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南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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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豐轉身下山,朝南走。

  他走得不快,像在適應這雙人腿。

  山石紮腳,他便尋了雙草鞋套上。

  草鞋是從那舊儲物袋裡翻出來的,略大,但能走。

  陳豐就這麼出了北荒。

  到青犢嶺時,天正下小雨。

  雨絲極細,像誰在空中紡紗。

  陳豐沒躲。

  他走在雨里,讓涼意從發間滲進頭皮。

  這條路他前些日子才走過,那時是龍形,滿身是傷。

  如今換了人形,傷好了,心境也大不一樣。

  他不再是被追的獵物。

  他要去蜀中,去那些散修聚集的坊市里,給自己找點事做。

  北荒的黑山太靜了,靜得讓人只想沉睡。

  可他還不能睡。

  周家還在。

  道果還醒著。

  他得往前走。

  過了青犢嶺,陳豐在嶺下一個小集歇腳。

  集上有茶攤。

  陳豐摸了摸身上。

  他從周瑤和血手散人那搜來的靈石還剩些。

  他揀了處最偏的茶攤坐下,要了碗粗茶。

  茶博士是個駝背老頭,見他背著劍,多看了兩眼,沒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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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極澀。

  陳豐慢慢飲了。

  旁邊幾個行商在高談祖山那夜的事。

  他們說那黑龍在祖山殺了個執事,又破了大陣。

  說周家請動了禁地長老,也沒能拿住。

  陳豐聽著,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他低頭看碗。

  茶水裡映出他的臉。

  人形,與那黑龍判若兩樣。

  陳豐把最後一口茶飲盡,起身走了。

  他往青岩南市去。

  那地方三教九流最雜,消息也快。

  陳豐如今是人,混在人群里,如魚入海。

  他忽然有些好奇,若周瑤沒死,在街上見了他,認不認得出來。

  這念頭只一瞬,便散了。

  周瑤已經死了。

  下一個,該是周元真。

  還有那白衣人。

  陳豐把背上的劍帶了帶。

  劍在布下輕鳴,像在應他。

  這蜀中,他來了。

  以人的樣子,走人的路。

  可爪牙和火,他都帶著。

  一樣不少。

  陳豐到青岩南市時,已是兩日後的傍晚。

  這市鎮比青羊坊大得多,也亂得多。

  石板街兩側擠滿鋪面,賣符的、賣藥的、賣舊法器的,人聲沸得像一鍋滾水。

  幾個散修模樣的年輕人蹲在街角,就著一盞油燈看一張泛黃的懸賞令。

  陳豐從他們身側過去,掃了一眼。

  懸賞令上畫著條黑龍,筆法粗劣,卻把赤瞳和黑鱗畫得極准。

  賞格又漲了。

  陳豐沒停,步子不疾不徐,像這滿城風雨與他無干。

  他尋了家極不起眼的小客棧。

  掌柜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撥著算盤,頭也不抬:「住店?上房三塊碎靈一晚,下房一塊。」

  陳豐在青羊坊賣過東西,知道行情。

  他丟了塊碎靈在柜上:「下房。」

  掌柜拿眼一斜,喊來個半大孩子領他去後院。

  房間極小,一床一桌。

  桌上擺著只豁了口的陶碗。

  陳豐關上門,在床沿坐下。

  這是他頭一回以人身睡客棧。

  隔壁有賭錢的、打鼾的,還有女人低低的笑。

  陳豐不覺得煩,反倒有種奇異的踏實。

  人間的聲響,像床舊棉被,又吵又暖。

  次日,陳豐換了身衣裳出門。

  他在南市里轉了大半日,專往茶鋪與酒肆里鑽。

  青岩南市里消息傳得比北荒的風還快。

  陳豐聽了滿耳朵。

  周家祖山那一夜後,主家元氣大傷。

  周元真被召回祖山,如今在禁地外頭當個閒差。

  那白衣長老聽說閉了關,再不見客。

  周瑤的死,反倒沒多少人提,像片被風捲走的枯葉。

  更多人說的是北荒。

  龍隕原、龍火池、黑山龍巢,這些地名被反覆提起。

  有幾個膽大的散修正張羅著去北荒碰運氣。

  陳豐聽在耳中,只是低頭飲茶。

  他要找的是一個人。

  周元真。

  這人在北荒放火燒山,又逼得他幾番逃命。

  陳豐記得他那雙陰鷙的眼。

  如今周元真被奪了實差,正是下手的好時候。

  可陳豐不急著去祖山。

  他如今是人,能做的事比龍多。

  他得先在這南市里站穩。

  這裡三教九流,周家手伸得再長,也有照顧不到的地方。

  陳豐到青岩南市時,天剛擦黑。

  市鎮上燈。

  沿街的鋪面都還開著,賣符紙的、賣舊法器的、代寫書信的,各自挑著燈。

  燈色昏黃,把青石板路照得像抹了層油。

  陳豐混在散修與行商之間,走得不緊不慢。

  他穿了那件灰撲撲的舊袍,背上的斷劍用布裹得嚴實,像把尋常鐵刀。

  沒人多看他一眼。

  他在鎮子裡繞了半圈,挑了家最不起眼的小客棧住下。

  客棧門臉極窄,木樓梯踩上去咯吱響。

  掌柜是個瘦臉婦人,收了幾個銅子,便丟給他一把黑乎乎的門鑰匙。

  陳豐上了樓。

  屋裡只有一張窄床、一張木桌。

  他關了門,把斷劍解下,立在床腳。

  劍身在布中極輕地嗡了一下,像認了這地方。

  陳豐盤膝坐在床上。

  人形之下,龍訣運轉比龍形時慢上不少,卻仍能吞吐靈氣。

  他閉起眼,讓靈氣從窗外極淡地滲進來。

  街上人聲漸遠。

  到亥時,已靜得只剩更夫敲梆子的響。

  陳豐睜眼。

  他走到窗邊,挑開半扇舊窗。

  夜風灌入,帶著南市河水的腥氣。

  陳豐朝西邊望。

  周家的茶鋪「青和居」就在兩條街外。

  燈火還亮著。

  陳豐望著那燈光,心裡慢慢盤算。

  次日,陳豐起得極早。

  他先去南市最大的散修集子走了一圈。

  集子設在鎮東一片空場,亂糟糟的。

  賣藥的、賣藝的、賣命的全擠在一處。

  陳豐不買也不賣,只是聽。

  那些散修講話極雜,卻總有幾句有用的。

  有說周家最近在各處渡口設了靈識盤查,專門查帶獸氣的修士。

  有說祖山已封山,不少旁支弟子被趕出來,流落各地。

  還有說周元真去了北荒,帶了一支隊伍,像是要搜那黑龍。

  陳豐聽到「周元真」三字,腳步極輕地頓了一下。

  他走到那說話人的攤子前。

  那人賣的是北荒獸骨,見陳豐停步,忙道:「兄弟,看看?都是真東西。」

  陳豐掃了一眼,問:「周元真去北荒,帶了多少人?」

  那攤主抬頭,見陳豐面生,本不欲說,可又捨不得生意,便低聲道:「聽我北荒來的兄弟講,少說三五十個。還有兩個築基後期的跟著。他們這趟,非要把那龍挖出來不可。」

  陳豐「哦」了聲,轉身要走。

  那攤主在後頭喊:「哎,你還沒看貨呢!」

  陳豐已沒入人群。

  三五十人。兩個築基後期。

  周元真親自帶隊。

  倒真是好大的陣仗。

  陳豐在集子裡又轉了一圈。

  他不再問話,只在心裡把周元真的路線推了一遍。

  周元真去了北荒,必會先到舊營盤,再入野駝嶺。

  陳豐也走過那條路。

  他知道哪裡能伏,哪裡能退。

  但他現在是人。

  是陳豐,不是那條被追著跑的黑龍。

  他忽然想,若周元真在北荒里搜了半月,忽然發現要找的人已經站在他身後,該是什麼臉色。

  陳豐回到客棧。

  天已經大亮。

  他盤坐了一整日。

  龍訣在體內如暗流,他一點點把黑炎種子從龍形帶進人形。

  傍晚時,陳豐睜開眼。

  他伸出右手,一縷極細的黑火從指尖鑽出,像條小黑蛇,繞著他手指轉了一圈,又縮了回去。

  陳豐攥緊拳。

  成了。

  人形之下,他也能用火。

  雖遠不如龍形,可夠用了。

  陳豐起身,背劍下樓。

  今晚,他要去青和居。

  不殺人,不鬧事。

  他就是去看看,周家這最後一點眼線,長什麼模樣。

  夜風正涼。

  陳豐走在青岩南市的街上,像從北荒來的風,不聲不響。

  青和居的門面比陳豐想得還小。

  兩扇黑漆木門半掩著,裡頭透出幾縷暖黃燈光。

  門楣上掛著塊舊匾,漆色剝落,只「青和」二字還勉強可辨。

  陳豐在對街檐下站了片刻。

  這街上行人已少,只幾個晚歸的貨郎挑著擔子過去。

  陳豐把背上的劍往布中一緊,走過街去。

  他沒有立刻進門,先繞到鋪子東側的小巷裡。

  那巷子極窄,牆根下生滿綠苔。

  陳豐貼牆走了十幾步,尋到一扇半開的後窗。

  窗內是個小茶室,燈光明亮些。

  有人說話。

  陳豐側耳聽去。

  「周元真明日便過青犢嶺。」說話的是個男聲,低而穩,像在交代什麼,「你讓北邊的兄弟把舊礦洞再清一遍。那龍若要藏,定是往黑山走。他上次就是從黑山方向來的。」

  另一人「嗯」了聲,似在記。

  頓了一會兒,那人道:「文掌柜,周瑤死了,咱們青和居還做這差事?」

  那男聲極輕地笑了一下:「死個把執事算什麼。主家要龍。這鋪子再破,也是周家在青岩的耳。你要是不想做,交了腰牌,自己去跟元真說。」

  那人便不言語了。

  陳豐把這兩人的聲音都記下。

  他退後兩步,又繞回正街,推門進了青和居。

  鋪中不大,一橫一豎兩張木案。

  裡間坐著個中年文士模樣的男人,正用布擦茶盞。

  陳豐進來,那男人抬頭,面上帶笑:「客官,喝茶還是買茶?」

  陳豐在靠門處坐了,把劍解下靠在桌邊:「來壺最便宜的。」

  文掌柜應了聲,起身泡茶。

  陳豐不動聲色地打量他。

  這人看著四十出頭,白面無須,手指細長。

  可陳豐從他後頸處瞧見一道極淺的疤。

  是舊傷。刀傷。

  陳豐把目光移開,看那牆上幾幅舊字。

  茶端上來。

  極燙。

  陳豐也不急,慢慢倒了一盞。

  文掌柜在對面坐下,似是不經意地問:「客官面生,從哪來?」

  陳豐道:「北邊。」

  文掌柜「哦」了一聲:「北邊不太平啊。我這幾日聽人講,北荒里又鬧龍了。」

  陳豐飲了口茶,苦而澀,像極細的沙在舌根磨。

  他放下盞,道:「周家在找龍,這鎮上誰不知道。」

  文掌柜笑了笑:「正是。那賞格一再加,連我這賣茶的都想改行去碰碰運氣了。」

  陳豐沒接話。

  他朝門外瞥了一眼,深夜的街已空無一人。

  陳豐把茶錢擱在案上,起身道:「茶一般。明日我還來。」

  文掌柜笑著說好。

  陳豐走出門。

  夜風一吹,他後背有些發涼。

  方才那盞茶,他沒喝第二口。

  不是怕毒,是那茶里,摻著極淡的靈識粉。

  這東西喝下去不會立刻怎樣,卻能在人身上留三天氣味。

  青和居到底是周家的眼線。

  陳豐在街上走遠,拐進一條黑巷。

  他把手指在牆上一抹,幾滴茶液甩在磚上。

  靈識粉的氣味,就留在這無人處吧。

  陳豐抬頭望天。

  月亮很薄,像片快化的冰。

  周元真明天過青犢嶺。

  陳豐在暗巷裡站了一會兒,慢慢笑了。

  明天,好時候。

  他轉身朝客棧走。

  背上的劍,在布下極輕極輕地響了一聲。

  第一百二十六章舊礦洞

  陳豐沒在客棧久留。

  天未亮,他便退了房。

  那瘦臉婦人睡眼惺忪,連房錢都沒算清。

  陳豐把幾枚銅子擱在柜上,背劍出了門。

  青岩南市還在睡夢裡,街上只有幾條野狗在翻牆根的爛菜葉。

  陳豐沿著鎮西的小路出城。

  他走得不快,像有十分把握。

  周元真今日過青犢嶺。

  他也要去青犢嶺。

  只是不走一條道。

  出城後,他繞了個大彎,從南市北面一片荒坡插過去。

  那地方陳豐前兩日便看好了。

  坡上生滿半人高的野草,草里藏著條極舊的運礦小道,早已廢了,只余兩道淺淺的車轍。

  陳豐順著車轍往西北走。

  他要去舊礦洞。

  周元真過青犢嶺,必會先到那。

  那礦洞陳豐待過,熟悉得很。

  哪處通風,哪處有暗口,哪處能藏身,他都記得。

  日頭漸高。

  陳豐到了舊礦洞時,已近正午。

  礦洞外空無一人。

  前些天的那場火把洞口的木架燒塌了,幾塊焦木斜斜支著。

  陳豐沒有進去。

  他尋了處離洞口約莫三十丈的高地,伏在一片荊棘後頭。

  這地方視野好,能看到從南邊山道上來的所有人。

  他等。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山道那頭出現了幾道身影。

  陳豐眯起眼。

  是周家的人。

  前頭兩個是練氣弟子,提著刀,身後跟著幾名散修。

  再往後,是兩匹馬。

  馬上坐著兩個人。

  左邊那個穿灰袍,臉被草帽擋了大半。

  右邊那個身量更高,披著件暗青斗篷。

  陳豐一眼便認出了。

  周元真。

  他比在青屏時更瘦了些,顴骨更高,眼窩深陷。

  那兩隻眼睛仍極亮,像浸了油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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