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試燈
第十二章試燈
凌晨三點，禾生把那筆退庫單從頭到尾拆了七遍。
單據編號TR-20101014-0047，物料：SKF-6309深溝球軸承，四十套，退庫原因一欄填的是「質量異議，退回供應商「。經手人簽字欄空著——系統上線後所有單據都是電子流轉，可這一筆的審批節點，走的是「緊急放行「通道。
緊急放行，是上線前王部長堅持要留的口子。當時他說，半夜裡工具機壞了等著配件救命，總不能等第二天科長上班批單子。盧工斟酌再三，留了，但加了一道鎖：緊急放行的單子，系統自動抄送鄭總郵箱，二十四小時內必須補簽。
禾生點開系統日誌。開單終端：供應科三樓辦公室，靠窗那台舊電腦。登錄帳號：guanlao——關科長的帳號。
他把屏幕關了，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
四十套軸承，一萬八。馬科長前腳進去，後腳就有人動供應科的貨，而且偏偏用「人老實「的關科長的帳號，偏偏挑系統上線第七天、全廠都在看燈亮不亮的時候。
這不像是偷。偷東西的人巴不得燈瞎，這人倒像是怕燈不夠亮，專門湊到燈底下晃了一圈。
禾生想起四個字：投石問路。
早上六點，他去敲盧工宿舍的門。盧工披著衣服聽完，沒急著說話，先去水房洗了把臉，回來的時候頭髮濕漉漉的，人徹底醒了。
「我考考你，「盧工說，「這事你有幾種報法？「
禾生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種，直接報鄭總，說系統抓了個現行。這是報喪。第二種，先查清楚再報，可萬一查的過程中風聲漏了，就是包庇。第三種——「
「第三種是你昨晚做的，「盧工接過去，「先把單子和日誌固定住，誰也沒驚動。說你的說法。「
「我的說法是，這不是關科長乾的。「禾生把列印出來的日誌鋪在桌上，「第一，退庫理由是質量異議，可SKF的軸承入庫時全檢過，周師傅的本子上有記錄，四十套全合格，質量異議不成立。第二，開單時間夜裡十一點四十，供應科三樓那台舊電腦，鍵盤上灰都半寸厚，關科長自己從來不用它——他眼近視，嫌那台顯示器晃眼，用的都是靠門那台新的。第三，最要緊的，上線前我給全廠做培訓，反覆強調帳號不許外借，可供應科的老人多，我後來才知道，他們有七八個人至今還在用科里那套共享帳號的習慣，誰要用電腦，喊一嗓子'密碼多少'就行。「
盧工的眼睛眯起來了：「你是說，知道那個密碼的，不止一個關科長。「
「所以我得先去找關科長。「禾生說，「不是審他，是問他一件事——十四號夜裡十一點四十，他在哪兒。「
「要是他說不清呢？「
「他說不清，我就把這些東西原樣交給方組長。「禾生頓了頓，「師傅，系統是我裝的。燈是我點的。這盞燈要是頭一迴響就冤枉了好人，往後它再響，就沒人信了。「
盧工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八點二十，關科長被請到會議室的時候，臉是灰的。他四十七八歲，頭髮花白了一半，進門先看禾生，再看桌上的列印件，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禾生給他倒了杯水，先開口：「關科長，我不是紀檢，我是管系統的。系統昨夜裡報了筆差異，我得把來龍去脈弄清楚了，才能往上寫報告。您就當幫我個忙。「
關科長捧著水杯，聽禾生把四十套軸承說完，手開始抖。
「陳工，「他的聲音也抖，「我要說不是我，你信嗎？「
「我信沒用，「禾生說，「您給我個能寫進報告的東西。「
關科長死死盯著那張退庫單，看了足有兩分鐘，忽然抬起頭：「十四號夜裡……我在市醫院。我丈母娘做膽囊手術，我們兩口子陪床，從下午五點守到第二天一早。病房在住院部九樓，同屋還有一個陪床的，是供銷社退休的，姓白。護士站夜裡十一點半查過房，登記本上有名。「
禾生的筆尖停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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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關科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從兜里掏出個翻蓋手機，手抖著按了半天，調出條簡訊，「你看，十四號夜裡十一點五十二，我媳婦給我發的，讓我下樓買成人紙尿褲。小賣部的老闆娘找了我一把零錢，我還記得，三張十塊的。「
禾生把簡訊時間看了兩遍，問：「您的系統密碼，科里還有誰知道？「
關科長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半天，低聲說：「陳工，我給你交個底。我們科那台舊電腦，密碼寫在顯示器底座上，貼了有……有六七年了。科里十幾口子，連門口打雜的學徒都知道。「
禾生在錯題本邊上記了一筆，問出最後一個問題：「科里誰最懂軸承？「
關科長不假思索：「老尤。尤師傅，管備件庫管了十九年，SKF的包裝他閉著眼睛都摸得出來。「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聲音低下去，「老尤是……是馬科長的小舅子。「
上午十點，禾生去找周師傅。
老頭正在庫房裡擦磅秤，聽完來意，沒說話，轉身從更衣櫃最底層摸出一個本子。禾生認得這套本子——清帳那陣子，周師傅獻出過三本私帳。可這一本不一樣，牛皮紙的封面磨得發亮，邊角用膠布纏了三層。
「這是我第四個本子，「周師傅說，「前三個記貨，這本記車。「
他翻開，一頁一頁，全是夜班進出廠區的車輛：日期、時間、車牌尾號、拉的什麼、誰開的門。字歪歪扭扭，可一筆是一筆。
「我幹了二十六年保管，「周師傅頭也不抬，「前十年我就琢磨明白一個理：貨不會自己長腿，貨都是跟著車走的。車不會自己長腿，車是跟著人走的。「
他翻到十月十四號那一頁，指頭點著一行字：
「十月十四，夜，十一點五十五，白色金杯，尾號7K3，出後門。押車：尤。登記由：維修配件出廠。「
周師傅抬起眼皮：「後門那把鑰匙，全廠三把。門衛一把，供應科一把——馬科長進去以後，供應科那把交到鄭總那兒鎖了。還有一把，在備件庫。「
禾生看著那行字，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周師傅，「他問，「這日子您記了二十六年，為什麼不早點拿出來？「
老頭把本子合上，塞回柜子，落鎖，動作慢條斯理：「早些年拿出來，砸的是誰的飯碗？我自己的。「他轉過身，看著禾生，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禾生從沒見過的東西，「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廠里點燈了。點燈的人問我要燈芯，我還能攥著不給？「
中午，禾生把四樣東西整整齊齊擺在鄭總桌上：系統日誌、關科長的醫院不在場線索、共享密碼的說明、周師傅的車輛記錄那一頁的複印件。
鄭總一樣一樣看完，在「尤「字上盯了很久，臉上的肌肉繃得鐵硬。馬科長是他的連襟，老尤是連襟的小舅子——這層關係再往下走半步，就要燒到他自己家的門檻。
「東西我收下。「鄭總最後說，「從現在起，你一個字不許再查，也不許再問。剩下的是方組長的事。「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小陳，關科長那邊，你替我遞句話——廠子欠他一個說法，說法不會缺。「
禾生退出來，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他忽然全想明白了。那四十套軸承根本不是衝著錢去的——一萬八，不值得冒這個險。那是衝著燈來的：用「人老實「的代理科長的帳號，在燈底下開一筆假單子，賭的就是兩種結果。要麼系統瞎，查不出來，往後照偷不誤；要麼系統響，冤枉了好人，這盞燈就失了人心——往後它再響，全廠都會說：那玩意兒啊，上頭拿來整人的。
燈瞎了，或者燈臭了，蛇就安全了。
好深的算計。好在，燈沒瞎，也沒臭。
下午四點，禾生去供應科找關科長。
辦公室里人都走空了，就剩關科長一個，對著電腦發呆，屏幕上是空白的單據界面。見禾生進來，他站起來，站得筆直，像個等著挨處分的學生。
「鄭總讓我給您帶句話，「禾生說，「廠子欠您一個說法，說法不會缺。「
關科長愣了半天，喉嚨里「咯「了一聲，眼圈慢慢紅了。他在科里熬了二十三年，熬到頭髮白了一半，頭一回被全廠的人當賊看，又頭一回有人跟他說「欠你個說法「。
「陳工，「他啞著嗓子說，「密碼貼顯示器底座上，這事是我糊塗。處分我認。「
「處分的事不歸我管。「禾生把一張紙放在他桌上，是新列印的權限使用規範，最後一條寫著：任何帳號不得共享，違者視同本人操作，「但這個歸我管。從明天起，供應科一人一帳號，密碼進腦子，不上紙。「
關科長把那張紙看了兩遍，忽然說：「陳工，你知道全廠現在管你叫什麼嗎？「
禾生搖頭。
「叫'陳燈'。「關科長說，「食堂里都在傳，說供應科來了個燈成精的，照誰誰現形。「他頓了頓，「這話有誇你的，也有恨你的。你自己掂量。「
禾生走出辦公樓的時候，天正擦黑。他想起娘說過的話：燈挑得越亮，影子就越黑。小時候娘納鞋底，油燈擱在炕桌上，燈苗子一跳，滿牆的影子就跟著晃。娘說別怕，影子再大，也是燈照出來的，燈在咱手裡。
周六，十月十七號，晴。
禾生七點二十就到滄州西站了，站在出站口，手裡拎著一杯豆漿——他記得蘇曉坐早班車顧不上吃早飯。七點三十九分，閘機里人流湧出來，他一眼就看見了她：米色的風衣，頭髮比上次視頻里長了些，拖著一隻小小的行李箱，正踮著腳找他。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禾生忽然覺得，三個月的窟窿、黑板、排產表和四十套軸承，全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豆漿，「他把杯子遞過去，「還燙。「
蘇曉接過來，喝了一口，眯起眼睛：「滄州的豆漿比BJ的稠。「
「那是，「禾生接過她的箱子，「我們這兒什麼都實誠。「
打車進廠的路上，蘇曉一直看著窗外。廠區的大門、紅磚牆、牆根底下曬太陽的老師傅，她一樣一樣地看，看得特別認真，像是替他把這三個月的日子一寸一寸地補看回來。
「這就是你守了三個月的地方，「她說，「比我想的破，也比我想的有人味兒。「
禾生先帶她去看二車間的黑板。
王部長那天照例來得早，黑板上字寫到一半。禾生介紹蘇曉，老頭上下打量了一遍，從鼻子裡「嗯「了一聲，轉過身接著寫。寫完最後一行，他把粉筆頭一擱，忽然開口，衝著黑板，沒回頭：「系統里那個換活時間表，是你對象做的？「
「是我做的。「禾生說。
蘇曉捂著嘴笑出了聲。
倉庫里，周師傅接過那盒知味觀的點心，手在褲子上蹭了三遍才敢接。老頭捧著盒子看了半天，抬頭問蘇曉：「你媽身體可好？「蘇曉愣了一下，說好。周師傅點點頭：「教出這樣閨女，身子骨差不了。「
那天中午，盧工也來了食堂。四個人一桌，王部長加了兩個菜，大師傅自作主張又添了一個。盧工不喝酒，端著搪瓷缸子跟蘇曉碰了一下，只說了一句話：「這小伙子剛來的時候，方案寫得比誰都漂亮，落地落不了。現在行了，現在他的東西，長在車間裡了。「
蘇曉看了禾生一眼，眼睛亮晶晶的。
下午，禾生帶她去看滄州的鐵獅子。千年前的鐵傢伙立在秋風裡，鏽跡斑斑，可脊梁骨還是挺的。蘇曉仰著頭看了很久，忽然說：「你信嗎，一千多年，多少人來砸它、挪它、修它，它就這麼站著。「
「信，「禾生說，「我們廠也有個這樣的，姓周。「
蘇曉笑，笑完了，輕輕靠過來，把腦袋擱在他肩膀上。風把她頭髮吹到他臉上，癢的。
「禾生，「她說，「上次電話里，你說燈點起來了。我今天看了看，燈是真的點起來了。「
「嗯。「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她說，「往後燈再響，不管照見什麼，你都別一個人扛到天亮。凌晨兩點的事，天亮之前，得讓我知道。「
禾生沒說話，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比他的涼，握了一會兒就暖了。
晚上六點四十，滄州西站，她坐返程的高鐵回BJ。檢票口，蘇曉回過身，替他把外套領子翻好——這個活兒以前是她媽干、後來是娘干，現在輪到她了。
「下回什麼時候來？「禾生問。
「下回，「蘇曉想了想，「等你把這條蛇徹底送進籠子裡，我再來驗收。「
高鐵開走的時候，禾生在站台上站了很久。手機震了一下，是蘇曉的消息：「豆漿是稠的，人是暖的，廠是有人味兒的。三個月，值了。「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看見屏幕上方還有一條未讀，是盧工下午四點發的，只有一句話：
「方組長下午帶人進了備件庫。老尤被帶走了。走的時候，他衝著辦公樓喊了一句話——「後面跟著三個字，「'不是我'。「
禾生盯著那三個字，後脖頸慢慢沁出一層涼。
四十套軸承，找到了車，找到了鑰匙，找到了人。可一個管了十九年備件庫的老保管，動手的第二天就該知道跑，為什麼還留在廠里等著被抓？那句「不是我「，是喊冤，還是喊給別人聽的？
他在錯題本上寫下第七條：
「燈照見了蛇影，先別高興。蛇影會動，說明蛇還在暗處；蛇影不動，那多半是有人扔了個影子，替真蛇挨打。「
寫完他抬頭看天。滄州西站的燈次第亮起來，一盞，又一盞。
凌晨三點，禾生把那筆退庫單從頭到尾拆了七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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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像是偷。偷東西的人巴不得燈瞎，這人倒像是怕燈不夠亮，專門湊到燈底下晃了一圈。
禾生想起四個字：投石問路。
早上六點，他去敲盧工宿舍的門。盧工披著衣服聽完，沒急著說話，先去水房洗了把臉，回來的時候頭髮濕漉漉的，人徹底醒了。
「我考考你，「盧工說，「這事你有幾種報法？「
禾生伸出三根手指：「第一種，直接報鄭總，說系統抓了個現行。這是報喪。第二種，先查清楚再報，可萬一查的過程中風聲漏了，就是包庇。第三種——「
「第三種是你昨晚做的，「盧工接過去，「先把單子和日誌固定住，誰也沒驚動。說你的說法。「
「我的說法是，這不是關科長乾的。「禾生把列印出來的日誌鋪在桌上，「第一，退庫理由是質量異議，可SKF的軸承入庫時全檢過，周師傅的本子上有記錄，四十套全合格，質量異議不成立。第二，開單時間夜裡十一點四十，供應科三樓那台舊電腦，鍵盤上灰都半寸厚，關科長自己從來不用它——他眼近視，嫌那台顯示器晃眼，用的都是靠門那台新的。第三，最要緊的，上線前我給全廠做培訓，反覆強調帳號不許外借，可供應科的老人多，我後來才知道，他們有七八個人至今還在用科里那套共享帳號的習慣，誰要用電腦，喊一嗓子'密碼多少'就行。「
盧工的眼睛眯起來了：「你是說，知道那個密碼的，不止一個關科長。「
「所以我得先去找關科長。「禾生說，「不是審他，是問他一件事——十四號夜裡十一點四十，他在哪兒。「
「要是他說不清呢？「
「他說不清，我就把這些東西原樣交給方組長。「禾生頓了頓，「師傅，系統是我裝的。燈是我點的。這盞燈要是頭一迴響就冤枉了好人，往後它再響，就沒人信了。「
盧工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八點二十，關科長被請到會議室的時候，臉是灰的。他四十七八歲，頭髮花白了一半，進門先看禾生，再看桌上的列印件，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禾生給他倒了杯水，先開口：「關科長，我不是紀檢，我是管系統的。系統昨夜裡報了筆差異，我得把來龍去脈弄清楚了，才能往上寫報告。您就當幫我個忙。「
關科長捧著水杯，聽禾生把四十套軸承說完，手開始抖。
「陳工，「他的聲音也抖，「我要說不是我，你信嗎？「
「我信沒用，「禾生說，「您給我個能寫進報告的東西。「
關科長死死盯著那張退庫單，看了足有兩分鐘，忽然抬起頭：「十四號夜裡……我在市醫院。我丈母娘做膽囊手術，我們兩口子陪床，從下午五點守到第二天一早。病房在住院部九樓，同屋還有一個陪床的，是供銷社退休的，姓白。護士站夜裡十一點半查過房，登記本上有名。「
禾生的筆尖停在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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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關科長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從兜里掏出個翻蓋手機，手抖著按了半天，調出條簡訊，「你看，十四號夜裡十一點五十二，我媳婦給我發的，讓我下樓買成人紙尿褲。小賣部的老闆娘找了我一把零錢，我還記得，三張十塊的。「
禾生把簡訊時間看了兩遍，問：「您的系統密碼，科里還有誰知道？「
關科長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半天，低聲說：「陳工，我給你交個底。我們科那台舊電腦，密碼寫在顯示器底座上，貼了有……有六七年了。科里十幾口子，連門口打雜的學徒都知道。「
禾生在錯題本邊上記了一筆，問出最後一個問題：「科里誰最懂軸承？「
關科長不假思索：「老尤。尤師傅，管備件庫管了十九年，SKF的包裝他閉著眼睛都摸得出來。「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聲音低下去，「老尤是……是馬科長的小舅子。「
上午十點，禾生去找周師傅。
老頭正在庫房裡擦磅秤，聽完來意，沒說話，轉身從更衣櫃最底層摸出一個本子。禾生認得這套本子——清帳那陣子，周師傅獻出過三本私帳。可這一本不一樣，牛皮紙的封面磨得發亮，邊角用膠布纏了三層。
「這是我第四個本子，「周師傅說，「前三個記貨，這本記車。「
他翻開，一頁一頁，全是夜班進出廠區的車輛：日期、時間、車牌尾號、拉的什麼、誰開的門。字歪歪扭扭，可一筆是一筆。
「我幹了二十六年保管，「周師傅頭也不抬，「前十年我就琢磨明白一個理：貨不會自己長腿，貨都是跟著車走的。車不會自己長腿，車是跟著人走的。「
他翻到十月十四號那一頁，指頭點著一行字：
「十月十四，夜，十一點五十五，白色金杯，尾號7K3，出後門。押車：尤。登記由：維修配件出廠。「
周師傅抬起眼皮：「後門那把鑰匙，全廠三把。門衛一把，供應科一把——馬科長進去以後，供應科那把交到鄭總那兒鎖了。還有一把，在備件庫。「
禾生看著那行字，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周師傅，「他問，「這日子您記了二十六年，為什麼不早點拿出來？「
老頭把本子合上，塞回柜子，落鎖，動作慢條斯理：「早些年拿出來，砸的是誰的飯碗？我自己的。「他轉過身，看著禾生，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禾生從沒見過的東西，「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廠里點燈了。點燈的人問我要燈芯，我還能攥著不給？「
中午，禾生把四樣東西整整齊齊擺在鄭總桌上：系統日誌、關科長的醫院不在場線索、共享密碼的說明、周師傅的車輛記錄那一頁的複印件。
鄭總一樣一樣看完，在「尤「字上盯了很久，臉上的肌肉繃得鐵硬。馬科長是他的連襟，老尤是連襟的小舅子——這層關係再往下走半步，就要燒到他自己家的門檻。
「東西我收下。「鄭總最後說，「從現在起，你一個字不許再查，也不許再問。剩下的是方組長的事。「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小陳，關科長那邊，你替我遞句話——廠子欠他一個說法，說法不會缺。「
禾生退出來，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他忽然全想明白了。那四十套軸承根本不是衝著錢去的——一萬八，不值得冒這個險。那是衝著燈來的：用「人老實「的代理科長的帳號，在燈底下開一筆假單子，賭的就是兩種結果。要麼系統瞎，查不出來，往後照偷不誤；要麼系統響，冤枉了好人，這盞燈就失了人心——往後它再響，全廠都會說：那玩意兒啊，上頭拿來整人的。
燈瞎了，或者燈臭了，蛇就安全了。
好深的算計。好在，燈沒瞎，也沒臭。
下午四點，禾生去供應科找關科長。
辦公室里人都走空了，就剩關科長一個，對著電腦發呆，屏幕上是空白的單據界面。見禾生進來，他站起來，站得筆直，像個等著挨處分的學生。
「鄭總讓我給您帶句話，「禾生說，「廠子欠您一個說法，說法不會缺。「
關科長愣了半天，喉嚨里「咯「了一聲，眼圈慢慢紅了。他在科里熬了二十三年，熬到頭髮白了一半，頭一回被全廠的人當賊看，又頭一回有人跟他說「欠你個說法「。
「陳工，「他啞著嗓子說，「密碼貼顯示器底座上，這事是我糊塗。處分我認。「
「處分的事不歸我管。「禾生把一張紙放在他桌上，是新列印的權限使用規範，最後一條寫著：任何帳號不得共享，違者視同本人操作，「但這個歸我管。從明天起，供應科一人一帳號，密碼進腦子，不上紙。「
關科長把那張紙看了兩遍，忽然說：「陳工，你知道全廠現在管你叫什麼嗎？「
禾生搖頭。
「叫'陳燈'。「關科長說，「食堂里都在傳，說供應科來了個燈成精的，照誰誰現形。「他頓了頓，「這話有誇你的，也有恨你的。你自己掂量。「
禾生走出辦公樓的時候，天正擦黑。他想起娘說過的話：燈挑得越亮，影子就越黑。小時候娘納鞋底，油燈擱在炕桌上，燈苗子一跳，滿牆的影子就跟著晃。娘說別怕，影子再大，也是燈照出來的，燈在咱手裡。
周六，十月十七號，晴。
禾生七點二十就到滄州西站了，站在出站口，手裡拎著一杯豆漿——他記得蘇曉坐早班車顧不上吃早飯。七點三十九分，閘機里人流湧出來，他一眼就看見了她：米色的風衣，頭髮比上次視頻里長了些，拖著一隻小小的行李箱，正踮著腳找他。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禾生忽然覺得，三個月的窟窿、黑板、排產表和四十套軸承，全都退到了很遠的地方。
「豆漿，「他把杯子遞過去，「還燙。「
蘇曉接過來，喝了一口，眯起眼睛：「滄州的豆漿比BJ的稠。「
「那是，「禾生接過她的箱子，「我們這兒什麼都實誠。「
打車進廠的路上，蘇曉一直看著窗外。廠區的大門、紅磚牆、牆根底下曬太陽的老師傅，她一樣一樣地看，看得特別認真，像是替他把這三個月的日子一寸一寸地補看回來。
「這就是你守了三個月的地方，「她說，「比我想的破，也比我想的有人味兒。「
禾生先帶她去看二車間的黑板。
王部長那天照例來得早，黑板上字寫到一半。禾生介紹蘇曉，老頭上下打量了一遍，從鼻子裡「嗯「了一聲，轉過身接著寫。寫完最後一行，他把粉筆頭一擱，忽然開口，衝著黑板，沒回頭：「系統里那個換活時間表，是你對象做的？「
「是我做的。「禾生說。
蘇曉捂著嘴笑出了聲。
倉庫里，周師傅接過那盒知味觀的點心，手在褲子上蹭了三遍才敢接。老頭捧著盒子看了半天，抬頭問蘇曉：「你媽身體可好？「蘇曉愣了一下，說好。周師傅點點頭：「教出這樣閨女，身子骨差不了。「
那天中午，盧工也來了食堂。四個人一桌，王部長加了兩個菜，大師傅自作主張又添了一個。盧工不喝酒，端著搪瓷缸子跟蘇曉碰了一下，只說了一句話：「這小伙子剛來的時候，方案寫得比誰都漂亮，落地落不了。現在行了，現在他的東西，長在車間裡了。「
蘇曉看了禾生一眼，眼睛亮晶晶的。
下午，禾生帶她去看滄州的鐵獅子。千年前的鐵傢伙立在秋風裡，鏽跡斑斑，可脊梁骨還是挺的。蘇曉仰著頭看了很久，忽然說：「你信嗎，一千多年，多少人來砸它、挪它、修它，它就這麼站著。「
「信，「禾生說，「我們廠也有個這樣的，姓周。「
蘇曉笑，笑完了，輕輕靠過來，把腦袋擱在他肩膀上。風把她頭髮吹到他臉上，癢的。
「禾生，「她說，「上次電話里，你說燈點起來了。我今天看了看，燈是真的點起來了。「
「嗯。「
「那你答應我一件事，「她說，「往後燈再響，不管照見什麼，你都別一個人扛到天亮。凌晨兩點的事，天亮之前，得讓我知道。「
禾生沒說話，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比他的涼，握了一會兒就暖了。
晚上六點四十，滄州西站，她坐返程的高鐵回BJ。檢票口，蘇曉回過身，替他把外套領子翻好——這個活兒以前是她媽干、後來是娘干，現在輪到她了。
「下回什麼時候來？「禾生問。
「下回，「蘇曉想了想，「等你把這條蛇徹底送進籠子裡，我再來驗收。「
高鐵開走的時候，禾生在站台上站了很久。手機震了一下，是蘇曉的消息：「豆漿是稠的，人是暖的，廠是有人味兒的。三個月，值了。「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看見屏幕上方還有一條未讀，是盧工下午四點發的，只有一句話：
「方組長下午帶人進了備件庫。老尤被帶走了。走的時候，他衝著辦公樓喊了一句話——「後面跟著三個字，「'不是我'。「
禾生盯著那三個字，後脖頸慢慢沁出一層涼。
四十套軸承，找到了車，找到了鑰匙，找到了人。可一個管了十九年備件庫的老保管，動手的第二天就該知道跑，為什麼還留在廠里等著被抓？那句「不是我「，是喊冤，還是喊給別人聽的？
他在錯題本上寫下第七條：
「燈照見了蛇影，先別高興。蛇影會動，說明蛇還在暗處；蛇影不動，那多半是有人扔了個影子，替真蛇挨打。「
寫完他抬頭看天。滄州西站的燈次第亮起來，一盞，又一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