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長腳
初八一上班，信息部的批函下來了。
只讀帳號開在周四上午，機房。信息部小吳一邊敲鍵盤一邊叨咕，說現在的活兒，一半是幹活，一半是留痕，留痕比幹活還費電。帳號名起得老長，末尾倆字母：RO。
「RO是啥？「唐笑問。
「Read Only，只讀。「小吳把屏幕轉過來，「能看，不能動。動了，我這兒第一個知道。「
核查組來領帳號的還是那個年輕人。他把帳號密碼抄在本子上，抄完又對著屏幕核了一遍，核完，抬頭問：「日誌從什麼時候起？「
「系統上線那天。「禾生說，「二〇一〇年十月九號，零點零分。「
「之前呢？「
「之前沒有系統。「
年輕人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他握筆握得很低，指頭幾乎挨著筆尖，寫一個字，本子角就輕輕抖一下。禾生想起焦組長本子上那個落筆很重的點——這兩個寫字的人，一個按，一個蹭。
臨出門，年輕人又停了一下，像是隨口：「借閱登記，一個人借，一個人還，都是當天還的多不多？「
「分時候。「禾生說，「月底盤點多。「
「哦。「年輕人說，「那借二十五分鐘就還的呢？「
禾生沒接話。
「我就問問。「年輕人拎著本子走了。
唐笑在旁邊，等腳步聲沒了，壓著嗓子：「他看見小劉那筆了。「
「嗯。「
「那本登記是全廠挨個簽的，他一頁一頁翻，翻到那頁停沒停，誰也不知道。「
「他不用停。「禾生說，「他記住就行了。「
中午食堂，大師傅把過年剩的半扇排骨剁了燉土豆，打飯的隊伍排到門口。老工人端著碗蹲窗戶底下吃，說核查組這幾天不找人了，天天泡機房，機房有什麼好泡的，機器又不會說話。旁邊有人接茬，機器不會說話，機器會記帳，記的比人清楚。蹲著的那位扒了口飯，說那也未必，機器認卡不認人，卡誰拿著不是拿。
禾生端著飯從這頭走過去，就當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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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多，走廊里碰見齊雅芝。
她抱著一摞憑證從218出來，看見禾生，腳步慢了半拍。杯蓋在手裡旋了半圈，又旋迴去。
「陳工，「她說，「年過得好？「
「挺好。齊總呢？「
「好什麼。「齊雅芝把懷裡的憑證往上託了托，「初五就把我叫回來了，清九八年的老憑證。你說九八年的紙，黃得跟什麼似的，翻一頁掉一手渣，清了三天，什麼也沒清出來。「
她說到這兒自己停了，像是說多了。
「什麼都沒清出來，「她又重複了一遍，這回聲音低了些，「也挺好。「
禾生看著她。她的杯蓋又旋了半圈。
「齊總，「禾生說，「清不出來，就是清出來了。「
齊雅芝愣了一下，沒接這句，抱著憑證走了。走出兩步，她回頭補了一句：「陳工，你那個杭州的對象，對你挺好。「
沒頭沒尾的一句。禾生站在走廊里，看著她拐過樓梯口，才明白過來——初二那天，全廠就那麼大，誰家孩子領對象回家過年，傳得比文件快。
下午他去了趟庫房。登記本還在老地方，鐵架第二層，牛皮紙包著。唐笑跟在後頭，看他解紙包。
解到一半，禾生的手停了。
裝訂線那兒，多出來一頁。
紙是塞進去的，沒裝訂，就那麼斜插在茬口裡，露出小半個邊。唐笑湊過來，兩人誰都沒說話。她把那一頁抽出來，攤在窗台上，拿手機的手電照著看。
一九九九年四月，白班。出入庫七行，字跡跟整本是一個人的。事由欄寫著：出口軸承鋼二爐，轉運。數量、車號，齊齊整整。
齊到經手人那一欄，沒了。
不是刮的。是那一角紙整個沒了，齊著欄線撕的，撕口很新。
「七行字，「唐笑的聲音發乾，「哪行不好說哪行。名字長在哪，哪就沒了。「
「第一頁呢？「禾生問。
「第一頁是刀刮的。「唐笑把兩頁的事在腦子裡擺了擺，忽然抬起頭，「陳工，這頁的紙——「
她沒說下去。禾生已經看出來了。第一頁紙發脆，邊角起毛，是受了潮又干透的那種脆。這一頁，紙是軟的，平平整整，連摺痕都新。
「兩頁紙，「唐笑一字一字地說，「不住一個屋。「
窗台外頭，一隻麻雀落在暖氣管子上，蹦了兩下，飛走了。
禾生把那頁紙裝回牛皮紙袋，袋子拿回活動室，跟拓片擱進同一個抽屜，鎖了。鎖完他捏著鑰匙站了一會兒。門縫塞一頁，茬口插一頁。兩頁紙，兩個來路，兩隻不一樣的手。
一隻手想讓名字爛掉。另一隻手——
他沒想下去。想下去就是猜，猜不是他的活兒。
初九上午，他繞到門衛室，跟老周要了春節的進出登記。
登記本就擱在窗台上，封皮油亮。初一到初七，進辦公樓的攏共九個人次，值班的、巡查的、初三來拿忘帶的降壓藥的。庫房那排平房，一個人次都沒有。
「庫房呢？「禾生問，「庫房那邊有人去過沒有？「
「去那兒幹啥，大過年的。「老周嘬著茶缸子，「庫房鑰匙三把，一把宋師傅——哦，宋師傅摔了，他那把交回廠辦了。一把庫管班輪著，還有一把備用的，鎖我這兒。「他把身後牆上的鑰匙板讓出來，「你瞅，掛著呢，灰都一層了。「
備用鑰匙掛在那兒，灰是一層。禾生伸手在鑰匙齒上輕輕抹了一下，指腹是乾淨的。
老周的眼睛跟著他的手過去，沒說話。
「老周，「禾生把鑰匙掛回去，「這灰，有人替你擦得挺勤。「
「我什麼都沒看見。「老周端起茶缸子，「我就一燒鍋爐的。「
回到活動室，他給秦總監去了電話，把第二頁的事說了，紙的樣子，撕口，兩頁紙的成色不一樣，都說了。
電話那頭半天沒言語。秦總監的習慣，越大的事，頭一句話越短。
「老規矩。「
「照片洗了寄京，原件鎖抽屜。「
「嗯。「秦總監頓了頓，「禾生，紙一頁一頁地回來，你覺著是好事？「
「我還沒想明白。「
「是好事。「秦總監說，「也是催你。人家一頁一頁地遞，是等著你一頁一頁地接。接得慢了，遞紙的人就換門縫了。「
「那我——「
「你什麼也不用做。「秦總監說，「把茬口照原樣擺回去，本子擱回原處。釣魚的人不挪凳子，挪了，魚就換地方了。「
掛了電話，禾生讓唐笑把登記本原樣包好，牛皮紙的摺痕都對回去，擱回鐵架第二層。唐笑擱完，退後兩步看了看，說這活兒幹得跟做賊似的。禾生說，是讓賊看著不像動過。唐笑說，那咱這算什麼。禾生想了想，說，算看魚塘的。
「魚塘里幾條魚了？「
「明面上的，三條。「禾生說，「水底下的，不知道。「
下午四點，他給小劉辦公室去了個電話，說台帳格式要對一下，讓他來一趟。
小劉來得很快，進門先把門帶上了，又覺著不對，回身把門開了一道縫。他坐下，翻開台帳，對了兩頁格式，字對得工工整整。對完，他沒走。
「陳工，「他說，「那天核查組的人問完我，我回去想了一宿。「
「想什麼？「
「想他怎麼知道有老本子。「小劉的手指在台帳邊上蹭，「廠裡頭知道有老本子的，我一個巴掌數得過來。他是市里來的，沒在廠里待過——除非有人給他看過。「
禾生沒說話。
「要麼，「小劉的聲音壓得更低，「他手裡就有。「
屋裡靜了幾秒。油汀咔噠響了一聲。
「你數得過來的那幾個人，「禾生問，「都有誰？「
小劉張了張嘴。
名字都到嗓子眼了，他又咽了回去，擺擺手：「陳工，我再想想。我想想再說。「
他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吊蘭我初十就換盆。賣花的說，吊蘭這東西，根養好了，擱哪兒都活。「
「嗯。「禾生說，「是該換了。「
小劉走了。唐笑從隔壁桌探過頭：「他剛才想說誰？「
「不知道。「
「你就讓他走了？「
「名字到他嗓子眼了，「禾生把台帳合上，「那就是快了。逼出來的不算。「
初十這天，禾生的手機擱在桌角，屏幕朝上，擱了一下午。
三點整，BJ，蘇曉的視頻會開了。三點二十，沒動靜。四點，沒動靜。唐笑進出一趟，看一回手機，第二趟忍不住問：「陳工，你等什麼呢？「
「等一錘子。「禾生說。
四點四十一，手機震了。就一個字：
「過。「
隔了半分鐘，又來一條：「十七條批註全落進去了。老頭說，'這一版的估，估得有骨頭。'他還說，下回別估了，下回他要口岸的一手數據——他牽線，讓我自己去談。「
禾生盯著那兩條簡訊，看了兩遍。
「贏了？「唐笑問。
「贏了。「
「贏了你倒是笑啊。「
禾生這才發現自己沒笑。他把手機揣兜里，說晚上加個菜。唐笑說食堂能加什麼菜，加個茶葉蛋。他說行，一人一個，他那個讓給你。
五點多，娘來電話了。
醬鴨初九到的石埡村，郵遞員騎摩托送上山的，箱子沒磕沒碰。娘晌午就蒸上了，照著日曆紙一步一步來，水開了才上鍋，大火，拿灶上的鬧鐘掐的十八分鐘。
「成了沒有？「禾生問。
「成了！「娘的嗓門高了八度，「皮是亮的！你爹一頓吃了小半隻，說人家杭州人真會吃。禾苗把頭繩戴上了，倆都戴，一邊一個，照鏡子照了半宿。「
「絲巾呢？「
「絲巾我收箱底了，「娘說，「棗紅的，太鮮了，幹活戴不出去——等你爹複查腿，上縣醫院，我戴那個。「
「娘，絲巾就是平常戴的。「
「知道知道。「娘應著，又壓低了聲音，「那張紙，寫蒸法那張，我拿漿糊貼廚房牆上了，挨著灶王爺。你爹說不糟蹋東西，這是親家公的手藝，得供著。「
禾生在電話這頭笑出了聲。
「笑啥？「娘說，「你爹還說，開春上杭州，他得當面跟親家公喝一杯。他在家拿筷子當杯子，練上了。「
掛了電話，天擦黑。辦公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對門218還亮著，機房的燈也亮著。
晚上九點，蘇曉的視頻打過來了。
她那邊剛洗完澡，頭髮拿毛巾包著，盤腿坐在出租屋的床上，背後牆上貼著那張沒撕完的作戰圖——後來她又從垃圾桶里撿回來一片，就一片，貼在牆上了。
「留一片幹什麼？「禾生問。
「留個疤。「蘇曉說，「往後談一手數據談不下來，我就看看它。「
她講下午那個會。老頭那邊是晚上，背景是個書房，一排一排的書。會開到一半，老頭忽然把方案里「物流時效「那一頁調出來，問她，這個數字，你自己信幾分。
「我說，七分。「蘇曉把毛巾扯下來擦頭髮，「另外三分是估的，估的部分我用黃底標了，誤差區間寫在腳註。我要是說十分，他當場就掛。「
「他要聽實話？「
「他要聽你自己知道你哪兒不實在。「蘇曉說，「全實的人沒有，裝全實的人，他見一個斃一個。「
禾生想起廠里那四套帳，想起齊雅芝那句「三套半「。他沒說，問了句別的：「阿姨知道結果了嗎？「
「知道。我開完會先給我媽打的，打了四十分鐘。「蘇曉笑起來，「我媽在那頭假裝不在乎，說哦，過了啊，那行，那挺好。掛了電話，我爸發來一條簡訊，就倆字：'醋魚'。「
「樓外樓的？「
「等你來的。「蘇曉說，「說好了，慶功餐，你請。「
兩個人又說了些閒的。蘇曉說公司把BJ編制的事正式落了，工位從二十六層搬到十九層，靠窗，能看見樓下的煎餅攤。禾生說廠里食堂的排骨燉土豆，說老周鑰匙板上的灰，說唐笑那句「紙也放假去了「。蘇曉聽了半天沒說話。
「禾生，「她忽然說，「你在那邊，天天就這些事，本子，鑰匙，灰。「
「嗯。「
「你不怕嗎？「
禾生想了想：「說不上怕。就是有時候覺得，那廠子像一口鍋，蓋子壓著，誰也不知道裡頭燉的什麼。「
「那你站鍋蓋邊上幹什麼？「
「鍋蓋得有人看著。「禾生說，「看熟了，往後我自己的鍋，才燒得好。「
蘇曉在屏幕那頭看了他一會兒，把頭髮往後一甩：「行。你看鍋，我看口岸。月底我把一手數據的事跑下來，咱倆比比，誰的鍋先開。「
掛之前，她忽然想起來：「對了，開春接叔叔阿姨來杭州的事，我媽已經在看了，看了三家醫院——看醫院幹什麼我說不好，她就這毛病，先備著。「
「替我謝謝阿姨。「
「自己謝去。「蘇曉打了個哈欠，「睡了。你也早點睡，看鍋的人，不能比鍋先睡著。「
禾生翻開錯題本，寫第二十四條：
「第二頁回來了，插在茬口裡。紙是軟的，跟第一頁不住一個屋。經手人那一角，齊著欄線撕的。小劉說，核查組知道有老本子。蘇曉過了。娘的醬鴨蒸成了，皮是亮的。「
寫完，他把筆擱下，想起小劉白天沒說出來的那個名字。
名字這東西，今天不說，明天不說，擱在心裡擱著擱著，要麼鏽住，要麼發芽。
他不知道小劉那個名字是鏽是芽。他只知道，剩下那一頁紙還在外頭，不知道哪個屋裡，不知道哪個人枕頭底下。
窗外，廠區那六根煙囪黑著的五根里，有一根的根底下，看不太真，像是有個人影晃了一下，又沒有了。
唐笑收拾東西下班，背包甩上肩，走到門口，忽然回頭：「陳工，你說那兩頁紙，是不是也放假去了？「
「嗯？「
「過年嘛。「唐笑一本正經，「初八才上班，一年遞一頁。「
她自個兒先樂了，擺擺手走了。走廊里，腳步聲一顛一顛的，到樓梯口，沒了。
只讀帳號開在周四上午，機房。信息部小吳一邊敲鍵盤一邊叨咕，說現在的活兒，一半是幹活，一半是留痕，留痕比幹活還費電。帳號名起得老長，末尾倆字母：RO。
「RO是啥？「唐笑問。
「Read Only，只讀。「小吳把屏幕轉過來，「能看，不能動。動了，我這兒第一個知道。「
核查組來領帳號的還是那個年輕人。他把帳號密碼抄在本子上，抄完又對著屏幕核了一遍，核完，抬頭問：「日誌從什麼時候起？「
「系統上線那天。「禾生說，「二〇一〇年十月九號，零點零分。「
「之前呢？「
「之前沒有系統。「
年輕人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他握筆握得很低，指頭幾乎挨著筆尖，寫一個字，本子角就輕輕抖一下。禾生想起焦組長本子上那個落筆很重的點——這兩個寫字的人，一個按，一個蹭。
臨出門，年輕人又停了一下，像是隨口：「借閱登記，一個人借，一個人還，都是當天還的多不多？「
「分時候。「禾生說，「月底盤點多。「
「哦。「年輕人說，「那借二十五分鐘就還的呢？「
禾生沒接話。
「我就問問。「年輕人拎著本子走了。
唐笑在旁邊，等腳步聲沒了，壓著嗓子：「他看見小劉那筆了。「
「嗯。「
「那本登記是全廠挨個簽的，他一頁一頁翻，翻到那頁停沒停，誰也不知道。「
「他不用停。「禾生說，「他記住就行了。「
中午食堂，大師傅把過年剩的半扇排骨剁了燉土豆，打飯的隊伍排到門口。老工人端著碗蹲窗戶底下吃，說核查組這幾天不找人了，天天泡機房，機房有什麼好泡的，機器又不會說話。旁邊有人接茬，機器不會說話，機器會記帳，記的比人清楚。蹲著的那位扒了口飯，說那也未必，機器認卡不認人，卡誰拿著不是拿。
禾生端著飯從這頭走過去，就當沒聽見。
本書首發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下午一點多，走廊里碰見齊雅芝。
她抱著一摞憑證從218出來，看見禾生，腳步慢了半拍。杯蓋在手裡旋了半圈，又旋迴去。
「陳工，「她說，「年過得好？「
「挺好。齊總呢？「
「好什麼。「齊雅芝把懷裡的憑證往上託了托，「初五就把我叫回來了，清九八年的老憑證。你說九八年的紙，黃得跟什麼似的，翻一頁掉一手渣，清了三天，什麼也沒清出來。「
她說到這兒自己停了，像是說多了。
「什麼都沒清出來，「她又重複了一遍，這回聲音低了些，「也挺好。「
禾生看著她。她的杯蓋又旋了半圈。
「齊總，「禾生說，「清不出來，就是清出來了。「
齊雅芝愣了一下，沒接這句，抱著憑證走了。走出兩步，她回頭補了一句：「陳工，你那個杭州的對象，對你挺好。「
沒頭沒尾的一句。禾生站在走廊里，看著她拐過樓梯口，才明白過來——初二那天，全廠就那麼大，誰家孩子領對象回家過年，傳得比文件快。
下午他去了趟庫房。登記本還在老地方，鐵架第二層，牛皮紙包著。唐笑跟在後頭，看他解紙包。
解到一半，禾生的手停了。
裝訂線那兒，多出來一頁。
紙是塞進去的，沒裝訂，就那麼斜插在茬口裡，露出小半個邊。唐笑湊過來，兩人誰都沒說話。她把那一頁抽出來，攤在窗台上，拿手機的手電照著看。
一九九九年四月，白班。出入庫七行，字跡跟整本是一個人的。事由欄寫著：出口軸承鋼二爐，轉運。數量、車號，齊齊整整。
齊到經手人那一欄，沒了。
不是刮的。是那一角紙整個沒了，齊著欄線撕的，撕口很新。
「七行字，「唐笑的聲音發乾，「哪行不好說哪行。名字長在哪，哪就沒了。「
「第一頁呢？「禾生問。
「第一頁是刀刮的。「唐笑把兩頁的事在腦子裡擺了擺，忽然抬起頭，「陳工，這頁的紙——「
她沒說下去。禾生已經看出來了。第一頁紙發脆，邊角起毛，是受了潮又干透的那種脆。這一頁，紙是軟的，平平整整，連摺痕都新。
「兩頁紙，「唐笑一字一字地說，「不住一個屋。「
窗台外頭，一隻麻雀落在暖氣管子上，蹦了兩下，飛走了。
禾生把那頁紙裝回牛皮紙袋，袋子拿回活動室，跟拓片擱進同一個抽屜，鎖了。鎖完他捏著鑰匙站了一會兒。門縫塞一頁，茬口插一頁。兩頁紙，兩個來路，兩隻不一樣的手。
一隻手想讓名字爛掉。另一隻手——
他沒想下去。想下去就是猜，猜不是他的活兒。
初九上午，他繞到門衛室，跟老周要了春節的進出登記。
登記本就擱在窗台上，封皮油亮。初一到初七，進辦公樓的攏共九個人次，值班的、巡查的、初三來拿忘帶的降壓藥的。庫房那排平房，一個人次都沒有。
「庫房呢？「禾生問，「庫房那邊有人去過沒有？「
「去那兒幹啥，大過年的。「老周嘬著茶缸子，「庫房鑰匙三把，一把宋師傅——哦，宋師傅摔了，他那把交回廠辦了。一把庫管班輪著，還有一把備用的，鎖我這兒。「他把身後牆上的鑰匙板讓出來，「你瞅，掛著呢，灰都一層了。「
備用鑰匙掛在那兒，灰是一層。禾生伸手在鑰匙齒上輕輕抹了一下，指腹是乾淨的。
老周的眼睛跟著他的手過去，沒說話。
「老周，「禾生把鑰匙掛回去，「這灰，有人替你擦得挺勤。「
「我什麼都沒看見。「老周端起茶缸子，「我就一燒鍋爐的。「
回到活動室，他給秦總監去了電話，把第二頁的事說了，紙的樣子，撕口，兩頁紙的成色不一樣，都說了。
電話那頭半天沒言語。秦總監的習慣，越大的事，頭一句話越短。
「老規矩。「
「照片洗了寄京，原件鎖抽屜。「
「嗯。「秦總監頓了頓，「禾生，紙一頁一頁地回來，你覺著是好事？「
「我還沒想明白。「
「是好事。「秦總監說，「也是催你。人家一頁一頁地遞，是等著你一頁一頁地接。接得慢了，遞紙的人就換門縫了。「
「那我——「
「你什麼也不用做。「秦總監說，「把茬口照原樣擺回去，本子擱回原處。釣魚的人不挪凳子，挪了，魚就換地方了。「
掛了電話，禾生讓唐笑把登記本原樣包好，牛皮紙的摺痕都對回去，擱回鐵架第二層。唐笑擱完，退後兩步看了看，說這活兒幹得跟做賊似的。禾生說，是讓賊看著不像動過。唐笑說，那咱這算什麼。禾生想了想，說，算看魚塘的。
「魚塘里幾條魚了？「
「明面上的，三條。「禾生說，「水底下的，不知道。「
下午四點，他給小劉辦公室去了個電話，說台帳格式要對一下，讓他來一趟。
小劉來得很快，進門先把門帶上了，又覺著不對，回身把門開了一道縫。他坐下，翻開台帳，對了兩頁格式，字對得工工整整。對完，他沒走。
「陳工，「他說，「那天核查組的人問完我，我回去想了一宿。「
「想什麼？「
「想他怎麼知道有老本子。「小劉的手指在台帳邊上蹭，「廠裡頭知道有老本子的，我一個巴掌數得過來。他是市里來的，沒在廠里待過——除非有人給他看過。「
禾生沒說話。
「要麼，「小劉的聲音壓得更低，「他手裡就有。「
屋裡靜了幾秒。油汀咔噠響了一聲。
「你數得過來的那幾個人，「禾生問，「都有誰？「
小劉張了張嘴。
名字都到嗓子眼了，他又咽了回去，擺擺手：「陳工，我再想想。我想想再說。「
他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吊蘭我初十就換盆。賣花的說，吊蘭這東西，根養好了，擱哪兒都活。「
「嗯。「禾生說，「是該換了。「
小劉走了。唐笑從隔壁桌探過頭：「他剛才想說誰？「
「不知道。「
「你就讓他走了？「
「名字到他嗓子眼了，「禾生把台帳合上，「那就是快了。逼出來的不算。「
初十這天，禾生的手機擱在桌角，屏幕朝上，擱了一下午。
三點整，BJ，蘇曉的視頻會開了。三點二十，沒動靜。四點，沒動靜。唐笑進出一趟，看一回手機，第二趟忍不住問：「陳工，你等什麼呢？「
「等一錘子。「禾生說。
四點四十一，手機震了。就一個字：
「過。「
隔了半分鐘，又來一條：「十七條批註全落進去了。老頭說，'這一版的估，估得有骨頭。'他還說，下回別估了，下回他要口岸的一手數據——他牽線，讓我自己去談。「
禾生盯著那兩條簡訊，看了兩遍。
「贏了？「唐笑問。
「贏了。「
「贏了你倒是笑啊。「
禾生這才發現自己沒笑。他把手機揣兜里，說晚上加個菜。唐笑說食堂能加什麼菜，加個茶葉蛋。他說行，一人一個，他那個讓給你。
五點多，娘來電話了。
醬鴨初九到的石埡村，郵遞員騎摩托送上山的，箱子沒磕沒碰。娘晌午就蒸上了，照著日曆紙一步一步來，水開了才上鍋，大火，拿灶上的鬧鐘掐的十八分鐘。
「成了沒有？「禾生問。
「成了！「娘的嗓門高了八度，「皮是亮的！你爹一頓吃了小半隻，說人家杭州人真會吃。禾苗把頭繩戴上了，倆都戴，一邊一個，照鏡子照了半宿。「
「絲巾呢？「
「絲巾我收箱底了，「娘說，「棗紅的，太鮮了，幹活戴不出去——等你爹複查腿，上縣醫院，我戴那個。「
「娘，絲巾就是平常戴的。「
「知道知道。「娘應著，又壓低了聲音，「那張紙，寫蒸法那張，我拿漿糊貼廚房牆上了，挨著灶王爺。你爹說不糟蹋東西，這是親家公的手藝，得供著。「
禾生在電話這頭笑出了聲。
「笑啥？「娘說，「你爹還說，開春上杭州，他得當面跟親家公喝一杯。他在家拿筷子當杯子，練上了。「
掛了電話，天擦黑。辦公樓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對門218還亮著，機房的燈也亮著。
晚上九點，蘇曉的視頻打過來了。
她那邊剛洗完澡，頭髮拿毛巾包著，盤腿坐在出租屋的床上，背後牆上貼著那張沒撕完的作戰圖——後來她又從垃圾桶里撿回來一片，就一片，貼在牆上了。
「留一片幹什麼？「禾生問。
「留個疤。「蘇曉說，「往後談一手數據談不下來，我就看看它。「
她講下午那個會。老頭那邊是晚上，背景是個書房，一排一排的書。會開到一半，老頭忽然把方案里「物流時效「那一頁調出來，問她，這個數字，你自己信幾分。
「我說，七分。「蘇曉把毛巾扯下來擦頭髮，「另外三分是估的，估的部分我用黃底標了，誤差區間寫在腳註。我要是說十分，他當場就掛。「
「他要聽實話？「
「他要聽你自己知道你哪兒不實在。「蘇曉說，「全實的人沒有，裝全實的人，他見一個斃一個。「
禾生想起廠里那四套帳，想起齊雅芝那句「三套半「。他沒說，問了句別的：「阿姨知道結果了嗎？「
「知道。我開完會先給我媽打的，打了四十分鐘。「蘇曉笑起來，「我媽在那頭假裝不在乎，說哦，過了啊，那行，那挺好。掛了電話，我爸發來一條簡訊，就倆字：'醋魚'。「
「樓外樓的？「
「等你來的。「蘇曉說，「說好了，慶功餐，你請。「
兩個人又說了些閒的。蘇曉說公司把BJ編制的事正式落了，工位從二十六層搬到十九層，靠窗，能看見樓下的煎餅攤。禾生說廠里食堂的排骨燉土豆，說老周鑰匙板上的灰，說唐笑那句「紙也放假去了「。蘇曉聽了半天沒說話。
「禾生，「她忽然說，「你在那邊，天天就這些事，本子，鑰匙，灰。「
「嗯。「
「你不怕嗎？「
禾生想了想：「說不上怕。就是有時候覺得，那廠子像一口鍋，蓋子壓著，誰也不知道裡頭燉的什麼。「
「那你站鍋蓋邊上幹什麼？「
「鍋蓋得有人看著。「禾生說，「看熟了，往後我自己的鍋，才燒得好。「
蘇曉在屏幕那頭看了他一會兒，把頭髮往後一甩：「行。你看鍋，我看口岸。月底我把一手數據的事跑下來，咱倆比比，誰的鍋先開。「
掛之前，她忽然想起來：「對了，開春接叔叔阿姨來杭州的事，我媽已經在看了，看了三家醫院——看醫院幹什麼我說不好，她就這毛病，先備著。「
「替我謝謝阿姨。「
「自己謝去。「蘇曉打了個哈欠，「睡了。你也早點睡，看鍋的人，不能比鍋先睡著。「
禾生翻開錯題本，寫第二十四條：
「第二頁回來了，插在茬口裡。紙是軟的，跟第一頁不住一個屋。經手人那一角，齊著欄線撕的。小劉說，核查組知道有老本子。蘇曉過了。娘的醬鴨蒸成了，皮是亮的。「
寫完，他把筆擱下，想起小劉白天沒說出來的那個名字。
名字這東西，今天不說，明天不說，擱在心裡擱著擱著，要麼鏽住，要麼發芽。
他不知道小劉那個名字是鏽是芽。他只知道，剩下那一頁紙還在外頭，不知道哪個屋裡，不知道哪個人枕頭底下。
窗外，廠區那六根煙囪黑著的五根里，有一根的根底下，看不太真，像是有個人影晃了一下，又沒有了。
唐笑收拾東西下班，背包甩上肩，走到門口，忽然回頭：「陳工，你說那兩頁紙，是不是也放假去了？「
「嗯？「
「過年嘛。「唐笑一本正經，「初八才上班，一年遞一頁。「
她自個兒先樂了，擺擺手走了。走廊里，腳步聲一顛一顛的，到樓梯口，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