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棄子
周一早上，禾生一進廠門就覺得不對。
不是哪裡出了事，是太安靜了。老尤被帶走這種事，擱在哪個廠都該傳得沸沸揚揚，可華通的早晨跟往常一樣，班車到了點，食堂冒著熱氣，二車間的黑板照常寫到了第三行。路上碰見的人跟他打招呼，還是那句「陳燈來了「，只是嗓門比平時低半格。
禾生後來才咂摸出來，這種安靜是怕。燈亮了，第一回照見了人，誰都不知道下一回照見誰。
上午十點，方組長找他談話，在辦公樓三層那間臨時辦公室。方組長五十來歲，話少，問一句，記一筆。
「退庫單是你先拆出來的？「
「是。「
「車是周師傅的本子對出來的？「
「是。「
「老尤你以前接觸過嗎？「
「盤庫的時候接觸過，「禾生想了想，「人挺客氣，帳面上的事，問什麼答什麼。「
方組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他交代得也很痛快。四十套軸承，一萬八，全認了。說是家裡兒子買房差首付，臨時起意，一個人幹的，就這一回。「
屋裡靜了幾秒。禾生問：「您信嗎？「
「我信不信不打緊，「方組長把筆帽扣上，「證據閉環了，他認，車認，鑰匙認，案子就能結。「他頓了頓，「就是十三年那些帳，沒人認領。「
「他咬死了不認？「
「不是咬死了，「方組長說了一句讓禾生後背發涼的話，「是他根本接不住。我試探著問他〇五年那批進口焊條怎麼走的車，他眼神是懵的。那不是裝出來的懵——他不知道。「
一個連案情都不知道的人，痛痛快快地把罪認了。
談話結束，方組長送他到門口，忽然說：「小陳，你在系統里裝的那盞燈，是好東西。可這案子，往後不歸燈管了。「
禾生沒接話。他聽懂了——燈管帳，不管人；人這一層，比帳深。
中午他沒去食堂，繞到了倉庫。
周師傅在門房裡坐著，面前攤著那四個本子，沒翻，就那麼攤著。老頭見了他，往旁邊的小板凳努了努嘴。
禾生坐下，先開口：「老尤認了。「
「我知道。「周師傅說，「全廠都知道。「
「就四十套，就這一回。「
周師傅不吭聲，從抽屜里摸出一把炒南瓜子，一顆一顆地嗑，嗑得很慢。嗑到第七顆，老頭開口了：「老尤家小子，今年九月在石家莊買的房，首付四十六萬，全款裝修。他一個月三千八，他媳婦在超市理貨，兩千二。「
禾生心裡咯噔一下：「這錢——「
「我問過他媳婦，「周師傅說，「她說，是他姐夫給的。「
姐夫。馬科長。
禾生腦子裡那根線「嗡「地一聲繃緊了。馬科長十月八號被帶走，到現在一個多月。小舅子管備件庫，姐夫管供應科，十三年的窟窿，六十七萬的無記錄蒸發——這條線粗得能拴船。
「撂誰？「周師傅把瓜子皮吐在手心裡，慢慢攥起來，「馬科長自己也是十月初才進去的，前頭十三年，他一個科長吃得下六十七萬？他上頭沒人？他上頭的人，現在還在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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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抬起眼，渾濁的眼睛裡有一點說不出的東西：「老尤要是撂了，撂出來的就不是一個姐夫了。他兒子剛在石家莊安了家。你說，他是選自己多蹲兩年，還是選兒子安生過日子？「
禾生半天沒說出話。
「四十六萬，「周師傅把手裡那把瓜子皮扔進爐膛，火苗子「騰「地一下躥高了，「這不是首付，這是封口錢。人家早就算好了——姐夫一進去，錢到位，他就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了。所以他不跑。跑，就說不清了；不跑，認一個'臨時起意'，案子到他為止，兒子沒事，外頭那位也放心。「
爐火噼啪響。禾生盯著那點火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老尤被抓那天為什麼衝著辦公樓喊「不是我「。
那不是喊冤。那是喊話——喊給樓上某個人聽：罪我認了，嘴我閉著，你們答應的事，別忘了。
「師傅，「禾生低聲問，「那您說，樓上那個人，是誰？「
周師傅搖頭：「我不知道。我守了二十六年倉庫，就知道一件事——「老頭指了指桌上那四個本子，「貨跟著車走，車跟著人走，人跟著錢走。錢這條路，本子上沒有。「
錢這條路，本子上沒有。禾生把這句話記下了。
下午盧工來了，聽完前因後果，半天沒言語，末了把菸頭摁滅在門房外的磚牆上。
「爛到根了，「他說，「禾生，這案子到此為止，不是壞事。方組長那句話說得對——往後不歸燈管了。咱們是來做系統的，不是來辦案的。把燈點好，讓往後每一筆帳都在太陽底下，你就算對得起這三個月了。「
「就這麼算了？「禾生有點不甘。
「不算了，「盧工看著他，「是記下了。你那個錯題本，多記一條：有些帳，現在算不了，不代表永遠算不了。燈在，就總有算的那一天。「
十一月初，系統上線滿一個月，第二次自動對帳。
那天夜裡禾生沒睡，守在會議室，跟上線那晚一樣，泡了杯濃茶。零點十七分，對帳任務跑完，屏幕右下角跳出結果。
0.00。
期初對期末，收對發，帳對實，四十個倉庫點位全綠。十一月七日又跑了一次旬對帳，還是0.00。十一月十五日，月度大盤點，王部長親自帶著人盤的庫，三班倒盤了兩天，盤完他把單子往禾生面前一拍，就說了倆字：「對得上。「
全廠上下都鬆了一口氣，食堂加了菜，鄭總在大會上表揚了項目組。
可禾生心裡那點不安，不但沒下去，反而更沉了。太乾淨了。一個盤了十三年蛇的倉庫，燈一點，蛇就全無蹤影——要麼蛇走了，要麼蛇學會了貼著燈光照不到的縫走。
他把這話跟蘇曉說了。蘇曉在電話那頭笑他：「你這是當大夫當出職業病了，病人指標全正常，你非說人家有病。「
「我不是說有病，「禾生說，「我是說，病人家屬太鎮定了。「
蘇曉在那頭靜了兩秒，說：「禾生，你記住一句話，是我在外資所頭一年學的——審計不怕查出問題，怕的是查不出問題的完美帳。完美，本身就是證據。「
禾生把這句話也記在了錯題本上。
十一月中旬，輪崗評估下來了。華通項目驗收，評級「優「，集團管培生同期里排第一。盧工給他寫評語那天，禾生就在旁邊，看見老頭一筆一畫地寫：「該同志的方案，長在車間裡。「
還是那句食堂里說過的話。禾生鼻子有點酸。
離別飯是王部長張羅的，就在食堂，沒上酒。周師傅把那本記車的本子複印了一份給他，說原的留下，複印件你揣著，「往後在哪個廠碰見邪性事，翻翻，心裡就有底。「關科長——現在去掉了「代理「倆字——紅著臉敬了他一杯白開水，說新規矩上了仨月，一人一帳號，再沒出過岔子。老韓端著碗過來，啥也沒說，把自己碗裡的雞腿夾給了他。
鄭總最後來的，坐下之後沒說項目，先問：「回BJ，幾號的票？「
「十九號。「
「嗯，「鄭總點點頭，從兜里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推過來，「集團人力讓我填的，輪崗定崗意向。我替你寫了仨字——總部ERP實施部。你師父就是那兒出來的，去了有人照拂。「
禾生剛要道謝，鄭總擺擺手，壓低聲音：「還有件事，你出了這個門就爛在肚子裡。集團上月開了會，要把下邊幾個小廠掛出去，引入戰略投資者。華通在名單上。「
禾生愣住：「賣廠？「
「不叫賣，叫混改。「鄭總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還難看，「廠子連年微利，集團嫌占資源。要是真來了買家——「他頓了頓，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人家第一刀，先砍帳。咱這十三年六十七萬的舊案要是被翻出來，壓價都是輕的。「
禾生忽然明白了那四十六萬首付的另一層意思。
要是廠子真要賣，要是有人早就在裡頭拿了好處——那這半年翻舊帳、點新燈、抓內鬼，動的就不只是幾隻碩鼠的奶酪了。門檻邊的火，燒的是整扇門。
「鄭總，「禾生問，「那您打算怎麼辦？「
「我啊，「鄭總給自己倒了杯白開水，「我守了這廠二十一年，跟誰走不是走？就是這五百多號人——「他沒說下去，把杯子裡的水一口喝乾了，「不說了。你回BJ好好干，混出個人樣來，往後真要有人來接這攤子，你們瀚海做系統的，說不定還坐得上談判桌。「
那頓飯吃到八點半。散場的時候，王部長拍了拍禾生的肩膀，老頭手勁大，拍得他一個趔趄。
「小子，「王部長說，「黑板我不寫了，往後寫系統里。「
走的前一晚，禾生給娘打了電話。
娘在電話那頭還是那幾句：吃了麼，冷不冷，別熬夜。說到第三分鐘，娘忽然說：「村里前幾日有人家蓋房，請我去看線，我看了一晌午，回來就想起你了。「
「看啥線？「
「吊線，「娘說，「瓦匠吊著個線墜子，砌一磚看一眼。線墜子不偏，牆就不歪。你在外頭乾的活兒，娘聽不大懂，娘就想，你那個什麼系統，是不是也給人心裡吊了個線墜子？「
禾生握著電話，半天沒言語。娘沒文化，可娘這句話，比他讀過的所有ERP教材都講得明白——系統不就是給一家廠吊個線墜子麼，砌一磚，看一眼，不敢歪。
「是，娘，「他說，「就是幹這個的。「
「那就好，「娘說，「線墜子這活兒，得罪人。你爹當年在礦上看瓦斯表，也得罪人，說停就得停，誰的面子都不能給。後來礦上沒出過大事故。「娘頓了頓，「你爹腿是廢了，可你爹夜裡睡得著。「
掛了電話，禾生在宿舍里坐了很久。窗外華通的夜燈一盞一盞的，跟三個月前他初來時一模一樣，又好像完全不一樣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車間辭行。黑板上，天氣欄那幾行字是小孫寫的：晴，西北風三到四級，天乾物燥，注意防火。王部長站在邊上看他寫完，沒挑一個字的毛病。
黑板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不知是誰寫的：
「陳燈，常回來看看。「
十一月十九號，禾生回BJ。
盧工送他到滄州西站，還是那輛破捷達。檢票口，老頭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塞給他：「項目總結，我寫了一份，你也自己寫一份。兩份不一樣，你寫的講系統，我寫的講人。都留著，十年後你就知道哪份值錢了。「
車開了七個多小時。禾生靠在車窗上，看著華北平原的冬景一幀一幀地退，忽然想起三個月前來時的自己——那時候他以為來滄州是學做系統的，走的時候才明白，他是來學做人的。系統三個月能上線，做人，十五年剛開個頭。
蘇曉在北京西站接他。
還是出站口，還是踮著腳找他，只不過這回穿的是深灰的大衣，脖子上圍著那條灰圍巾——大三那年她送他一條，原來她自己也有一條。
「怎麼不進去等？外頭多冷。「禾生把她的手攥過來，冰的。
「接站就得有接站的樣子，「蘇曉說得理直氣壯，「你上次在滄州接我，不也在外頭站著？「
打車回回龍觀。九平米的次臥，蘇曉提前來過，窗台擦了，床單換了，桌上擺著一小盆綠蘿，牆角的暖氣管子烘得人犯困。蘇曉從背包里往外掏東西：一瓶生抽、一袋掛麵、倆西紅柿、四個雞蛋。
「你這兒連口鍋都沒有，「她一邊挽袖子一邊說，「我在樓下超市買的，電磁爐，最便宜的那種，九十九。「
那晚他們吃了西紅柿雞蛋面。電磁爐功率小，面煮得有點坨，湯有點渾，蘇曉把臥雞蛋唯一完整的那一個舀到他碗裡，自己吃那個散了黃的。
「述職什麼時候？「她問。
「下周一，集團總部，「禾生說，「講完就定崗，定了崗，就不用再兩地了。「
蘇曉「嗯「了一聲，低頭挑面，挑著挑著忽然說：「我媽上周又問，問咱倆的事。我跟她說，人我剛驗收完，滄州三個月，沒瘦，沒學壞，還學會給系統點了一盞燈。「
「阿姨怎麼說？「
「我媽說，「蘇曉抬起頭，眼睛彎起來，「燈不燈的她不懂，她就問一句——那年夜飯吃得上嗎？「
禾生算了算日子。述職、定崗、交接，年前能落定。他說：「吃得上。今年年夜飯，我去杭州。「
「這話你說的，「蘇曉把碗一放，伸出手，「拉鉤。「
拉完鉤，她沒撒手，就那麼牽著，另一隻手繼續吃麵。窗外回龍觀的夜燈一片一片的，遠處城鐵轟隆轟隆地過，九平米的小屋，電磁爐的餘溫還沒散，麵湯的熱氣糊在窗戶上。
禾生想，這就是他拼命念書、拼命幹活，從BJ幾百萬盞燈里掙來的那一盞。
睡前他在錯題本上寫下第八條：
「審計不怕查出問題，怕查不出問題的完美帳。太平底下，要麼蛇走了，要麼蛇學會了貼著縫走。往後看任何一家廠，先看它敢不敢把燈開到最亮。「
寫完，他把周師傅給的那本複印的「車本子「壓在了枕頭底下。
下周一，瀚海大廈二十八層，述職會。他還不知道，秦總監給他準備的定崗名單上，第一行的項目名字，會讓他剛回到BJ的腳，還沒站穩，就得再邁出去——那是一家比華通大六倍、亂十倍、正在談收購的集團工廠。
而蘇曉也不知道，她那句「年夜飯去杭州「，會趕在禾生職場第一場真正的大雪之前。
不是哪裡出了事，是太安靜了。老尤被帶走這種事，擱在哪個廠都該傳得沸沸揚揚，可華通的早晨跟往常一樣，班車到了點，食堂冒著熱氣，二車間的黑板照常寫到了第三行。路上碰見的人跟他打招呼，還是那句「陳燈來了「，只是嗓門比平時低半格。
禾生後來才咂摸出來，這種安靜是怕。燈亮了，第一回照見了人，誰都不知道下一回照見誰。
上午十點，方組長找他談話，在辦公樓三層那間臨時辦公室。方組長五十來歲，話少，問一句，記一筆。
「退庫單是你先拆出來的？「
「是。「
「車是周師傅的本子對出來的？「
「是。「
「老尤你以前接觸過嗎？「
「盤庫的時候接觸過，「禾生想了想，「人挺客氣，帳面上的事，問什麼答什麼。「
方組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他交代得也很痛快。四十套軸承，一萬八，全認了。說是家裡兒子買房差首付，臨時起意，一個人幹的，就這一回。「
屋裡靜了幾秒。禾生問：「您信嗎？「
「我信不信不打緊，「方組長把筆帽扣上，「證據閉環了，他認，車認，鑰匙認，案子就能結。「他頓了頓，「就是十三年那些帳，沒人認領。「
「他咬死了不認？「
「不是咬死了，「方組長說了一句讓禾生後背發涼的話，「是他根本接不住。我試探著問他〇五年那批進口焊條怎麼走的車，他眼神是懵的。那不是裝出來的懵——他不知道。「
一個連案情都不知道的人，痛痛快快地把罪認了。
談話結束，方組長送他到門口，忽然說：「小陳，你在系統里裝的那盞燈，是好東西。可這案子，往後不歸燈管了。「
禾生沒接話。他聽懂了——燈管帳，不管人；人這一層，比帳深。
中午他沒去食堂，繞到了倉庫。
周師傅在門房裡坐著，面前攤著那四個本子，沒翻，就那麼攤著。老頭見了他，往旁邊的小板凳努了努嘴。
禾生坐下，先開口：「老尤認了。「
「我知道。「周師傅說，「全廠都知道。「
「就四十套，就這一回。「
周師傅不吭聲，從抽屜里摸出一把炒南瓜子，一顆一顆地嗑，嗑得很慢。嗑到第七顆，老頭開口了：「老尤家小子，今年九月在石家莊買的房，首付四十六萬，全款裝修。他一個月三千八，他媳婦在超市理貨，兩千二。「
禾生心裡咯噔一下：「這錢——「
「我問過他媳婦，「周師傅說，「她說，是他姐夫給的。「
姐夫。馬科長。
禾生腦子裡那根線「嗡「地一聲繃緊了。馬科長十月八號被帶走，到現在一個多月。小舅子管備件庫，姐夫管供應科，十三年的窟窿，六十七萬的無記錄蒸發——這條線粗得能拴船。
「撂誰？「周師傅把瓜子皮吐在手心裡，慢慢攥起來，「馬科長自己也是十月初才進去的，前頭十三年，他一個科長吃得下六十七萬？他上頭沒人？他上頭的人，現在還在外頭。「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
老頭抬起眼，渾濁的眼睛裡有一點說不出的東西：「老尤要是撂了，撂出來的就不是一個姐夫了。他兒子剛在石家莊安了家。你說，他是選自己多蹲兩年，還是選兒子安生過日子？「
禾生半天沒說出話。
「四十六萬，「周師傅把手裡那把瓜子皮扔進爐膛，火苗子「騰「地一下躥高了，「這不是首付，這是封口錢。人家早就算好了——姐夫一進去，錢到位，他就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了。所以他不跑。跑，就說不清了；不跑，認一個'臨時起意'，案子到他為止，兒子沒事，外頭那位也放心。「
爐火噼啪響。禾生盯著那點火看了很久，忽然明白了老尤被抓那天為什麼衝著辦公樓喊「不是我「。
那不是喊冤。那是喊話——喊給樓上某個人聽：罪我認了，嘴我閉著，你們答應的事，別忘了。
「師傅，「禾生低聲問，「那您說，樓上那個人，是誰？「
周師傅搖頭：「我不知道。我守了二十六年倉庫，就知道一件事——「老頭指了指桌上那四個本子，「貨跟著車走，車跟著人走，人跟著錢走。錢這條路，本子上沒有。「
錢這條路，本子上沒有。禾生把這句話記下了。
下午盧工來了，聽完前因後果，半天沒言語，末了把菸頭摁滅在門房外的磚牆上。
「爛到根了，「他說，「禾生，這案子到此為止，不是壞事。方組長那句話說得對——往後不歸燈管了。咱們是來做系統的，不是來辦案的。把燈點好，讓往後每一筆帳都在太陽底下，你就算對得起這三個月了。「
「就這麼算了？「禾生有點不甘。
「不算了，「盧工看著他，「是記下了。你那個錯題本，多記一條：有些帳，現在算不了，不代表永遠算不了。燈在，就總有算的那一天。「
十一月初，系統上線滿一個月，第二次自動對帳。
那天夜裡禾生沒睡，守在會議室，跟上線那晚一樣，泡了杯濃茶。零點十七分，對帳任務跑完，屏幕右下角跳出結果。
0.00。
期初對期末，收對發，帳對實，四十個倉庫點位全綠。十一月七日又跑了一次旬對帳，還是0.00。十一月十五日，月度大盤點，王部長親自帶著人盤的庫，三班倒盤了兩天，盤完他把單子往禾生面前一拍，就說了倆字：「對得上。「
全廠上下都鬆了一口氣，食堂加了菜，鄭總在大會上表揚了項目組。
可禾生心裡那點不安，不但沒下去，反而更沉了。太乾淨了。一個盤了十三年蛇的倉庫，燈一點，蛇就全無蹤影——要麼蛇走了，要麼蛇學會了貼著燈光照不到的縫走。
他把這話跟蘇曉說了。蘇曉在電話那頭笑他：「你這是當大夫當出職業病了，病人指標全正常，你非說人家有病。「
「我不是說有病，「禾生說，「我是說，病人家屬太鎮定了。「
蘇曉在那頭靜了兩秒，說：「禾生，你記住一句話，是我在外資所頭一年學的——審計不怕查出問題，怕的是查不出問題的完美帳。完美，本身就是證據。「
禾生把這句話也記在了錯題本上。
十一月中旬，輪崗評估下來了。華通項目驗收，評級「優「，集團管培生同期里排第一。盧工給他寫評語那天，禾生就在旁邊，看見老頭一筆一畫地寫：「該同志的方案，長在車間裡。「
還是那句食堂里說過的話。禾生鼻子有點酸。
離別飯是王部長張羅的，就在食堂，沒上酒。周師傅把那本記車的本子複印了一份給他，說原的留下，複印件你揣著，「往後在哪個廠碰見邪性事，翻翻，心裡就有底。「關科長——現在去掉了「代理「倆字——紅著臉敬了他一杯白開水，說新規矩上了仨月，一人一帳號，再沒出過岔子。老韓端著碗過來，啥也沒說，把自己碗裡的雞腿夾給了他。
鄭總最後來的，坐下之後沒說項目，先問：「回BJ，幾號的票？「
「十九號。「
「嗯，「鄭總點點頭，從兜里掏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推過來，「集團人力讓我填的，輪崗定崗意向。我替你寫了仨字——總部ERP實施部。你師父就是那兒出來的，去了有人照拂。「
禾生剛要道謝，鄭總擺擺手，壓低聲音：「還有件事，你出了這個門就爛在肚子裡。集團上月開了會，要把下邊幾個小廠掛出去，引入戰略投資者。華通在名單上。「
禾生愣住：「賣廠？「
「不叫賣，叫混改。「鄭總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還難看，「廠子連年微利，集團嫌占資源。要是真來了買家——「他頓了頓，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人家第一刀，先砍帳。咱這十三年六十七萬的舊案要是被翻出來，壓價都是輕的。「
禾生忽然明白了那四十六萬首付的另一層意思。
要是廠子真要賣，要是有人早就在裡頭拿了好處——那這半年翻舊帳、點新燈、抓內鬼，動的就不只是幾隻碩鼠的奶酪了。門檻邊的火，燒的是整扇門。
「鄭總，「禾生問，「那您打算怎麼辦？「
「我啊，「鄭總給自己倒了杯白開水，「我守了這廠二十一年，跟誰走不是走？就是這五百多號人——「他沒說下去，把杯子裡的水一口喝乾了，「不說了。你回BJ好好干，混出個人樣來，往後真要有人來接這攤子，你們瀚海做系統的，說不定還坐得上談判桌。「
那頓飯吃到八點半。散場的時候，王部長拍了拍禾生的肩膀，老頭手勁大，拍得他一個趔趄。
「小子，「王部長說，「黑板我不寫了，往後寫系統里。「
走的前一晚，禾生給娘打了電話。
娘在電話那頭還是那幾句：吃了麼，冷不冷，別熬夜。說到第三分鐘，娘忽然說：「村里前幾日有人家蓋房，請我去看線，我看了一晌午，回來就想起你了。「
「看啥線？「
「吊線，「娘說，「瓦匠吊著個線墜子，砌一磚看一眼。線墜子不偏，牆就不歪。你在外頭乾的活兒，娘聽不大懂，娘就想，你那個什麼系統，是不是也給人心裡吊了個線墜子？「
禾生握著電話，半天沒言語。娘沒文化，可娘這句話，比他讀過的所有ERP教材都講得明白——系統不就是給一家廠吊個線墜子麼，砌一磚，看一眼，不敢歪。
「是，娘，「他說，「就是幹這個的。「
「那就好，「娘說，「線墜子這活兒，得罪人。你爹當年在礦上看瓦斯表，也得罪人，說停就得停，誰的面子都不能給。後來礦上沒出過大事故。「娘頓了頓，「你爹腿是廢了，可你爹夜裡睡得著。「
掛了電話，禾生在宿舍里坐了很久。窗外華通的夜燈一盞一盞的，跟三個月前他初來時一模一樣，又好像完全不一樣了。
第二天一早他去車間辭行。黑板上，天氣欄那幾行字是小孫寫的：晴，西北風三到四級，天乾物燥，注意防火。王部長站在邊上看他寫完，沒挑一個字的毛病。
黑板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不知是誰寫的：
「陳燈，常回來看看。「
十一月十九號，禾生回BJ。
盧工送他到滄州西站，還是那輛破捷達。檢票口，老頭從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塞給他：「項目總結，我寫了一份，你也自己寫一份。兩份不一樣，你寫的講系統，我寫的講人。都留著，十年後你就知道哪份值錢了。「
車開了七個多小時。禾生靠在車窗上，看著華北平原的冬景一幀一幀地退，忽然想起三個月前來時的自己——那時候他以為來滄州是學做系統的，走的時候才明白，他是來學做人的。系統三個月能上線，做人，十五年剛開個頭。
蘇曉在北京西站接他。
還是出站口，還是踮著腳找他，只不過這回穿的是深灰的大衣，脖子上圍著那條灰圍巾——大三那年她送他一條，原來她自己也有一條。
「怎麼不進去等？外頭多冷。「禾生把她的手攥過來，冰的。
「接站就得有接站的樣子，「蘇曉說得理直氣壯，「你上次在滄州接我，不也在外頭站著？「
打車回回龍觀。九平米的次臥，蘇曉提前來過，窗台擦了，床單換了，桌上擺著一小盆綠蘿，牆角的暖氣管子烘得人犯困。蘇曉從背包里往外掏東西：一瓶生抽、一袋掛麵、倆西紅柿、四個雞蛋。
「你這兒連口鍋都沒有，「她一邊挽袖子一邊說，「我在樓下超市買的，電磁爐，最便宜的那種，九十九。「
那晚他們吃了西紅柿雞蛋面。電磁爐功率小，面煮得有點坨，湯有點渾，蘇曉把臥雞蛋唯一完整的那一個舀到他碗裡，自己吃那個散了黃的。
「述職什麼時候？「她問。
「下周一，集團總部，「禾生說，「講完就定崗，定了崗，就不用再兩地了。「
蘇曉「嗯「了一聲，低頭挑面，挑著挑著忽然說：「我媽上周又問，問咱倆的事。我跟她說，人我剛驗收完，滄州三個月，沒瘦，沒學壞，還學會給系統點了一盞燈。「
「阿姨怎麼說？「
「我媽說，「蘇曉抬起頭，眼睛彎起來，「燈不燈的她不懂，她就問一句——那年夜飯吃得上嗎？「
禾生算了算日子。述職、定崗、交接，年前能落定。他說：「吃得上。今年年夜飯，我去杭州。「
「這話你說的，「蘇曉把碗一放，伸出手，「拉鉤。「
拉完鉤，她沒撒手，就那麼牽著，另一隻手繼續吃麵。窗外回龍觀的夜燈一片一片的，遠處城鐵轟隆轟隆地過，九平米的小屋，電磁爐的餘溫還沒散，麵湯的熱氣糊在窗戶上。
禾生想，這就是他拼命念書、拼命幹活，從BJ幾百萬盞燈里掙來的那一盞。
睡前他在錯題本上寫下第八條：
「審計不怕查出問題，怕查不出問題的完美帳。太平底下，要麼蛇走了，要麼蛇學會了貼著縫走。往後看任何一家廠，先看它敢不敢把燈開到最亮。「
寫完，他把周師傅給的那本複印的「車本子「壓在了枕頭底下。
下周一，瀚海大廈二十八層，述職會。他還不知道，秦總監給他準備的定崗名單上，第一行的項目名字，會讓他剛回到BJ的腳，還沒站穩，就得再邁出去——那是一家比華通大六倍、亂十倍、正在談收購的集團工廠。
而蘇曉也不知道，她那句「年夜飯去杭州「，會趕在禾生職場第一場真正的大雪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