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燈
十月八號夜裡十一點，華通廠項目室的燈還亮著。
舊系統的數據凍結在二十二點整。禾生盯著屏幕上最後一行同步日誌跑完，進度條走到頭，跳出一行小字：初始化完成，期初庫存 3741628.44元。這個數字，他和周師傅對了三遍，跟審計所的調整報告對了兩遍，跟鄭總簽字的那張紙又對了一遍。七遍下來，小數點後兩位都沒敢錯。
盧工把兩隻暖瓶墩在桌上，擰開杯蓋，茶葉的味兒散開。
「上線跟接生一樣，「他說，「前半夜最熬人。睡吧，五點半，誰先醒誰叫誰。「
禾生在行軍床上沒睡踏實。他聽見保安打著手電從院子裡走過去，聽見遠處鐵路上過貨車，哐當，哐當，聽見自己的心跳。四點鐘他爬起來，把第二天的流程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五點半開庫，六點半早班，第一張領料單，第一張入庫單，第一筆在制品轉移……
五點二十他進車間的時候，王部長已經在了。
黑板擦得乾乾淨淨。王部長捏著粉筆，寫下日期：十月九日，星期五。又寫下天氣：晴，北風三到四級。然後他停了停，把粉筆放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十八年了，這塊黑板上頭一回只寫兩行字。
工人們陸續進廠，進門先看黑板，看完一愣，再看王部長。王部長背著手站在那兒，誰也不看，就看黑板，像看一個退了休的老夥計。
六點二十五，調度員小孫在系統里點下「下達「。針式印表機滋滋地響，吐出華通廠第一張系統任務單。小孫雙手揭下來，遞到王部長面前，像遞一道奏摺。
王部長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工序、工具機、數量、交期，一樣不缺。
「發下去。「他說。
那天早上還有個小插曲。小孫發完任務單，習慣性地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在「天氣「那一欄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午後風大，露天堆場注意苫布。這是王部長定下的規矩——天氣欄歸調度員自己寫。寫完他退後一步看了看，像給老黑板敬了個禮。黑板上的字少了，可黑板還立在那兒，立在車間進門最顯眼的地方。有人問拆不拆，王部長說：「不拆。留個念想，也留個後路——萬一哪天停電呢。「
七點整，鄭總來了。他沒進辦公樓，直接進了車間，在終端前站了十分鐘，看小孫下單，看工人刷卡上機，看第一件活的報工從車間一路跑到財務的屏幕上。他一句話沒說，臨走時拍了拍禾生的肩膀，手掌很重。
「小陳，「他說，「今天我閨女出嫁我都沒這麼上心。「
旁邊的人都笑。鄭總沒笑，又補了一句：「笑話歸笑話。從今天起，這個廠記兩本帳——一本在系統里，一本在人心裡。系統里這本，我信你。人心裡那本，得靠你們一筆一筆掙。「
上午還出了個全廠聞名的洋相。三車間班組長老韓刷卡上工，把卡貼在讀卡器上，貼了三次，機器沒反應，急得滿頭汗，圍了一圈人。禾生擠進去一看，老韓貼的是食堂飯卡。鬨笑聲里，老韓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我在這廠幹了三十年，頭一回聽說上班還得帶對牌！「禾生幫他把工牌刷上，「嘀「的一聲，綠燈亮了。老韓盯著那盞綠燈看了兩秒，忽然說：「嘿，它認識我。「
那一聲「嘀「，比啟動會上的所有掌聲都管用。到中午，全廠都學會了刷卡。有人還琢磨出門道：刷完卡看一眼屏幕上的工時，跟工友顯擺——「這玩意兒記著咱的汗呢，一分都賴不掉。「
第一天的仗，是從一把掃碼槍開始打的。
七點半，二車間的掃碼槍死了一把，紅燈怎麼按都不亮。李主任拎著槍到項目室，往桌上一放：「陳工，新傢伙第一天就撂挑子。「禾生拆開一看，電池倉里墊的紙片忘撕了——發貨時防漏電的。紙片一抽，槍就活了。李主任捏著那把槍，半天說：「就這麼個事兒？「
「就這麼個事兒。「禾生說，「但往後每天都有這麼個事兒，一件件都得有人接。「
九點，倉庫的印表機卡紙，領料單出不來，窗口排了七八個工人，聲音漸漸大起來。周師傅戴上老花鏡，把搓紙輪用酒精棉擦了三遍，再試，單子一張一張吐出來。他沖窗口喊：「都別擠，系統認單不認嗓門，排好隊，誰也落不下。「
十點四十，真正的考驗來了。
這回，他走到電腦前，坐下了。
全車間的人都拿眼角瞄著。王部長伸出兩根手指頭，在鍵盤上一下一下地戳，把急單錄進去，點了「模擬排產「。屏幕轉了四秒鐘，吐出一套方案：三台工具機換模，兩個班次順延，換活時間表自動重排，交期一欄綠著。
王部長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四秒鐘。「他說，「我那袋煙還沒點著。「
他按下「下達「，印表機又滋滋地響起來。車間裡不知道誰先鼓的掌，稀稀拉拉，又連成一片。王部長擺擺手，臉繃著，耳朵尖紅了。
晚上十點，系統跑完上線後的第一次日終對帳。禾生、盧工、周師傅三個人擠在屏幕前，看進度條走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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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報表跳出來的那一刻，屋裡沒人說話。
當日入庫：一百四十七筆。當日出庫：二百零三筆。生產報工：三百一十六人次。庫存帳實差異：0.00。
零。
周師傅盯著那個「0.00「，看了足足半分鐘，忽然抬起袖子抹了把臉。
「二十六年了，「老頭說，「我們廠的帳，頭一回當天結清。從前是對不上的等月底，月底對不上的等年底，年底對不上的——就等對帳的人退休。「
盧工把日報表列印出來，簽上字，又遞給禾生和周師傅，一人簽了一個。三張紙，他收了底稿，說：「這張紙比什麼慶功宴都值錢。收好了——往後要是有一天對不上了，拿它出來照照，想想十月九號這天是怎麼對的。「
收工的時候，盧工把禾生叫到項目室，給他倒了杯茶。
「今天順，是因為頭三個月把坑都踩完了。「盧工說，「但你記住，上線頭七天，系統不出事不算本事，出了事有人頂才算。今晚我守，明晚你守，輪著來。「
他又說起二〇〇二年，東北一家廠上線當晚伺服器宕機，整個項目組用紙單子頂了三天三夜，一筆一筆手抄，第四天系統恢復，再一筆一筆補進去。「四百多張單，一張沒差。那家廠現在的廠長，就是當年抄單子的車間統計。「
「師傅，「禾生問，「你守過幾個上線？「
「十九個。「盧工吹了吹茶葉，「這是第二十個。前十九個，系統都活了。有一回差點死了——不是系統死，是人心死了。廠長頂不住壓力，把系統停了，換回手工帳。第二年，廠子沒了。「
禾生沒接話。他知道師傅說的是哪一層意思。
廠里的風，確實一天比一天涼。
馬科長被帶走的第五天，他媳婦到廠門口來了。那是鄭總愛人的親妹妹，四十來歲，在辦公樓底下站了一下午，沒哭沒鬧，就那麼站著。下班的人流從她身邊繞過去，像河水繞開一塊石頭。後來鄭總從樓上下來，兩個人在門房裡談了二十分鐘。她走的時候，眼睛是乾的；鄭總回樓上的背影，比早上老了十歲。
盧工只說了四個字：「別打聽，別傳。「
更瘮人的是十號夜裡。周師傅巡庫，看見供應科後院有火光——一摞紙在鐵桶里燒，火苗躥起半人高。他咳嗽了一聲，火光那頭的人影一頓，拎著桶進了屋，門「咣「地關上。
第二天周師傅把這事告訴禾生，說完搓著手：「陳工，我幹了二十六年保管，頭一回覺得倉庫這地方，瘮人。「
禾生想起蘇曉在電話里說的話。
那是上線前夜，他照例十點給她打電話。她說她們組剛拿下一個德國客戶的項目，老闆在例會上點了她的名。說到一半她停住了，問：「你那邊是不是有事？你今天的'我很好'說了四遍，一遍比一遍短。「
禾生握著電話，看著窗外的廠區。約好了不許報喜不報憂。他把能說的都說了：系統明天上線，壓力很大；廠里在查一些舊事，具體的不方便講。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禾生，「蘇曉說，「燈點起來之後，最怕的不是賊，是有人嫌晃眼，想把燈吹了。「她頓了頓，「你站穩。別做吹燈的人，也別當燈油——燈是拿來照路的，不是拿來燒自己的。「
「嗯。「
「還有，「她的聲音松下來，「下周末我調休，去滄州看你。看看你守了三個月的廠子，看看那個寫了十八年黑板的人。「
上線第三天，紀檢的同志正式調取了新系統的數據權限。帶隊的姓方，四十多歲，話很少，只看數據。他跟禾生要了三樣東西：期初庫存的初始化日誌、十月以來所有的出入庫流水、上線前那次盤點差異的調整記錄。
禾生按鄭總的吩咐，只交數據，不帶一句嘴。
方組長翻到最後一頁，忽然問：「小陳，系統以後每月自動對帳？「
「每月一號凌晨自動跑，帳實差超過千分之三就報警。「
「報警發給誰？「
「倉庫、財務、生產，抄送鄭總。「
方組長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忽然又說了一句不相干的：「燈多點好。燈多了，走夜路的踏實，打燈籠的也不敢亂走。「
禾生聽懂了，又裝作沒聽懂。他想起盧工的話：你的位置在明處，系統站穩了，你的話才有人聽；暗處的事，交給該管的人。
方組長走後第三天，鄭總把禾生叫到了辦公室。
屋裡沒別人。鄭總給他倒了杯水——這在華通是破天荒的事——然後問了一個禾生沒想到的問題：
「小陳，我問你，你們這個新系統，能不能查到十年前的帳？「
禾生想了想，搖頭：「查不到。系統是從十月九號開始記的，之前的日子，它看不見。「
鄭總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是鄭總，「禾生說，「從十月九號起，這個廠里的每一顆螺絲釘，從進門到出門，系統都替您盯著。以前的帳查不到，可以前那種帳，往後一筆都不會再有了。「
鄭總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疲倦：「你這話，比我們辦公室寫的匯報強。「他擺擺手讓禾生回去，臨出門又叫住他，「小陳，供應科新提了個代理科長，姓關，原來管採購計劃的。人老實。系統里供應科那塊的權限，你親自給他配，配完了把清單給我看一眼。「
禾生應下，退出來的時候，後背貼著門框停了一秒。
他品出了這句話的分量：權限清單要過鄭總的眼——這個廠里，從今往後，誰能碰什麼貨，鄭總要一個人一個人地親自數一遍了。
周末越來越近。周四晚上，蘇曉在電話里開始跟他對行程：周六早上七點四十的高鐵，BJ南到滄州西，五十九分鐘。她說她查好了，滄州西打車到廠里二十分鐘。
「你不用接我，「她說，「你不是要守系統嗎？我自己找得到。「
「那不行，「禾生說，「接站不耽誤守系統。再說了——「他頓了頓，「我們廠大門朝哪邊開，我得親自告訴你。「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行，給你個機會。「她又說，「我媽給我塞了一盒知味觀的點心，讓我帶給你師傅。我說人家不一定收。我媽說，教出這樣徒弟的師傅，收點心不丟人。「
掛了電話，禾生把周六在日曆上圈了個圈。圈完他盯著那個圈看了一會兒——三個月了，他守著這個廠的窟窿、黑板、排產表，守著一廠子的心事，總算要有一個半天，是守他自己的了。
十月十六號，上線第七天。
禾生值夜。凌晨兩點十七分，他正趴在桌上打盹，電腦「嘀「地響了一聲——系統自動對帳模塊發來的郵件。
標題是紅色的：【庫存預警】帳實差異超出閾值。
他點開，一行字像針一樣扎進眼睛：
物料：進口深溝球軸承（SKF-6309）。帳面庫存：216套。實盤庫存：176套。差異：-40套。差異時間：十月十四日 22:00至十月十五日 06:00之間。
四十套進口軸承，一萬八千塊。
上線才第七天。馬科長還在裡面。全廠的眼睛都盯著。
有人已經等不及，來試這盞新燈了。
禾生坐直了，後背一層冷汗。他第一反應是抄電話，第二反應是把手按住了——他想起盧工說的，報問題要帶著說法，別報喪；想起蘇曉說的，燈是照路的，不是燒自己的；想起供應科後院鐵桶里的火光，想起方組長那句「打燈籠的也不敢亂走「。
他打開系統，把十月十四號夜裡所有的出入庫流水調出來，一條一條地看。看到第三條，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天夜裡十一點四十分，系統里有一筆退庫單。
開單人：供應科，代理科長。
禾生盯著那個名字，聽見窗外保安的手電光掃過窗簾，一下，又一下。
他在錯題本上寫下第六條：
「上線不是交卷，是開考。考的不是系統，是人心。「
寫完，他把檯燈擰亮了一檔。
舊系統的數據凍結在二十二點整。禾生盯著屏幕上最後一行同步日誌跑完，進度條走到頭，跳出一行小字：初始化完成，期初庫存 3741628.44元。這個數字，他和周師傅對了三遍，跟審計所的調整報告對了兩遍，跟鄭總簽字的那張紙又對了一遍。七遍下來，小數點後兩位都沒敢錯。
盧工把兩隻暖瓶墩在桌上，擰開杯蓋，茶葉的味兒散開。
「上線跟接生一樣，「他說，「前半夜最熬人。睡吧，五點半，誰先醒誰叫誰。「
禾生在行軍床上沒睡踏實。他聽見保安打著手電從院子裡走過去，聽見遠處鐵路上過貨車，哐當，哐當，聽見自己的心跳。四點鐘他爬起來，把第二天的流程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五點半開庫，六點半早班，第一張領料單，第一張入庫單，第一筆在制品轉移……
五點二十他進車間的時候，王部長已經在了。
黑板擦得乾乾淨淨。王部長捏著粉筆，寫下日期：十月九日，星期五。又寫下天氣：晴，北風三到四級。然後他停了停，把粉筆放回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十八年了，這塊黑板上頭一回只寫兩行字。
工人們陸續進廠，進門先看黑板，看完一愣，再看王部長。王部長背著手站在那兒，誰也不看，就看黑板，像看一個退了休的老夥計。
六點二十五，調度員小孫在系統里點下「下達「。針式印表機滋滋地響，吐出華通廠第一張系統任務單。小孫雙手揭下來，遞到王部長面前，像遞一道奏摺。
王部長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工序、工具機、數量、交期，一樣不缺。
「發下去。「他說。
那天早上還有個小插曲。小孫發完任務單，習慣性地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在「天氣「那一欄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午後風大，露天堆場注意苫布。這是王部長定下的規矩——天氣欄歸調度員自己寫。寫完他退後一步看了看，像給老黑板敬了個禮。黑板上的字少了，可黑板還立在那兒，立在車間進門最顯眼的地方。有人問拆不拆，王部長說：「不拆。留個念想，也留個後路——萬一哪天停電呢。「
七點整，鄭總來了。他沒進辦公樓，直接進了車間，在終端前站了十分鐘，看小孫下單，看工人刷卡上機，看第一件活的報工從車間一路跑到財務的屏幕上。他一句話沒說，臨走時拍了拍禾生的肩膀，手掌很重。
「小陳，「他說，「今天我閨女出嫁我都沒這麼上心。「
旁邊的人都笑。鄭總沒笑，又補了一句：「笑話歸笑話。從今天起，這個廠記兩本帳——一本在系統里，一本在人心裡。系統里這本，我信你。人心裡那本，得靠你們一筆一筆掙。「
上午還出了個全廠聞名的洋相。三車間班組長老韓刷卡上工，把卡貼在讀卡器上，貼了三次，機器沒反應，急得滿頭汗，圍了一圈人。禾生擠進去一看，老韓貼的是食堂飯卡。鬨笑聲里，老韓自己先笑得直不起腰：「我在這廠幹了三十年，頭一回聽說上班還得帶對牌！「禾生幫他把工牌刷上，「嘀「的一聲，綠燈亮了。老韓盯著那盞綠燈看了兩秒，忽然說：「嘿，它認識我。「
那一聲「嘀「，比啟動會上的所有掌聲都管用。到中午，全廠都學會了刷卡。有人還琢磨出門道：刷完卡看一眼屏幕上的工時，跟工友顯擺——「這玩意兒記著咱的汗呢，一分都賴不掉。「
第一天的仗，是從一把掃碼槍開始打的。
七點半，二車間的掃碼槍死了一把，紅燈怎麼按都不亮。李主任拎著槍到項目室，往桌上一放：「陳工，新傢伙第一天就撂挑子。「禾生拆開一看，電池倉里墊的紙片忘撕了——發貨時防漏電的。紙片一抽，槍就活了。李主任捏著那把槍，半天說：「就這麼個事兒？「
「就這麼個事兒。「禾生說，「但往後每天都有這麼個事兒，一件件都得有人接。「
九點，倉庫的印表機卡紙，領料單出不來，窗口排了七八個工人，聲音漸漸大起來。周師傅戴上老花鏡，把搓紙輪用酒精棉擦了三遍，再試，單子一張一張吐出來。他沖窗口喊：「都別擠，系統認單不認嗓門，排好隊，誰也落不下。「
十點四十，真正的考驗來了。
這回，他走到電腦前，坐下了。
全車間的人都拿眼角瞄著。王部長伸出兩根手指頭，在鍵盤上一下一下地戳，把急單錄進去，點了「模擬排產「。屏幕轉了四秒鐘，吐出一套方案：三台工具機換模，兩個班次順延，換活時間表自動重排，交期一欄綠著。
王部長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四秒鐘。「他說，「我那袋煙還沒點著。「
他按下「下達「，印表機又滋滋地響起來。車間裡不知道誰先鼓的掌，稀稀拉拉，又連成一片。王部長擺擺手，臉繃著，耳朵尖紅了。
晚上十點，系統跑完上線後的第一次日終對帳。禾生、盧工、周師傅三個人擠在屏幕前，看進度條走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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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報表跳出來的那一刻，屋裡沒人說話。
當日入庫：一百四十七筆。當日出庫：二百零三筆。生產報工：三百一十六人次。庫存帳實差異：0.00。
零。
周師傅盯著那個「0.00「，看了足足半分鐘，忽然抬起袖子抹了把臉。
「二十六年了，「老頭說，「我們廠的帳，頭一回當天結清。從前是對不上的等月底，月底對不上的等年底，年底對不上的——就等對帳的人退休。「
盧工把日報表列印出來，簽上字，又遞給禾生和周師傅，一人簽了一個。三張紙，他收了底稿，說：「這張紙比什麼慶功宴都值錢。收好了——往後要是有一天對不上了，拿它出來照照，想想十月九號這天是怎麼對的。「
收工的時候，盧工把禾生叫到項目室，給他倒了杯茶。
「今天順，是因為頭三個月把坑都踩完了。「盧工說，「但你記住，上線頭七天，系統不出事不算本事，出了事有人頂才算。今晚我守，明晚你守，輪著來。「
他又說起二〇〇二年，東北一家廠上線當晚伺服器宕機，整個項目組用紙單子頂了三天三夜，一筆一筆手抄，第四天系統恢復，再一筆一筆補進去。「四百多張單，一張沒差。那家廠現在的廠長，就是當年抄單子的車間統計。「
「師傅，「禾生問，「你守過幾個上線？「
「十九個。「盧工吹了吹茶葉，「這是第二十個。前十九個，系統都活了。有一回差點死了——不是系統死，是人心死了。廠長頂不住壓力，把系統停了，換回手工帳。第二年，廠子沒了。「
禾生沒接話。他知道師傅說的是哪一層意思。
廠里的風，確實一天比一天涼。
馬科長被帶走的第五天，他媳婦到廠門口來了。那是鄭總愛人的親妹妹，四十來歲，在辦公樓底下站了一下午，沒哭沒鬧，就那麼站著。下班的人流從她身邊繞過去，像河水繞開一塊石頭。後來鄭總從樓上下來，兩個人在門房裡談了二十分鐘。她走的時候，眼睛是乾的；鄭總回樓上的背影，比早上老了十歲。
盧工只說了四個字：「別打聽，別傳。「
更瘮人的是十號夜裡。周師傅巡庫，看見供應科後院有火光——一摞紙在鐵桶里燒，火苗躥起半人高。他咳嗽了一聲，火光那頭的人影一頓，拎著桶進了屋，門「咣「地關上。
第二天周師傅把這事告訴禾生，說完搓著手：「陳工，我幹了二十六年保管，頭一回覺得倉庫這地方，瘮人。「
禾生想起蘇曉在電話里說的話。
那是上線前夜，他照例十點給她打電話。她說她們組剛拿下一個德國客戶的項目，老闆在例會上點了她的名。說到一半她停住了，問：「你那邊是不是有事？你今天的'我很好'說了四遍，一遍比一遍短。「
禾生握著電話，看著窗外的廠區。約好了不許報喜不報憂。他把能說的都說了：系統明天上線，壓力很大；廠里在查一些舊事，具體的不方便講。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禾生，「蘇曉說，「燈點起來之後，最怕的不是賊，是有人嫌晃眼，想把燈吹了。「她頓了頓，「你站穩。別做吹燈的人，也別當燈油——燈是拿來照路的，不是拿來燒自己的。「
「嗯。「
「還有，「她的聲音松下來，「下周末我調休，去滄州看你。看看你守了三個月的廠子，看看那個寫了十八年黑板的人。「
上線第三天，紀檢的同志正式調取了新系統的數據權限。帶隊的姓方，四十多歲，話很少，只看數據。他跟禾生要了三樣東西：期初庫存的初始化日誌、十月以來所有的出入庫流水、上線前那次盤點差異的調整記錄。
禾生按鄭總的吩咐，只交數據，不帶一句嘴。
方組長翻到最後一頁，忽然問：「小陳，系統以後每月自動對帳？「
「每月一號凌晨自動跑，帳實差超過千分之三就報警。「
「報警發給誰？「
「倉庫、財務、生產，抄送鄭總。「
方組長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忽然又說了一句不相干的：「燈多點好。燈多了，走夜路的踏實，打燈籠的也不敢亂走。「
禾生聽懂了，又裝作沒聽懂。他想起盧工的話：你的位置在明處，系統站穩了，你的話才有人聽；暗處的事，交給該管的人。
方組長走後第三天，鄭總把禾生叫到了辦公室。
屋裡沒別人。鄭總給他倒了杯水——這在華通是破天荒的事——然後問了一個禾生沒想到的問題：
「小陳，我問你，你們這個新系統，能不能查到十年前的帳？「
禾生想了想，搖頭：「查不到。系統是從十月九號開始記的，之前的日子，它看不見。「
鄭總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是鄭總，「禾生說，「從十月九號起，這個廠里的每一顆螺絲釘，從進門到出門，系統都替您盯著。以前的帳查不到，可以前那種帳，往後一筆都不會再有了。「
鄭總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得很疲倦：「你這話，比我們辦公室寫的匯報強。「他擺擺手讓禾生回去，臨出門又叫住他，「小陳，供應科新提了個代理科長，姓關，原來管採購計劃的。人老實。系統里供應科那塊的權限，你親自給他配，配完了把清單給我看一眼。「
禾生應下，退出來的時候，後背貼著門框停了一秒。
他品出了這句話的分量：權限清單要過鄭總的眼——這個廠里，從今往後，誰能碰什麼貨，鄭總要一個人一個人地親自數一遍了。
周末越來越近。周四晚上，蘇曉在電話里開始跟他對行程：周六早上七點四十的高鐵，BJ南到滄州西，五十九分鐘。她說她查好了，滄州西打車到廠里二十分鐘。
「你不用接我，「她說，「你不是要守系統嗎？我自己找得到。「
「那不行，「禾生說，「接站不耽誤守系統。再說了——「他頓了頓，「我們廠大門朝哪邊開，我得親自告訴你。「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行，給你個機會。「她又說，「我媽給我塞了一盒知味觀的點心，讓我帶給你師傅。我說人家不一定收。我媽說，教出這樣徒弟的師傅，收點心不丟人。「
掛了電話，禾生把周六在日曆上圈了個圈。圈完他盯著那個圈看了一會兒——三個月了，他守著這個廠的窟窿、黑板、排產表，守著一廠子的心事，總算要有一個半天，是守他自己的了。
十月十六號，上線第七天。
禾生值夜。凌晨兩點十七分，他正趴在桌上打盹，電腦「嘀「地響了一聲——系統自動對帳模塊發來的郵件。
標題是紅色的：【庫存預警】帳實差異超出閾值。
他點開，一行字像針一樣扎進眼睛：
物料：進口深溝球軸承（SKF-6309）。帳面庫存：216套。實盤庫存：176套。差異：-40套。差異時間：十月十四日 22:00至十月十五日 06:00之間。
四十套進口軸承，一萬八千塊。
上線才第七天。馬科長還在裡面。全廠的眼睛都盯著。
有人已經等不及，來試這盞新燈了。
禾生坐直了，後背一層冷汗。他第一反應是抄電話，第二反應是把手按住了——他想起盧工說的，報問題要帶著說法，別報喪；想起蘇曉說的，燈是照路的，不是燒自己的；想起供應科後院鐵桶里的火光，想起方組長那句「打燈籠的也不敢亂走「。
他打開系統，把十月十四號夜裡所有的出入庫流水調出來，一條一條地看。看到第三條，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天夜裡十一點四十分，系統里有一筆退庫單。
開單人：供應科，代理科長。
禾生盯著那個名字，聽見窗外保安的手電光掃過窗簾，一下，又一下。
他在錯題本上寫下第六條：
「上線不是交卷，是開考。考的不是系統，是人心。「
寫完，他把檯燈擰亮了一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