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窟窿
那天晚上，生產部辦公室的燈亮到後半夜。
盧工把對帳表攤在桌上，一根煙抽完了，又點上一根。禾生這才看出來，盧工不是不抽菸，是戒菸多年了——今天破戒，說明這事在他心裡的分量。
「先別慌。「盧工把煙按滅，「四十三萬，聽著嚇人，先拆開看。窟窿在哪兒，多大，什麼時候捅出來的，是爛帳還是新傷——這些沒弄清楚之前，報也是瞎報。「
禾生點頭，把對帳表拿過來，從頭看起。
帳是按倉庫分的。五金庫差兩萬三，標準件庫差一萬八，成品庫不差——成品庫月月盤，差不了。大頭在兩個地方：毛坯庫，差十九萬；材料庫，差二十一萬。
兩個庫加起來，四十萬整。
「毛坯庫是鑄造車間的料。「禾生說，「材料庫里的大項是什麼？「
盧工把明細翻出來，指給他看。材料庫的差異里，銅棒差了九噸，不鏽鋼棒差了四噸，還有一批進口密封件，帳上三百套，庫里一百一十套。
「銅棒九噸。「禾生心裡換算了一下，「時價五萬六一噸，這就是五十萬的貨——不對，帳上差的九噸是按採購價折的錢，攏共二十一萬裡頭它占大頭。「
「銅是好東西。「盧工淡淡地說，「好搬，好賣，好化。化成水，神仙也認不出來。「
禾生抬頭看他：「盧工，您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盧工把明細合上，「帳實不符有三種可能。頭一種，爛帳：十年沒清，收貨多記、發貨少記、損耗不記，一筆一筆攢出來的窟窿，這種最多見，也最不丟人。第二種，流程漏：車間領料不開單，以領代耗，幹了活忘了記帳，錢在，貨也在，就是不在一個地方。第三種——「他頓了頓，「第三種是貨長腿走了。前兩種是病，第三種是賊。病好治，賊難拿。「
「那咱們先從哪兒下手？「
「先把病查清，再談賊不賊。「盧工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禾生，我跟你說個規矩。干我們這行，發現問題不算本事，誰都會發現問題。難的是——帶著說法去報問題。你光把窟窿捅到鄭總面前，鄭總問你'怎麼回事、怎麼辦'，你答不上來，那你不叫報帳，你叫報喪。「
禾生把這句話記下了。
「給我五天。「他說，「我把這四十萬拆到筆。「
「三天。「盧工說，「切換日期是鄭總當眾拍的板，拖不起。三天之後，你我一起進鄭總辦公室。「
接下來的三天，禾生搬進了倉庫。
陪他的是周師傅。
自從第八章那回秤砣砸腳之後，周師傅見著禾生就比見著旁人親。聽說要清帳，老頭二話沒說，從更衣櫃最裡頭摸出一個藍布包，層層打開，是三個筆記本，紙都黃了。
「陳工，「周師傅說，「公家的帳在電腦里，我的帳在這兒。我幹了二十六年保管員，哪一天進了什麼、出了什麼、誰經的手，我這兒都有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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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生接過本子，手都沉了一下。
三個本子，一天沒落，二十六年。
「周師傅，「他嗓子有點發緊，「您這是廠里的寶貝。「
「寶貝談不上。「周師傅擺擺手，「是我膽小。庫房這地方，東西多，經手的人多，嘴上說的都不算數，落到紙上才算數。我師傅傳我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禾生忽然想起了王部長的黑板，想起了盧工的黑皮本，想起了自己的錯題本。這個廠里，真正值錢的從來不是設備，是這些把日子一筆一筆落在紙上的人。
三天三夜，禾生和周師傅把十年的爛帳拆成了四摞。
第一摞，歷史遺留，二十七萬。三年前那個爛尾項目上線時，期初庫存是拿帳面數直接導進去的，當時就沒實盤——等於把十年前的錯帳原樣搬進了新帳。這二十七萬是「祖傳「的，誰也說不清哪年哪月爛的。
第二摞，流程漏洞，十一萬。鑄造車間領銅棒，規矩是開領料單，實際是「先幹活後補單「，補著補著就忘了。周師傅的本子上記著：去年三月，二車間夜班領銅棒四百公斤，單子上只有二百五。一問，那批活是給鄰廠代工的，貨早交了，錢早結了，就是沒人記帳。錢沒丟，是帳丟了。
第三摞，損耗未攤，三萬七。鑄件有氣孔、有廢品，報廢了不銷帳，帳上就永遠掛著。
第四摞，最小，也最扎眼：一萬三。進口密封件，帳上三百套，庫里一百一十套，差的一百九十套，周師傅的本子上——沒有記錄。
沒有任何記錄。
收貨有單，入庫有帳，庫里沒有，本子上也沒有。這批密封件入庫之後，就像水汽一樣蒸發了。
「周師傅，「禾生指著那一頁，「這批件，誰經的手？「
周師傅盯著看了半天，臉色變了：「入庫是我驗的，三百套，一套不少，我親手點的。之後……之後這柜子不歸我一個人管。進口件是金貴東西，鑰匙兩把，我這兒一把，供應科一把。「
供應科。
禾生在心裡把這三個字圈了個圈，沒說話。
第三天晚上，盧工來了。禾生把四摞明細擺在他面前，一筆一筆講：二十七萬是祖傳的，有帳無實，建議做歷史遺留一次性核銷，附審計說明；十一萬是流程的，貨錢兩清只是帳爛，建議補帳並立新規——領料不開單、系統不放行；三萬七是損耗，補報廢單銷帳。
「這一萬三呢？「盧工指著第四摞。
「這一萬三，我說不好。「禾生斟酌著用詞，「入庫三百套，實盤一百一十套，中間沒有任何出庫記錄。周師傅的私帳能對上每一天，唯獨這批件，入庫之後就沒人碰過——帳面上沒人碰過。「
辦公室里靜了一會兒。
「你是說，「盧工慢慢地說，「鑰匙兩把，一把在周師傅這兒，一把在供應科。「
「我什麼都沒說。「禾生把盧工那晚的話原樣還了回去，「我只說帳。「
盧工看了他兩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完又沉下臉：「學得挺快。那你說，明天怎麼跟鄭總報？「
「照實報，拆開報。「禾生把連夜寫好的一頁紙推過去，「四十二萬七，四摞帳，每一摞有數、有據、有處置辦法。前四十一萬四是病，我開方子；最後一萬三，我只擺事實，不下結論——查不查、怎麼查，是鄭總的事，不是項目組的事。另外——「他頓了頓，「這窟窿是我這個管數據的管培生第一個發現的，捅出來，項目可能停，鄭總可能震怒，板子可能先打在我屁股上。這個我準備著。「
盧工把那一頁紙看了兩遍，折起來揣進兜里。
「禾生，「他說，「你記著明天這個晚上。這就是擔當——擔當不是喊'出了問題我負責'，是把問題拆了、把方子備了，然後站出來挨打。挨打算什麼，帳上有數，心裡就不慌。「
第二天上午，鄭總辦公室。
鄭總聽完前四摞，臉一陣紅一陣白，聽到「歷史遺留二十七萬「的時候，一拳砸在桌上：「三年前那幫人就給我埋了這麼大個雷！「
聽到第四摞，他不說話了，在屋裡走了七八個來回，忽然停下：「供應科那把鑰匙，在誰手裡？「
「馬科長。「盧工說。
鄭總盯著窗戶看了很久，轉過身來，眼睛是紅的：「項目不停。「他一字一字地說，「帳，清。前四十一萬，按你們的方子辦，核銷的核銷，補帳的補帳，全廠通報——讓全廠都看看，十年不清帳是什麼下場。後面這一萬三，紀檢介入，走程序，誰也別打草驚蛇。「
他走到禾生面前，上下打量他：「小陳，這事你要是捂著，等切換那天系統一上線、新帳舊帳一對，炸出來，我鄭某人跟頭栽到哪兒都不知道。你沒捂，你還把帳拆成了四摞——「他伸手，在禾生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華通欠你一個人情。「
散會後，盧工和禾生並肩往生產部走。九月的太陽照在廠區的梧桐上，影子碎了一地。
「怕嗎？「盧工問，「馬科長是鄭總的連襟。「
禾生腳下一頓。
這事他不知道。
「現在怕了？「盧工斜他一眼。
「現在更得查了。「禾生說，「鄭總當著全廠通報清帳，就是把自己架上去了——連襟也下不來了。「
盧工點點頭，沒再說話，走出十幾步，忽然說：「晚上給蘇曉打個電話吧。中秋你沒回去，國慶你也回不去。「
禾生這才想起來，明天就是國慶。
晚上十點，電話接通了。蘇曉那邊很安靜，大概也剛加完班。
「BJ今晚月亮不錯。「她說，「我從國貿橋上過，看見月亮掛在'大褲衩'邊上，特滑稽。「
「滄州的月亮就是個月亮。「禾生說，「旁邊沒有樓。「
蘇曉笑了，笑完問：「聲音不對。出事了？「
禾生猶豫了一下。三問定情那晚說好的，不許報喜不報憂。他把四十三萬的事說了，從對帳表說到四摞帳，說到供應科那把鑰匙，說到馬科長是鄭總的連襟。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陳禾生，「蘇曉說，「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發現窟窿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什麼？「
禾生想了想：「完了，項目要停。「
「第二個念頭呢？「
「……不能捂。捂了，切換那天炸得更大。「
「那就對了。「蘇曉說，「我們經理有句口頭禪：壞消息要早上桌，早上的壞消息是信息，晚上的壞消息是事故。你這次是把信息端上桌了，還附了四摞底稿。至於連襟不連襟——「她頓了頓，「你只負責帳是真的，別的都是鄭總的功課。你管好自己的尺子，別去量別人的關係。「
禾生把這句話也記下了。
「對了，「蘇曉的聲音忽然軟下來，「我媽國慶包餃子，問我你什麼時候來杭州。我說你在河北跟一個窟窿打仗。我媽問什麼窟窿，我說四十三萬的窟窿。我媽說——「
「阿姨說什麼？「
「她說，這個年輕人行，沒把窟窿往對象家帶。「
禾生笑出了聲，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熱。掛了電話，他在黑皮本上寫下第五條：
「十月一日：壞消息要早上桌——早上的壞消息是信息，晚上的壞消息是事故。擔當不是喊口號，是把問題拆了、方子備了，再站出來挨打。管好自己的尺子，別量別人的關係。——記四十三萬窟窿。「
寫完，他又補了一行小字：
「另：蘇曉媽媽說，這個年輕人行。「
清帳戰役打了一個星期。
十月四號那天，全廠開通報大會，大禮堂坐得滿滿當當。鄭總沒念稿子，就站在台口，把四摞帳一摞一摞擺給全廠看。
「二十七萬，是三年前就爛下的，我鄭某人有眼無珠，先認。「他說，「十一萬，是規矩爛了，活兒幹了、錢結了、帳沒記，今天起立新規矩——不開領料單，系統不放行，誰也別跟我講情面。三萬七，是損耗沒攤，帳上掛著的全是死數。「
他停了一下，聲音沉下去。
「還有一萬三。這一萬三，我不在會上說。但該說的話，紀檢的同志會替我說。「
台下鴉雀無聲。禾生坐在最後一排，看見前頭的工人交頭接耳，看見車間主任們一個個坐得筆直，看見王部長抱著胳膊，從頭到尾沒動一下。
散會的時候，王部長在禮堂門口攔住了他。
「小陳。「王部長遞過來一根煙，禾生擺手說不會，王部長自己也沒點，就在手裡捏著，「那三個本子，是周老蔫兒的？「
禾生點頭。
「二十六年，一天不落。「王部長把煙別回耳朵上，望著禮堂里往外涌的人，半天，說了一句，「這廠里啊，黑板上的字寫得再好，不如本子上的字站得住。「
禾生聽懂了。王部長那塊黑板，記的是活；周師傅那三個本子，記的是人。活記錯了，返工；人記錯了，出事。
「王部長，「禾生說，「切換以後，盤點模塊每個月自動對帳，帳實差超過千分之三就報警。以後不用等十年，當月就知道。「
「報警好。「王部長點點頭，「賊怕燈。「
切換日期沒動。鄭總在項目例會上拍了板：帳清到哪兒，系統就照哪兒上，十月九號，如期切換。盧工會後跟禾生說，鄭總這是破釜沉舟——把廠子架在明處，讓所有人都看著，誰敢在新系統眼皮底下伸手，誰就是自己往燈底下撞。
第四摞那一萬三，紀檢來得比想像中快。
十月八號，國慶後上班第一天，供應科馬科長被帶走談話。消息像風一樣刮過全廠，車間裡機器照舊響，但每個人說話的聲音都低了八度。
禾生沒有半點輕鬆。他知道，一萬三隻是個開頭——一百九十套進口密封件不會自己長腿，也不會只長了一次腿。
果然，十月十號傍晚，周師傅找到他，臉色發白，把藍布包里的第三個本子攤開，指著一頁：
「陳工，我翻了三天。這種'帳面上沒人碰過'的件，十年裡……不止一批。「
禾生湊過去看。周師傅的手指頭抖著，一行一行往下指——進口軸承、特種焊條、德國產刀具，零零碎碎，每一筆都不大，每一筆都沒有出庫記錄。
他掏出計算器，一筆一筆加起來，加到最後，手指頭停了。
十三年，六十七萬。
窗外，最後一批下班的工人正往外走，自行車的鈴鐺響成一片。禾生盯著那個數字，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鄭總說，誰也別打草驚蛇。
可蛇，已經盤了十三年了。
盧工把對帳表攤在桌上，一根煙抽完了，又點上一根。禾生這才看出來，盧工不是不抽菸，是戒菸多年了——今天破戒，說明這事在他心裡的分量。
「先別慌。「盧工把煙按滅，「四十三萬，聽著嚇人，先拆開看。窟窿在哪兒，多大，什麼時候捅出來的，是爛帳還是新傷——這些沒弄清楚之前，報也是瞎報。「
禾生點頭，把對帳表拿過來，從頭看起。
帳是按倉庫分的。五金庫差兩萬三，標準件庫差一萬八，成品庫不差——成品庫月月盤，差不了。大頭在兩個地方：毛坯庫，差十九萬；材料庫，差二十一萬。
兩個庫加起來，四十萬整。
「毛坯庫是鑄造車間的料。「禾生說，「材料庫里的大項是什麼？「
盧工把明細翻出來，指給他看。材料庫的差異里，銅棒差了九噸，不鏽鋼棒差了四噸，還有一批進口密封件，帳上三百套，庫里一百一十套。
「銅棒九噸。「禾生心裡換算了一下，「時價五萬六一噸，這就是五十萬的貨——不對，帳上差的九噸是按採購價折的錢，攏共二十一萬裡頭它占大頭。「
「銅是好東西。「盧工淡淡地說，「好搬，好賣，好化。化成水，神仙也認不出來。「
禾生抬頭看他：「盧工，您是說——「
「我什麼都沒說。「盧工把明細合上，「帳實不符有三種可能。頭一種，爛帳：十年沒清，收貨多記、發貨少記、損耗不記，一筆一筆攢出來的窟窿，這種最多見，也最不丟人。第二種，流程漏：車間領料不開單，以領代耗，幹了活忘了記帳，錢在，貨也在，就是不在一個地方。第三種——「他頓了頓，「第三種是貨長腿走了。前兩種是病，第三種是賊。病好治，賊難拿。「
「那咱們先從哪兒下手？「
「先把病查清，再談賊不賊。「盧工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禾生，我跟你說個規矩。干我們這行，發現問題不算本事，誰都會發現問題。難的是——帶著說法去報問題。你光把窟窿捅到鄭總面前，鄭總問你'怎麼回事、怎麼辦'，你答不上來，那你不叫報帳，你叫報喪。「
禾生把這句話記下了。
「給我五天。「他說，「我把這四十萬拆到筆。「
「三天。「盧工說，「切換日期是鄭總當眾拍的板，拖不起。三天之後，你我一起進鄭總辦公室。「
接下來的三天，禾生搬進了倉庫。
陪他的是周師傅。
自從第八章那回秤砣砸腳之後，周師傅見著禾生就比見著旁人親。聽說要清帳，老頭二話沒說，從更衣櫃最裡頭摸出一個藍布包，層層打開，是三個筆記本，紙都黃了。
「陳工，「周師傅說，「公家的帳在電腦里，我的帳在這兒。我幹了二十六年保管員，哪一天進了什麼、出了什麼、誰經的手，我這兒都有一筆。「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書就去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禾生接過本子，手都沉了一下。
三個本子，一天沒落，二十六年。
「周師傅，「他嗓子有點發緊，「您這是廠里的寶貝。「
「寶貝談不上。「周師傅擺擺手，「是我膽小。庫房這地方，東西多，經手的人多，嘴上說的都不算數，落到紙上才算數。我師傅傳我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禾生忽然想起了王部長的黑板，想起了盧工的黑皮本，想起了自己的錯題本。這個廠里，真正值錢的從來不是設備，是這些把日子一筆一筆落在紙上的人。
三天三夜，禾生和周師傅把十年的爛帳拆成了四摞。
第一摞，歷史遺留，二十七萬。三年前那個爛尾項目上線時，期初庫存是拿帳面數直接導進去的，當時就沒實盤——等於把十年前的錯帳原樣搬進了新帳。這二十七萬是「祖傳「的，誰也說不清哪年哪月爛的。
第二摞，流程漏洞，十一萬。鑄造車間領銅棒，規矩是開領料單，實際是「先幹活後補單「，補著補著就忘了。周師傅的本子上記著：去年三月，二車間夜班領銅棒四百公斤，單子上只有二百五。一問，那批活是給鄰廠代工的，貨早交了，錢早結了，就是沒人記帳。錢沒丟，是帳丟了。
第三摞，損耗未攤，三萬七。鑄件有氣孔、有廢品，報廢了不銷帳，帳上就永遠掛著。
第四摞，最小，也最扎眼：一萬三。進口密封件，帳上三百套，庫里一百一十套，差的一百九十套，周師傅的本子上——沒有記錄。
沒有任何記錄。
收貨有單，入庫有帳，庫里沒有，本子上也沒有。這批密封件入庫之後，就像水汽一樣蒸發了。
「周師傅，「禾生指著那一頁，「這批件，誰經的手？「
周師傅盯著看了半天，臉色變了：「入庫是我驗的，三百套，一套不少，我親手點的。之後……之後這柜子不歸我一個人管。進口件是金貴東西，鑰匙兩把，我這兒一把，供應科一把。「
供應科。
禾生在心裡把這三個字圈了個圈，沒說話。
第三天晚上，盧工來了。禾生把四摞明細擺在他面前，一筆一筆講：二十七萬是祖傳的，有帳無實，建議做歷史遺留一次性核銷，附審計說明；十一萬是流程的，貨錢兩清只是帳爛，建議補帳並立新規——領料不開單、系統不放行；三萬七是損耗，補報廢單銷帳。
「這一萬三呢？「盧工指著第四摞。
「這一萬三，我說不好。「禾生斟酌著用詞，「入庫三百套，實盤一百一十套，中間沒有任何出庫記錄。周師傅的私帳能對上每一天，唯獨這批件，入庫之後就沒人碰過——帳面上沒人碰過。「
辦公室里靜了一會兒。
「你是說，「盧工慢慢地說，「鑰匙兩把，一把在周師傅這兒，一把在供應科。「
「我什麼都沒說。「禾生把盧工那晚的話原樣還了回去，「我只說帳。「
盧工看了他兩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完又沉下臉：「學得挺快。那你說，明天怎麼跟鄭總報？「
「照實報，拆開報。「禾生把連夜寫好的一頁紙推過去，「四十二萬七，四摞帳，每一摞有數、有據、有處置辦法。前四十一萬四是病，我開方子；最後一萬三，我只擺事實，不下結論——查不查、怎麼查，是鄭總的事，不是項目組的事。另外——「他頓了頓，「這窟窿是我這個管數據的管培生第一個發現的，捅出來，項目可能停，鄭總可能震怒，板子可能先打在我屁股上。這個我準備著。「
盧工把那一頁紙看了兩遍，折起來揣進兜里。
「禾生，「他說，「你記著明天這個晚上。這就是擔當——擔當不是喊'出了問題我負責'，是把問題拆了、把方子備了，然後站出來挨打。挨打算什麼，帳上有數，心裡就不慌。「
第二天上午，鄭總辦公室。
鄭總聽完前四摞，臉一陣紅一陣白，聽到「歷史遺留二十七萬「的時候，一拳砸在桌上：「三年前那幫人就給我埋了這麼大個雷！「
聽到第四摞，他不說話了，在屋裡走了七八個來回，忽然停下：「供應科那把鑰匙，在誰手裡？「
「馬科長。「盧工說。
鄭總盯著窗戶看了很久，轉過身來，眼睛是紅的：「項目不停。「他一字一字地說，「帳，清。前四十一萬，按你們的方子辦，核銷的核銷，補帳的補帳，全廠通報——讓全廠都看看，十年不清帳是什麼下場。後面這一萬三，紀檢介入，走程序，誰也別打草驚蛇。「
他走到禾生面前，上下打量他：「小陳，這事你要是捂著，等切換那天系統一上線、新帳舊帳一對，炸出來，我鄭某人跟頭栽到哪兒都不知道。你沒捂，你還把帳拆成了四摞——「他伸手，在禾生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華通欠你一個人情。「
散會後，盧工和禾生並肩往生產部走。九月的太陽照在廠區的梧桐上，影子碎了一地。
「怕嗎？「盧工問，「馬科長是鄭總的連襟。「
禾生腳下一頓。
這事他不知道。
「現在怕了？「盧工斜他一眼。
「現在更得查了。「禾生說，「鄭總當著全廠通報清帳，就是把自己架上去了——連襟也下不來了。「
盧工點點頭，沒再說話，走出十幾步，忽然說：「晚上給蘇曉打個電話吧。中秋你沒回去，國慶你也回不去。「
禾生這才想起來，明天就是國慶。
晚上十點，電話接通了。蘇曉那邊很安靜，大概也剛加完班。
「BJ今晚月亮不錯。「她說，「我從國貿橋上過，看見月亮掛在'大褲衩'邊上，特滑稽。「
「滄州的月亮就是個月亮。「禾生說，「旁邊沒有樓。「
蘇曉笑了，笑完問：「聲音不對。出事了？「
禾生猶豫了一下。三問定情那晚說好的，不許報喜不報憂。他把四十三萬的事說了，從對帳表說到四摞帳，說到供應科那把鑰匙，說到馬科長是鄭總的連襟。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陳禾生，「蘇曉說，「我問你一個問題。你發現窟窿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什麼？「
禾生想了想：「完了，項目要停。「
「第二個念頭呢？「
「……不能捂。捂了，切換那天炸得更大。「
「那就對了。「蘇曉說，「我們經理有句口頭禪：壞消息要早上桌，早上的壞消息是信息，晚上的壞消息是事故。你這次是把信息端上桌了，還附了四摞底稿。至於連襟不連襟——「她頓了頓，「你只負責帳是真的，別的都是鄭總的功課。你管好自己的尺子，別去量別人的關係。「
禾生把這句話也記下了。
「對了，「蘇曉的聲音忽然軟下來，「我媽國慶包餃子，問我你什麼時候來杭州。我說你在河北跟一個窟窿打仗。我媽問什麼窟窿，我說四十三萬的窟窿。我媽說——「
「阿姨說什麼？「
「她說，這個年輕人行，沒把窟窿往對象家帶。「
禾生笑出了聲，笑著笑著，眼眶有點熱。掛了電話，他在黑皮本上寫下第五條：
「十月一日：壞消息要早上桌——早上的壞消息是信息，晚上的壞消息是事故。擔當不是喊口號，是把問題拆了、方子備了，再站出來挨打。管好自己的尺子，別量別人的關係。——記四十三萬窟窿。「
寫完，他又補了一行小字：
「另：蘇曉媽媽說，這個年輕人行。「
清帳戰役打了一個星期。
十月四號那天，全廠開通報大會，大禮堂坐得滿滿當當。鄭總沒念稿子，就站在台口，把四摞帳一摞一摞擺給全廠看。
「二十七萬，是三年前就爛下的，我鄭某人有眼無珠，先認。「他說，「十一萬，是規矩爛了，活兒幹了、錢結了、帳沒記，今天起立新規矩——不開領料單，系統不放行，誰也別跟我講情面。三萬七，是損耗沒攤，帳上掛著的全是死數。「
他停了一下，聲音沉下去。
「還有一萬三。這一萬三，我不在會上說。但該說的話，紀檢的同志會替我說。「
台下鴉雀無聲。禾生坐在最後一排，看見前頭的工人交頭接耳，看見車間主任們一個個坐得筆直，看見王部長抱著胳膊，從頭到尾沒動一下。
散會的時候，王部長在禮堂門口攔住了他。
「小陳。「王部長遞過來一根煙，禾生擺手說不會，王部長自己也沒點，就在手裡捏著，「那三個本子，是周老蔫兒的？「
禾生點頭。
「二十六年，一天不落。「王部長把煙別回耳朵上，望著禮堂里往外涌的人，半天，說了一句，「這廠里啊，黑板上的字寫得再好，不如本子上的字站得住。「
禾生聽懂了。王部長那塊黑板，記的是活；周師傅那三個本子，記的是人。活記錯了，返工；人記錯了，出事。
「王部長，「禾生說，「切換以後，盤點模塊每個月自動對帳，帳實差超過千分之三就報警。以後不用等十年，當月就知道。「
「報警好。「王部長點點頭，「賊怕燈。「
切換日期沒動。鄭總在項目例會上拍了板：帳清到哪兒，系統就照哪兒上，十月九號，如期切換。盧工會後跟禾生說，鄭總這是破釜沉舟——把廠子架在明處，讓所有人都看著，誰敢在新系統眼皮底下伸手，誰就是自己往燈底下撞。
第四摞那一萬三，紀檢來得比想像中快。
十月八號，國慶後上班第一天，供應科馬科長被帶走談話。消息像風一樣刮過全廠，車間裡機器照舊響，但每個人說話的聲音都低了八度。
禾生沒有半點輕鬆。他知道，一萬三隻是個開頭——一百九十套進口密封件不會自己長腿，也不會只長了一次腿。
果然，十月十號傍晚，周師傅找到他，臉色發白，把藍布包里的第三個本子攤開，指著一頁：
「陳工，我翻了三天。這種'帳面上沒人碰過'的件，十年裡……不止一批。「
禾生湊過去看。周師傅的手指頭抖著，一行一行往下指——進口軸承、特種焊條、德國產刀具，零零碎碎，每一筆都不大，每一筆都沒有出庫記錄。
他掏出計算器，一筆一筆加起來，加到最後，手指頭停了。
十三年，六十七萬。
窗外，最後一批下班的工人正往外走，自行車的鈴鐺響成一片。禾生盯著那個數字，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鄭總說，誰也別打草驚蛇。
可蛇，已經盤了十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