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父親病重
那天晚上，林辰盯著天花板看了許久。
蘇晴在旁邊已經睡覺了，孕婦睡覺不安穩，時不時會動幾下。
林辰小心翼翼地給蘇晴蓋好被子，他想起第一次見蘇晴的時候。2005年的省技術交流年會，蘇晴在宣講，當時兩人起了爭執，後來再見是09年自己辭職單幹，錦城化工設計院辦公室，她穿著一件白襯衫，自己一眼就心動了。
到現在，她陪自己走過了創業期，跑前跑後辦手續，公司剛開始一片大好，本以為自己能穩定下來，結果遭遇行業寒冬。她懷著自己的孩子，還把所有存款掏了出來。
林辰把手臂從蘇晴身下慢慢抽了出來，胳膊已經麻木沒有知覺了，深吸一口氣，慢慢躺倒。
一早，辰光新材料上新聞了，焦炭產能全部關停，裁員100人。股東陳東升打電話來溝通了一番，約好過兩天來參加股東會。
劉潔、王歡來找林辰，「林總，那從今天開始就辦理賠償工作了。」
林辰點點頭：「辦吧，你們親自盯著，不許有人剋扣。」
林辰看著廠門口不時有人離開，內心格外沉重，拿起煙給自己點了一支，他一般是不抽菸的，但今天需要。
林辰想起剛才來找自己的馬國慶，那是自己最開始招的。有經驗的老師傅，跟著自己把焦化廠從30萬噸開到了60萬噸，結果現在他也被裁了。還有李娟，雙手粗糙，二十幾歲，手粗糙得像40歲，高中畢業就來打工了，幹活也比較踏實，不偷懶。
林辰打開筆記本，寫下「記住今天，欠他們的。」
中午的時候林辰接到了母親的電話，平常這個點母親從不打電話，怕影響他休息，看到這電話的時候林辰心裡咯噔一下。
「辰子。」母親的聲音有些發顫，「你爸住院了。」
「什麼？最近不是說好點了嗎？」
「昨天半夜咳血，悅兒叫的救護車。現在在縣醫院，大夫說是塵肺病加重，還有感染。」
林辰的手攥著手機越來越緊，他的心揪了起來，他站在陽台，看著廠里焦爐產線煙囪里的煙慢慢熄滅，自己心裡越來越慌。
林辰試探性地問道：「現在怎麼樣了？」
母親沒有直接回話，愣了半天說了一句「你回來看看吧。」
林辰拿起外套，給方芸打了個電話，「方芸，你配合劉洋，聯繫錦城化工設計院蘇建國，儘快完成新疆煤系針狀焦項目的可研，沒問題後讓劉洋去新疆備案。」
沒等對面回話，林辰掛斷了電話。他開車往火車站趕去，路上給蘇晴說了一聲。
蘇晴有點慌，問：「那我呢，要不要跟你一起回去？」
林辰搖搖頭：「不用了，你都七個多月了，路途太遠了，不要折騰，我回去就行。具體什麼情況還不知道呢，應該沒有大事。」
從錦城到雲州，火車要四個小時，他坐在硬座上，看著窗外從城市變為丘陵，從丘陵變為礦區。灰色的山體一座接一座，像是大地上的傷疤。
林辰的思緒回到了小時候，父親有的時候騎自行車帶他去礦區，坐在后座上，兩隻手摟著父親的腰。父親的後背很寬廣，也很結實。
父親在礦上，每天都早出晚歸，回來時滿身煤灰，往往只有牙齒是白的。每次洗澡，都要洗很久。
再到後來，他長大了，考上了大學，離開了雲州。父親送他上學的時候，拍著肩膀說：「好好念，別回來下井了。」
出了站，林辰打了個計程車去縣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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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醫院還是老樣子，三層小樓，外牆的瓷磚滿一塊缺一坨的。醫院走廊里全都是消毒水味道，混著飯菜的味道。
他找到呼吸科的病房，推門走了進去。六人間，最裡邊床上躺著一個人，瘦的顴骨突起，插著氧氣管。
林辰站在門口，半天沒敢挪動腳步，那個印象中的父親，強壯高大，在井下一干十幾年，現在縮在病床上，被子下的身體小了一圈。
「爸」
林富貴費力地睜開眼睛。「回來了？」聲音太弱，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嗯。」林辰走到床邊，拉了個凳子坐了下來。
林悅、張秀蘭坐在旁邊一個病床上。
「哥，你公司怎麼樣，最近行業不太好啊感覺。」林悅的聲音傳來。
林辰擺擺手，「沒啥大問題。我公司屬於深加工，不影響。」
「沒事，老毛病了。」李富貴擺擺手，動作很慢，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說：「你別耽誤工作。」
母親張秀蘭坐在旁邊病床上，起身給林辰倒了杯水，「大夫說了，塵肺三期合併肺部感染，需要調整治療。」
「治療費多少？」林辰問。
「住院押金交了一萬，一天的醫藥費加檢查，得兩三千，後期要是用進口的抗纖維化藥物，價格更高。」
林辰握著水杯，指節有些發白。「家裡大概還有多少錢？」
「你之前拿回來的，家裡存的，因為長期在吃藥，目前還剩不到一萬了。」張秀蘭的聲音低沉。
林辰頓了一下，「媽，我先找大夫了解一下情況。」
走路的間隙，林辰打開手機查了查餘額，5230元。昨天剛把家裡的200萬入了公司帳，幸虧剩了20多萬留家裡給蘇晴生孩子用，但是這錢一動，生孩子的條件就又會下降了。
在走廊站了一會，林辰找到主治大夫。
大夫姓陳，四十多歲，戴著眼鏡，說話很直接「塵肺三期，說白了纖維化程度已經很高，只能控制感染、延緩纖維化速度，進口的吡非尼酮效果最好，但一個月藥費得八千，而且只能自費。」
林辰點點頭，「就用進口的吧。」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林辰看到母親拿著繳費單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裡攥著一張繳費單。
「媽，你先休息一會，我在這裡守著。」
母親抬起頭看著，眼眶發紅，「辰子，你爸這個病，花多少錢都沒法治，你也別太為難。」
林辰蹲下身來，握住母親的手，跟父親的一樣，乾瘦、粗糙。他蹲在走廊里，陪母親待了一會，站起身，走向走廊盡頭。
「國寧，最近公司的事情你多盯著點，我回雲州幾天。」
李國寧粗厚的聲音傳來：「怎麼了？這個時候忽然回雲州，叔叔身體又嚴重了？」
「嗯，我儘快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好，需要錢不，我存的也不多，但是還有五萬多。」
林辰閉了下眼睛：「先不用，我暫時還有。」
掛斷電話，林辰等了一會又撥通了蘇晴的電話。剛響鈴，電話馬上就接通了。「辰哥，爸怎麼樣了。」顯然，蘇晴一直在等回話。
「病情加重了，之前國產藥療效不行了，人狀態很不好。」林辰聲音有些低沉。
「錢是不是不夠了，存摺你留了20萬，先拿回家裡用唄。」蘇晴聲音溫柔，冷靜。
「晴兒，你馬上要生了，醫院病房之前已經定了，還有月子中心，孩子的錢都得花。」
「沒事。辰哥，那都是享受的，醫院我也可以住普通病房啊，月子中心不去了，讓我媽照顧我吧。先緊著爸的病來。」蘇晴聲音輕快地說。
林辰心中一陣感動，「謝謝你，晴兒。」
「好了，快去忙吧。家裡有我呢。」蘇晴掛了電話。
蘇晴在旁邊已經睡覺了，孕婦睡覺不安穩，時不時會動幾下。
林辰小心翼翼地給蘇晴蓋好被子，他想起第一次見蘇晴的時候。2005年的省技術交流年會，蘇晴在宣講，當時兩人起了爭執，後來再見是09年自己辭職單幹，錦城化工設計院辦公室，她穿著一件白襯衫，自己一眼就心動了。
到現在，她陪自己走過了創業期，跑前跑後辦手續，公司剛開始一片大好，本以為自己能穩定下來，結果遭遇行業寒冬。她懷著自己的孩子，還把所有存款掏了出來。
林辰把手臂從蘇晴身下慢慢抽了出來，胳膊已經麻木沒有知覺了，深吸一口氣，慢慢躺倒。
一早，辰光新材料上新聞了，焦炭產能全部關停，裁員100人。股東陳東升打電話來溝通了一番，約好過兩天來參加股東會。
劉潔、王歡來找林辰，「林總，那從今天開始就辦理賠償工作了。」
林辰點點頭：「辦吧，你們親自盯著，不許有人剋扣。」
林辰看著廠門口不時有人離開，內心格外沉重，拿起煙給自己點了一支，他一般是不抽菸的，但今天需要。
林辰想起剛才來找自己的馬國慶，那是自己最開始招的。有經驗的老師傅，跟著自己把焦化廠從30萬噸開到了60萬噸，結果現在他也被裁了。還有李娟，雙手粗糙，二十幾歲，手粗糙得像40歲，高中畢業就來打工了，幹活也比較踏實，不偷懶。
林辰打開筆記本，寫下「記住今天，欠他們的。」
中午的時候林辰接到了母親的電話，平常這個點母親從不打電話，怕影響他休息，看到這電話的時候林辰心裡咯噔一下。
「辰子。」母親的聲音有些發顫，「你爸住院了。」
「什麼？最近不是說好點了嗎？」
「昨天半夜咳血，悅兒叫的救護車。現在在縣醫院，大夫說是塵肺病加重，還有感染。」
林辰的手攥著手機越來越緊，他的心揪了起來，他站在陽台，看著廠里焦爐產線煙囪里的煙慢慢熄滅，自己心裡越來越慌。
林辰試探性地問道：「現在怎麼樣了？」
母親沒有直接回話，愣了半天說了一句「你回來看看吧。」
林辰拿起外套，給方芸打了個電話，「方芸，你配合劉洋，聯繫錦城化工設計院蘇建國，儘快完成新疆煤系針狀焦項目的可研，沒問題後讓劉洋去新疆備案。」
沒等對面回話，林辰掛斷了電話。他開車往火車站趕去，路上給蘇晴說了一聲。
蘇晴有點慌，問：「那我呢，要不要跟你一起回去？」
林辰搖搖頭：「不用了，你都七個多月了，路途太遠了，不要折騰，我回去就行。具體什麼情況還不知道呢，應該沒有大事。」
從錦城到雲州，火車要四個小時，他坐在硬座上，看著窗外從城市變為丘陵，從丘陵變為礦區。灰色的山體一座接一座，像是大地上的傷疤。
林辰的思緒回到了小時候，父親有的時候騎自行車帶他去礦區，坐在后座上，兩隻手摟著父親的腰。父親的後背很寬廣，也很結實。
父親在礦上，每天都早出晚歸，回來時滿身煤灰，往往只有牙齒是白的。每次洗澡，都要洗很久。
再到後來，他長大了，考上了大學，離開了雲州。父親送他上學的時候，拍著肩膀說：「好好念，別回來下井了。」
出了站，林辰打了個計程車去縣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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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醫院還是老樣子，三層小樓，外牆的瓷磚滿一塊缺一坨的。醫院走廊里全都是消毒水味道，混著飯菜的味道。
他找到呼吸科的病房，推門走了進去。六人間，最裡邊床上躺著一個人，瘦的顴骨突起，插著氧氣管。
林辰站在門口，半天沒敢挪動腳步，那個印象中的父親，強壯高大，在井下一干十幾年，現在縮在病床上，被子下的身體小了一圈。
「爸」
林富貴費力地睜開眼睛。「回來了？」聲音太弱，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嗯。」林辰走到床邊，拉了個凳子坐了下來。
林悅、張秀蘭坐在旁邊一個病床上。
「哥，你公司怎麼樣，最近行業不太好啊感覺。」林悅的聲音傳來。
林辰擺擺手，「沒啥大問題。我公司屬於深加工，不影響。」
「沒事，老毛病了。」李富貴擺擺手，動作很慢，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說：「你別耽誤工作。」
母親張秀蘭坐在旁邊病床上，起身給林辰倒了杯水，「大夫說了，塵肺三期合併肺部感染，需要調整治療。」
「治療費多少？」林辰問。
「住院押金交了一萬，一天的醫藥費加檢查，得兩三千，後期要是用進口的抗纖維化藥物，價格更高。」
林辰握著水杯，指節有些發白。「家裡大概還有多少錢？」
「你之前拿回來的，家裡存的，因為長期在吃藥，目前還剩不到一萬了。」張秀蘭的聲音低沉。
林辰頓了一下，「媽，我先找大夫了解一下情況。」
走路的間隙，林辰打開手機查了查餘額，5230元。昨天剛把家裡的200萬入了公司帳，幸虧剩了20多萬留家裡給蘇晴生孩子用，但是這錢一動，生孩子的條件就又會下降了。
在走廊站了一會，林辰找到主治大夫。
大夫姓陳，四十多歲，戴著眼鏡，說話很直接「塵肺三期，說白了纖維化程度已經很高，只能控制感染、延緩纖維化速度，進口的吡非尼酮效果最好，但一個月藥費得八千，而且只能自費。」
林辰點點頭，「就用進口的吧。」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林辰看到母親拿著繳費單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裡攥著一張繳費單。
「媽，你先休息一會，我在這裡守著。」
母親抬起頭看著，眼眶發紅，「辰子，你爸這個病，花多少錢都沒法治，你也別太為難。」
林辰蹲下身來，握住母親的手，跟父親的一樣，乾瘦、粗糙。他蹲在走廊里，陪母親待了一會，站起身，走向走廊盡頭。
「國寧，最近公司的事情你多盯著點，我回雲州幾天。」
李國寧粗厚的聲音傳來：「怎麼了？這個時候忽然回雲州，叔叔身體又嚴重了？」
「嗯，我儘快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好，需要錢不，我存的也不多，但是還有五萬多。」
林辰閉了下眼睛：「先不用，我暫時還有。」
掛斷電話，林辰等了一會又撥通了蘇晴的電話。剛響鈴，電話馬上就接通了。「辰哥，爸怎麼樣了。」顯然，蘇晴一直在等回話。
「病情加重了，之前國產藥療效不行了，人狀態很不好。」林辰聲音有些低沉。
「錢是不是不夠了，存摺你留了20萬，先拿回家裡用唄。」蘇晴聲音溫柔，冷靜。
「晴兒，你馬上要生了，醫院病房之前已經定了，還有月子中心，孩子的錢都得花。」
「沒事。辰哥，那都是享受的，醫院我也可以住普通病房啊，月子中心不去了，讓我媽照顧我吧。先緊著爸的病來。」蘇晴聲音輕快地說。
林辰心中一陣感動，「謝謝你，晴兒。」
「好了，快去忙吧。家裡有我呢。」蘇晴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