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洞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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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豐的爪子在人形下輕輕收進掌心,像在把什麼東西捏住。

  周元真在舊礦洞外下了馬。

  他沒有立刻進洞。

  那灰袍修士也下來,低低道:「我先讓人進去探探。這礦洞是那龍最後一處能藏的地方,附近我布了尋龍盤。只要有龍氣,盤必動。」

  周元真「嗯」了聲,抬頭看山。

  他看的方向,正是陳豐藏身的高地。

  陳豐伏在荊棘後頭,紋絲不動。

  人形之下,龍氣收斂得極淨。

  那尋龍盤再靈,也探不出一個「人」。

  陳豐像塊被太陽曬燙的石頭,連呼吸都放得與熱風同頻。

  周元真望了一陣,又收回目光,道:「進洞。別放火。這地方我要留著。」

  幾個修士領命進去了。

  周元真仍在洞外,與那灰袍修士小聲說著什麼。

  陳豐聽不真,只隱約捉住幾個字:「……北荒……黑山……他必會回去……」

  陳豐緩緩把身子從荊棘後縮回,換了個更下風的位置。

  他離周元真不過二十丈。

  這距離,若他現出龍形,一口黑炎便能了結。

  可他沒動。

  周元真身邊那灰袍不是尋常人。

  陳豐能覺出,那人的神識正像網一樣鋪開,罩著這方圓百丈。

  他在等。

  等一個那網鬆了的瞬間。

  礦洞裡忽然傳出一聲極輕的哨響。

  周元真與灰袍同時朝洞口看去。

  陳豐也看過去。

  一個修士從洞中探出頭,手裡舉著塊黑布,像在喊什麼。

  周元真神色一緊,邁步朝洞口走。

  灰袍修士落後一步,又像突然想起什麼,回頭朝陳豐這方向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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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豐已不在那裡了。

  他繞到了礦洞上方的山腰處。

  那裡有一塊突岩,長年被風蝕得像頭要跳下來的黑虎。

  陳豐就蹲在黑虎腹下。

  他望著周元真朝洞裡走去的背影,把背上的劍輕輕抽了出來。

  劍光極暗。

  像一滴從夜裡擠出來的墨。

  陳豐等著。

  等他再出來。

  這礦洞,陳豐比他熟。

  洞裡沒有龍,可陳豐知道哪塊石頭松,哪段路會響。

  周元真進去,不會立刻出來。

  但陳豐不會在洞外等他。

  他繞到洞口上方,把劍插回背上,然後像只壁虎,朝那礦洞頂部的通風口爬去。

  那裡早就半塌了,只餘一個拳頭大的黑窟窿。

  陳豐把頭湊近。

  洞裡的聲音極細。

  陳豐閉眼。

  龍息入耳。

  他聽見周元真在說:「這地方龍氣很淡。它不在洞裡。」

  那灰袍接了一句:「可這洞裡有龍蛻的痕跡。它確實來過。」

  陳豐睜開眼。

  他慢慢把身子挪開。

  龍蛻的痕跡。

  是他在北荒初期留在那兒的。

  周元真他們找對了一半。

  陳豐回到藏身處,重新伏下。

  太陽已經偏西。

  礦洞裡的人沒出來。

  陳豐不急。

  天快黑了。

  等天黑,這礦洞就會變成一張極合適的網。

  只是他不知道,這網,最後會網住誰。

  夜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山石被曬透後散出的餘溫。

  陳豐把臉貼在岩石上。

  他等。

  像頭最耐心的獸。

  陳豐伏在突岩下,看著天色一點一點沉下去。

  礦洞裡的人還沒出來。

  洞口處,那兩匹馬被系在殘柱上,偶爾打個響鼻。

  兩個練氣弟子守在洞外,一個蹲著啃乾糧,一個靠在石壁上打呵欠。

  陳豐在等。

  等一個最合適的時辰。

  夜越深,這礦洞越黑。

  而黑暗,從來都是他的。

  戌時,天已全黑。

  月亮還沒升起來。

  洞口那兩人點了火把。

  火光一跳一跳,把兩人影子投在洞壁上,像兩隻惶惶的蛾。

  陳豐從山腰慢慢下來。

  他仍是人形,動作卻如龍蛇貼行。

  風聲替他掩了所有聲響。

  他先繞到系馬處。

  那兩匹畜牲像聞到了什麼極可怕的氣味,突然躁起來,刨著蹄子,低低嘶鳴。

  一個弟子罵了一聲,走去拉馬。

  陳豐已貼著洞口上方的岩壁翻了上去。

  他像只黑貓,倒掛在火光照不到的暗處。

  那弟子拉不住馬,喊同伴來幫。

  兩人都到了馬旁。

  陳豐趁機從洞頂翻下,無聲落入洞中。

  洞中極黑,前頭有幾點火光,是先進去的周元真他們。

  陳豐貼著洞壁,朝更深處走。

  他太熟了。

  這舊礦洞他躲過、打過、也差點死在這裡。

  哪處有岔,哪處有風眼,哪處能藏下一條龍,他閉著眼都能摸到。

  他聽見前面有動靜。

  是極輕的鏟子刮石聲。

  周元真的人在挖東西。

  陳豐從一條側洞繞過去,隔著幾塊崩落的礦石,看見那灰袍修士正蹲在地上。

  他面前是一小片極淡的灰白色粉屑。

  那是龍蛻的殘跡。

  周元真提著盞靈燈立在旁邊。

  燈光青白,把兩人照得如鬼。

  「果然是蛻在這裡。」灰袍撿了撮粉屑在指間一捻,又放開,「那龍在這待過不止一夜。」

  周元真忽然抬頭,朝陳豐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陳豐已退後了。

  他把自己縮進一條極窄的舊礦槽里,像道影子。

  周元真什麼也沒看見。

  可他還是讓兩個散修過去查看。

  那兩人手裡各拿一柄短刀,嘴裡低聲咒著。

  陳豐等他們從礦槽前過去,才慢慢滑出來。

  這地方不能久待。

  周元真的鼻子很靈,灰袍更甚。

  陳豐退回洞口。

  他沒有走遠,只把身子貼在洞口內側,半藏在幾根塌木後頭。

  手裡是斷劍。

  劍尖點地,在泥里劃出極淺的弧。

  他在數洞中的人數。

  兩個守門弟子,四個先進去的練氣,再加周元真與灰袍。

  共八人。

  他一個人。

  但黑暗在他這邊,地形也在他這邊。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灰袍忽然道:「不挖了。這地方龍氣太舊,沒有活氣。它沒回來。」

  周元真沒作聲。

  過了幾息,他才道:「走吧。明日再折去野駝嶺。」

  灰袍收了鏟子。

  兩人朝洞口走來。

  陳豐把身子再往裡縮。

  他們從他面前一步外過去。

  陳豐甚至能聞見周元真身上那極淡的艾草味。

  他沒動。

  就這麼看著他們走出洞去。

  外頭人聲馬嘶,火光漸遠。

  陳豐還站在黑暗裡。

  像這礦洞的一部分。

  他等到外頭徹底靜了,才走到洞口。

  夜空清朗,星子極亮。

  那幾騎已下了山。

  陳豐把斷劍收回背上,慢慢笑了。

  這一趟,他沒動手。

  不是不敢,是還沒到最好的時候。

  周元真要去野駝嶺。

  那地方比這礦洞更野。

  陳豐也熟。

  他抬頭望了望北邊的天。

  野駝嶺,快到了。

  陳豐走出礦洞,朝另一條小路下去。

  夜色把他吞進去,又吐出來。

  他像條游進荒山的黑蛇,不緊不慢地,跟在周元真身後。

  陳豐跟了周元真一夜。

  他始終隔著半里路,有時更遠。

  周元真與灰袍的靈識鋪得極開,像兩張不斷掃動的網。

  陳豐不敢靠太近。

  好在他如今是人形,龍氣斂盡,只要不露殺機,那兩人也難從夜色里把他單挑出來。

  他像匹北荒的狼,不遠不近地綴在隊伍後頭。

  那雙眼睛在黑暗裡極淡,連他自己都不確定,裡頭是不是還泛著紅。

  天亮前,周元真一行在野駝嶺北坡扎了營。

  陳豐沒跟過去。

  他繞到東側一片風化的土梁後頭,伏在一條乾溝里。

  從這裡能看見營帳的尖頂,也能看見誰從帳中出來。

  他把自己埋進沙土與枯草之間,與這土梁徹底混為一體。

  太陽升起,北荒的風又干又熱,像把火從天上往下澆。

  陳豐不動。


  周元真在帳中,灰袍在帳外,弟子散在四周。

  他們很警覺。

  但再警覺的人,在白天裡也總有鬆懈的時候。

  陳豐在等夜晚。

  北荒的夜,比白天更配他。

  午後,營中動了。

  陳豐看見一個練氣弟子騎了匹馬朝東去,像是去探路。

  周元真與灰袍仍在帳中。

  陳豐心頭微動。

  他等那匹馬轉過土丘,才從乾溝里起來,貼著地面朝那邊追去。

  他跑得極快,兩條腿卻比風還輕。

  那馬在半里外慢跑。

  陳豐從斜刺里抄上去,像頭黑豹,從草里躍起。

  那弟子來不及回頭,便被陳豐一掌切在後頸。

  陳豐沒殺他。

  他把他從馬上拖下來,拖進一處淺坑,用乾草蓋好。

  那馬像被什麼驚了,在原地打轉。

  陳豐牽了韁繩,翻身上馬,朝東又跑了一段,才把馬放掉。

  那馬撒蹄跑了,背上是空的。

  陳豐從那人身上搜出塊腰牌。

  他看了眼,又塞回那人懷裡。

  他不殺這種小角色。

  留著,給周元真報信才有趣。

  陳豐回到土梁,像什麼都沒發生。

  黃昏時,那探路的弟子還沒回來。

  周元真讓人去尋。

  營中起了點亂。

  陳豐遠遠聽著,心裡像有根極細的弦,越繃越緊。

  他不急著動。

  等他們再分出人去尋,這營里的人就更少了。

  果然,天將黑,又有兩騎出去。

  周元真與灰袍仍留在營中。

  陳豐把身子從土梁後挪出。

  天已經暗了。

  北荒的夜像把刀,冷而利。

  陳豐抽出了斷劍。

  他彎著腰,像頭準備躍出的豹,朝那營帳摸去。

  風從東來,正好壓住他的步子。

  陳豐從一名守夜的弟子身後過去。

  那弟子毫無察覺。

  陳豐已到了帳後。

  他能聽見周元真與灰袍在帳中說話。

  極低。

  陳豐用劍尖在帳布上極輕地一划。

  帳篷裂開道口子。

  陳豐沒進去。

  他只是把一縷黑火從口子中送了進去。

  那火極細,像根黑線,落在帳中鋪地的草蓆上。

  火起得安靜。

  像有人往草堆里丟了粒沒燃盡的炭。

  陳豐轉身便走。

  他知道周元真很快便會發現。

  可等他們從這燒著的帳篷里出來時,他已不在了。

  黑夜是陳豐的。

  這北荒,也是。

  營帳燒起來的時候,周元真正在燈下看地圖。

  火起得極快,像有人往草蓆下塞了條火蛇。

  帳布上的火苗極黑,黑中透金,連煙都帶著股極細的硫磺氣。

  周元真反應不慢。

  他抓起地圖與枕邊短刀,側身從帳後裂口滾了出去。

  灰袍修士幾乎與他同時落地。

  兩人在營地中央回身看時,那帳篷已燒成一個巨大的黑金色火團,照得半片土丘都像在白日裡。

  「是它。」灰袍道。

  周元真沒作聲。

  他提刀四顧,眼睛像被那火點燃了。

  營地里幾個弟子亂成一團。

  有人去撲火,有人去尋馬。

  周元真忽然暴喝:「都別亂!把靈燈升起來!」

  幾盞青灰色靈燈同時升起。

  那光極冷,照得方圓百丈都成青白。

  可除了風與草,什麼都沒有。

  陳豐像被這北荒夜一口吞了。

  周元真臉色鐵青。

  他讓人搜。

  搜了半個多時辰,只在一處淺坑裡找到半截極細的黑線。

  是龍火餘燼。

  灰袍捏起那截線,道:「它就在附近。這東西,是人形也能放出來的。」

  周元真霍然轉身:「人形?它化形了?」

  灰袍點頭:「能燒出這等龍火,至少築基中後。」

  周元真深吸一口氣。

  他把刀插回腰間,命人重新紮營。

  自己與灰袍分別朝兩個方向追出二里,仍是一無所獲。

  陳豐像條魚,游進了這無邊黑夜。

  陳豐伏在二里外一座土坡上。

  他看見了那幾盞靈燈。

  也看見了周元真與灰袍分頭追出的身影。

  他本可以趁亂再動一次。

  可他沒。

  今晚的火,只是一記招呼。

  他還沒把這盤棋走完。

  陳豐在坡上又看了一會兒,才慢慢退下去。

  他朝野駝嶺更深處走。

  夜風從北荒深處刮來,像把他身上的血腥氣都吹散了。

  陳豐把斷劍從背上抽出。

  劍身上映著極遠極淡的燈火。

  他伸指在劍身上一彈。

  那聲音輕得像滴水。

  陳豐低聲道:「周元真,你不是要龍嗎。我就站在這。看你能不能找得到。」

  說完,他轉身沒入風裡。

  像從沒來過。

  野駝嶺的夜,更冷了。

  陳豐尋了處背風的斷崖,半靠著石壁坐下。

  他閉上眼。

  明天的路,他已在心裡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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