果順利，還掐著晚上發信——此人的消息，一半在廠里，一半在醫院。三十年工齡、職位不高不低的老人，能在當天摸到市一院骨科的消息……範圍又小了，小到他幾乎能數出名字。
可他還是不能確定。他把這條簡訊也抄進了錯題本，抄完，在下面寫第十四條：
「棋子沒用的時候，要麼被扔掉，要麼咬人。在網裡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知道自己快沒用的人——他們要麼等死，要麼開口。對他們，遞水，別遞刀。「
寫完，視頻電話響了。蘇曉的臉出現在屏幕里，背景是她們公司的茶水間，加班。
「明天就是周三。「她說，「攤牌的日子。「
「緊張？「
「緊張。「她老實承認，「我把那張認帳表改了六遍。禾生，你說他會不會掀桌子？「
「會。「禾生說，「可你桌上擺的是他自己的帳，他掀的每一頁，打的都是他前頭那些人的臉，不是你的。「
蘇曉想了想，樂了：「也對。「她忽然壓低聲音，「對了，跟你說個事，你先別慌。今天我們部門HR又找人談話了，談了仨。沒叫我。可我瞅著那架勢，年前還有一波。「
「蘇曉——「
「我沒事。「她擺擺手，「我有客戶，有單子，王哥那一攤我也接住了。再說了，「她沖鏡頭晃晃手機，「真裁到我，我就提前去杭州，讓我媽給你醬一輩子的鴨。「
禾生笑了，心裡卻沉甸甸的。他想起爹的腿，想起石埡村，想起那句「長在身上的手藝，裝在心裡的帳「。
「倒計時十三天。「蘇曉掰著手指頭，忽然想起什麼，從旁邊拎起一個紙袋，獻寶似的湊到鏡頭前，「看！我媽給你娘準備的——真絲的，她說親家還沒見，禮先走。我說媽你這不合規矩，她說規矩是死的，閨女的婆婆是活的。「
禾生看著那個紙袋，喉嚨又緊了。
「替我謝謝阿姨。「他說，「也替我娘謝謝。「
臨掛電話，互發了一個「安「字。
禾生收拾東西準備回宿舍，走到辦公樓門口，被人叫住了。
是天工那個不說話的年輕人。這麼晚了，他居然還沒走，就站在門口的台階下，抱著他那台筆記本電腦，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
「陳組長。「他說。這是他兩天來說的第四句話，「打擾一分鐘。「
「請講。「
「今天的盡調很順利。「年輕人說，「就剩一個小問題，清單上的最後一項。「他翻開電腦，屏幕的光映著他的臉，看不出表情，「一九九八年十二月，燕山重機成品庫的出門證存根聯——還能找到嗎？「
雪粒子打在禾生臉上，涼得刺骨。
盡調清單他看過，從頭到尾看過三遍。天工的盡調範圍是近三年的資產和帳目，清單上根本沒有一九九八年。這個年份，這個月份，這個庫，這種單據——天工的人，是從哪兒知道的？
「這個年份太早了。「禾生聽見自己的聲音，穩得出奇，「我得問問廠里。「
「不急。「年輕人合上電腦，沖他點點頭，轉身上車。車門關上前，他留下最後一句話，輕飄飄的，落在雪地里：
「找不到也沒關係。反正，有人替我們找過了。「
黑色的轎車碾著雪走了。禾生站在台階上，站了很久。
有人替我們找過了。
天工知道一九九八年。買方知道賣方帳本上最深的那塊疤——要麼，是賣方的鬼把疤賣給了買方；要麼，是買方的手，早就伸進了這個廠。
雪越下越大。禾生想起聞長發那雙紅著的眼睛，想起宋師傅病床上那句話，想起齊雅芝旋了半圈又旋迴來的杯蓋。
他掏出手機，給秦總監發了一條信息，只有八個字：
「總監，水底下不止一張網。「
「陳哥，我一宿沒睡。「她把聲音壓到最低，「那個字，報不報？報給誰？秦總監？市里？還是直接給安總看——他們天工要是知道自己買的是什麼，說不定……「
「說不定什麼？「禾生打斷她，「說不定就不買了？唐笑，咱們的合同是給廠里上系統，不是替誰攔著這單買賣。「
「可那個字——「
「那個字只有小半個。「禾生說，「缺了右上角。它能是'鮑'，也能是別的。就算真是'鮑'，登記本上籤個到，說明什麼？說明廠長半夜來廠里轉了轉。你拿這個去報，報上去的第一分鐘，撕紙的人就知道我們手裡有東西；第二分鐘，剩下那半截紙茬也沒了。「
唐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三件事。「禾生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拓片、照片，按秦總監的老規矩，紙質沖洗，蓋郵戳，今天寄BJ。第二，面上一個字不露，今天天工問什麼，還跟昨天一樣。第三——「他頓了頓，「第三，這是帳外的事。咱們是做系統的，不是辦案的。可做系統的人，眼睛是自己的。「
唐笑盯了他半天，忽然笑了：「陳哥，你這話跟盧工一個味兒。「
「廢話，一個師傅教的。「
九點，天工盡調組準時到。第二天，換了打法——昨天看底稿，今天看人。安總帶著會計師去財務科，律師去翻合同，那個不說話的年輕人，點名要去庫房「實地走走「。
陪庫房的任務，落在禾生頭上。
年輕人一路走，一路拍照，一路不說話。走到成品庫，他忽然停下來，問了今天的第一句話：「陳組長，廠里早年的手工庫存卡片，還能找到嗎？「
禾生心裡咯噔一下。
昨天安總在會上提過「最原始的手工記錄「，齊雅芝當場笑著接的話：「早年的卡片啊，庫房改造的時候當廢紙賣了，賣了小兩百斤呢。「說得滴水不漏。可這個年輕人今天又問，問的還是卡片。
「這個得問廠里。「禾生說，「我們來的時候，庫里就是現在這個樣子。「
「哦。「年輕人點點頭，舉起相機，對著成品庫的貨架拍了一張。快門聲響的時候，他說了第二句話，像是自言自語：「賣了小兩百斤。兩百斤卡片，稱得可真准。「
禾生後背的汗毛立起來了。
這個人知道卡片。不但知道，還知道「賣了小兩百斤「這個說法有問題——七年的手工卡片，一個老師傅一筆一筆記的卡片，滿打滿算裝不滿一個麻袋，哪來的兩百斤？齊雅芝那句滴水不漏的話，在這人耳朵里，恰恰是個窟窿。
中午，禾生請了兩個小時假，去醫院。
宋師傅的手術排在上午第二台，微創，很順利。禾生到的時候，人剛推回病房，麻藥還沒全醒。宋師母守在床邊，一見他就紅了眼圈：「來了。飯別訂了，今天這頓說啥我請。「
「訂都訂了。「禾生把暖瓶續滿，「您就當我是來蹭飯的。「
宋師母笑了，笑著笑著又抹眼睛。她出去打水的時候，床上的宋師傅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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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禾生湊過去。
宋師傅的聲音很虛，可眼睛是亮的：「廠里有事？「
「沒事。「禾生說，「天工的人看庫房去了，一切正常。「
「嗯。「宋師傅閉上眼睛，像是攢力氣。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說：「禾生，那半截紙，拓出來了吧。「
禾生渾身一僵。
「別問我怎麼知道的。「宋師傅眼睛沒睜，「唐笑那丫頭昨兒下午找護工借鉛筆，借了三回。鉛筆，軟的，拓紙用的。「他喘了口氣，「說吧，拓出個啥。「
禾生沉默了幾秒鐘，低聲說：「小半個字。像個'鮑'。「
病房裡靜了很久。監護儀的滴滴聲一下一下，像誰在數著什麼。
「是他。「宋師傅終於說，「我猜就是他。「
「師傅，九八年那個雪夜——「
「我告訴你一半。「宋師傅打斷他，「另一半，等你不用問的那天。「他的聲音低下去，一字一字，像是用最後的力氣往出擠，「那爐鋼，不是丟的。丟，是帳上的說法。那天後半夜，有輛解放牌從正門走的，一車鋼，有出門證。證是真的，章子是真的，批字——也是真的。「
「誰批的？「
宋師傅沒答。他的手從被子裡挪出來，顫顫地，指了指床頭櫃。禾生把柜子拉開，裡面是宋師母收拾的雜物，最上頭放著一沓繳費單。
「押金。「宋師傅說，「你師母這次住院的押金，八千。我交不起，是老聞墊的。「他的眼睛睜開了，直直地看著天花板，「禾生，記大過跟了他二十年，可你師母的命，也是他墊錢救的。這個人，你別把他往牆角逼。狗逼急了跳牆，人逼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包括說真話。「
禾生站在床邊，半天沒動。
宋師傅又閉上眼：「去吧。存根聯的事，別去找了。出門證一式三聯，存根聯在庫房檔案櫃最底下的鐵盒裡——我前年去看過，盒子還在，裡面是空的。「
下午四點，禾生回廠。剛進辦公樓，傳達室的老頭喊住他：「陳組長，聞廠長交代，你回來了去趟鍋爐房後頭，他在那邊。「
鍋爐房後頭是一條窄巷，堆著過冬的煤，一個人影立在煤堆旁邊，沒穿大衣，就一件毛衣，在零下十幾度的天裡站著。
「聞廠長，您這是練什麼功呢？「禾生走過去。
「練功？「聞長發回頭，臉上竟有點笑模樣，「我這是把自己凍得清醒點。人這一輩子，多數錯事都是在暖和地方辦的。「
禾生沒接話，等著。
「昨晚我說了一半。「聞長發望著煤堆，「今兒把下半句給你。說完，你我兩清，往後我是死是活，跟你沒關係。「
他從兜里摸出煙，沒點，就在手裡轉著。
「一九九八年那個雪夜，我在庫房。鋼，是我看著裝的車，門，是我開的。「煙在他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出門證上批字的，是鮑。那年我二十四，庫房的統計員。他把我叫到辦公室，就說了一句話：'小聞，今晚有車來拉點東西，你替個班，手續都是全的。'手續真是全的。可我知道那爐鋼是出口的，合同在那兒擺著，廠里沒有第二爐能頂。我開了門，就等於偷了國家的鋼。「
「那您為什麼開？「
「為什麼？「聞長發笑了一聲，笑聲在窄巷裡撞了一下，「我師傅，就是老宋的師傅，當晚跪著求我，說鮑捏著全車間三十幾號人的轉正名單，我不開門，三十幾個人一輩子是臨時工。我二十四歲，禾生，我師傅跪在我面前。「
煙停了，停在他指間。
「後來事情發了。鋼沒到港，外商索賠。鮑把我叫去，還是那句話：'你扛下，我保你全家在廠里有飯吃。'我扛了。記大過，跟了我二十年。「他把煙別回耳朵上，「二十年裡，他給我分房，給我提干，見了面拍我肩膀叫老聞。全廠都以為我是他的人。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他的證物。活著的、會喘氣的證物。「
禾生的喉嚨發緊：「那現在……「
「現在他要連廠一起賣了。「聞長發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他，那雙眼睛紅著，可沒淚，「廠一賣，檔案一清，我這顆棋子就沒用了。禾生，你想過沒有——棋子沒用的時候，會被扔掉，還是會咬人？「
窄巷裡靜得能聽見煤渣從堆上滑落的聲音。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做什麼。「聞長發把大衣從煤堆上拿起來，拍了拍，「我是告訴你，那張網上不光有鬼，還有我這樣的人。你往後撈那張網的時候，掂量著點，別一把下去，把喘氣的也勒死。「
他走了。大衣搭在胳膊上，背影厚得像一堵牆，可禾生覺得，那堵牆裡頭的磚，已經鬆了。
回到活動室，唐笑正對著電腦出神，見他進來，把屏幕轉過來。是底稿調閱登記表的電子版——她這幾天立的新規矩，廠辦每調走一冊底稿、每還回一冊，都登記在案。
「陳哥，你看這條。「她指著下午三點十七分的一行，「小劉來借過第七冊，三點四十二分還的。二十五分鐘。「
「第七冊是什麼？「
「成品庫抽樣記錄。「唐笑的聲音壓得很低，「二十五分鐘，翻不完一冊。他不是來看的，是來核對頁數的——核對我們有沒有往裡加東西，或者，有沒有少東西。「
禾生盯著那行字。小劉，那個眼睛不自在的人，那個聞長發說「知道鬼在哪兒、又怕鬼「的人。他白天瞟年輕人的電腦是在核對，下午借底稿也是在核對。他在替某個人確認：項目組到底摸到了多深。
「他核對完，會跟誰回話？「唐笑問。
「不知道。「禾生說，「可一個人核對得越勤，說明他後頭那個人，心裡越沒底。「他把這條也記下了，記下的時候忽然想起宋師傅那句話——別把人逼到牆角。小劉這樣的，離牆角已經不遠了。
晚上九點半，手機震了。那個號碼。
「老宋手術順利就好。問問他，出門證存根聯，還在嗎。「
禾生盯著這條簡訊，手心一層薄汗。
手術是今天上午做的，排的第二台，廠里知道這件事的，只有他請假的兩個小時裡提過一句「去醫院「。而這個人不但知道手術，還知道結果順利，還掐著晚上發信——此人的消息，一半在廠里，一半在醫院。三十年工齡、職位不高不低的老人，能在當天摸到市一院骨科的消息……範圍又小了，小到他幾乎能數出名字。
可他還是不能確定。他把這條簡訊也抄進了錯題本，抄完，在下面寫第十四條：
「棋子沒用的時候，要麼被扔掉，要麼咬人。在網裡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知道自己快沒用的人——他們要麼等死，要麼開口。對他們，遞水，別遞刀。「
寫完，視頻電話響了。蘇曉的臉出現在屏幕里，背景是她們公司的茶水間，加班。
「明天就是周三。「她說，「攤牌的日子。「
「緊張？「
「緊張。「她老實承認，「我把那張認帳表改了六遍。禾生，你說他會不會掀桌子？「
「會。「禾生說，「可你桌上擺的是他自己的帳，他掀的每一頁，打的都是他前頭那些人的臉，不是你的。「
蘇曉想了想，樂了：「也對。「她忽然壓低聲音，「對了，跟你說個事，你先別慌。今天我們部門HR又找人談話了，談了仨。沒叫我。可我瞅著那架勢，年前還有一波。「
「蘇曉——「
「我沒事。「她擺擺手，「我有客戶，有單子，王哥那一攤我也接住了。再說了，「她沖鏡頭晃晃手機，「真裁到我，我就提前去杭州，讓我媽給你醬一輩子的鴨。「
禾生笑了，心裡卻沉甸甸的。他想起爹的腿，想起石埡村，想起那句「長在身上的手藝，裝在心裡的帳「。
「倒計時十三天。「蘇曉掰著手指頭，忽然想起什麼，從旁邊拎起一個紙袋，獻寶似的湊到鏡頭前，「看！我媽給你娘準備的——真絲的，她說親家還沒見，禮先走。我說媽你這不合規矩，她說規矩是死的，閨女的婆婆是活的。「
禾生看著那個紙袋，喉嚨又緊了。
「替我謝謝阿姨。「他說，「也替我娘謝謝。「
臨掛電話，互發了一個「安「字。
禾生收拾東西準備回宿舍，走到辦公樓門口，被人叫住了。
是天工那個不說話的年輕人。這麼晚了，他居然還沒走，就站在門口的台階下，抱著他那台筆記本電腦，哈出的白氣一團一團。
「陳組長。「他說。這是他兩天來說的第四句話，「打擾一分鐘。「
「請講。「
「今天的盡調很順利。「年輕人說，「就剩一個小問題，清單上的最後一項。「他翻開電腦，屏幕的光映著他的臉，看不出表情，「一九九八年十二月，燕山重機成品庫的出門證存根聯——還能找到嗎？「
雪粒子打在禾生臉上，涼得刺骨。
盡調清單他看過，從頭到尾看過三遍。天工的盡調範圍是近三年的資產和帳目，清單上根本沒有一九九八年。這個年份，這個月份，這個庫，這種單據——天工的人，是從哪兒知道的？
「這個年份太早了。「禾生聽見自己的聲音，穩得出奇，「我得問問廠里。「
「不急。「年輕人合上電腦，沖他點點頭，轉身上車。車門關上前，他留下最後一句話，輕飄飄的，落在雪地里：
「找不到也沒關係。反正，有人替我們找過了。「
黑色的轎車碾著雪走了。禾生站在台階上，站了很久。
有人替我們找過了。
天工知道一九九八年。買方知道賣方帳本上最深的那塊疤——要麼，是賣方的鬼把疤賣給了買方；要麼，是買方的手，早就伸進了這個廠。
雪越下越大。禾生想起聞長發那雙紅著的眼睛，想起宋師傅病床上那句話，想起齊雅芝旋了半圈又旋迴來的杯蓋。
他掏出手機，給秦總監發了一條信息，只有八個字：
「總監，水底下不止一張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